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裏?
眼前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一小塊正方形,視線所能觸及的,隻有方形所能夠容納的畫麵。
白陳君怔怔地低下頭,那是一雙熟悉的,瘦小的,泛著皰疹和膿瘡的手,就連吸一口氣,嘴裏都是幹澀的酸腐味。
白陳君好像想起這是哪裏了。
下一刻,潮熱的空氣與嗆人的硝煙便向她撲麵而來,將她的感官吞噬殆盡。
多年之前的廣州城,她在這裏和母親走散,隨後便永遠失去了她的母親。
她蜷縮在一棟小樓裏,透過麵前狹窄的縫隙向外張望。
今天是第五天了,她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緊接著,畫麵似乎一跳。
有人把一個窩頭塞到了她的手裏:“吃吧。”
她餓極了,來不及說謝謝就徑直往嘴裏塞,然後……
“咳咳咳咳……”
幹澀的麵粉屑嗆滿了嗓子眼,哽得她瘋狂咳嗽,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媽媽……”
那雙手毫不溫柔地狂拍她的後背,聲音聽上去十分著急:“吐出來!吐出來!吃這麽快也不怕噎著……”
“咳咳咳……”她以前從沒吃過這麽硬的東西,心下覺得十分委屈,可是卻被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下便更急,可是越急越發不出聲,索性憋足一股勁大吼,“我沒……”
一隻散發著茉莉淡香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也終於在此刻猛得睜開了眼睛。
林老板的臉上沾了些黑灰,看上去有些狼狽,她垂眸道:“你剛才好像做噩夢了,一直在說夢話,我怕你叫出聲來,這才把你的嘴給捂上了。”
“是你救了我?”白陳君望著她的臉喃喃道,“謝謝……要不是你的話,或許,我已經死了……”
她的頭頂是天幕和星群,看來,此刻她們是在野外。她回想起自己昏過去之前的經曆,頭開始炸裂地疼……
林老板怎麽會在這裏?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啊,對了,槍聲……
一隻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打斷了她紛雜的思緒。
“還好,沒有發燒,不然這荒郊野外的,我恐怕找不到藥給你吃。”
白陳君輕笑了一聲:“謝謝你救我。”
林老板沉默片刻:“白小姐,這話你已經說兩遍了。”
“是嗎?”白陳君捂著頭起身,“那大概是剛才滾得那幾下真的把腦子給撞壞了吧?”
“那白小姐下次可真的要小心些。”林老板語氣淡淡,“畢竟,白小姐一向引以為傲的,不就是這個聰明的大腦嗎?撞壞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白陳君“吭吭”地笑了兩聲,隨後她道:“林老板……一直說我沒證據沒證據的,這回被我抓到現行了吧?不然林老板解釋下,為什麽會大半夜一身狼狽地出現在日本船行附近的碼頭上呢?”
“我沒什麽解釋。”
白陳君一愣。
林老板淡淡地將手一指遠方:“抓人吧,我是來自首的,我殺人了。”
而此刻,遠處滾滾濃煙正騰騰升起。
……
直到天明時分,大火才徹底被撲滅。
昨夜發生在清水縣的滔天大火直接驚動了蘆城內,此事關係到日本在華的商會治安,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國際影響。
天還沒亮,方武苟的行動隊就全員出動,跟在警備司令部的那群大兵們屁股後頭,趕來了現場。
方隊長麵上為上司分憂十二萬分榮幸,心裏卻是叫苦連天。
如果這是搞什麽接待,能夠蹭吃蹭喝,在大人物跟前露臉的好事,鐵定輪不到他,反倒是這種擦屁股背黑鍋的事,回回都要他來打頭陣。
不過,如果說早上被招來,隻是方隊長受到的第一次驚嚇,那麽,此刻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衣著狼狽、滿臉疲憊的白顧問,就是他今日受到的第二重驚嚇了。
“白顧問?!不是,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搞成這副模樣了?!”
白陳君讓開半邊身子,露出身後表情淡然的女人:“沒什麽,我來給你送火災案的犯人。”
與此同時,蘆城郊。
“哇哦!真的好刺激啊!”“大使夫人”坐在車上遙望著車後背早已成為一個看不清的黑點的建築,拍著巴掌哈哈大笑。
一旁的“大使”卻麵色有些憂心忡忡,看上去欲言又止。
前排握著方向盤的司機回過頭來,對著“大使夫人”道了一句:“小點聲,吵得我頭疼。”
“大使夫人”吐了吐舌頭:“知道了,丁橋姐。”
“大使夫人”,不,是蘇念,她慢悠悠地從小手包裏掏出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照了又照:“這易容水平,再看多少次也還是會覺得好厲害啊……你說是吧,萍姨?”
她回頭望向身邊。
被叫到名字的萍姨臉上猶然掛著大使的裝扮,卻仍舊對她淡淡笑了笑。
沒錯,什麽大使先生提前到港,什麽刺殺,統統都是假的。
本田那家夥疑神疑鬼,一門心思懷疑起山口智子不忠,這才落入了林老板的算計。
山口大使的來訪時間並沒有變更,所謂今日到港清水碼頭,不過是林老板那邊放出來的假消息。真正的山口大使本人,估計現在還在大洋彼岸呢。
“不過說起來,糊弄日本船行也就算了,為什麽要把那個白小姐也一並騙過去啊?”蘇念不解地問道,“不怕那個白小姐看破真相,然後把咱們給一鍋端了嗎?雖然說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駕駛座上的丁橋問:“讓我們直接離開,那她自己呢?她是找了應掌櫃那邊的人接應她嗎?”
直到此時,兩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多時,車子便停在了舞廳的後巷。
蘇念卸幹淨自己臉上的易容膏,從車上跳下來,嘴上正抱怨著天色太晚了,今晚又要熬夜寫稿子的時候,忽然一頓。
舞廳的後門,幾個年輕工人正從門內往外搬著大箱子,看到他們時,其中一個工人便拎著一份單子朝她們走了過來:“哪位是這裏的主人?麻煩清點確認一下東西,我們好裝車。”
蘇念疑惑了:“裝什麽車?”
工人撓了撓頭:“不是你們叫的車,說要搬家?這裏不是已經掛牌出售要賣了?”、
蘇念瞪大了眼睛:“誰說我們要賣舞廳了?!”
一隻手拍在了她的肩上。蘇念回頭一看,是萍姨。
“萍姨!這幫人說要賣掉咱們的舞廳!你說他們……”她話還沒說完,便驚訝地看到萍姨從工人手上接過了單子,徑直簽了字,她錯愕道,“萍姨!!!”
此時丁橋也停好車過來了,看到眼前情形,她不由得皺眉。
萍姨意識到事情再也瞞不住了,隻好對兩人點了點頭,示意兩人隨她來。
三人從後門穿過走廊,路上遇到不少舞廳裏的姑娘們。因為已經見到了幫忙搬家的工人們,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間舞廳就快要賣掉了。姑娘們擔心自己的出路,看到三人過來,便上去將她們團團圍住。
“萍姨……”一位姑娘泫然欲泣,大家都知道,如果林老板不在的話,舞廳裏的大小事情都由一直跟著她的萍姨決定,“我們真的要走嗎?”
萍姨愧疚地望著那位發問的姑娘,點了點頭。
“可這樣我們又能去哪兒呢……”
塞西舞廳生意好,賺得多,老板也不喜歡虐待她們,雖然舞廳裏似乎到處都是秘密,偶爾還會有危險,但姑娘們仍然覺得在這個亂世中,沒有地方比這裏更好、更安全了。
萍姨拍了拍她的肩膀,意思是想告訴她,林老板給她們準備了去處。
她取來林老板留給大家的信。
信很短,但大致意思就是,如果大家離開,舞廳裏所有能裝箱出售的掛件、家具、珠寶等,都允許眾人自行取用變賣,如果不夠的話,庫裏還有法幣、銀元若幹,可以按人頭數分配。
聽到林老板的交待,蘇念忙問:“她們是這樣,那我和蘇念呢?”
萍姨歎了口氣,打手勢告訴她們保險箱。
這幾年保險箱裏攢下來的那些小黃魚,如今都是她們的了。
蘇念大聲道:“她怎麽這樣!”
“那她自己呢?”從剛才開始就似乎沉浸在沉默中的丁橋忽然抬頭,“她現在人在哪裏?當初是她把我從外頭領回來的,如今,就算要趕我走,也該是她親口來對我說,而不是自己不見人影,隨隨便便找個人宣布決定,就把我給打發了。”
“就是!!!”
萍姨閉了閉眼,示意兩人隨自己來內室。
她明白,林老板她原本就是什麽都不想交代,所以才會讓她來轉告她們。
掛畫後的暗門打開,她領著兩人進入室內,隨即便徑直拉開了那張林老板從不在另兩人跟前拉開的抽屜,從中取出一張照片。
蘇念本以為是那張林老板和應掌櫃他哥哥的合照,沒想到卻是另一張。
“這不是……那個……那個什麽白小姐的司令爹嗎!”蘇念望著照片上的男人驚叫道。
萍姨沉默著提筆,在一旁的紙上寫下了一個“父”字。
蘇念湊過去看。
“父?什麽意思?誰是誰父……天呐!”她反應過來,驚呼出聲。
這是什麽意思?
林不疑和那個肥頭大耳、滿腦肥腸的司令,居然是父女關係?!
難怪……上次壽宴林不疑會被請過去。
不過這也太離譜了吧?跨物種**也不應該讓這兩人有關係吧?啊?!
相較於蘇念的抓狂,丁橋顯得很淡定:“原來這就是老板對白顧問關注的原因。”
蘇念不解:“可他們既然是父女,還有那個白顧問,親姐妹對吧是?她為什麽不跟他們認親,反而要裝作完全不認識呢?她來蘆城很多年了吧?”
或許,是認過的吧。
萍姨垂下眼眸,她的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
許多年前她與林老板剛認識時,曾奉前任主人之命,查過林老板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