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顯關上了屋門。
他和山口聊得不錯,一船貨,三七分帳。別看山口總是一副柔柔弱弱笑著的模樣,聊起來可是獅子大開口。
可惜,她大概沒機會把那些東西吞進肚子裏了。
眼下的問題是,林老板這個收錢幹活的兀自在休息,反倒是他這個客戶忙得腳不沾地,事後必得扣她一半錢。眼下,他該操心的是通知林老板。
然而湊巧的是,剛一抬眼,他便看見走廊那頭站著一個人。
花花公子別的本事沒有,記女人容貌的本領一等一的行,即便舞台上人人臉上白粉厚得人鬼莫辨,他還是認出了那個他脫下帽子致意的姑娘。
那姑娘卸了濃妝,薄施粉黛,一雙美目脈脈含情,隻要不是瞎子,便能看懂她眼中深意。
程顯心下暗哂,真是瞌睡送枕頭來了。
他微笑著朝她走過去:“周小姐?”
周芸的臉上驚喜夾雜著詫異:“你認得我?!”
程顯:“當然,周小姐的歌喉實在是程某畢生少聞之動聽。”
好聽的話總是令人心熱耳也熱,周芸的麵頰耳根幾乎快紅成了一個顏色。
這時,她聽到對麵那人低聲道:“我可以請周小姐幫一個小忙嗎?”
周芸一愣:“什麽忙?”
“其實我今日前來,是別有目的。”程顯額發微垂,“說來,還有些慚愧。”
這副要交心的模樣讓周芸麵上紅霞之色愈發鮮豔,她低下頭,聲如蚊呐:“我知道的……你們男人嘛,都有大事業要忙,肯定是為了什麽生意上的大事才……”
“不。”程顯微微一笑,“我是為了一個人而來。”
或許是此刻的氛圍太過曖昧,周芸一時有些心醉神迷,有些羞澀地嗔他:“說什麽呢!油嘴滑舌的……”
程顯麵上卻是一副茫然姿態:“我是說,原本領舞的那位林小姐。”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直接將周芸從幻夢中澆醒,她猛地抬頭:“你說什麽?”
程顯麵帶歉意:“我與林小姐相戀已久,想必周小姐也知道我父親之事,當時我心亂如麻,林小姐便以為我是負心薄幸,棄我而去,我尋了她許久,好不容易才得知……”
周芸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可是,聽聞程先生身邊似乎一直都……”
程顯噎了一下,“女伴不斷”四個字在出口之前就被他微笑地推了回去:“程某雖過盡千帆,但心中所求,唯林小姐一人。”
晚上風大,倉庫裏的林老板打了個噴嚏,她淡定地擦了把鼻子:“早知道那個花花公子效率這麽低,就應該在應澄那兒隨便找個人易容,嘖,慢死了。”
這頭,周芸聽完程顯的話,又望著他那副深情模樣,心頭五味雜陳,許久,她才聲音幹澀地道:“程先生,好生愛她……”
隨即,她又有些不甘地補充:“可是,程先生可曾真正地了解她?我雖與小林姐相處時間不長,可與她接觸下來卻覺得她並非是……”
“周小姐不懂。”程顯打斷了她,他悵然道,“無論她如何模樣,程某此心如一。”
周芸止了聲。
程顯的嘴角翹了一下,他知道,周芸上鉤了。
但凡世間之情,最為令人動容者莫過於水中觀月、霧裏看花,不是我心悅於你,而是我心悅於她。他人之情深,遠高過己身所感。
在拿捏男女情愛一事上,便是是個林老板和白小姐加起來,也不及程顯萬一。
周芸低聲歎道:“那……程老板眼中的林小姐……是什麽模樣呢?”
“自然是世間少有,萬中無一,她……”程顯原本是信口胡謅,但或許是為了讓周芸更相信他,又或許是為了添加真實感,他嘴裏的那個“林小姐”的形象慢慢地豐滿具體了起來,“她很固執,在許多人看來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死腦筋,但這世上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麽的人本就不多,始終如一之人更是稀有,若大多數人都不過湖上浮萍,她便是磐石樹根……”
他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了某個影子。
周芸一聲歎息:“我聽明白了,您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
“是嗎?”程顯一愣,隨即莞爾,“不錯,程某一心仰慕……林小姐。”
“小林姐犯了些小事。”周芸似乎真的為他們的愛情動容了,“不過你別擔心,沒什麽大事,劉婆婆小懲大戒,不會對她如何,至多,明天就會放她出後,結束之後,程先生就可以和她……廝守終生了。”
“廝守終生……的確。”程顯伸手褪下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將它交給了周芸,鄭重道,“煩請周小姐代勞替我轉告,就說,我來接她了。”
此刻,林老板正靠在牆壁上閉目養神。不過她雖然閉著眼睛,人卻十分清醒,若是此刻有人想要對她做些什麽,大概轉瞬就會被她送去閻王殿報道。
最初是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習慣了風餐露宿,活得太糟糕,後來日子好了也曾放鬆過一段世間的警惕……隻不過,很快就被人家教做人了。
……
“不疑,你太沒有警戒心了。”男人的輪椅緩緩地行到她跟前,望著被倒吊在上頭,腦袋充血的林老板,“上次的事情,知錯了嗎?”
林老板雖然快要瘋了,嘴巴仍舊很硬:“你的懲戒手段也太單一了,除了吊人沒別的了是嗎?”
男人笑了笑,手在邊上的牆壁上一按。
隨著一聲驚呼,繩子猛得斷裂,林老板被綁著掉進了地麵上豁然露出的大洞內,掀起一朵巨大的水花,她的腦子嗡嗡響著,沉浸在驚駭的餘波中。
骨碌碌的輪椅聲漸近,上方露出一個令她咬牙切齒的腦袋。
“你這個……瘋子……”
男人淡淡道:“我隻是希望你能長點記性。擦幹淨了之後,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恨我也沒關係,別忘了,是我收留了你。”
……
“噠噠,噠噠。”耳畔忽然傳來細碎的敲擊聲。
林老板瞬間睜眼:“誰?”
外頭傳來聲響:“是我,周芸。”
林老板皺眉思考,終於想起來這個周芸是誰。
這時,門縫裏塞進來一個東西,林老板撿起一看,是一枚男人戴的戒指。
“我不能待太久,不然會吵醒看門的人。小林姐,他來找你了,你別生他氣了。”周芸雖然有些嫉妒,但還是好好地替程顯轉告,她不想一個如此深情的男人的心意就這麽被辜負。
林老板:“……”她在說什麽?
周芸又道:“他不是不愛你,隻是當時父親過世,一時間沒來得及跟你解釋,現在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林老板:“……”那個花花公子是編了一個什麽離譜的故事?
周芸最後酸澀道:“他說,看到戒指你就明白了。”
林老板回神,手指順著戒指的內側,摸到了上麵凹凸不平的刻痕。
她微微一笑:“好,我明白他的心意了,多謝你。”
周芸走後不久,她從衣裳的內袋中摸出一根火柴,扔到了地上。
火星掉落到草堆上,頃刻間便被點燃。
她抄起一根已經燃起的幹柴,猛得砸開了屋內,高聲喊道:“失火了——!!!”
滾滾的黑煙驚醒了睡夢中的人們。
“怎麽回事?!”走廊上,一人揪住了正“慌不擇路”反方向奔逃的林老板。
林老板抬起頭,一張臉上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柴房……柴房失火了!大火已經燒起來了!!!”
“什麽?!我去救火,你快去通知夫人!”
“好!”
山口智子此刻早已醒來,她步履匆匆地帶著人往這頭走,聲調鎮定:“不要慌,柴房失火而已,讓他們立刻打水撲滅,然後清點損失。”
走廊另一側,一個人望著她離開屋子的背影,隨後趁著四下無人,閃身入內。
那人一身軍官服飾,赫然是本田。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到底不信任山口智子對大日本帝國的忠心。
山口智子的屋子是典型的日式構造,家具低矮,放著日本傳統的榻榻米。她的床頭放著一台收音機,本田戴著手套拿起收音機,檢查頻道指針,看是不是和南京那邊有關。
然而,頻道指針的位置是滿洲國所轄的一家電台波段,那家電台平日裏會不間斷地播報一些日本國內的新聞。本田不太確定她是裝忠誠還是在偷偷遞消息。
本田知道,這間船行內各處牆壁都埋有竊聽器。
他來這裏的第一天,山口智子便明示了他這一點,當時,他還對她說,在不輕易相信手下任何人這一點上,山口智子無愧是大日本帝國最優秀的戰士之一。
屋內的電話在此刻忽然間“鈴鈴”響起。
本田往門口瞥了一眼,走廊上仍舊一片混亂,忙於救火的人並沒有聽到這細微的鈴聲。
他拎起了話筒。
“噠,噠,噠噠,噠噠噠……”聽筒內傳來了有節奏的敲擊聲。
本田沒有說話,默默記著話筒內的敲擊規律。
不是摩斯碼,需要找到密碼母本才能破譯。
他的視線忽然轉向屋內的書架,書架上放置著足足幾百本書。不過,並沒有傳聞說這位山口智子是什麽愛書之人。那麽,屋子裏的這些書,或許就是藏匿密碼母本的障眼法。
如果怕被破譯不刻意使用摩斯電碼,那麽密碼本應該是定期會更換的……
他的手指在一冊書本前停住。
拆過的書紙頁無論翻與不翻,放久了就容易發黃,再加上船行地勢低,離港口近,夜間空氣潮濕,紙頁更加容易吸水變質,可這本書卻幹淨得很。
本田一把將它從架子上抽了下來。
他的指甲在書的切口處摩挲,手指碰過的頁麵,切口會在指頭的按壓下略有彎曲,而這點彎曲,在軍部工作多年的本田一摸就知。
字節還是數字還是字母……
本田的視線在留有痕跡的頁麵上快速掃過。
另一邊,大火已然被撲滅。
所幸的是,火勢發現得早,被控製得也不錯,幾乎沒有造成什麽財產損失。
程顯打著嗬欠、披著外套從那頭走過來,看見山口智子後點頭致意道:“發生什麽事了大家都聚在這裏?把我都給吵醒了。”
山口智子微微欠身:“非常抱歉,出了些小事故。”
程顯看到火苗被撲滅後剩下的餘煙,驚訝道:“著火了?”
山口智子並不信任他,她溫和一笑:“程老板還是趕緊回去休息吧,已經沒多少大事了。”
麵對逐客令,程顯十分上道:“山口夫人放心,我這就回去。”
目送走了程顯,山口智子轉身問道:“誰發現的火災?”
最開始在走廊上碰見林老板的人一愣,四下一張望才想起來方才那個驚慌失措的舞女早就不見了。見他這副模樣,山口智子麵色微變,低聲道:“糟糕。”
說完,她轉身便朝自己的屋子匆匆而去。
此時,本田終於摸清楚了母本的規律,正努力將其與話筒內的敲擊聲對應。
走廊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近了……又近了……
本田的額上沁出了汗水,一滴汗珠緩緩地滾落下來……
第一個字是……第二個字是……
山口智子一把拉開了屋門。
屋內空****的,所有的物件擺放,都與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戶,四下並無人來過,連屋前的草坪,也並沒有任何人為踩踏的痕跡。
她心下稍安,合上了窗戶。
窗簷下,緊靠在牆壁上的本田終於輕舒了一口氣。
他貼著牆邊,慢慢地由外間繞回走廊,從後門出了船行,直奔碼頭而去。
話筒裏的被破譯的密電一共隻有四個字:
“今晚到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