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的屍體被發現的過程非常戲劇化。
當時,二姨太因為前兩日的事情緒不佳,帶著幾個侍女仆從坐船遊湖。湖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正是心曠神怡,二姨太閉目養神,方覺精神有所回緩,這時,她忽然聽到一聲驚叫,搖櫓的人似乎摔了,船心劇烈搖擺。
“怎麽了?”她睜眼不悅道。
“二……二夫人……”那仆從顫抖道,“您看那邊……”
二姨太定睛望去,江麵上飄著一具倒麵的浮殍,她兩眼一翻,連叫都叫出來一聲,便直接昏了過去。
一個小時後,警察署、法醫、大夫,齊聚白宅,浩浩****,場麵比兩日前的壽宴還要壯觀。
白司令木著臉坐在**。
他這六十大壽經曆這麽兩番波折,已變為了人生中奇恥至辱。
警察署長拎著行動隊隊長方武苟一齊站在白司令的床前報到,尤其是警察署長,指天滅地發誓,說是署裏的精英全帶來了,一定要抓住騷亂真凶。
畢竟,劉管家死得蹊蹺,害死他的,很可能和之前換藥材謀害偵探的,是同一個人。
誰料白司令的臉越聽越黑,簡直想從被窩裏揚起一腳踹死那兩人,你們帶這麽多人來是指望老子的家醜傳遍全城是吧?
不同於白司令手下那幫丘八把人全聚到一起拿槍頂著的這種莽夫手段,警察署這邊審犯人的手法要文明精明得多。
他找了幾個看著斯文點的年輕警員,分別找人問話。
司令的幾位夫人小姐,那是女眷,哪怕有嫌疑,外人也是必然不得冒犯的。不然哪怕案子查明白了,萬一司令被枕頭風一吹,給他們來個秋後算賬呢?
先被找來的是夫人的貼身侍女綠巧。
“夫人昨日都去了何處?做了些什麽?”
“夫人昨日在病榻前照顧了司令整整一天,不信,你們問司令去啊!”
“晚上回去也沒出過院門?”
“沒有,一回去就睡下了。這個家裏誰都可能害老爺,唯獨夫人不可能,夫人多愛老爺啊,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抵他的。”
“那你呢?你有沒有去別的地方?”
綠巧眨巴眨巴眼睛:“我們每天的活都是固定的,邊上都有人,我能去哪兒嘛!”
“也是。”
警員們很快在他處證實了綠巧的話,於是綠巧被放歸。
綠巧對著年輕警員甜甜一笑:“那我就不打擾各位警察大哥查案子啦!”
小警員幹咳一聲,麵色微紅:“去吧。”
等到終於離開了那群警員的視線之後,綠巧甜美的笑容**然無存,反而染上了些得逞的狡黠。
她沒回夫人那邊報道,而是轉身去了秋園。
一進秋園,她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夥房的泔水味混雜著洗衣房的酸臭,一股討人厭的貧民窟味。綠巧很少來這裏,因為她小時候在這種地方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這裏的味道總會勾起她許多厭惡的記憶。而她本人作為白夫人的丫頭,為了近身照顧白夫人方便,她得以同白夫人一並住在芬芳怡人的春園裏。
不過,她今日來這是另有目的。
今日一大早,她路過大門那邊的時候,便看到二姨太方可儀的丫頭小蘭懷裏揣著包什麽東西急匆匆地往府外走。
哼!大清早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鬼。
不過,綠巧剛才很聰明地沒有跟那些警員們講。
比起舉報得一句口頭誇獎,她更想把這把柄捏在自己手裏,然後好好地敲一筆。說起這個,綠巧就很懊惱,白宅的吃用雖然不錯,也不苛責下人,但就是月錢不那麽多,太太也不喜歡辦聚會,這就讓他們這些下麵人拿不到什麽賞錢。
對於錢,綠巧一向十分精打細算,給自己做好了幾手準備。
上一等,勾引年輕的思年少爺,可惜少爺總不在家,即便在家裏,不是找不見人,就是跑去冬園找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無論綠巧使出什麽技倆,他愣是一個字都聽不出言外之意,氣得綠巧無數次在心裏唾罵他一輩子找不著女人。
罵完,她隻求好次一等,被年紀大些的司令納妾。其實綠巧是不喜歡老爺的,年紀太大了,身上一股老人味,也不知道夫人愛他什麽,大概也是愛夫人的地位吧。不過,要是能做姨娘,老爺子就老爺子吧,白府的姨娘,司令的內眷,在這蘆城,走出去可比皇後娘娘還體麵!
然而,可惜的是,這司令似乎也對她這窩邊草沒有興趣,哪怕是從外頭娶了個三姨太進門,也沒有納她為妾的想法。
司令倒是常常來春園找夫人,可是即便她在司令跟前晃,人家似乎也瞧不見她。
那麽就隻能最次一等。
如果上麵兩條路都行不通,她便給自己攢下一筆錢,將來好當作自己的嫁妝,謀個還過得去的男人嫁了。女人手裏若是有了錢,那就是有了十足的麵子。
這頭一大筆進賬嘛,她今日便要從二姨太手裏得到了。
別看那女人慣會虛張聲勢,其實心下虛得很,瞧人家,多會演,據說嚇到現在還沒醒呢!
要去二姨太那裏,首先就得先穿過擋住夥房煙的三姨太的住處。
為何這麽說呢?
因為,雖說是同住秋園,可屋子也分個三六九等。
比如二姨娘住得就離夥房遠遠的,她讓人在院門口種下了一整個花園的花草,把什麽雜院味都給隔離在了外麵。可三姨娘就慘了,年輕氣弱資曆淺,就是被欺負的命,夥房每日做飯的煙噴了她滿屋子她都不敢吱一聲。
綠巧並不打算去給那個軟鵪鶉請個安問個好什麽的,可惜那軟鵪鶉似乎自己湊到了她麵前。
三姨太正在院子裏埋著什麽東西。
這下她好奇了,走到背後問了句:“三太太?”
誰知三姨太似乎嚇了一大跳:“啊呀!”回頭見是她,神色極不自然地問道:“哦,綠巧姐姐……你來啦?”
三姨太因為地位低,連府裏地小丫頭都不敢得罪,見誰都叫姐姐。
雖然綠巧確實比她長好幾歲。
“三太太,您這……埋什麽呢?”
泥土裏露出一角衣料的模樣。
三姨太強笑:“就是一些穿舊了的衣服,不想要了。”
“啊……那您可以賣了啊,雖說錢不多,好歹值幾個銅子。”
不對,眼尖的綠巧認出來了,這衣服的款式明明是府裏丫頭的。
“沒事,不……不礙事。”三姨太似乎不太擅長撒謊,幾句話便臉色蒼白,舌頭打結。
“哦,這樣。”綠巧冷笑,她已然篤定,這衣服有蹊蹺了,於是冷不丁問,“對了太太,秋紅呢?”
秋紅是三姨太身邊的小丫頭。
照理說,這會兒秋紅如果在的話,怎麽著也該出來了。
“秋紅!秋紅她……她出去了。”
“去哪兒了三太太?”
“去……去……”三姨太的臉越來越白,終於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把秋紅給害死了……”
泥土被扒拉了兩下,鬆動開,露出一隻埋在衣料下的蒼白的手,綠巧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是秋紅?!
三姨太看到那隻露出的手,心理防線徹底崩盤,她癱坐在地上揪住綠巧的袖子,嚎啕大哭:“怎麽辦……你去告訴老爺……讓老爺打死我,打死我正好給秋紅贖罪……”
三姨太說,她殺了兩個人。
一個是秋紅,另一個,正是那泡在湖水裏的劉管家。
她其實根本不敢殺人,卻沒想到一連害死了兩個。
綠巧臉上的錯愕在三姨太無助的哭訴聲中漸漸消散。
她臉上的狡黠重新顯露出來。她覺得,自己似乎找到新的生財出路了。
誰說跟了夫人就一定要永遠忠於夫人,夫人手裏摳不出幾個子兒,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又年輕柔弱的小美人何嚐不能是她的下一任主子呢?她的秘密握在自己手裏呢。
聰明的下人,就該讓年輕主子去出賣青春,自己拿著主子掙來的賞賜錢瀟灑。
於是她蹲了下來,耐著性子柔聲細語地安慰她道:“三太太莫急,我不告訴老爺,你慢慢同我說……”
在三姨太斷斷續續的講述中,綠巧得知了一件十分驚人的事。
原來,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劉管家居然敢借著酒勁,想要侵犯三姨太。
那會兒,三姨太剛進府,府裏的人都勢利,看著三姨太不受寵,自然也就對她不怎麽上心。冷飯冷菜,冬日少炭,這些事她都沒少碰到。
而所有人中,唯一對她不同的,大概就是那位府中人交口稱讚的劉管家。
劉管家見她可憐,時不時地會照拂於她。她心中感激,見劉管家年歲與她父親相當,便將其當作自己半個父親看待,與他日漸親厚,誰料,這種親厚落在劉管家眼中,卻是變了個意思。
那日,三姨太得知劉管家這些日子為了司令的壽辰忙前忙後,休息不好,便主動去探望他。去的時候,劉管家三杯白酒已然下肚,有些醺醺然,麵前的美人模糊成一個**的影子,那張嘴還在喋喋不休:“您身子還好吧,感謝您的照料……”
劉管家熱氣上腦,已然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了,撲了上去。
這一撲,把三姨太直接嚇傻了,她猛力一推,劉管家的腦袋就磕在了床柱上。
暗紅的血液流下來,登時,劉管家便不省人事。
“這就死了?”綠巧咋舌,“然後你就給他扔到了池塘裏?”
“沒有!”三姨太一臉驚惶,“我沒有!”
她當時腦子裏也沒什麽主意,隻知道要先逃出屋子。第二天才敢裝作無事發生,讓丫頭秋紅去看看劉管家。
秋紅回來之後,報告說劉管家不在屋子裏。
她竟有一瞬間鬆了口氣,覺得昨日那一下大概隻是讓劉管家一是昏過去了,人沒事。
這麽想著,她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或許是有些過激了。劉管家喝醉了,神智未必有多清醒,昨日也隻是個誤會,她決定過會兒就去向劉管家賠禮道歉。
然而,沒等她過去,昨夜被她推倒撞暈在房中的劉管家就漂在了湖上。
緊接著,正在屋中掃地抹灰的秋紅忽然捂著肚子就倒在了地上,滿地打滾,不住地哀叫。
她嚇呆了:“秋紅你怎麽了?!”
秋紅不答,隻是叫痛。不多時,秋紅的眼白便翻上來了,再一探鼻息,人早沒了氣。
她一屁股摔在地上,恍惚了許久。
秋紅死了?怎麽死的?!
沒人拿刀子捅她,她身上也沒聽說有什麽病,怎麽死的?
這事太詭異了,簡直像是見了鬼!
劉管家不是死在屋裏嗎?怎麽去湖裏的?秋紅呢?秋紅為什麽死?誰害了她?是報應嗎?難不成是有鬼?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是我的錯,都是我一時失手,害死了兩個人……都是我……”
綠巧聽她哭成這樣,有些不耐煩,心下卻對她的描述疑惑不已。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另一邊,二姨太躺在厚重的床幔後,似乎還未從驚嚇中醒轉。
她的兩個女兒惜君和妍君正一個打熱水,一個擰手巾把,殷切地服侍著母親。
惜君歎氣:“娘她一定被嚇壞了吧,都這麽久了,還沒醒過來。”
妍君示意她小聲:“小點聲音,讓娘多休息會兒吧……”
然而,兩人不知道的是,床幔之後的二姨太睜著眼睛,定定地望著床頂,眼中寫滿了惶恐不安。
清早,當她看到漂在上頭的劉管家時,是真的被嚇暈過去了。
怎麽會……怎麽會在湖裏呢……
他明明……明明應該是死在屋子裏的啊?
那可是,她親手殺死在屋子裏的人啊……
湖岸邊,白陳君探頭探腦地朝著警察聚集的地方張望。
她現在十分糾結。
原則上講,案子發生在她家裏,她作為當事人之一,列屬嫌疑人範疇,不得幹涉和參與案件調查,但是,你讓她站在一旁幹看著,她又有些坐不住。
雖說她和劉管家平素就是點頭之交,但她仍然很生氣,如果真是為了查賬的事情怕敗露而殺人,那凶手未免太過可惡,為了掩蓋自己的過失,居然隨意剝奪他人性命好為自己粉飾。
實在是可惡,可惡至極!
就在這時,她看到小徐法醫一個人孤零零的,脖子上掛著個相機,坐在他的屍檢箱用填著屍檢單。
白陳君疑惑地走過去:“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啊?”
小徐法醫聞聲抬頭:“是你啊白小姐!你怎麽不和方隊長在一起?”
“這裏是我家,案子發生在這,我也有嫌疑,方隊長查案不能帶我一起。”
“哦對,也是。”小徐點點頭。
“那你呢?你不過去嗎?”白陳君指了指那邊圍著的法警們。
“唉,別提了,那些人都是署長帶來的法警……哦,法警是警察署裏新設的專門做我這個的警察,行動隊的人員配置裏沒有,所以你可能不知道……我剛幫著他們拍完照片,人家畢竟是警察署新設的法警嘛,有新發的證件。”他本來是被方武苟強行喊來給行動隊撐場麵的,結果人家專業的法警嫌棄他沒證不夠專業,“來之前,老劉跟我說,這幫法警都是老爺,讓我讓著他們,不過他們這麽多人圍在一起,真的不會把現場踩壞嗎?”
小徐有些遺憾地回過頭去,望著他那些急等著“邀功請賞”的同僚們。
白陳君安慰他道:“沒事,到時候看照片也一樣。”
“別到時候了,就現在啊!”小徐法醫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望向白陳君,“我有白小姐你在啊!你在的話,咱們倆討論著沒準兒就直接把案子破了,氣死那幫小老爺!”
顯然,小徐法醫對被排擠這事相當耿耿於懷。
白陳君聽完愣了下,隨即笑道:“好啊。”
見她點頭,小徐法醫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始了他的討論:“先說屍體的整體情況吧,屍體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沒有外傷?是說外部撞擊、掙紮、拖拽之類的痕跡都沒有嗎?”
“嗯,現在還沒屍檢,不排除凶手使用迷藥。”
“唔……”
“那白小姐我繼續說,它漂在水麵上,說明內部已經高度腐敗了,整個內部膨脹成了氣球,像這種情況,如果死者是在水裏溺死的話,水中潮濕度過高,屍體的腐敗速度要比在陸地上慢很多,那他要在水裏腐敗成這樣,至少得超過48小時,也就是兩天前了。”
顯然不太可能,兩天前還是白司令壽宴,劉管家那時還在眾人眼前替司令操持壽宴呢。
“所以說,即便不進行解剖判斷腹內積水情況,仍然能夠推測出死者不是溺斃而亡,而應該是在死後才被人扔下水的,而且……入水的時間應該也不會太長,畢竟……他的屍體內部腐化成這樣了,應該在地上放置過很長一段時間了。”
白陳君問:“那麽在地上死亡的話,要多久屍體能變成現在這樣?”
小徐法醫:“現在是開春,室外溫度大概是在六十度(注:這裏指的是華氏溫度,約現在攝氏溫度17℃,民國時代和美國同用華氏溫度記數)左右,其實也應該要在48小時左右,除非時發生了什麽特殊的情況,這個就要解剖之後才能知道了。”
白陳君皺眉:“屍體表征上沒有任何的外傷嗎?”
“沒有。”小徐法醫搖頭,“不過它的屍斑分布倒是挺奇怪的。”
“怎麽說?”
“一般來說,仰麵平放的屍體屍斑會分散在全身背麵,臥躺狀的屍體會分散在全身正麵,但是這具屍體的屍斑卻集中於身體的左側麵,甚至還蔓延到了臉上,這麽講您能理解屍體是怎麽放的嗎?”
“側躺?”
“對。”小徐法醫道,“我懷疑屍體曾經長時間被塞在了一個很狹窄的地方,而且要達到現在這種腐化程度,那地方要麽濕度比較高,要麽溫度比較高,要麽兩者兼有。現在已經開春了,你們府裏應該也不燒炭了吧?現在還能溫度高的地方還剩下哪兒?廚房?濕度高的地方……水邊?洗衣房?浴房?一個一個地去排查嗎?”
“我覺得這些都能等屍檢出來之後再說,現在主要的問題是在於……劉管家到底不是因為查賬的事情被殺的?”
小徐法醫聳肩:“反正現在警察署這邊的排查方向是這樣,本來也就是因為涉及到謀害司令,不然他們也不可能臨時出動這麽多人,可惜……現在人人都想搶功,連我都排擠在外麵,我感覺大小姐你這次想要插手可能有點難啊……”
兩人正說著,不遠處忽然傳來白陳君侍女琳琅的喊聲。
“大小姐您還在這裏啊?回去吧趕緊!府裏都出大事了!”
白陳君疑惑道:“出什麽大事了?”
琳琅:“他們說,夫人在外頭有人啦,司令官都快氣吐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