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將手裏的紅色外套仍在旅館的沙發上,衝著桌旁的丁橋和萍姨大嚷:“今天真是氣死我了!你們是沒去那庭上!我真恨不得直接衝上去用鋼筆戳死被告席上那兩個日本鬼!”
沙發上的丁橋抬眸瞥了她一眼,隨後繼續擦槍。
蘇念撲到她身邊,被她側身一讓。
“丁橋姐,要不等那家夥出來了,你偷偷埋伏個地方給他一槍送走了?”
“那你說服萍姨,老板不在,我都聽她的。”
舞廳被搬空之後,她們三人就棲身於這家旅館之中。萍姨原本是希望她倆和舞廳裏的其他人一樣自尋出路,可兩人都不願意,想要等到林老板回來。
萍姨沒有辦法,隻好依了兩人。
隻是她心裏很明白,林老板恐怕再難回來了。
蘇念用懇求的目光看向萍姨:“今天的庭審我們輸了,難道您想看著那個可憐的女同學就這麽白白被人糟蹋了之後還背上一身汙名嗎?她會活不下去的!讓我去給她的家人發貼子,我們接了這個單子吧!”
“可是現在老板還在牢裏,一旦我們輕舉妄動被查到,會害死她的。”
“我們小心一點,不會被發現的。”
“不行。”
無論蘇念怎麽說,丁橋就是不肯鬆口。
蘇念的神情趨於落寞:“是了……老板被抓起來了,現在我們什麽都做不了了……”
她有些懷念起從前林老板還在的日子了。
以前林老板還在的時候,無論蘇念嚷嚷著要做什麽,她都照單全收,定下計劃,而且從未失手,可是現在……
“槍殺目標太大了。”丁橋忽然開口道,“得換個法子。”
蘇念聞言,麵上一喜:“丁橋姐,你……”
“一定要做得小心一些,尤其是老板不在的情況下。我們平日裏都隻是執行命令,現在她不在,我們就隻能自己製定計劃了。”
“沒問題!”蘇念一拍胸脯,“我天天跟著老板,學了這麽久,怎麽都得有點實踐能力了吧?”
丁橋拿眼睛覷她:“是嗎?”
“當然了!”
眼看那兩人已然熱火朝天地計劃起來了,萍姨心下有些擔憂,但卻沒在這個時候打住她們。林老板被抓,她們兩個人的心情也如同繃緊的弦,再扯一下就該斷了,也是時候給她們點希望讓她們能鬆鬆勁了。
她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七日後,那位被羈押入獄的日本浪人羈押期滿,被釋放出來。
釋放當日,監獄門口聚集著無數憤怒的民眾,他們拉著橫幅喊著口號,群情激憤。那浪人被兩位獄警護送著從裏頭出來,看到這麽多人圍觀,他似乎樂了,衝著眾人吹了聲口哨。
一個爛雞蛋從人群中飛出來,砸到了他的臉上。
“我呸!不要臉的東西!”
他冷著臉擦去臉上的蛋液汙漬,視線如同惡鬼一般盯著人群,用不太標準的中文道:“再扔,就弄死你們。”
說完,獄警將他送上了汽車。
無數的菜葉、雞蛋向著汽車行進的方向砸過去,可惜大多都被窗玻璃隔絕在外了。
車內,來接他的大使館司機對他道:“成中君,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再過兩天,我們就送你坐船回國。”
聽到這,成中心情不錯:“好,我已經有幾年沒有回家看過了。”
他是“滿洲事變”之後被派遣到這邊來的,他們這些人,打著在這邊旅居、工作的僑民的名義,實際上是充當了日方當局采取行動的前頭兵。
“對了,那個做假證的,你們處理掉他了沒有?”
“嗯,當然。”
成中滿意點頭:“那,前麵那個路口停一下吧,馬上就要走了,我得好好再快活幾天。”
次日清晨,在城中眾人還在為狂極一時的日本浪人成中而肝火大動,計劃著要再去遊行請願的時候,成中本人卻被發現渾身**地死在法租界一家妓館內,更諷刺的是,他將近斷氣了一整晚,是第二天早上與他同睡一床的妓女迷迷糊糊聞到有臭味,才意識到自己身邊躺著的那位早已變成了屍體。
妓子慌慌張張地去報了警,案子發生在法租界,故而不歸蘆城本地的警察管。
早上,方武苟神清氣爽地走進辦公室,便看到小李迎麵走來:“隊長!聽說了嗎!放出來的那個日本人昨晚上死了!”
“知道,這案子不歸咱們管,我已經請示過署長了,署長說,白司令讓咱們裝聾作啞,這事出在法國人地盤上,讓法國人煩去!”
“嘿嘿……那敢情好啊!不過……說來也是現世報,昨天剛出來,今天就死**了,難怪人家都說人在做,天在看,我看啊,他這就是遭了報應!我娘就說,這種爛屁眼的東西遲早會死在自己的屁眼上。”
“那可不?惡人自有天收。”方武苟也跟著湊了句嘴,他視線在辦公室裏兜了一圈,忽然意識到好像裏麵少了個人,“唉?白顧問呢?白顧問今天怎麽沒來?”
“不知道。”小李撓了撓頭,“今天一早就沒看見她來,估計,出去了吧?”
“唔。”方武苟點了點頭,“成,你繼續忙你的吧。”
另一邊,法租界事發地。
一個法國巡警和成中的律師小原平一郎正操著本國語言,雞同鴨講地爭吵著,而一旁的翻譯正站在兩人中間,拿手帕擦著汗。
小原:“你說成中君是死於意外?怎麽可能,一定是那些中國人幹的!他們原本就巴不得成中君死,一定是他們下的手。”昨日庭審才剛被放出來,今日成中就莫名其妙死了,要說不是人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
聽完翻譯翻完,那洋巡警聳肩,用法語道:“我們的法醫的驗屍結果就是這樣,沒有外傷,沒有中毒,你們這位先生本身有高尿酸血症,死狀外觀看瞳孔縮小,頭部變大疑似腦內嚴重水腫,死因可能是突發性腦血管破裂,這種病很忌諱情緒波動大,情緒波動大的話,是有導致死亡的可能的。”
“他身上應該有藥吧?”
“有,他口袋裏有一個藥瓶,我們拿去化驗了,確實是正常的降壓藥沒有檢查到任何殘留的有毒成分。”
小原抿了抿唇:“你昨天看見他吃藥了嗎?”
他問的是和昨天陪同成中的保護人,這位同行者也是日本人。
那人道:“吃了,我親眼看著成中先生洗完澡後吃下的藥,他當時還把我推出房門,讓我別打擾他快活。”
小原一陣頭皮緊。
“後來有人進過房間嗎?”
“沒有。”
小原對著那法國巡警深鞠一躬:“抱歉,事關重大,我們需要自己人來再驗一次。”
法國巡警無所謂道:“自便。”
日方法醫的驗屍結果與此如出一轍,小原雖然覺得這事情有詐,卻百思不得其解。
吃過藥了,沒有被下毒,沒有外傷,門外的人也沒有發現任何人進屋去,難道真的是情緒過激死的?這也太過於巧合了吧?
那個叫成中的浪人死亡的事情很快傳到了牢中。
林老板在門內聽到兩個獄警在議論。
一個說:“死得好啊,早看他們不順眼了。現在他死了,那之前咱們被抓進去的幾個兄弟是不是也該被放出來了?”
另一道:“你還別說,得虧哥幾個一直關在裏頭沒被放出來,不然那幫日本瘋狗不得咬上他們,把髒水全潑他們身上去?”
“是啊,所以說嘛,因禍得福。”
林老板正揣測著,多半是蘇念那丫頭耐不下性子,央著丁橋和萍姨同她一起做了。
然而這時,其中一名獄警又道:“不過,這要萬一不是意外呢?”
“那,能做到這麽幹淨利落,也算是條英雄好漢了。”
“也是。”
林老板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不錯,有長進,做的還挺幹淨的。
旅館內。
蘇念拿著今天新發的報紙匆匆而入,詫異地問道:“你改計劃提前動手了?”
丁橋也一臉莫名其妙:“我沒有,我還以為是你做的。”
蘇念喊冤:“我沒有啊!我就是一個搞聯絡的我能動什麽手啊?”
丁橋皺眉:“那是誰做的?”
蘇念滿臉茫然:“不知道。”
忽然,她眼睛一亮,目光轉向一旁正在收拾屋子的萍姨:“……不會是您老吧?!是老板嗎?老板是不是給您傳消息了?”
萍姨衝她笑了笑,隨即搖了搖頭。
蘇念失望地將扭回去:“啊……我還以為是老板回來了呢……唉,好想知道是誰做的啊……”
白陳君坐在法租界的咖啡館內,表情淡漠地攪拌著手中的咖啡勺。
一街之隔的對麵小巷,洋車和成群的記者將本就不寬敞的小巷塞得滿滿當當。那個叫成中的日本浪人死了,如今城內一半的人在為他的死叫好,另一半的人在替還活著的楊宜惋惜。最終沒能在法庭上給這個禽獸定罪,這麽死,真是便宜他了。
除了這個叫成中的以外,還有一個人也死了,就是之前在庭上作證楊宜收錢與人合奸的那個付陽。
付陽的家在成中出獄的當天夜裏便莫名其妙地著了一場大火。
他本人,以及他姐姐一家,都在那場大火中葬身,屍骨無存。
據悉,他的親姐姐,甚至還懷著幾個月的身孕。
這個消息傳出來,雖說眾人都痛恨他出賣自己的同胞,卻也有人感慨一句,大概日本人拿他的家人性命做了威脅。人嘛,心都是肉長的,到底看不得自己的家人被自己連累。
隻能說是,造孽。
白陳君端起杯子輕輕地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帶著些酸澀的苦味在唇齒間化開,她不喜歡。
一雙鍍油的皮鞋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下方,片刻後,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先生您要點什麽?”
“和這位小姐一樣。”
白陳君抬起頭,程顯便對著她一笑:“開始喜歡喝咖啡了?”
“不喜歡。”白陳君一頓,“但……也說不上討厭。”
程顯一怔。
白陳君手中的勺子攪著咖啡杯:“還順利嗎?”
“嗯。”程顯點頭,“現在……付陽一家已經全都轉移出蘆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