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陳君默默地裹緊了自己身上並不怎麽厚實的風衣。

她今天下午從警察署出來之後,便直奔清水縣碼頭而來。

不過,她並不是冒冒失失白跑過來的。

來這裏之前,她去過一趟日租界。

有消息傳,近日,中日友好大使山口先生將乘船秘密訪問中國,不過為了防止被進步青年之類的人員刺殺,山口先生的具體到訪時間和登港地點都沒有對外公布。可她買來的消息卻確切地告訴她,山口的登港點就是清水縣碼頭,那群流竄的日本浪人,正是為了此事而聚集,並且,山口的登港時間,就在今晚。

白陳君厭惡這群賴在中國土地上不走的侵略者,她也希望將這群無恥的侵略者趕出本土,可政府與她的想法並不相同。他們認為,直接的對抗會激化矛盾,例如當年的清政府便自大地直接向多國宣戰,最終隻能倉皇逃竄,京師被人一把火點了,大火數天數夜不滅,奮起反抗的軍民疊成累累屍山,倒在一條條街巷中。然後,照樣屈膝求和,照樣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政府認為,與其反抗之後造成更大的損害,不如避其鋒芒,去國際上向歐陸文明國家尋找從中調停之法。

這話不是沒有道理,可問題是,當年京師的大火中,又何嚐沒有這些國家的一根火把?驅狼吞虎,真的有效嗎?

不過,她自詡沒有能力也沒有本事去幹涉政府所做的決定。

她能做的,便是在這個所謂的“親善大使”跟前撂下一筆實證,若要行國際出麵之調停,便該有調停之實證。你的僑民在租界之外的我國領土上肆意殺人,我便有權將其要麽捕入獄中,要麽驅逐回國。老白思前想後,唯恐惹怒對方的事情,在她看來便是如此輕易就能做到。

她的想法很天真,所以,她永遠無法理解她父親的決定,她的父親也永遠拿她沒辦法。

此刻,碼頭上一片寧靜。

火把與微弱的馬燈再黑暗中隱隱綽綽,她混不進港口內,一個女人在全員男性的碼頭工人中太過於顯眼,還容易引起騷亂。於是,白陳君隻能蟄伏在不遠處的樹叢內。

3月倒春寒,夜間風大,通體徹骨,她的身體自小落下病根,根本受不得風,此刻已有些扛不住。

她默默地搓著手嗬氣,告訴自己,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不遠處的港口上船頭馬燈亮起,繩子係在船頭,馬燈便在水波的**漾下搖搖曳曳,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輪船的嗚鳴。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自遙遠的水平麵處緩緩升起,逐漸露出全身——是一艘渡洋用的大型郵輪。

……來了,她登時振奮精神。

在她身後另一側,居然又傳出了人手跑動的聲音。她連忙縮回了樹縫的陰影中。

一個日本軍官模樣的人領著一隊持槍別刀的人正往碼頭的方向趕,他的口中高喊著日文,習過一些日語的白陳君能夠聽懂其中零星的幾個詞:“碼頭……快點!”

跟在那個軍官身後的,正是白陳君要找的那夥日本浪人。

消息是真的,他們果然來了這裏。

軍官當空鳴槍,驚醒了睡夢中的碼頭工人。

他們被槍刀頂著,一個個舉手抱頭,成片地蹲在岸邊。

那些人似乎在船隻中搜尋著什麽可疑的物品,間時有浪人武士從船艙中拎著什麽東西走出來高聲詢問。

答話,殺;不答,隨手殺,殺到有人答話為止。

武士刀的刀口又細又尖,歌喉的時候卻又快又穩,刀尖揮舞過去,滴血不沾,人便脖頸噴血,倒在地上,雙目朝天。

天幕之上是靜謐的星雲,天幕之下滿地鮮紅,赤色染紅了近港的土地。

這是一場沒有理由也沒有遭到任何反抗的單方麵屠殺。

白陳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身側的枯枝,細密的尖刺將她的手掌紮得鮮血淋漓,可她似乎感覺不到痛。

她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母親。

她的痛苦早已和那些倒在地上無辜慘死的碼頭工人們相同。多年之前的兵匪,如今的外侵者,並無不同,不,是更為駭人。

似乎是終於認為一切可疑之人都被清理幹淨了,軍官揚了揚手,示意浪人武士收刀。那夥人撇了撇嘴,好似並沒有殺盡興。不過,命令既然下了,他們也隻能停手。

他們驅趕著剩下還活著的工人們,命他們清理屍體,拋入江中。死去的都是工人們一起相處了無數個日夜的工友、朋友,甚至是,親人。

屍體被江濤吞沒,連流水都發出陣陣哀鳴。

哀其大不幸,哀其無所不可哀之民族。

清理完可疑人員之後,本田仍舊沒有放下警惕。

連他都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密電上卻清清楚楚地傳達出“今晚到港”的信息,而在它發出之後,山口先生的船便真的在港口現身了。

那封密電究竟是誰發給那個女人的?目的是否是刺殺即將到來的山口大使?港口上是否還有埋伏著的人?

思及此處,他用日語高聲呼喊:“找火把!岸上有危險!不要讓山口先生先下船!”

“是!”

火把組成的信號自岸邊亮起,即將近港的船似乎收到了信號,在距離岸邊幾十米處逼停。

“你們幾個,這邊!你們幾個,那頭!把這兩邊裏裏外外都給我搜一遍,山口先生上來之前一定要保證這裏的安全!”

白陳君心下一驚!糟糕!他們要搜查岸邊,這樣的話,她現在要躲哪兒去?

那些狼人們已然朝著她的藏身處漸漸靠近。

不要慌亂,她在心中暗暗告訴自己。

視線在四周掃視了一圈,她忽然發現身處地居然是一個近岸處的斜坡。如果她就勢滾下去的話,大概率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墜入深淺不明的水域內,並且由於墜落時可能產生的響動,會在水下接受一輪子彈的伏擊。

很危險,但卻是現下唯一能做的事。

白陳君做好了決定,她絕不坐以待斃。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浪人即將轉身向她匿身的樹叢望過來時,她猛得滾身。身體磨擦過草體,傳來“沙沙”的響動。聲響果然引起了浪人們的注意,她聽到他們在喊:“這邊!”

斜坡下行速度很快,疾速的身體翻滾讓白陳君的腦袋開始充血,耳內充斥著躁耳的嗡鳴。

她高估了自己這具病殃殃的身子,別說跳下江躲子彈,這麽滾一遭都能滾掉她的半條命。

就在這時,平地裏一聲槍響:“砰!”

浪人們當即被槍聲吸引走注意:“在這邊!”

即將滾落江中的白陳君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掌直接拽住:“上來!”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你?”

隨即,她便昏了過去。

一個小時前。

丁橋埋伏在樹叢裏,靜靜地等候著船隻靠岸的時機。

按照事先計劃,隻要本田帶人來到岸邊,那就說明計劃成功,林老板已經成功從船行內脫身。在這種事情上,丁橋從不懷疑林老板會失手,她隻要照命令執行就好。

岸上,那個名叫本田的日本人開始搜岸,丁橋爬上樹梢,借著黑夜將身體隱藏在樹葉之間。果然,那幫人沒有發現她。

高處視野廣闊,她不難看到遠處的林間趴著一個人影。

她眉頭一皺。

浪人們正在一點一點地朝著那個人靠近,而那人卻一動不動。

難道……是逃出來的林老板?隨即,她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對,一定不是林老板。

那個人所處的位置,視野剛好是對著港口那邊的,應該是之前一直趴在那裏觀察港口。林老板可不會有這種無聊的好奇心。

丁橋冷靜地觀察著那個人所處的位置,很危險,但,並不是沒有逃脫的機會。

距離那人大約二十米的位置就是一處靠江的半山崖,而那人的身側通往半山崖的地方是一處斜坡,運氣好的話,滾下去應該就是輕微的腦震**而已。

那人似乎發現了斜坡,可仍在猶疑,似乎不敢這麽做。

“嘖,麻煩。”

丁橋默默舉起了槍。

此刻時機不算太差,一舉也算兩得。

“砰!”

憑空響起的槍聲立刻吸引走了浪人們的注意力,丁橋飛身一躍,在地麵一個翻滾。

“看到人了!那邊!”

身後接連三聲槍響,丁橋身手矯健,很快就離開了五十米的有效殺傷射程。

本田這人疑心病重,見槍隻響了一聲,擔心是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根本不敢離開港口,趁著這個時機,救下白陳君的林老板帶著她藏入了密林深處。

槍聲驚動了船行內的人。

山口智子自睡夢中睜開眼睛,手挪到枕頭下,拿出一把手槍。

今晚真是一個不眠之夜啊……

這時,走廊上傳來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

她柔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屋外的人答道:“夫人!碼頭上消息,說大使先生的船提前到港了,剛才,本田中尉已經帶著一隊人去了。”

山口智子手一鬆,手裏的槍支滑落在地。

終於……可以再見到他了……

屋外的人見她沒了聲音,疑惑道:“夫人?夫人?山口小……”

她打斷了:“槍聲是怎麽回事?”

“哦,好像是有人埋伏在岸上,不過您放心,大使先生的船當時尚未靠岸,所以一點事情也沒有。”

她高懸著的心重重放下,幸好,幸好他沒事,可是下一秒,又不自覺地高高提起……

“山口君……不,大使先生他……什麽時候到?”

“碼頭到這裏,很快了。”

他就要來了!

山口智子奔向鏡子。

鏡中的女人烏發淩亂,嘴唇蒼白,眼角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被迫畫上了細紋。她的眼睛不自覺地泛起淚光……

老了,醜了……如今,她還是他記憶裏的那隻年輕美麗的小蝴蝶嗎?

覆上細粉,勾勒眉眼,抹上唇脂,梳好髻子頭,隆重華貴的十二單(注:最隆重的和服)如雲霞一般五彩斑斕,層層疊疊,山口智子麵帶微笑,躬首謙身地站在了船行的大門口。

程顯披衣起身,走出房間,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毫不知情的舞女們擠在窗邊,遙遙望著碼頭那邊亮起的火光。

遠遠地,已然可以看見車子的輪廓。

山口智子再度整理了一次自己的儀容,她要以最好的麵貌站在他的跟前。

黑色的轎車終於在她的期待中停了下來,後座車窗被厚重的白色布簾擋住,令她望眼欲穿。駕駛副座上的本田先下的車,他快步走到後座,拉開了車門:“山口大使,請。”

一個英俊的中年男人從車內鑽了出來,山口智子的心當即漏跳了一拍,不錯!是他!

他也老了,早不如那時年輕了。

那時的他隻是一個來中國遊學的青年,年輕力壯,尤其是一雙手,修長靈巧而又白皙,指腹處生著握筆的薄繭。

他給她畫過一副畫像,作為他們的定情之物,那幅畫現今還掛在她的床頭。

他朝她看了過來,她心下想著,若這不是在人前,她定要飛撲進他懷中,就像年輕的時候一樣。

她是他的小蝴蝶,是永遠在原地等著他的小蝴蝶。

下一秒,他的視線掠了過去,轉向車門。

山口智子看到,車門內落下一隻穿著長靴的腳。一隻手從內伸了出來,他挽住了那隻手。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微笑著把他們迎進去的。

她隻記得,本田的聲音如同宣判一般傳到她僵如死灰的身軀內:“諸位,讓我們歡迎山口先生及其夫人訪問蘆城。”

有什麽東西,忽然就這麽碎掉了。

日商船行內,客房。

本田將山口和夫人引到門邊,滿懷歉意地道:“一時匆忙,準備不當,還請大使先生委屈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接您去蘆城的公館內。”

山口先生微微頷首,看不出多少情緒,倒是他的夫人回了一句嘴:“剛才我們在船上聽到槍響,本田君,這裏安全嗎?”

“當然,我們的人會徹夜巡邏,保證大使的安全。”

夫人點點頭。

“哦對了,還有……”

“嗯?”

“呃……”本田原本想說那個管理船行的中國女人有嫌疑,但看山口夫人這模樣顯然是對丈夫的這段異國風流韻事毫不知情,為了避免今晚再出現什麽不必要的**,他覺得,這事還是私下裏單獨對大使先生說比較好,於是便就此打住。

“希望二位能夠好好休息。”說完,他向兩人欠了欠身,走了。

夜半。

熟睡的本田被一股股難忍的熱浪從夢中被驚醒,抬頭一看,他險些咒罵出聲來。

四下裏紅光漫天,整座日本船行幾乎快成了一片火海,滾滾黑煙騰空而起。

“快起來!著火了!”

本田昏昏沉沉間衝向房門,然而此刻他卻發現,門窗早已不知何時被人徹底堵死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頭,山口智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上,正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短刃。

這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大火中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