塞西舞廳。
“完蛋了!完蛋了!那個白小姐找了筆跡鑒定專家!”蘇念快要瘋了,她不停地在屋子裏兜著圈子,“不是,她為什麽要在那上頭寫那行字啊?幹完了不就幹完了?寫這個是生怕人家抓不到她,所以留個把柄下來嗎?!”
林老板慢吞吞地打著手裏的算盤珠子:“筆跡鑒定專家?她會在吳如月主動認罪之後,還要去鑒定筆跡,那隻能說明吳如月和蔣淑儀露的馬腳不止這些。既然如此,找不著鑒定,結果都是一樣的,無非是多幾條少幾條確鑿的證據。”
蘇念“啊——”得一聲,無奈地坐在了沙發上:“煩死了,這下善後又麻煩了。”
警察署內。
“為什麽會想到要去做筆跡鑒定?”總管教百思不得其解,“我已經認罪了,理由也很充分,為什麽會起疑?”
“因為身高不對。”
總管教蹙眉:“……身高?”
“錢嬤嬤脖子上有多道索溝痕跡,說明她在死前曾反複掙紮過,但最深的那一道索溝,它的索溝開口朝向卻是向上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總管教沒聽明白。
白陳君解釋道:“錢嬤嬤個子不矮,如果要造成現在這樣開口朝上的索溝痕跡,那麽行凶者的身高應該要比她再高上一些,可是您的個頭,實在是比她矮太多了,如果凶手是您的話,那麽索溝的開口應該是朝下,或者在靠近脖根的地方平行才對。我想,凶手最開始想要做的,應該是偽裝死者自殺,因為自殺的吊傷,索溝開口也是朝上的,但反而因為您替她認了罪,這一下反而成為了疑點。如果是一個比死者矮的人動手做的,那麽那道本應端口向下的勒死傷呢?”
“可你又憑什麽確定是淑儀呢?”
“我並沒有確定是蔣淑儀。”她道,“我隻是把習藝所裏所有身高高於錢嬤嬤的姑娘的功課簿都拿去做筆跡鑒定了。萬幸,比她個子高的姑娘,加上蔣淑儀在內,總共也隻有三個人,所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凶手無論幾人,一定是習藝所內的人這是肯定的。第一案,關鍵在於毒是如何入口的,警察署事後將那盆清洗過後的毛巾帶回,雖然餘毒微弱,但還是從裏麵驗出了馬錢子毒,您當時不在現場,能過夠將手巾精準遞給許少爺的,隻有在場的姑娘了。第二案,需要提前設置機關,想要進入周嬤嬤的房間完成那些布置,習藝所之外的讚助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一般的姑娘基本也可以排除,可能拿到周嬤嬤房間的鑰匙的除開她本人之外,隻有幾個管教嬤嬤、總管教你,還有和你關係匪淺的蔣淑儀,想到這一點,你和蔣淑儀這對同時滿足兩點的組合就能夠輕易進入我的視線,但這時仍舊不能排除其他人和嬤嬤們合作的可能,所以,第三案的身高疑點就猶為關鍵,三輪排除下來,滿足所有條件的,基本上就隻有你們兩人了。我想,你應當是在發現了蔣淑儀的殺人計劃後,擔心她的計劃敗露後落網,才會想要替她頂罪的,而蔣淑儀用機關設計出的不在場證明,也是為了給當時在現場的你洗清嫌疑吧……”
總管教苦笑了一聲,垂下了頭:“你們不明白,淑儀是一個很可憐的孩子。那麽小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好不容易有了養父母,可惜他們卻都死在了1932年的大轟炸中(注:指一二·八事變),她又成了孤女,重新回到習藝所,與我相認。白顧問,淑儀如果不是因為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裏,她本該和你一樣的。”
“……”
方武苟看出了白陳君的遲疑和欲言又止,他咳嗽了一聲,威嚴宣判:“吳月如,你夥同崔佼人,也就是張玉仙,於民國十六年殺害趙普,又協同蔣淑儀,接連殺害三人,罪大惡極,暫且押解,聽候發落,你可有疑義?”
“沒有。”
“蔣淑儀應當還跑不遠,發布通緝令,全城搜捕。”
“是!”
當天下午,蔣淑儀在一家旅店內經旅店老板舉報落網。落網時,她神色平靜,似乎壓根沒想過要跑遠。
塞西舞廳。
“蔣淑儀拒絕了我們的營救。”
“是嗎?”林老板淡淡道,“蔣小姐果然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她是自金小姐之後,第二個選擇重新回去的人。”蘇念感慨道。
之前她們曾經問過蔣淑儀是否需要她們的協助,就像之前所有的單子一樣,由她們從旁配合,得以讓客戶脫罪,可惜蔣淑儀隻需要林老板給她提供具體的作案手法,其餘的協助,她一概敬謝不敏。
蔣淑儀說,她想親手為母親報仇。
蘇念還是第一次碰見這麽不聽指揮,這麽有主見的客戶!這母女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有想法,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那日,崔佼人主動上門,找到她們,請求她們能夠殺死自己。
說實話,當時蘇念和丁橋都很懵。
她們碰見過苦大仇深一定要報仇的客戶,也見過畏畏縮縮猶豫不決的客戶,但那些客人們想要她們幫忙殺的都是別人,還是頭一次碰到說要殺掉自己的。
不過,林老板倒是很淡定,她點了下頭:“聽說你上個月偷偷去蘆城醫院就診,醫生說你重病纏身,命不久矣了。怎麽?這麽些年幫著那位許少爺和清水碼頭的那個日商船行做了那麽多生意,臨到頭,是打算悔過自新,贖罪超生了?”
崔佼人怔了怔,隨後苦笑:“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林老板的情報網,在城內還真是……無人能匹敵。”
“過獎。不過以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即便你自己不找上門來,我們也遲早會找上……”林老板給她沏茶的手一頓,微笑,“想殺你的,你的仇家。”
崔佼人唇角輕扯:“我聽說,人在患了那個病之後,臉會最先瘦脫相,然後,會大把大把地掉頭發,再接著,身體裏的器官會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最終,我會死得特別難看,對吧?”
林老板:“如果你是追求死得漂亮,那你算找對人了,我們這裏的服務,一向是追求死亡的美感和儀式感,當然了,你是第一個親自體驗這種儀式感的客戶。”
崔佼人苦笑:“那我還真是榮幸。”
“不客氣。”
蘇念聽著林老板一句接著一句的譏諷,和一旁的蘇念咬著耳朵:“林不疑今天語氣特別衝對吧?她以前不這樣的。你說,她是不是覺得人家崔小姐和她長相一個類型還比她美她嫉妒啊?”
“……”丁橋被她的發散思維給整無語了,隨後道,“她應該是對日商船行相關的事比較上心吧?”
“嘖,果然,我們都恨日本人,難怪能走到一起來。”
丁橋:“……”
林老板瞥了眼在一旁說她壞話的兩人,又收回視線:“我可以幫你完成心願,當你死在眾人麵前之後,我會把你在習藝所內的檔案放出,吸引警察署的目光來調查這件事情。不過,做錯了事情總不能就這麽一死了之,既然你不想負責,那就由活著的人來負責吧。”
崔佼人沉默了許久,將手中的皮箱子推到了林老板的麵前:“這裏是報酬。”
林老板打開箱子,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八根小黃魚。
她原本不大好的心情登時大好。
“多謝惠顧。”她笑著合上箱子,“作為回報,我會對活著的人好一些的。”
“那,就拜托你了。”
於是,崔佼人死後第二天,蔣淑儀便見到了一位穿著紅裙子的年輕笑眼姑娘。
“我知道你親生母親真正的死因,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警察署。
蔣淑儀衝著對麵表情沉重的白陳君笑了笑:“白顧問你這是怎麽了,明明我才是要被判死刑的人,怎麽你的臉色比我還難看?”
“……沒什麽。”白陳君搖了搖頭,隨後笑道,“聽之前總管教說,你喜歡讀書,如果在裏麵你有什麽需要的書的話,可以隨時讓獄警告訴方隊長,我會幫你送進去。”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蔣淑儀笑,“能夠有機會支使白司令的千金做事,那我可得在死前多支使幾回。”
聽到“死前”二字,白陳君的笑容又一次僵在了嘴角。
蔣淑儀看到她的表情後,選擇了轉移話題:“還是說說我吧。白顧問,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看書嗎?”
“為什麽?”
“其實,我的養父母最初收養我,不是為了養我當女兒,而是想要給他們的親生兒子找一個童養媳。”
白陳君一愣:“那……那你的哥哥豈不是你……”
“沒有!”蔣淑儀見她誤會了,忙道,“我養父母是有那個意思,但我的哥哥蔣欽是個很好的人,如果不是他教我讀書認字,興許我現在都還大字不識一個。當初我養父母要我們成婚,他頭一個跳出來反對,他告訴我說,淑儀,‘我一直把你當作我自己的親妹妹來看待,我看著你從一個跟在我身後蹣跚學步的小女孩,長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十三歲少女。淑儀,作為一名兄長,更是作為一名成年男人,我想要告訴你,你如今年歲尚幼,萬不該為了一時報恩,就輕易腦熱將自己的終身許托他人。數千年以來,女子於社會任何方麵,都毫無位置,可我的妹妹靈秀聰慧,不該囿於此方寸之間,而該去往一片更廣闊的天地中,看看閨閣之外的女子是如何生活、如何立足,以求將來能夠於迷惘之中,謀得一個確定的位置。”
“你有一個很不錯的兄長。”白陳君笑道。
“是啊。”蔣淑儀的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的神情,“可惜他在說完這番話之後不久就永遠地離開了。”
蔣欽死在了1932年的大轟炸中。
一枚炮彈不幸擊中了他的自行車,人和車子登時俱化為屑粉,死時年不過雙十。
蔣欽死亡的消息是在數日之後,《蘆城日報》發布“轟炸受難者名單”及其遺物,蔣淑儀在一堆陌生的名字中,看到了她的哥哥,還有現場被燒黑的鋼筆頭,這才知道她的兄長已於多日前長辭人世。
白陳君張了張嘴,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
“你不用安慰我。”蔣淑儀收起了傷神的表情,“反正,都過去這麽久了,我也都看淡了。”
“……對不起。”
蔣淑儀有些吃驚,她似乎不明白白陳君為什麽忽然要跟她道歉。
白陳君起身:“審訊時間到了,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會給你帶書的。”
“好呀。”蔣淑儀笑了,“那我等著。”
白陳君關上了審訊室的門,背靠在門板上,長舒了一口氣。
方武苟從另一端走過來:“別多想,這種事情多了去了,要每次抓個人你都這麽糾結,那不得把自己給累死?”
白陳君望向方武苟:“這世上有那種以女人匍匐在自己跟前卑躬屈膝為樂的,也有背地裏搞大小小姑娘肚子後又逼她們墮胎致死的,如果蔣淑儀她們殺人有罪,那這些人為什麽能夠逍遙世上?方隊長,你也是警察,你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
方武苟眉梢高高挑著:“……咱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也不想回答。說真的,隻有年輕人吃得多想得多,我們這些老人家從來不想這些沒用的雜事,上頭要咱們抓人,咱們就抓人,要咱們放人,咱們就放人,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就是警察該有的樣子嗎?”
這顯然並不是白陳君想要的答案。
方武苟瞥了她一眼,隱晦道:“不過呢……咱們是沒什麽指望了,但你不一樣啊,白顧問,你別忘了,你可是白司令的女兒啊,你要是想做什麽,誰能攔著?”
“可我現在隻是白顧問,不是白小姐。”
“你管他呢,管它圓的扁的,好用就行。”
白陳君開始思考:“蔣淑儀和總管教都犯罪了,我不得不抓她們,但平心而論,我又不希望她們死……如果不想要她們死的話,就得找到別人想要加害她們,她們再反抗,但是卻反抗過度的證據……想要這些證據的話,那麽那些習藝所相關的讚助人就都是知情者,我可以利用他們違背了老白的禁令而向他們施壓,逼他們交代……對啊!還是有辦法的嘛!”
方武苟樂嗬嗬地笑著:“你瞧我說的不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嘛!唉……走啦!我等著你的減刑令啊……”
一周後,習藝所案宣判。
主犯蔣淑儀、從犯吳月如皆因過失反抗,免其死罪,改為勞役,換句話說,她們兩人要在女子監獄內幹上十年的苦力,以此來贖清自己殺人的罪過。
蘆城警察署依今年五月二十一日全國下發的“走私查禁條例”,嚴懲了“槍擊案”一事中走私軍火的黑道販子,並清剿了數個走私窩點,嚴懲並重罰了包括聯合商社在內的數家涉嫌走私交易的跨國貿易商社,此舉一清自1932年以來以華北地區為代表的日漸猖獗的外貨尤其是日貨的走私風氣。
方武苟的辦公桌上,新帖上了一張由上方親自頒發的嘉獎令,就連本人的胸口處,也多了一枚閃閃發亮的藍紋功勳徽章。
白陳君被一群小警員圍著問東問西,一個多小時了連口水都沒喝。白顧問現在徹底成了行動隊的香餑餑,但凡眾人有什麽疑難雜案,全來谘詢她。
“曹家失竊案是吧?你看泥地上的這個腳印大小尺寸,像男人的對不對,可這腳印中間伸兩頭淺,更像一個小腳女人穿著男人的鞋偽裝的,所以你排查男人當然查不出來,應當去排查附近的女人才對。”
“後腦重擊拖屍?這個你別問我,送到驗屍房給小徐或者老劉查查看,他身上粘的東西應該能找到拖屍之前的案發地線索。”
“這個槍殺……”
方武苟自門外走進來,隨即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咳咳!”
圍住白陳君的眾人連忙散開:“隊長!”
方武苟訓話:“都幹什麽呢!什麽雞零狗碎的東西都拿來問白顧問,人家白顧問不忙嗎?自己動點腦子,你們怎麽不把月俸也一並給人家白顧問了?”
“咱們這點月錢,人白顧問也看不上啊……”
方武苟揮手:“去去去!都散了!”
白陳君見眾人散了,便也要走:“方隊長,我有事臨時出去一下啊。”
“去吧去吧。”方武苟拿了獎章,看這煩人的丫頭都覺得順眼了,“去完沒事就回去吧,今天放你一天假,有事明天早上再說。”
“謝謝方隊長!”
白陳君手上拿著個什麽東西,興衝衝地出了警察署大門。
她的目的地,正是數條街之外的聯合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