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一周之前。

一身灰色大衣的白陳君疲憊地從蘆城地方法院的大門內走出。

在離開之前,坐在下方第一排的白陳君看清了那個日本浪人最後做出的口型。

“等我出來,就去找你。”

他果然並不打算輕易放過楊宜,即便是之後不再來找,單隻那一句話,也足夠那女孩餘生時刻都活在恐懼之中了,而這種恐懼,足以殺死一個十幾歲的年輕女孩。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著。

鞋店門口跪著正給客人擦鞋的年輕學徒;再往前走是雜貨鋪,什麽都賣,洋火雜貨有,大力丸也有,門前還站著幾個插著草標的年輕婦人,她們俱是衣襟微開,胸脯碩大,但凡有路過逛街的衣著華麗的太太,她們就會迎上去圍住,讓那些太太們像挑揀貨物一般當眾揉捏她們的胸脯,樂嗬嗬地介紹著她們的育兒經曆;年邁的老巡警拎著警棍氣喘籲籲地巡著街,身後跟著他剛入職不久的兒子。

她一路路地走過去了,她都看在了眼裏。

終於,到了程顯上次開車帶她來的程公館門口。

大門前站崗的守衛還是上次見到的那兩個,兩人一眼就認出了她:“白小姐?您自己走來的?找老板嗎?老板在!”

另一個像是想笑又不敢當麵笑:“您跟我來,我帶您去找老板!”

剛走進大門,程顯便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錯愕,還有些抑製不住的笑意:“小白?你怎麽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

“我想請你幫忙。”她抬起頭來,程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覺,無端地,他好像從她臉上看到了林老板的影子。

他一怔:“什麽忙?”

白陳君抬眸:“楊宜的案子。”

時間來到成中被放出前兩天。

“小程老板?您來了?您都好久不來了,我還以為您最近忙得,把咱們這兒的姑娘都給忘光看呢!您看寧寧,寧寧都說了好多回想您了!”

法租界內的高級堂子,和白陳君買下的那家紅燈巷內的可不一樣,這家主要是服務外國人的。程顯從前同客人談生意的時候,常帶人來這。這裏姑娘漂亮溫柔,懂得多,後廚的點心小菜也不錯,他的合作夥伴們都很喜歡。

“是嗎?”程顯微微一笑,他知道,這隻是鴇母的客氣話罷了,“許久不見,我也很想寧寧小姐。”

寧寧是這家堂子的頭牌娘子,在今年的花國選舉中一舉奪魁,如今想要見她的男人,從法租界排隊,怕是能一路排到中街大戲院去。程顯能夠在這群傾慕者中擁有姓名,純是因為他闊。送東西大方,還從不像別的男人那樣爭風吃醋,極有紳士風度,姑娘們都很喜歡他。

客氣完,鴇母看向他身邊的人:“這位,是您的朋友?”

邊上的人穿著罩身的長大衣,身形瘦削,頭上戴著一頂遮臉的大禮帽,帽子下方露出小白截白皙纖細的脖頸,鴇母皺著眉正想說什麽,卻見程顯猝不及防間將身旁的好友半攬在懷中,做完這些,他抬頭笑笑:“行個方便?”

鴇母似是了悟,她有些嗔怪地往程顯身上輕拍了一下:“你呀,還找寧寧,你就自己跟寧寧好好解釋去吧!”

程顯見她讓開,便摟著身旁的人低聲道:“走吧,小白。”

走出一段後,禮帽下露出挽發的白陳君的臉,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程顯:“你剛剛跟她說什麽了?我感覺她好像發現我是女人了。”

“咳。”程顯幹咳一聲,“小姑娘家家的,不必知道這些。”

他說完,白陳君仔細一回味,隨即明白過來:“程顯!”

程顯用力在她腰上一帶,低笑道:“別惱,沒我,你自己可進不來這裏。”

白陳君冷笑道:“是啊,小程先生在這裏可果真是如魚得水啊。”

“嗬。”程顯忍俊不禁,“相信我,小白,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模樣,你日後無論嫁誰都和我一樣,隻是有的隻敢想想,有的羞於承認,而我,我不在乎。”

“所以我肯定不會嫁給你。”

程顯一愣,然後伸手用力在她的帽子上揉了一把:“嗬,白小姐敢嫁,程某還不敢娶呢。”

白陳君被程顯一路帶著,去到了寧寧房間門口:“你怎麽確定成中回國之前一定會來找她?”

“因為我也是男人,你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是什麽嗎?”程顯問道。

“生理性別的差異。”

“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男人靠征服女人來征服其他男人。”程顯邊說,邊敲了敲門,“所以,他們會選擇最能給自己帶來附加價值的女人,比如,這位花國魁首。”

門內露出一張漂亮但並不十分驚豔的臉。

程顯摘下帽子:“好久不見,寧寧小姐。”

寧寧從鏡子後麵拎著個水煙袋子轉過身來,望著他們吐了口煙氣:“呼……既然是好久不見,程老板帶著個相好到我麵前來,是在向我示威嗎?”

程顯表情不變,從西服口袋裏拿出一個漂亮的藍色絲絨盒子。盒子打開,一枚造型別致的鑽石戒指睡在軟墊上:“這樣,還生氣嗎?”

寧寧“嗬”了一聲,人卻懶懶起身,慢慢地走到門邊,接過盒子仔細端詳了一番戒指,隨後就把視線移向了白陳君臉上,笑道:“小妹妹,這是你挑的?”

白陳君一怔,隨即點頭:“是,他讓我挑的。”

確實是昨天一大早,程顯帶著她去首飾店,讓她按照她的眼光選一個喜歡的,他好借花獻佛,投人所好。

“我就知道。”寧寧聽完睨了程顯一眼,複又對白陳君笑,“小妹妹,這種壞男人的真心不值錢,可千萬別陷進去。”

白陳君以為她誤會了,忙道:“我們沒有關係。”

結果那寧寧聽似乎更覺得好笑了,她衝著兩人勾了勾手指:“進來吧,趁我現在心情不錯。”

白陳君有些不明所以,程顯卻是一臉無奈的苦笑。

關了門,白陳君還不及坐下開口,寧寧就笑吟吟地來了一句:“我真和他有過。”

“……”白陳君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哈哈哈……”寧寧仿佛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撫掌大笑,“我大概能連續高興好幾天了……”

白陳君愈發不明所以,而程顯的表情卻愈發無奈起來:“寧寧小姐,還不夠解氣嗎?”

“足夠了。”寧寧終於笑完了,看向白陳君,“小姐是有什麽事情有求於我呢?”

見她終於說正事,白陳君問道:“寧寧小姐的客人中,可有一個名叫成中的日本人?”

“有。”寧寧笑道,“我記得我接觸過的每一位客人的名字,成中……現在在牢裏呆著的那個日本人嗎?”

“是的。”

“哦——那我知道你是誰了。白司令的千金,警察署裏的那位女顧問,對吧,白小姐?”寧寧笑吟吟地問。

白陳君點頭。

寧寧似乎明白了他們來找她的目的,她衝著程顯晃了晃手裏的戒指盒子:“程老板,小氣了。”

“事成之後,程某還有厚禮。”

“需要我做什麽?”寧寧問。

白陳君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寫著西洋字樣的藥瓶,遞給她。

“毒藥?”

“黃連片。”

“哦——”寧寧拉長了調子,“原來那個辦事之前總吃藥的日本人吃的不是壯陽藥啊,我還以為他是縱欲過度,需要進補呢。”

“咳。”白陳君幹咳一聲,“不是,他有高尿酸血症,那個是降壓藥。”

寧寧笑了,湊上去聞了聞糖片:“沒有味道?”

“對。”白陳君道,“希望你能夠找到機會,換到成中的藥瓶裏。”

寧寧盯著她:“被發現了我可是連小命都會丟掉。”

白陳君道:“那你就把我供出來,我來換你的命。”

寧寧沉默了許久。

忽然,她開口道:“事成之後,我不要厚禮,我要離開這裏,並且你們要保證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程顯低聲道:“那,程某迎娶寧寧小姐如何?”

這下不光白陳君,連寧寧都愣住了。

程顯拾起桌上的戒指盒,打開:“沒準備求婚戒指,抱歉,他日小姐若有更為心儀的,告知程某一聲,隨你去選。”

他的表情、聲音都顯得無比真摯誠懇,完全看不出來是玩笑還是認真。

寧寧看著眼前的戒指盒子,再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毫無波瀾。

程顯說出這話來,自己確實沒什麽感覺。反正名聲於他而言,不過就是破罐子破摔的東西,他真正喜歡的,他自知配不上,那麽,遠遠站著看看就好。

既然如此,如果可以所有幫助的話,那麽誰都好。

誰都無所謂。

寧寧在那一瞬間看穿了他,她怔然片刻,嗤笑了一聲:“誰看得上你?程老板隻需給夠錢就好了。程老板紅顏知己無數,我何必嫁與你?酒會上什麽男人我夠不著?”

程顯也不堅持,他蓋上戒指盒:“那是程某唐突了。”

寧寧回神,對白陳君笑:“看見沒有?男人說的話,一句都不必當真。”

白陳君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完全沒搞明白兩人方才已經在她跟前纏鬥了一個來回。

“我會幫你們。”寧寧坐了回去,“十八根小黃魚。”

寧寧獅子大開口,程顯卻表情不變:“小數目。”

“好,成交。”

時間來到成中被釋放當天。

成中一出獄門便坐車一路通行到了堂子門口。他與同行之人一同下車,這時一個賣花童悶著頭朝他跑過來,“砰”得一下,給花保鮮用的水全灑在了他身上。

成中氣得拎刀就要砍人,被同行人攔下:“馬上就要走了,不要壞了軍國大計。”

成中滿身泥、水,彎下腰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摸那瑟瑟發抖的花童的腦袋:“好孩子。”

那花童嚇得夠嗆。

成中鬆了手,堂子裏的鴇母從門內出來迎上去:“您來了。”

花童拎著灑掉水的花箱去了角落,白陳君從陰影中走出,彎下腰對他笑:“這些花我全都買下來,獎勵你是個勇敢的男子漢。”

鴇母將成中迎進去,見他滿身狼狽,善解人意道:“寧寧知道您要來,屋子裏備好了熱水,正等著您呢。”

成中被取悅到,衝同行之人擺了擺手。

同行之人知道他的毛病,提醒他:“別過度,記得吃藥。”

成中從口袋裏拿出裝藥的瓶子,衝著那人晃了晃。

進了屋子,飯桌上為成中準備了豐盛的生魚盛和壽司,都是成中家鄉的風味。

寧寧乖巧地從椅子上起身,解開了上衣的一粒紐扣,隨即又笑吟吟地指了指蒸汽升騰的浴桶。

尋常人難見芳容的花國魁首居然如此溫柔小意,成中眼中的欲望濃重起來:“我喜歡你們中國的沐浴方式。”

成中脫下衣服,將寫著洋文的藥瓶放在了桌子上。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指,掉包了桌上的藥瓶。

洗完澡後,敲門聲響起,成中不耐煩地拉開房門。

“記得吃藥。”同行人提醒他。

當著那人的麵,成中吃下了瓶子裏的藥片。

寡淡中帶著一股濃重的藥苦味,這藥還是這麽難吃。不過吃下去之後,身上的那股心慌燥熱便似乎壓了下去,看來難吃歸難吃,確實是很有用。

在中藥裏,黃連在人體內藥性代謝完成速度極快,且同樣能夠起到清心散熱,降壓降脂的作用,雖然,這點藥效對成中來說是沒什麽用就是了。

他在飽食了一頓家鄉美味之後,便和寧寧滾到了一起。

時間回到成中被釋放次日淩晨。

晚間十二點,付陽從搖晃的暈眩感中醒來,發現自己居然躺在一輛轎車上。

前排一個戴著白色禮帽的男人轉過頭來,笑道:“醒了?”

付陽猛地起身:“你是誰?這是哪兒?”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程顯淡淡道,“你隻需要知道,你和你的家人都很安全,日本人不會放過你,從今天開始你們就別再回蘆城了,找個遠些的城市安穩定居下來吧。”

時間回到今天。

日方的法醫在征得上級同意後,解剖了成中的屍體。

他是在晚飯過後的六小時內死亡的,胃袋內尚有未消化幹淨的海鮮,體內嘌呤極度超標,血管硬化,解剖後發現腦幹血管破裂,出血量經測算高達35ml,這個出血量足夠一個成年人在幾十秒的時間內陷入昏迷,四肢癱瘓,不久後死亡。從屍斑位置上看,屍體確實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日方法醫道:“成中君有原始疾病,又食用了大量生鮮,體內沒有檢查出任何毒素殘餘,即便服用了藥物,但體內嘌呤含量過高,應當是舊疾發作,沒有疑議。”

小原臉色鐵青,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這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