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古老的故事
本書要說的,是發生在女貞巷裏一個年輕女人的故事。
既然故事發生在女貞巷,就先說說女貞巷吧。
女貞巷在縣城的西北角,是一條窄窄的巷子,窄得僅僅並排走得過兩輛大車。對麵兩排房屋,夾得這巷道像秦嶺山中的一條峽穀。這峽穀一直籠罩在淡淡的陰影裏,隻有在正中午時分,才能見到不大一會兒明亮的陽光。縣城是十分古老的,這巷子自然也是古老的。時間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期,這縣城的建築,基本上還是明清時代遺留下來的樣式。女貞巷也是這樣。它普普通通,並沒有什麽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這巷子在縣裏卻很有名氣的,遠遠近近的人,別的巷子不知道,都知道城裏有條女貞巷。
女貞巷為什麽叫女貞巷?
一種說法是,很久很久以前,這巷子北頭的井台上,有一棵異常高大的女貞樹。早年,關中地區,女貞樹極少極少,這個縣全境之內,隻有這一棵女貞,算是全縣一寶,號稱十景之一,“女貞綠雲”,頗含詩意的。這女貞樹長得異常高大,比磚砌的城牆還要高。十幾二十幾裏之外遠望縣城,黧黑的城牆垛口之上,都望得見它蘑菇狀的樹冠。巷因樹而得名,人們便叫它女貞樹巷,日子久了,人們嫌那個樹字拗口,叫著叫著,便去了那個樹字,叫成女貞巷了。
但這棵女貞樹是夏是周,是秦是漢有著的,卻誰也沒見過。關於這樹的種種說法,都屬不見經傳的軼聞趣事。
另一種說法是確有其據的。說是在大明王朝的正德年間,這巷裏出過一個貞節烈女。這在縣誌上是有記載的,直到現在,還不斷被人提起。
這巷子中段路東,有一戶人家,姓賈。因為在明代萬曆年間,曾出過一位榜眼,因而人稱賈榜眼家。這賈榜眼家有個小子,名叫賈文進,從小穎悟過人,五六歲時即可吟詩作對,被人稱為神童。十三歲時,便中了秀才。賈家對他抱著滿懷希望,認為他定會超過祖先榜眼,要考上頭名狀元的,誰知卻應了中國一句古老的諺語——“佳人命薄,才子壽短”,賈文進過了十四歲生日,一場突然襲來的傷寒,不到三天,便奪去了他的性命,嗚呼哀哉了。
那時候,凡有錢的人家,給孩子定親都訂得特別早,而且女方的年齡都稍大。這夭折了的少年才子,在三歲時,便訂了媳婦,是縣城西麵呂家村呂監生的女兒,名叫呂婉貞。賈文進一死,人們都認為,這場婚姻,怕就這樣完了。誰曉得這沒過門的媳婦呂婉貞,一聽見自己前程遠大的夫君突然死去,竟哭得死去活來。她頭頂白紗,身披白衫,腰係白裙,腳穿白鞋,親自哭著走向女貞巷,找到婆家,說是要替夫君吊孝送葬。呂監生是個篤信孔孟之道的讀書人,三綱五常,時刻恪守,一看女兒有此心意,自然全力成全,便親自陪著女兒,一同來了。
這一舉動,立刻轟動了整個縣城,男女老幼,你挨我擠,奔來觀看。隻見呂婉貞一邊哀哀啼哭著,走到靈前,親手點燃了一炷香,兩枝燭,化了一串紙錢,便跪在地上,裂肝斷腸地大哭不已,那眼淚兒,碎了的珠子一樣,從臉上直朝下滾。哭得連觀看的人,都忍不住也掉下淚來。那呂婉貞哭著哭著,忽然站起身來,猛地一頭朝那副四頁瓦黑漆棺材,撞了過去。人們不曾提防,都驚得呆了。趕到扶起她時,她滿臉是血,昏厥了過去。一看,隻見的她額角上,碰了寸把長個大口子,紅肉都翻了出來,血汩汩地直朝外冒。好不容易,才救得她蘇醒過來。她兀自哭得死去活來,口口聲聲,說是要隨著她的未婚郎君,一同去到陰曹地府。未婚丈夫死了,沒過門的媳婦去哭喪吊孝,這一帶雖曾有過,卻甚是寥寥,已算得上個稀罕事兒,如今呂婉貞要以死相伴,就更加令人駭異了。
盡管賈家的人一再勸說,但呂婉貞矢誌不改,說是一馬難駕雙鞍,一女不配二男,她生為賈家人,死為賈家鬼,既然進了門,便決不活著出去。要生則同床,死則同穴。這樣一來,不但驚動了縣太爺,知府大人,連巡撫也從省城趕來了。他們對呂婉貞歎賞不已,決心全力支持。賈文進死後的第三天,就在賈家,為賈文進和呂婉貞舉行了極為隆重的婚禮。這婚禮的儀式,和正式結婚是完全相同的。不同的是,因為新郎已不在人世,便讓新郎的弟弟或妹妹,懷裏抱著一隻大白公雞,頂替新郎。(另外,還有兩種情況,一是新郎身在遠方,婚期無法回家一是新郎重病加身,借結婚衝喜,便讓弟弟或妹妹,抱著一隻大紅公雞,頂替新郎去拜花堂。)
這一天,賈榜眼的家裏,熱鬧異常。呂婉貞頭戴鳳冠,身穿霞帔,腰係百褶石榴紅花裙,顯得特別地莊嚴凝重,宛如一朵盛開的富貴牡丹。知縣知府和巡撫的親自光臨,更使得這罕見的婚禮流光溢彩。僅是賓客,便待了三百餘席,趕來瞧熱鬧的,更是人山人海。這個婚禮一舉行,死去的賈文進和活著的呂婉貞,便成了名正言順的正式夫妻。但就在婚禮舉行後的當天晚上,夜半三更,新娘子呂婉貞用一條白綾,自縊在賈文進棺材上空的大梁上。於是,又一副漆得明光瓦亮的四頁瓦柏木棺材,和原來的那一副,並排兒地擺在了一起。
又隔了兩天,便舉行了這一對鬼夫妻的合葬大禮。這一天,比婚禮的那天更為熱鬧。因為能看見婚禮的人,畢竟是極少極少的,更多的人隻能聽聽熱鬧。葬禮便不同了。因為它要出殯,要入土,從女貞巷到墳地,至少有四裏路,人們即使擠不到跟前,從遠處也會看見的。密密麻麻的人流,從巷子到墳地,如一片五顏六色激**著的洪波。除了路兩旁站著的人們以外,還有許多人是跟著棺木奔跑著看的,棺木周圍,人像滾著的繡球。沿途千畝土地,莊稼苗兒,被踩得一棵不剩,地麵像碌礴砸過的場麵一樣,又硬又光。誰不羨慕呂監生養了烈女,賈榜眼家出了個節婦天下的女子,幾個有呂婉貞這樣的誌氣?幾個有呂婉貞這樣壯烈的行為?這可真可謂是感天地,泣鬼神的呀!不幾天,便有了這樣的民謠:
兩家榮,一縣榮,
女貞巷裏顯名聲,
生兒看看賈榜眼,
生女瞧瞧呂監生。
又過了半年多,正德皇帝傳下聖旨,旌表節烈女呂婉貞。不用說,縣城裏又出現了一番空前熱鬧的景象。呂婉貞與賈文進合墓地的路上,豎立起一座青石雕刻的貞節牌坊。這牌坊有五孔大門,一丈五尺多高,七根方柱上,龍纏鳳繞,栩栩如生。中間的大門上方,刻著大大的“聖旨”二字,旁邊四座小門的上方,刻著八個古代烈女的故事,人物形態逼真,頗有生氣,據說均取材於《烈女傳》。從大路要去墳地,迎著墳墓,又是一座青石牌坊。據說人們一到這裏,武官要下馬,文官要下轎,以示對烈女的崇敬。進了這座牌坊朝裏走,一對石獅,一對石虎,一對石羊,一對石馬,一對男石人,一對女石人,或蹲或臥,或站或奔,列成整齊的兩行,顯得莊嚴而又肅穆。然後才是烏龜馱著的大石碑,和賈文進呂婉貞的合葬墓。偌大一塊墓地,覆蓋在一片鬱鬱蒼蒼的古柏的濃蔭之中,真是氣象森森,非同一般。這便是全縣盡人皆知的烈女墳。
女貞巷的名字,據說便是這樣來的。女貞者,貞女也,便指的呂婉貞這件事。
這是根據縣誌所載而言的。
但凡去過烈女墳的人都知道,這裏的石牌坊,石獅石虎石羊石馬石男石女,下半截兒,一直是濕漉漉的,從未幹過。這又是什麽原因原來在民間的傳說中,這故事卻成了另一番樣子。
呂婉貞和賈文進,雖說從小即已定親,換了庚帖,但二人從未見麵,根本談不上愛與不愛,為什麽在賈文進死了以後,能以死相隨呢?這裏麵,有個很有趣的隱秘。
這個呂婉貞,比賈文進大整整三歲,那年已經十七歲了。十七歲,正是豆蔻年華,已經懂得了男女之間的事情。這天,呂婉貞的姐姐來娘家,領著五歲的女兒,和呂婉貞睡在一個被窩。呂監生是個讀書人,把女兒也都給了讀書人。呂婉貞的姐夫讀書讀成了書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愛擺讀書人的臭架子,日子過得很拮據。跟妹妹腳對腳睡在一個被窩,不由說起了自己的委屈,說著說著,便羨慕妹子有福,跟了個神童,小小的便中了秀才,將來準能中狀元,做大官,妹子也能當誥命夫人,享榮華富貴,不似她老在苦裏熬,又沒得個出頭之日。呂婉貞為了勸慰姐姐,便說:
“好姐姐呢,你們窮是窮,可是卻能夫婦相伴,白頭到老。你說我好,誰知道呢前頭的路兒是個黑的。人家比咱家有錢有勢,我過去了,還不知人家使得過使不過呢。再說,人家要是中了狀元,當了大官,說不定要娶個三房四房,扔下我不管了……”
姐姐道:“你長得又好,手兒又巧,他歡喜還來不及呢,還能嫌棄你他就是娶個小的,你還是要被尊為老大,你要他親小的,他才能親,你不讓他親小的,他還不得親你。”
呂婉貞道:“姐,瞧你說的……”
姐姐道:“咋哩,姐說的是實話。姐要是個男人,能娶到你這樣心疼的好媳婦,天天抱著你,怕連手都舍不得撒呢!”
三說兩說,說得呂婉貞的心裏直動,身上直熱,一種莫名的快感,在全身**。話說完了,她躺在被窩,老想著有誰來親一親她,愣是煩躁得睡不著。好不容易睡得迷迷糊糊的,便看見賈家來迎親,她和新女婿肩蹭肩兒地進了洞房……
偏生這天夜裏,一對貓兒在後院裏叫著,一聲疊著一聲,甚是富有**。貓兒叫春的聲音很難聽的。呂婉貞姐姐那五歲的小女娃兒,從未聽見這種叫聲,以為不是黃狼,便是鬼怪,嚇得直朝被子裏縮。盡管媽媽告訴她這是貓兒在叫,她隻不信,因為她隻知道貓兒的叫聲,是好聽的“妙嗚妙鳴”,從未有過如此焦急發狠的聲音。媽媽都睡著了,她還睡不著。她在被窩裏縮了好長時間,等貓兒的叫聲停息了,她的恐懼心理,才漸漸平息了下來。她的小腳無意識放在了小姨的**,呂婉貞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她握住她的小腳,來回撥弄著,漸入佳境……
呂婉貞的春心就這樣地發動了起來。小外甥女那一隻無意中伸過去的小小的腳丫子,引起了她對性的強烈的渴求。這不可思議的快感,鼓**著她渾身的每一塊肌肉。它是那樣神秘,又是那樣誘人。
呂監生是個窮家,雖說並不困難,卻也並不富足。這天要做飯,呂婉貞到後院去抱柴火。柴垛子靠著東牆摞著,牆的東邊是鄰居的柴垛。這鄰居姓師,有個小子,叫師友明。師友明比呂婉貞隻大兩月,兩人小時候時常在一塊玩。隻是後來稍大一些了,男女有別,才接觸少了,但也是進門不見出門見。這師友明雖說是個農民,家境一般,卻出脫得一表人才,精明能幹。呂婉貞走到柴垛子跟前,正要伸手扯柴,忽地聽見東鄰後院有人低聲唱曲兒,怪好聽的!
小奴家今年整整一十八,
出脫得就像一朵石榴花。
哎哎喲,一朵石榴花!
石榴花,吹喇叭,
那聲兒傳到東鄰西舍家,
問一聲奴的情郎在哪噠。
小奴家今年整整一十八,
出脫得就像一朵石榴花。
哎哎喲,一朵石榴花。
石榴花,香氣發,
叫一聲蜜蜂兒快來咂,
情郎哥你把奴家活想煞……
清清楚楚地,這是師友明的聲音。這歌兒,她小時候也唱過,但那時候是唱著玩兒,並不曉得它是什麽意思。用不著人教,她現在是知道它的情趣了。一聽師友明的這聲音,她立刻又想起了昨兒夜裏那貓兒叫春的情景,立刻又想起了小外甥女那一隻光滑柔嫩的腳丫兒,立刻回味起那神秘莫測的快感,這快感讓人渾身通泰,美妙難言。說來也怪,她一想起這些,這快感立即像漲了的潮水一樣,又在她的體內湧動了起來,一浪接著一浪,朝她連續地進行襲擊。這人生最為神奇的快樂,鼓動著她的勇氣。她把握不住自己了。她忍不住雙手扳著牆頭,腳蹬在柴垛子上,朝那邊觀看。原來東鄰居在後院裏種了幾畦青菜,師友明手裏拿了個小鋤鋤,跎蹴就畦子裏鋤草,一邊鋤一邊唱著。這清俊的麵孔,結實的肩膀,雖說平常她是見過的,但今天看來,卻和往日大不相同。它是那樣地富有吸引力,**力,她多想讓他用那粗壯的臂膀摟抱著自己,讓他用厚實的胸脯緊緊貼向自己隆起的胸脯。她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
“友明哥!”
友明正在唱著曲兒鋤地,忽聽有人叫他,隻見西牆上露出了半張紅撲撲的臉兒,一雙水汪汪的眼兒,一眼便認得是呂婉貞。便笑著問道:
“妹子,你弄啥呢?”“你唱啥呢?”
友明也是個聰明的小夥子,自然聽得出這話中是有話的了,便放下鋤頭,走了過來,邊走邊說:
“你聽啥呢?”
呂婉貞一笑說:“人家有耳朵,咋能不聽?”
師友明走到牆根下仰著臉兒也笑著說:“那人家有口有舌頭,咋能不唱?”
呂婉貞道∶“你一個人在這兒悄悄偷著唱,有啥意思嘛!”
師友明伸出一隻手抓著她的手兒說:“那咱倆這陣兒就一塊兒唱!”
這手兒一抓著手兒,呂婉貞的身上,不由顫了起來,說:“我才不唱呢,你唱的那是啥呀!”
師友明一看她閃爍不定的眼神,摸著她柔軟如綿光滑如玉的手兒,渾身也燥熱起來,說:“我唱的是妹子你就是石榴花,哥是隻蜜蜂要把你咂!”
呂婉貞撲哧一笑說“你想得倒美!”
師友明道:“美得太呢”他拽著她的手兒“你過來!”
呂婉貞道:“過來弄啥?”師友明道:“過來美一美。”呂婉貞半嗔半笑地叱道:“你敢!”
師友明瞧著她嬌媚的樣兒,膽子更大了起來“你看我敢不敢!”
他說著,奮力朝上一聳,雙手扳住牆頭,便翻了過來,一伸雙臂,便抱了個滿懷。
呂婉貞道:“你敢你敢!”
她輕聲說著,卻並不反抗,一任師友明去摟去抱。師友明一抱住她,便把嘴伸了過來。她忍不住也用嘴去迎接,兩張嘴,緊緊地吸在了一起……
呂婉貞的母親見女兒到後院去抱柴火,半晌不見回來,一瞅,沒個人影兒,覺得有點兒蹊蹺,便走過來想看個究竟。女人家纏的是小腳,走路很輕,一男一女正玩得緊張,根本沒有聽見。婉貞娘走到近前,聽見垛子後邊,有人輕聲呻吟,更覺奇怪,繞過去一看,隻見倆人光著下半截,正摟得緊緊地幹著這快活銷魂的營生。她嚇得渾身一軟,便順著柴垛子,跌坐在地上,流著眼淚,半晌說不出話來。
呂婉貞和師友明快活夠了,分了開來,這才發現婉貞娘在他們跟前坐著。這一嚇非同小可。師友明趕緊穿褲子,翻牆跑了。呂婉貞忙穿好衣裳,過來扶娘,娘哭著說:
“娃呀,這不得了,人命關天哪!”
呂婉貞隻顧一時快活,根本沒有想到這事兒的後果,一看娘嚇成這個樣子,又這麽說,也嚇得不得了,說:
“娘,我再也不敢了”!
娘說:“這就夠了,夠了!”
婉貞娘到底心疼女兒,當她一聽說僅此一回的時候,便把這隱秘藏在心裏,心想,賈家下半年就要娶親,人一過門,一了百了,這事兒神不知鬼不覺也就抹過去了。誰知道呂婉貞一度春風,卻已暗結了珠胎。別人可以瞞過,呂監生卻是瞞不過的。他提出一條麻繩,朝地上一丟,怒氣衝衝地朝呂婉貞說:
“說!你是上吊呢,還是要讓我把你勒死。”
呂婉貞嚇得麵無血色,渾身抖個不住。
婉貞娘抱住丈夫的腳,哭著說:“你就這麽狠心麽活活個人,你讓她死!”
呂監生道:“女人一失貞節,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也沒臉再活在世上呀!”
婉貞娘道∶“世上這樣的女人不止她一個,難道就她該死?”
呂監生哭著說:“難道我就忍心麽?你想想,咱家是怎樣人家雖說窮,可也是有頭有臉的,這事兒讓人知道,咱家不讓人拿唾沫淹了。”
婉貞娘道:“百人百口,誰咋說就咋說去,我隻要我的女兒。”
呂監生道:“你倒說了個輕鬆。這世上,‘萬惡**為首,百行孝當先’,做女人,最忌的,就是犯了這個**字。咱的婉貞,犯就犯在了這個刀口上麵。咱要是個無知無識愚魯人家,沒皮沒臉,不懂禮儀,也還罷了。咱家雖說並非大門大戶,卻也算得書香世家,即使別人容得,咱自己也容不得。
你再想想,她許配的是什麽人家?那是全縣全省全國都有名兒的榜眼賈家。全國考試的頭三名,皇上經過殿試,禦筆親點的!她的女婿,又是出了名兒的秀才,少年神童!這樣的人家,有多少人千方百計地想攀結,還攀結不上呢!人家跟咱家聯姻結親,是瞧得起咱們。還因為咱家,是個讀書的人家。如雪無痕,如玉無瑕。要是一聽說他家沒過門的媳婦出了這種醜事,還了得論名聲,論地位,論錢財,哪一樣是咱們能惹得起的就是我想讓她活,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人家賈家呢能答應麽從縣到府到省,哪一級衙門,不看賈家的眼色她免得了腳上鎖,脖上枷,上法場吃那一刀與其將來弄得張張揚揚,還不如現在就一死了之,倒也幹淨傷心一下子,也就過去了。”
婉貞娘和呂婉貞一聽,父親說的確是那麽一回事兒。除了一死,無路可走了。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就在這個時候,消息傳來了賈文進一身水沒有出來,死了。(這地方把傷寒俗稱出水病,要是汗發出來,人便無生命危險要是汗發不出來,必死無疑。這地方通常把出汗叫做出水,故有此名。)呂監生一聽到這個噩耗,先是一愣,接著便高興起來,不由哭著叫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婉貞娘一看,以為女婿死了,女兒的這條命便可以保存下來了,便摟著女兒流著淚說:
“這一下,你可就能逃離這鬼門關了。”
呂監生道“逃往哪逃?”
婉貞娘道:“他家的兒子死了,難道也非讓我的女兒死了不成?”
呂監生:“你想想,他死了,難道她還想活嗎?”
婉貞娘道∶“你老糊塗了?”
呂監生道:“我沒糊塗,你才糊塗呢!”
婉貞娘道:“那你不是說這下好了嗎?”
呂監生道:“我是說,咱的女兒這下有了個好的死法,光彩彩的死法。”
婉貞娘道∶“說來說去,我家婉貞還是非死不可嗎?”
呂監生道:“女人從一而終,是古代聖人定下來的。她的女婿死了,她就應該相從於地下,生不相伴,死也要相隨的!”
婉貞娘道∶“你真這麽忍心嗎?”
呂監生道:“不是我忍心,是她幹下的醜事,沒法兒收場。要是沒這樁事,他死了,她守節,雖說清苦,還能活著。她一出這事,隻得跟他一塊走了。”說著,含淚朝呂婉貞說:“好女兒,如今隻有這麽辦了。你做的這事,是天地鬼神都不相容的。一死遮百醜。為了兩家的名聲,你不走這條路,也得走這條路了。這是一條很體麵的路,一條轟轟烈烈的路,一條光耀門庭的路。要不,你肚子裏的孽種該咋辦呀?聽爸的話,你要穿白戴孝,死在賈家,淨取個節烈女的名聲。從古到今,你看這世上有幾個節烈女多了不值錢,少了才金貴。你成了節烈女,人人仰慕,代代稱慕,聲振寰宇,名揚四海。要是皇上一下聖旨來旌表你,那可更是名傳經史,永垂不朽了。這麽做,從私下裏說,你是將功補過。從麵上說,你成了賈呂兩家的女中精英,婉貞,如今你隻有這麽辦了。”
那樣年代,女孩兒的命運,是由不得自己的。她隻好隨著父親,穿白戴孝,走向賈家。她知道她這一去,是再也回不來了。死的恐懼,更使她特別悲傷。一離開家門,那眼淚便不斷線兒地朝下掉。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她真是在為死的夫君,肝腸寸斷呢。
在演出了那一場死鬼要活妻的鬧劇之後,賈家的人便和呂監生進行密商呂婉貞是一世守節好呢還是以死殉節好呢呂監生自然怕女兒腹中的小生命,露出了什麽端倪,便拈著胡須說道:
“未亡人者,活著跟死了一樣的人也。活著,她不也是活受罪麽人生百年,終有一死,隻要死得其所,便可瞑目。我家女兒,從小受聖人之訓,她決心以死相隨的。隻是如今,她已是你們賈家的人,如何是好,還是要你們拿個主意。”賈家一想,這個小女子正當妙齡,如一朵花兒,剛剛綻放,如果守寡,熬得過嗎?萬一出了招蜂引蝶的事兒,豈不玷汙了名聲?既然呂監生是這樣的口氣,與其日後常常操心,不如現在下個狠心。當晚,便用白綾將她勒死,然後吊在梁上,說是她自願殉夫了。呂婉貞就是這樣以她年輕的生命,換來了這一座貞節牌坊,贏了個好名聲。
呂婉貞就這樣地死了。正如她的父親呂監生說的,她確是死得有聲有色,死得轟轟烈烈。但這隻是表麵上的。實際上,她死得極不甘心。烈女墳周圍村莊的人,常常在更深夜靜的時候,聽見她在傷心地哀哀啼哭。六年之後,和她繾綣過一次的師友明,趕著一輛三套大車,從貞節坊底下經過。
那三匹大馬,突然像被什麽驚嚇了一般,前蹄蹬空,豎了起來。路是光滑的平路,師友明雙手抱著鞭子,在轅上坐著,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麽事故。馬一豎起來,車自然也豎了起來,他從轅上跌了下去,恰好落在車輪底下。三匹馬的前蹄一落地,立即狂奔起來,那鐵皮的輪子,恰好從他的脖子上碾了過去。師友明這樣死了以後,那墳地裏哀情淒淒的鬼哭,也漸漸地聽不到了。
人說,這一對年輕的情人,終於在這貞節牌坊下團聚了。他們就在這兒繼續進行他們在草垛子後麵所進行的交接,那是人世上男女之間最美妙最激動人心的事兒。一到這種時刻。他們便什麽也不顧忌了。惹得那些石頭東西也動了情。大白天,它們一東一西,分開站著,循規蹈矩,一臉正經,但當河漢橫空,星月閃爍,它們也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嬉戲狎昵之聲,便洋溢在這森森的柏樹林裏,據說賈家的人,知道這種穢聞,便出錢雇人,悄悄敲掉了這些石頭東西的腦袋……
傳說到底隻是傳說,並非正史。然而傳說有時卻比正史更為真實。也比正史更有生命力。官方的史官大多是不敢講真話的。普通的黎民百姓卻沒有什麽顧忌。前者妄加矯飾,後者卻道出**裸的真情。
這巷子的名字,便是這樣來的。女貞者,貞女也。這呂婉貞的烈女墳,一直便在那兒聳立著。隻是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全民大修水利,才把那雕刻精細的石牌坊,連同石獅石虎石羊石馬石男石女,砸爛之後,做了石料,全民大煉鋼鐵,伐了柏林,扔進了熊熊的爐火深翻土地,平了那長滿了野花野草的墳頭。從那以後,它才從地麵上消失了。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紅色的狂風卷地而起,“革命小將”嫌這巷子的名稱太封建了,而且明顯含有歧視婦女成分,便改其名為“革命巷”,而且在巷口的一道山牆上麵,嵌入了一塊鐵質珠琅的紅底白字大牌,用仿宋體寫著“革命巷”三個大字,紅光閃閃地懸在那兒。至今,這當代的“革命曆史文物”依然在那兒炫耀自己,表示它是個偉大的存在。但在人們的日常習慣裏,卻從來不曾有過它的合法地位。隻有女貞巷這個名字,才是永久屬於它的。
筆者的這個故事,便發生在這女貞巷,而且,還發生在這榜眼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