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某真是榮幸,居然能請到大名鼎鼎的塞西舞廳的老板林不疑小姐共進早餐,林老板光彩照人,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程老板也不錯啊,我還要謝謝程老板給我介紹了崔佼人這單生意,讓我們舞廳這個月進賬了整整十八根金條呢。”

“哪裏哪裏,程某隻不過是見崔小姐走投無路,心生憐憫,所以才給她尋個出路罷了。漂亮女人哭起來,總是讓人難以拒絕。”

門口的電鈴響了一聲,門開了。穿著聯合商社製服的職員端著一個托盤進了辦公室,將兩杯咖啡擺在了老板和客人的麵前,然後關門離開。咖啡杯裏升起了嫋嫋的霧氣,程顯和林老板對坐在桌子的兩端,氣氛雖稱不上是劍拔弩張,但卻是各懷戒備。

“是嗎?我還以為小程老板是想借機清理一下令尊故去後,貴公司內常年浸**走私的勢力呢。”林老板拎起麵前的咖啡杯子,小抿一口,一頓,隨後動作優雅地拿起邊上的杯蓋,吐掉了口中苦澀的**。

程顯微笑:“原來林老板不喜歡咖啡啊。”

林老板:“我不太能理解喜歡喝這種藥湯味的人。”

“中藥味?”程顯疑惑地喝了一大口,“可能程某從小體格強壯,沒怎麽嚐過藥湯味道吧?”

“也可能是程老板從小吃洋人的藥片長大,沒怎麽嚐過中藥吧?”林老板淡淡道,“行了,我也沒時間陪你繼續指桑罵槐,你把習藝所的列會出席名單寄到舞廳來,是想做什麽?”

程顯微笑:“秦老先生喜食蟹,秦家的仆人每逢秋季膏蟹上市時,都會在碼頭找魚販子大量購入,不過,沒有蟹八件在手就絕不動筷的習慣卻是沒多少人知道。秦老先生和許少爺有舊怨在身,被邀請同席的話,許少爺一定會找機會發難。林老板還真是厲害,隻看了一個列會名單,就已經提前給許少爺埋下了殺機。”

“那小程老板又是去做什麽的?幫著你那位白顧問,好讓她逮住我的把柄?”

程顯一臉無辜:“和我有什麽關係,我隻是被許少爺盛情邀請,推辭不得罷了。”

“和您說話真累,從現在起我要按小時計費了。”

“我需要一條從清水碼頭通往海外,查檢力度最低的航線,我需要用它來運一些……東西。”

林老板抬起頭:“……你膽子可真大,一旦被發現,國民政府不會保你,而日本人會直接殺了你。”

程顯聳肩:“那不是挺好,義士的名頭可比小漢奸好聽多了。”

“……好。”林老板思考片刻,“作為回報,聯合商社每個月的總營收,我需要百分之五的抽成。”

“百分之三。林老板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剛被警察署罰了一大筆錢,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百分之五,少一分都不行。是嗎?我還以為是程老板花大錢搏美人一笑,掏得不亦樂乎呢。”

“美人啊……”程顯誠懇道,“平心而論,以程某的真實審美來看,白顧問的長相纖細秀雅,但委實不是程某青睞的長相。”

“那你既然不喜歡她,還成日與她曖昧,她不是你在風月場上碰到的那些名媛、妓子,你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最愛幻想,越是陷入了愛河越是難以抽身嗎?”

“可是這些和林老板又有什麽關係呢?”

林老板一頓:“……我隻是想告訴你,別給自己惹麻煩。”

“哦,這樣。”程顯笑了,看來,林老板和白小姐之間,也有些什麽他不知道的秘密啊,“百分之四,再多實在沒了。”

“成交。”

白陳君在聯合商社門口被攔下。

“您好,您找誰?”

“我找……”她正準備開口說她找程顯,就看見一身西服、禮帽全副武裝的程顯麵色殷勤地送一個女人出來,她剛預備腹誹這花花公子還真是一天都不得消停,卻在下一秒驚訝地發現,那人居然是塞西舞廳的林老板?!

她一直懷疑程顯買凶對象和舞廳案的真實策劃人都是林老板。此刻見兩人又站在一起,心中不免諸多猜測,然而這一次習藝所的事情,她實在是看不出和這兩人能扯上什麽關係。

無論是林老板還是程顯,都和習藝所眾人毫不相幹。

難道……這次是她多心了?

林老板一出門便看見了門口的白陳君,一愣,下意識去看程顯。

程顯麵色茫然無辜,看上去不似作偽。

他笑著迎上去:“白顧問怎麽來了?找我有什麽事嗎?”

白陳君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有些事,想要找小程先生幫忙。”

程顯見她盯著林老板,便說:“林老板找我來拿貨。”

“什麽貨?”

這時,職員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林老板,五十盒香粉給您備好了,稍後給您送過去。

“我來給舞廳裏的姑娘們買香粉,她們催促我好久了。”林老板道。

“這樣……”

“那快裏麵請吧。”程顯示意她進去。

“那我們就不打擾二位談事,先走了。”

林老板在路過她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衝她一笑:“對了,剛才在屋內,小程老板有談到白顧問,他說,他不太喜歡白顧問的長相。”

白陳君:“哈?”

程顯:“……”

“回見。”

林老板說完這句便揚長而去,隻餘下兩人在此麵麵相覷。

“白顧問,請。”白陳君神色微訝地望著擺在麵前的熱牛奶,試探性地嚐了一口,裏麵果然有蜂蜜,她放下杯子,“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甜的東西?”

“白顧問不是喜歡,而是自小身體不好,不吃一些甜的東西,就會頭暈目眩、渾身上下使不出力氣,那幾天在習藝所裏,我看白顧問的臉色就一直不是特別好。”程顯笑了笑,“別誤會,畢竟當初我向白顧問提過親,有這些基本的了解也是禮貌。”

白陳君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你找我是有什麽事?我看你一直拿著那個文件袋子。”

白陳君遲疑了一下,然後:“呃……是有點事。”

“吞吞吐吐,可不像白顧問的做派啊。”

“我想請小程老板和我一起投資一所學校。”

“學校?”程顯疑惑地接過文件,一翻,樂了,“嗬,原來白顧問是想請程某出錢,把山上的習藝所改造成女子學校啊。”

“習藝所最初創立時的初衷便是為了讓這些孤女、流鶯、被釋放的女囚能夠習得一技之長,擁有謀生的手段,但它顯然並沒有達到初始目的。比起被人收留領走,能夠識文斷字、擁有一技之長養活自己,才是解決她們生存問題的根本辦法。小程老板領走趙芬讓我看到了這種方法的可能性,確實,美貌從來不該成為評定女子價值的唯一標準,力氣、頭腦、知識、手藝,都可以轉化為她們謀生的手段。如果將來女子學校開辦,可以定期為她們開放遴選考試,您可以從成績最好的那一批裏挑選人成為聯合商社的職員,節約您的用人成本,稍遜些的,如果有別的可能,也能夠為商界或者其他公司輸送他們所需的職員,而至於您本人,您可以藉此減免一些征稅,並且我向來您保證,隻要我白陳君活著一日,女子學校的辦學地位就永遠合法。”

程顯聽她說了這麽多,許久,輕笑一聲:“有備而來啊,白顧問。”

“那您願意嗎?”白程君滿懷期冀地盯著他。

“被美人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我壓力真的很大。”程顯往椅背上靠了靠,“我能問一句,白顧問為什麽這麽信任我,要找我合作呢?”

白陳君想了想:“嗯……怎麽說呢?經過習藝所之後,我覺得,小程先生雖說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但好歹……內裏是實的,其餘那些人,表麵看著光鮮亮麗的,內裏呀,就像壓在庫裏幾十年的銅線串,連穿心的線都爛光了。”

“嗤。”程顯忍俊不禁,“滿身銅臭的商人?白顧問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

“當然是誇你了,誇你和別人不一樣,不好嗎?”

“好,好。”程顯點點頭,“真榮幸,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白顧問跟我說這些話,我還以為,你討厭我。”

“以前是挺討厭的,現在的話……還好吧?”

“那我們以後就是……聯合資助夥伴了?”

白陳君錯愕:“你答應我了?!”

程顯聳肩:“條件優渥,付出也不大,白賺一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那太好了!”

“不知道現在,小白還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程顯戲謔地改了稱呼,將手伸了出去,看樣子,他還是對那泡鴿子屎耿耿於懷。

白陳君握住他的手:“十分榮幸。”

城郊那座屹立了近百年的女子監牢終於被推倒了。

方正的院,破碎的匾,推倒的石像,代表著一段過往的終結,唯有那些泛黃的功課簿被保留了下來。

三個月後,又是一年隆冬。

白陳君站在習藝所,不,現在應該叫蘆城第二女子學校的講台上,望著下麵一簇新的藍棉布組成的海洋。

蘆城第二女校提供吃住,畢業之後之後依據個人成績給予工作,這是八百個燈籠打了都找不著的天大的好事。除開習藝所內原本的姑娘們,居然還有貧民、孤女,甚至是白陳君買下的紅燈巷內的妓子們,也自發地來到了這裏。她們匯集在一起,就像灰褂子、紅洋裙和縐花旗袍,它們也終有一日,能夠共存在一片天地下。

白陳君的身旁,站著她唯一的聯合資助人,也是聯合商社的老板程顯。

程顯還是支著他那根礙眼的手杖,英俊端正的相貌引起了下麵不少姑娘的哄鬧聲,他果然還是那麽討女人喜歡。

有人問:“我們將來要是畢業了,您的百貨公司真的會要我們?”

“那當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不是還有白小姐監督我嗎?”

“可是我們之中,有的姐妹坐過牢,有的沒有城裏的居留證,有的……您也明白,您和白顧問好心歸好心,難免人家會介意呢。”

“在我看來,諸位小姐可是比咱們很多同僚都要高貴得多呢。”

眾人權當他在開玩笑,附和著哈哈笑了兩聲。

可程顯的表情卻有些認真。

“我給諸位講個故事吧。”白陳君有些好奇,程顯這是要賣什麽關子,“一輛長途馬車拉著十個客人,三位先生帶著三位太太,還有兩個修女,一個神父和一個妓子,其他人看不起這個唯一的妓子,就把她趕到了車子的末尾。車開了很久,車上的人都沒準備食物,妓子就將自己的食物分出來,給其他人吃,其他人吃了妓子的食物,對她態度大轉,車上的氛圍也好了起來。可惜沒過多久,他們的車子就遇到了軍隊的路障,敵人提出,要妓子陪他們的長官過一晚上,否則,就不放他們過去。”

台下的妓子們紛紛撇嘴,這種事情對於她們來說,可太熟悉了。

“可是,妓子並不想委身敵人,一開始並不願意,然而無論是修女、神父,還是剩下的乘客,都在勸她,不過就是一晚上,沒什麽大不了的,神會感激她的,因為她做的是好事。沒辦法,妓子為了其他人,隻好答應了他們的懇求。”

“那後來呢?”

“第二天,敵人放回了被折磨一晚的妓子,車上的其他乘客也在城內補充了充足的食物。他們把前一天晚上為他們犧牲的妓子重新趕回了馬車的最後麵,並且不願和她分享自己的食物。”

“……”

“車子繼續向前開著,所有人都吃飽了在唱歌,隻有饑餓的妓子縮在角落裏,哀哀地哭。”(注:故事為莫泊桑短篇小說《羊脂球》,首發於1880年)程顯一笑,“故事講完了,諸位小姐有什麽想法嗎?”

“這個姑娘很善良。”

“其他乘客很壞。”

“而程某的結論就是,這一車的人,居然沒有一個比得上那位被眾人鄙夷的妓子的,可見,他們也沒多高貴。”

“就是!”

程顯接著宣布:“諸位,自今時今日起,此處將成為蘆城之內唯一免費的新式教育女子學校,我向諸位保證,鄙人與聯合資助人白小姐存在一日,施教所內的所有錢財用度與批文,就永久有效。”

他話說完,其餘女子雖猶在迷惑之中,但那些慕名而來求學、求業的姑娘們們卻紛紛站了起來,表情激動地鼓掌。

白陳君也跟著他們一起鼓掌,她知道,自己一定沒有找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