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一個下午。

從西北方向掠來的風,吹得寬大的玉米葉子沙沙一片聲響。隨著風,大塊大塊的雲團,也從西北方向朝這兒奔馳。悶熱悶熱的暑氣,被無情地驅趕著,一場大雨眼看著就要洗澆這片蔥蘢的土地。

果然,功夫並不很大,隨著一聲炸雷,鎳幣一般大的雨點兒,便箭一般地從天空斜射下來。很快地,天地朦朧在一片渾濁的雨霧之中。

茂密的玉米林,蜿蜒著一條水渠。水渠的旁邊,有一座極小極小的草房。那是守水門的人臨時歇息的地方。它土坯壘牆,樹枝作棚,胡亂抹了些泥,複了些瓦。一孔永遠開著的土門,裏麵是僅容兩三人躺著的小土炕。除非幹旱時節,晝夜澆地,管水的才在這兒停幾天,平時,它空****忍耐著無聲的寂寞。

但現在,在這場突然降臨的大雨裏,這土積塵封的小房子裏,卻迎接了兩個陌生的客人。

這是兩個很年輕的人,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這男人長得高大結實,臉色黧黑,雖然穿著眼下很時興的西服上衣,但搭眼一看,便知他是個農民,那種有知識的農民。那女的一頭黑得發亮的秀發,襯托得那張白黑透紅的臉兒,格外地嫵媚動人,一看便是個少見的美人兒,從她的膚色和衣著看來,她像個城裏人但從她的神態看來,她卻又像個農村的媳婦兒。

兩個人的衣服都淋濕了。那女的緊緊合著兩扇衣襟,竭力地掩蓋著她隆起的富有彈性的胸脯。

女的在土炕上蹲著。她沒有坐,因為一坐衣服上便會沾上塵土。男的在炕前站著,那頭兒挨著了房頂。兩人都沒有說話。兩人似乎誰都不敢看誰。兩人都拘謹得一動不動。似乎誰動一下,都會打擾了這簡陋寒磣的小房內的安靜似的。

雨,在外麵拚命地下著,遮天蓋地,嘩一片。女的似乎難忍這寂寞,低著頭低聲問道“魯魯,你冷不?”

“不!”這被叫做魯魯的男子,似乎被一問弄得有些慌亂,頭也不敢抬地回答了一聲,便又抿起了嘴唇。少頃,他也許覺得這樣的回答不夠禮貌,又問:“你呢?穗穗,你冷嗎?”

“有點!”這被叫做穗穗的女人說。”誰能料到遇見這場麵。”

魯魯道:“可也是的。”他接著問:“你怎麽忽然走到這兒來?”

穗穗姓花,叫花穗穗。她歎了一口氣,說:“菊菊結婚,我去參加婚禮。心裏悶得慌,便出來隨意走走,便走到這兒來了。”

魯魯道:“我知道,這幾年你很不順心。可我……”他忽然抬起頭來,勇敢地瞅著她。

這時她抬起頭來,要看他。目光和目光在不經意間碰撞了,兩個人的臉都紅了,又都趕緊低下頭去。

“今天多虧了你!那豬狗不如的東西!”她很感謝地瞅著他:“不然,我……”

魯魯似乎很不好意思,說:“那有什麽,為了你,我……”他說著,又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又相遇了。這回,他和她,都不再回避了。他們互相望著。兩顆心,都加快速度跳了起來。

魯魯的嘴唇顫動著。也許是心裏過分緊張,連麵頰上的肌肉,都顫動了。他似乎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去說。嘴唇動了幾次,他才吭哧吭哧地說了出來:

“我寫給你的信,送給你的雞蛋,都收到了嗎?”花穗穗深情地瞅著他,長出了一口氣:“都收到了,謝謝你,你總是想著我。”

魯魯低下頭去,用眼瞅著自己的腳尖,說:“你不生氣吧?我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無論如何,我總是想著你,愛著你。我知道我不夠條件我知道我不自量力。可我沒有辦法!我別的女人都不愛,我一心隻等你……”

花穗穗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抓著了他的手,說:“這些我都知道,魯魯,別說了,行不行?”

在她抓他的手的時候,他的渾身顫了一下。這似乎是一種信號,也似乎是一種鼓勵。他向她走近一步,說:“不,我要說。這幾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當你情況好的時候,我就替你高興;當你情況不好的時候,我便心裏很不好受。我想著,盡管你不愛我,我還是要愛你。一廂情願地愛你。愛是什麽?愛是不管距離多遠,這一顆心總是為那一顆心而跳動,這一條生命為那一條生命而生存。這是不變的,永遠是不變的。即使我們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也許你另有所愛,但在我,卻是這樣,我的心目中隻有一個你……”

“唉!你太傻了……”她低下頭去,歎息著:“而我,也太傻了……”說著,她不由伸出另一手來,抓住了他的手。

當她的雙手都伸出來的時候,她的衣襟便敞開了。她的上身穿著件蟬翼般的淺乳色的背心,桃紅的乳罩圓饅頭一般地朝前突起,雪白的胸肌羊脂玉一般地純淨。這一切,都毫無顧忌地**在他的眼前。一看見這一切,他更慌亂了起來。他是生平第一次才看女人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還難以承受。聽得她這麽說,他也呻吟似地說:

“是的,我太傻了,是太傻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屋外喧囂,更顯得屋裏的沉靜。她握著他的手,看著他。他讓她握著,渾身激動地顫著,他不敢直接看她,隻看著她胸脯。他的身上燥熱,心也狂跳起來。他覺得幸福。他不敢動,生怕一動,這幸福便會驚跑了似的。他真想摸一摸她誘人的乳峰,親一親她純白的胸肌,但他不敢。在他看來,這是一塊神聖的領地,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褻瀆的。但當他的目光逐漸上移,和她的目光又一次碰撞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她的目光裏似乎有一種火,一種讓人渾身都燃燒起來的那一種火,朝他噴射了過來。與此同時,她握著他的那兩隻手上,似乎也傳來了一種讓人心旌搖動的熱流。他難以自持了,忽地伸出了雙臂,緊緊地抱住了她。她並沒有拒絕,隻是呻吟了一聲,說:

“別,別……”

那柔軟的彈性的胸脯,挨著了他結實的胸脯,似乎有一種無形的電波,在向他傳遞著愛的信息。他覺得他的精神徹底地解放了,長久以來苦苦地追求,此刻,才獲得了回報。他把她從炕上抱了下來。她雖然嘴裏說著:“別,別!”但卻也伸開雙臂,緊緊摟住了他的脖頸。她仰起頭來,把她紅紅的嘴唇,迎向了他的嘴唇。兩顆心,兩副胴體,在這簡陋的小小的草房裏,凝結在一起……

多好的一場雨呀!

城北十二裏,有個花苑村,傳說秦將章邯,投降了西楚霸王項羽之後,被封為雍王,曾在這一帶建都。這花苑,就是為他育花種草的地方。花苑村的人,清一色的都姓花,他們的祖先,想必都是為章邯種花的奴隸。古時有以職業為姓氏的,這大約便是他們姓花的緣由。

花苑村的人們姓花,女子們也一個個長得像花。這在全縣是有名的。民諺花苑的女子白又嫩,十裏外就聞見香噴噴,直至現在,不少人家還都希望能在花苑村討個媳婦。花苑村的女子是不愁嫁不出去的。她們不但能尋個如意的婆家,還能賣個好的價錢,訂婚時僅正禮,一歲不講都是五十元的行情。對於找到花苑村女子的男方說來,花的錢多,不但不覺得是個負擔,反而覺得是一種難得的驕傲和光榮,因為他畢竟成為角逐的勝利者。正是因為這樣,花苑村的女子,在十五六歲之前,就大都有了婆家。

隻有一個人是例外,這就是住在村東頭的花穗穗。她今年二十四歲,至今婚事還沒有個眉眼。二十四歲還沒個婆家,這可是創造了花苑村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的,可以這樣說,這件事是花苑村的一個奇跡。

是什麽原因,使她創造了這花苑村有史以來唯一的一樁奇跡呢?她生理上有什麽缺陷嗎?沒有。她不呆不癡,不瞎不聾,不瘸不跛,不禿不啞,甚至頭發裏沒一根黃毛,鼻梁沒是星雀斑。是她長得不漂亮嗎?不,她是村裏女子群裏有名的“梢子”,天生的美人胚子。如果農村也像某些大學有“校花”的話,她準是花苑村的“村花”,如果中國也有選美活動的話,她一定也會戴上這頂桂冠。是家裏有什麽不好的名聲嗎?也不。她的父母,以至她的祖宗,世世代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農民,堂堂正正過日子的人家,沒人能說個不字的。是沒人給當介紹人嗎?更不?七八年來,對象不曉得提念了多少,(中國的統計學似乎極不發達,農村人更不曉得此門學問為何物,所以花穗穗在婚事上提及的對象,是沒有個確切的數字可說的。)但都沒有成功,而且絕大多數都是隻提了一下,就到此為止了,起點同時也是終點。

這不是那不是,到底原因是什麽?

原來,花穗穗從小兒就有個非常強烈又非常頑固的願望,就是,長大了,要當個工人。

有人會說,這太可憐了,又太可笑了。我以為她有什麽雄心大誌,想當國務院的副總理,或是想當皇上的娘娘,如同英王愛德華八世(後稱溫莎公爵)的夫人一樣。她的要求太低了,生活的目的也太簡單了。但是,我說,可尊敬的有遠大目標的仁人誌士、怪賢豪傑們,請不要嘲笑她,也不要瞧不起她,就是這麽一個可憐而簡單的願望,她至今還是無法實現的。

花穗穗從小兒就想當個工人,並不是沒有原因的。花穗穗的姑姑,就是一家國營紡紗廠(實際叫棉紡織廠,農村人叫紡紗廠叫慣了,硬是改不過口來)的工人。花穗穗從記事的時候起,就對姑姑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那時候,婆(祖母)還在,每逢姑姑從百裏之外坐火車回家來的時候,平靜的家,總要引起大的波動。在婆的指使下,爸爸要到城裏去買肉買菜,就像要過大年一樣。姑姑來了,手裏總提著五顏六色的食品盒,別說吃,單是一看見這顏色,就讓人的嘴角流哈啦水。姑姑身上穿的,不是平絨,就是燈心絨,腳上穿的是鋥亮的皮鞋,腕上戴的是放耳朵上嘀嘀直響的手表。你想一想,那時候的農村是什麽樣的生活水平生活稍好一些的人家,能用燈芯絨做個鞋麵,便洋活得忘記了生日。隻有過年才做件花嗶嘰衣服。因為對穿一身燈心絨衣裳的人過於羨慕,出於嫉妒心,當時農村還流行了兩句新民謠,說:是髕不是釀,都穿了一身燈心絨,諷喻他們過於奢侈了。肉、點心、洋糖,都是農民的娃娃們稀罕的東西,吃一口,無異於從天上掉下來的龍肝鳳髓。

姑姑一進門,爸爸、媽媽像迎接最尊貴的大人物一樣,婆更是笑得合不攏掉了牙的嘴,顯得像是比往日裏多了十倍的精神。就連鄰居們,也比往日多了許多的殷勤,你來他往,都想跟姑姑說句話兒。要是婆給他們手心裏放一塊洋糖,他們竟像是得了最光榮的賞賜似的,舍不得吃,裝進了大襟下的兜兜。如此種種,在花穗穗如同一張白紙的心靈上,就畫下了一幅最新最美的圖畫,這畫兒就是當工人。工人是世界上最高貴的職業。當工人,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當婆、爸爸或媽媽問她長大了做什麽時,她總是挺起胸脯,睜大兩隻明亮而快活的眼睛,大聲地說:“跟姑姑一樣,當工人!”在她的印象裏,工人好像是並不難當的。

聽得人說,姑姑進工廠的時候,才十七歲,剛剛高小畢業,別人都不敢去,她卻去了,別人以為她文化低,考不上,她卻竟考上了。一個農村的高小畢業生能考上工廠。她花穗穗為什麽就不能呢?她跟姑姑一樣,不也是個農村女子嗎?她上過高中,在文化程度上,不是比姑姑更具備了優越條件嗎?開始,她曾把當工人看得非常的神秘,不知道姑姑當工人到底是在做些什麽,後來,又聽得人說,姑姑是在紡紗廠裏,是紡線織布的,就是鋪子裏賣的那些洋布(市布),嗶嘰,哢嘰,但她們並不手搖紡線車,像婆搖的那種一個木輪帶著錠子的紡線車也不腳蹬織布機,像媽媽蹬的那種椿木打就的平機,而是隻看著機器,人隻是看著,由機器自己去紡線織布的。她想,這有何難呢,既然姑姑會的,自己怎麽就能不會呢她曾經快樂地幻想著,自己要是也進了江廠,當了工人,一定也要做一件高粱紅的平絨褂子,海藍色的燈心絨褲子,買一雙圓口平底皮鞋,一塊圓圓的手表,把自己也“武裝”起來。過個把月,回一次家,手裏也提上雞蛋和洋糖,來看爸爸、媽媽和婆,這,該是多麽讓人稱心如意呀,啊!

人生活在這世界上,總是會根據他的環境,條件和經驗,以及他對生存的要求,帶來出許多幻想和希望的。如果沒有,除非他是傻瓜或白癡。每一個神經正常且有思想的人必然都是這樣。我以為,這是人一生向前奮進的一種原動力。即使這幻想和希望並不高遠,甚至是平庸的,它畢竟也是好的,它依然對社會的發展,起著推動作用。花穗穗的這種當個工人的願望,雖然看來是平凡的,低檔的,但誰又能說她是錯誤的呢?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花穗穗實現她這個平凡而簡單的心願的希望,是越來越渺茫了。據研究社會發展的學者們說,在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的過渡時期,大量的農民被逼破產,不得已而流入城市,作為廉價的勞動力,進了工廠,當了工人,成為資本家獲得剩餘勞動價值的剝削對象。可見在那個曆史時期,當工人並不困難,甚至是你不當也得當的。又據洞悉社會主義經濟發展規律的學者們說,我們的目的,是要采取一定步驟,和相應的措施,來消滅城鄉差別,和工農差別的。然而,事實的發展,卻似乎是與這種理論相悖而行的。

幾十年過去了,城鄉差別與工農差別不但未曾消失,反而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農業人口,非農業人口,這不太容易解決的矛盾,越來越鮮明地突出在人們的麵前。城市的待業青年都安排不過來,農村的青年是無資格進工廠當工人的。工人的子女可以接班當工人,農民的孩子隻能世襲當農民。假若花穗穗是她姑姑生的該有多好!可惜她不是。假若花穗穗的爸爸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以前參加革命的老幹部該有多好!可惜他隻會在黃土地上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假若花穗穗的舅父是屁股後邊冒煙的縣委書記,或是實權在握的勞動局長該有多好!可惜他隻是個打胡基(外地叫土坯)的專家,三腳十四錘子,出點蠻力,是他的專長,別的本事,他是沒有的。假若花穗穗也會提上茅台酒抱上彩色電視機去走後門也好,可惜她連偏門在哪兒開著都不曉得。”前門開著不準進,後門開著無法尋,門兒到底在何處?無錢無權無門神”。趕花穗穗高中畢業的時候,她當工人的路兒,已經無跡可尋了。

但花穗穗並不因此而悲觀,她依然是滿懷信心地,在不懈地追求著,在實現她的這強烈的願望。她認為她有個得天獨厚的條件,能夠使她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個條件,就是她的美。美,是女子的驕傲,也是女子的資本。花穗穗從實際生活中,逐漸懂得了女子的美,如同男子的權勢和金錢一樣,也是一種威力強大的武器。對於自己的婚姻問題,她宣布了一條非常明確的政策——

“誰能讓我當工人,我就跟誰結婚!”

這種提法,表麵看來似乎沒有什麽稀奇,但實際上卻反映了一種極其偉大而深刻的變革。在舊時代,姑娘們尋女婿時,一般是兩個願望,一個是要尋財東家,另一個是尋念書人。尋了財東家一生無凍餒之憂,尋個念書娃有學問,名聲好,而且這兩人的社會地位都是毋庸置疑的,誰見了敢不仰著臉看況且財東家的娃才能念得起書,念成了書的娃日後必然會升官發財。解放以後,這種舊觀念逐漸地被改變了,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姑娘們找對象時,開始是找“八個兜兜”的,即是幹部,幹部穿的製服上是四個衣兜,褲子是四個衣兜,簡稱為“八個兜兜”的後來是找“有饞嘴本本”的,即城市裏吃商品糧的,吃商品糧的那時都有個副食本,憑副食本可以買到豆腐、粉條、雞蛋、芝麻醬之類的東西,無此本者隻好望洋興歎,農民對此不太滿意,譏之為“饞嘴本本”。加之那時候“淨化城市”,在城裏犯了錯誤的,打成右派的,觸犯刑律的,戴了什麽帽子的,有曆史問題的,等等,等等,從城裏都攆到農村來了,美其名曰“勞動改造”,這樣以來,農民自古以來,就是被“勞動改造”的對象了。

舊社會民諺“七十二行,莊稼為王,誰若不信,去問皇上”,被“農村是個垃圾箱,什麽東西都往裏裝,香的弄臭,臭的難香,別的不管,隻要公糧”的新民諺所替代了。無論從名譽上或物資供應上,有副食本本的都比沒副食本本的高了一等,成為優等公民。因而農民概歎說“城裏個拉尿糞的,也比個農民狀元高貴啊!”哪個女子能找個有副食本本的對象,那簡直象是叫花子上了金鑾殿。到了八十年代,花穗穗能提出這樣的口號,顯然比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是跨進了一大步的,是帶有濃重的現代意識色彩的。

然而,自古以來,現實這個滑稽的怪物,就很愛和人們的理想或希望玩笑。在現實生活中,大多數人,總是不會按他的心願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他總會受到各種條件的製約。甚至以痛苦而告終,正如造酒時,卻釀出一缸酸醋一樣。花穗穗的這個簡單而正常的願望,從她提出的時候起,五年過去了,卻依然不見轉機。不少的人追求她,她也寄希望於不少人家,然而,像她這樣的情況,要由一個農業人口轉為城鎮人口,又要進廠去當工人,談何容易才二十三歲,並不算大!至少還有三至四年追求的時間!她並不灰心,依然在不屈不撓地奮鬥著,要達到她幸福的目的。

這一天,花穗穗騎上她家那輛半新不舊的飛鴿自行車,向縣城裏駛去。

前幾天,她在城裏碰見了上高中時的一個女同學,這個同學的父親,原來在水電局工作,才五十出頭,就托病退休,讓女兒接了他的班,她現在水電局當打字員。倆人幾年沒見麵,見了麵自然有一番親熱。說著說著,不由就互問起各人的親事。她說,她已經有了對象了,男方在縣藥材公司當會計。花穗穗說她的婚事,還沒個眉眼。她很關心花穗穗,問她要什麽條件的。花穗穗笑道:“咱有什麽條件呢?隻要讓我當工人就行。”她想了一會兒,說:“咱縣計委主任的娃,曾托我給他介紹個對象。依你的人才長相,他看上你,是十拿九穩的。隻是這當工人的事,我可不敢保險。好在他爸是計委主任,也許有些辦法,他曾把他的一個女子兩個小子,都弄到工廠裏去了,試試看吧,過幾天你來找我。”花穗穗聽了,高興得不行,說:“那就請你多費點心了。”今天,她就是去看這事兒的。

十二裏土疙瘩路,顛顛顫顫,她到了城裏,心想著,說不定今兒個跟那娃還能見上個麵呢,在街上也沒逛,就先跑進百貨公司,買了一小瓶瓶百花牌的雪花膏,揭開蓋兒,用小拇指挑出好大一塊,用手心抹勻了,使勁地朝臉上擦著,惹得那售貨員一邊找錢,一邊瞅著她直笑,說:“小心點兒,你那皮兒嫩得像張粉連紙,別蹭破了!”她聽了也不說話,隻是抿著嘴兒得意地笑著。從百貨公司出來,她在街上,又買了一包五香葵花籽,二斤紅香蕉蘋果,才推著自行車,高高興興地向水電局走去。

到了水電局門口,人家問她找誰。她說:

“找菊菊!”

“沒有個菊菊呀!”

她這才想起,人家的學名兒叫陳文竹,便說:“她就是你們的打字員陳文竹。”人家點了點頭,她這才進了大院。

找到了菊菊辦公的房子,還沒顧得她叫她,她已在屋子裏快活地叫起她來,“穂穗,我在這兒呢,快進來!”

她掀開雪白的門簾兒走了進去。隻見靠著窗戶,是一張寫字台,寫字台上,是一台嶄新的打字機。房子中間,一張三屜桌,一張雙人床,印花的太平洋床單和杭緞被子,鋪得平展,疊得方正。整個房間裏,顯得寬敞,明亮,幹淨,齊整。一種羨慕之情,從心底油然而生。她站在房子裏,手裏提著蘋果兜兜,說:

“看你,如今多神氣呀!”

說著,心裏不由還有些酸酸的。這菊菊長得精瘦精瘦,像根缺水的玉米稈兒,皮膚又黑,頭發稍稍老是紅褐色的。功課呢,也隻平平常。無論哪一方麵,都不如她。可人家,就因為她爸是個國家幹部,一下子就來到了這個好的去處。可見老天爺做事,是很不公道的。

菊菊並未留心穗穗是個什麽心境,隻是笑著說:“神氣啥呀?湊湊合合罷了。”說著,一直把她拉到床邊坐下,說“你難得到這兒來,快坐快坐!”

花穗穗笑道:“我身上有土,別弄髒了你的床單。”

“你這是哪裏的話,弄髒了,我再洗嘛!”她拉著她,並肩兒在**,用鼻子朝她的臉上嗅了嗅說:“老天爺,你擦了這麽多的雪花膏。”

穗穗笑道:“就這,還沒人敢要呢!”

菊菊在她脊背上擰了一把,說:“我要是個男人,非死到你懷裏不成。”

穗穗道:“死丫頭說的什麽鬼話,我如今賣都賣不出去呢!”

菊菊道:“那是不到發布的時候呢?再說,你如今要的這個‘價錢’,別人也難出呀!”

穗穗道:“我那個條件,還難嗎?”說著,從兜兜裏掏出來葵花籽和紅香蕉蘋果,“你沒聽見,王老師給咱講的那故事麽!”

菊菊道:“哎呀,我怎麽能吃起你買的東西來!”說著,拉開三屜桌的一個抽鬥,從裏麵取出一包傻子瓜子,一包南糖,一包三原的薄脆來,拉過一條凳子,放在上邊,又忙著去泡茶。她一邊幹著這些,一邊問:“王老師講的什麽故事?”

花穗穗瞅著菊菊笑道:“忙活什麽呀?真讓我這農村稼娃,今兒個開你的洋葷嗎?”說話,一邊嗑著傻子瓜子,一邊說:“解放初期,有個新參加革命的女學生,組織上給她介紹對象,她提出了四個條件,說是條件辦到,可以結婚,缺一條兒,都辦不到。”

菊菊問道:“哪四條?”

“頭一條,團級幹部;第二條,經過長征的,談話的人說,這好辦。她說,第三條,年齡不得超過二十五歲;第四條,是北京天津上海昆明,無論哪個大學的大學生。談話的人一吐舌頭,這樣的人,天底下怕是沒有的吧!”

菊菊雙手一拍:“天哪!虧她想得出!”

穗穗道:“難道我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嗎?咱一不要財,二不要禮,等於白身子跟人,還說我提的條件難。”

菊菊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如今的人給娃找對象結婚,三四千塊錢出得起的人,有的是,唯獨由農村人口進城鎮入工廠這一條,卻比較難。城鎮的待業青年,多得像韭菜一樣,這一茬沒割完,那一茬又上來了。如今要為這走個後門兒,談何容易?”

穗穗歎道:“唉!容易來了,比吐口唾沫還容易;難起來了,比人鑽針尻子還難。我們村有個女子,不知誰給介紹的,到西安去給個大幹部當小保姆,抱了三年孫子,那個幹部一個紙條條,她就當了工人。初中都沒畢業,如今可牛著呢!”

菊菊笑道:“你要是也有這麽一條粗粗的牛腿,還有說的啥呢!”

穗穗道:“隻怪咱命不好,錯投了胎,錯選了生辰八字,有什麽辦法呢!”說著,便問菊菊:“你說的那事兒,咋個樣呢?”

菊菊道:“那娃跟我說過,要我幫他找個對象。那天跟你見麵之後,第二天我就去找他,找了兩次,才找著了。一談這事,他說他知道你,是花苑村的鳳凰,能跟你談戀愛,是他求之不得的。隻是進城招工的事,他不敢保險。上回檢查‘三招’,有人告他爸的黑狀,弄得議論紛紛。他說你要願談,就先不要提這件事……”

穗穗把嘴一扁,說:“要不提這事,我跟他還談得什麽啊,他在城裏吃商品糧,讓我在農村受罪,當一輩子農民。”

菊菊一聽這話,想勸她幾句,卻覺得話不好說。怎麽當農民就是受罪呢但自己已經接了班,進了城,脫離了農村,要說農村也不錯,豈不是成了漂亮話兒,坐著說話不腰疼隻好瞅著她笑了笑,沒有言語。

穗穗抓起一塊寸金,放在嘴裏“嘎嘣”一咬,說:“唉!這事兒,又吹燈了。”說著還咯咯地笑出兩聲。

菊菊在學校裏,跟花穗穗說不上特別要好,但關係還是不錯的。雖然幾年沒見麵的,但從思想上卻並未感到疏遠。她覺得計委那娃還是不錯的,雖然進城工作幾年了,但並未沾上那種吃喝玩樂的不良習氣,人還是誠實可靠的,花穗穗跟上他,不能不說是一對美滿姻緣,她真想做點工作,玉成其事.便笑著說:

“八字還沒見一撇,怎麽就說是吹了燈呢,其實人家他爸他媽,也主張給他娃尋個農村的。屋裏一磚到頂的三間三緣大瓦房,誰去了誰就當了家,再說,這娃為人可正氣得很,模樣兒不錯,脾氣也好……”

“你就說他是塊金子,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呀!”穂穗不等菊菊說完,就又來了這麽一句。

“我說穗穗,這找對象,可要找個稱心如意,因為你要跟他過一輩子的。你找的是人!隻要人好,你可就享了福了!”

“當不了工人,享得什麽福?誰能讓我當工人,他就是個單眼銃,鏈枷腿,轆轆脖子豁豁嘴,我也願意跟!”

“那你這朵花兒,真願意插到牛糞上?”菊菊打趣地問:“咱可不是王老師講的那個女學生,會提那種苛刻條件。”穗穗說。

菊菊一看自己什麽話兒也灌不到她的耳朵裏去,隻好不再說了,便抓起一片薄脆,說:“你嚐嚐這個,三原的特產呢!”

穗穗接過,便吃了起來,說:“果然不錯,香得很。你也吃我個蘋果嘛,這陣兒我光吃你的了!”

菊菊用把小刀,削起蘋果的皮兒來,削著削著,像記起什麽事兒似的,說:“這件事,雖然剛開了個頭,就斷了線,可人家還是蠻關心你的。他跟我說,人家花穗穗提的條件,咱可能辦不到,這事要是因為這吹了,你就跟她說,要真是想當工人,就趕快到女貞巷找對象去……”

“女貞巷。”菊菊說道∶“據非常可靠的消息,女貞巷的農戶,全部要改成商品糧了,夠年齡的,都要到化工廠去當工人。”

“真的”花穗穗睜大了驚奇的眼睛。

“怎麽不真?”菊菊非常肯定地說:“要知道,人家他爸是計委主任,這一類事兒,人家可是知道得最早,他告訴我說,這件事,你悄悄告訴花穗穗,事不成,有交情在,反正我是很喜歡她的。隻是這事暫時還是個秘密,讓她千萬不要張揚出去。”

“這麽說,這回是千真萬確的了?”

“千真萬確。他是個誠實人,不會說空話的!”花穗穗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把手裏的一片兒薄脆,一下子就都塞到了口裏,說著,就要走。

菊菊說:“咱們久不見麵,你來了,也不吃頓飯麽走,我請到伊斯蘭吃碗羊肉泡。”

“不了,以後再說吧!”

花穗穗說著,急急忙忙地從屋裏走了出來,推起車子就要走。菊菊從裏麵送了出來,笑著說:“沒想到,你還是個火燎毛的性子,碰見個事兒,風風火火的。”

花穗穗推起車子,一擺手,說:“你快打字去吧!別送了。我怕是雲裏沒雨,又失去了個機會!”

花穗穗從水電局的大院裏出來,就到了大街上。她想騎上車子快點朝回走,可怎麽也騎不動。大街上,平時也不見得怎樣,今天像是顯得特別的人多。一不過節,二不逢集,這多的男男女女,也不曉得上大街來幹什麽。有許多人還結伴兒並排兒地走著,說說笑笑的,一副閑暇無事的樣兒,全不管別人心裏急不急。快到縣城中心什字大街的時候,別說騎,推著車子都像牛上坡似地。她在人群裏推著車子彎來拐去,走走停停地蠕動著,忍不住嘴裏嘟嘟噥噥地詛咒著。

女貞巷要由農業人口轉成城鎮吃商品糧人口的事,早在三年以前,就已經到處傳開了。”**”以前,在縣城的西北角,沿著金釧河,就開始蓋一座老大的化工廠,女貞巷的耕地,將近85%,都被一道臨時砌起的磚牆圍在了裏邊。不知道什麽原因,也許是“抓革命,促生產”發揮了極其強大的威力,也許是現代化過於深奧複雜,這座工廠前前後後,花費了九年功,才總算建成,投入了生產。

它到底都生產些什麽東西,局外人是不天曉得的。周圍的人,隻知道它生產碳酸氫銨,硝酸銨,和嗆得喘不過氣來的氨水。這是令人驚奇和欣喜的。那一輛輛又圓又長的油罐車,由火車拖進了廠裏,出來的竟是些這麽個玩意兒,上到地裏,能多打糧食,可見,人是比神仙還要靈得多的啊!於是,這神奇的工廠,便吸引了全縣人的目光。那高大的寬闊的廠房,竟像一座座脊梁高聳的山包。那銀色的鐵塔,雄偉地矗起,它的身上纏滿了粗粗細細的虯龍一般的管道。那伸入天際的煙囪,像是一根筆直的竹竿。這些盤來繞去大大小小的管道,矗立的鐵塔和煙囪,到底隱藏著什麽樣的奧秘呢旁觀者是不知底細的。

人們隻知道,它給這古老而平凡的縣城,帶來了一種亙古未有的奇觀,帶來了現代的物質文明。縣裏的風物,在原來的十景之外,又添了一景,叫做“金釧煙雲”。因為遠遠望,那廠裏的塔上,不斷地升騰著乳白色的蒸氣那筆直的黛黑色的煙囪上,不停地突突地冒著橙黃色的濃煙,乳白色的蒸氣和橙黃色的濃煙交織,蔚為壯觀。假若是在夜晚,輝煌的燈火映著這廠房,鐵塔和煙雲,這工廠,則又是一番斑斕瑰麗的圖景,就像是金釧河畔,突然出現了瓊樓玉宇,仙山瓊閣一般。

有人說,那橙黃色的煙是有毒的。但它卻一直就這樣地冒著,人們隻曉得它色彩鮮麗,對於別的,就不甚深究了。正如有一個人,給大家辦了一件大好事,大家因而感激他,景仰他,他即使幹了幾件小的混蛋事兒,大家也就寬容了他一樣。這化工廠不僅僅有著色彩的美,而且有著聲音的美。遠遠地,就會聽見它那雄渾的隆隆的歌唱,像是遠方旋卷的狂飆,像是夏夜天際隱隱的雷聲。據懂一點音樂的人說,它像是美國的黑人歌手羅伯遜敞開了歌喉,又像是在演奏德國音樂家德彪西的交響樂。

在這氣魄宏大的旋律中間,時不時地響起一下低沉的爆炸聲,如同突然敲響的鐃鈸聲一樣。這響聲,使得這交響樂的節奏顯得更為強烈。這聲響的真實原因,外人也並未探其究竟,但人們都說,這“聲音一響,黃金萬兩”——出化肥了!總之,這工廠的建成和投產,給這空曠的土地增添了風光,帶來了繁榮的景象,也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不少的樂趣,長了見識,開了眼界。

自從這化工廠建成以後,它那神奇的光彩,便吸引了眾多的男男女女。那深藍色的,胸前印著米黃色號碼的工作服,簡直像古代帝王的儀仗隊的服飾一樣,顯得既威嚴而又有光彩。誰不想自己也能穿上那麽一身呢!每逢招工,凡能躋身於這個行列的,無不是熱情奔走,明爭暗鬥,展開一場激烈的角逐,就像荒原上的狼群在撕咬一隻黃羊一樣。貨架上的茅台酒一掃而空,甚至舊瓶裏裝上八分錢一斤的醋的假茅台也成了黑市上搶不到手的熱門貨。”紅雙喜”煙和雲煙賣到三十元一條。糕點包包裏裝的不是食品而是人民幣。一切的關係網恰如一根根靈敏的神經一樣,都迅速**而且運動起來,比平常興奮十倍地發揮著它們的能量。那緊張和神秘的勁頭,不禁使人想起骰子碗邊那些賭徒的眼睛。可惜,幸運兒是沒有幾個的,尤其是在這個縣裏。正是因為這樣,凡能在這個廠裏當工人的本縣人,在群眾的眼裏,簡直變成了天之驕子。但是,既然這個廠是建在這個縣裏,占了這個縣的地皮,吃的這個縣的糧油,不為這個縣的人謀一點利益是不行的。

據“參考消息”透露,經過幾個回合的較量之後,這膽粗氣壯的中央基層工廠,終於做了妥協和讓步,協助本縣,利用裏廠的技術力量和某些原料,辦起了一座堿廠。這個縣辦廠,自然是為本縣幹部的子弟開門的。招工時雖然免不了有一番熱鬧,但還是比較容易平衡的。但是,這工廠占的既然是縣上的地皮,更直接的,卻還是女貞巷的地皮呀!農民,就是他們賴以存活的**,既然化工廠能為幹部子弟謀利益,為什麽就不能為失去土地的女貞巷的農民謀一點兒利益呢?

據說,大隊幹部和貧協代表,並沒有通過縣上的某些單位,直接就找到工廠領導的辦公室去了。開始的談判並不是很順利的。但農民總有農民的辦法。化工廠雖然很大,卻依然是女貞巷領土上的一座孤島。它的周圍,除臨金釧河的一麵外,全是女貞巷的土地。女貞巷的農民,在大小隊幹部的支持和唆使下,不斷地根據這種或那種理由,製造振振有詞的糾紛。弄得廠裏不堪其擾,加之廠裏的工人,大多數地站在了同情農民的一邊,再說,他們還要擴建,要擴建,女貞巷的領土就是他們難以跨越的障礙。沒有辦法,他們隻好低頭了,答應請求有關單位,辦一個大集體廠子,將女貞巷的農民,全部由農戶轉為“副戶”。”副戶”者,有“饞嘴本本”的城鎮居民之謂也,盡管這本本已無形中自生自滅了,但習慣的稱謂是難以改變的,正如即使再“革命”,女貞巷的名字無論如何也革不掉一樣。

那時,女貞巷由農戶要改為“副戶”的風聲,刮得很大,在縣城近二十裏的半徑之內,曾引起了相當的震動。人們在羨慕女貞巷這特有的幸運的同時,很快引起了一場結親熱,這半徑之內的許多人家,以將女兒能嫁到女貞巷為榮,在和別處人談親時爭多議少,和女貞巷談親時卻不提價錢,一個個顯示了少有的雍容大度,甚至許多年齡不夠的,都千方百計地改了歲數,領了結婚證,舉行不舉行婚禮,先把戶口轉過去再說,占住了位,別人是搶不走的。

在周圍村莊的人搶著和女貞巷的人結親的時候,花穗穗也是熱烈的參加者之一。當時,當媒人的,是她家一個拐了三十六道彎的親戚,她把他叫馮五叔。這人是個矮個兒,留著兩撇八字胡,眼上老戴著一副螞蚱腿黑窩窩眼鏡,冬天老披著一件老羊皮黑大衣,夏天老頂著一頂竹篾兒涼帽子。他很不願意摘掉他那副眼鏡,因為他的眼睛頗不雅觀,一說話,兩顆豌豆大的眼珠兒直朝上翻,俗話稱做“望天眼”的,就是這樣。但他又不得不摘掉眼鏡,因為他的眼老是發黏,大眼角動不動就貯存起一粒老大的小米,不擦掉就睜不開那鬆弛無力的眼皮。他的形象實在說不上讓人喜歡,但多少人卻不得不求他,因為他別的本事沒有,對於說媒,卻表現了一種特殊的天才。至少,縣城周圍近二十座村莊的青年男女的婚姻信息,像是經過電子計算機處理過的一樣,在他的腦海裏的倉庫中貯存著。隻要誰一提起某家的閨女,或某家的小子,他不但知道他們的乳名,學名,甚至屬相和生辰八字,都清清楚楚,定親未訂親,跟什麽人定了親,就更不在話下。

當穗穗媽領著穗穗,在巷裏尋到他,一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摸了摸兩撇八字胡,拍了拍胸脯子說:“大妹子呢,你回去,三日後我到你家裏見話。娃的情況,你就別說了,都在我心裏裝著。花裏的牡丹,鳥中的鳳凰,向哪家提念,他們都是燒香拜佛,求之不得的。不是咱的娃尋他誰,而是咱的娃挑他誰。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過了三天,馮五叔果然披著他那老遠裏就起明發亮的老羊皮大衣,一顛一顛地到花苑村花穗穗的家裏來了。這過去從來沒打過交道的遠房親戚,誰也沒問,就徑直走到了家門口,快活地叫道:

“大妹子,我吃你的煎餅盒盒炒雞蛋來了!”

穗穗媽急忙把他迎到家裏,少不得攤煎餅盒盒炒雞蛋,最後再端上一碗酸湯麵。馮五叔一連給她說了三家,詳細地擺清了情況,讓她考慮挑選,並說,她如果考慮好了,再安排見麵談話。就在穗穗跟媽一塊兒仔細挑選對象的時候,本村一個在縣公安局工作的“一頭沉”幹部,星期天回到村裏,在老槐樹下跟人偏閑傳,提到了女貞巷的“農轉非”的事,他說:“咳,你們別聽見風,就是雨的。船,還在海裏沉著呢!要辦成,誰知道是牛年還是馬月。如今,有多少參加革命三十多年的幹部,家屬子女的戶口問題,都解決不了,他們一巷子人,又要轉戶口,又要進工廠,容易地想了個美!”他是知道內情的人,絕不是風地裏說野話。這消息一傳到花穗穗的耳朵裏,她立即發生了動搖。她是相信這話的,你想,如今解決一個人的戶口都難於上青天,何況他們是一條巷子兒百口人再則,花穗穗是常常上街的,耳聞目睹,對於女貞巷的人們的生活狀況,也是略知一二的。

自從這巷裏的土地,被工廠征用了以後,僅僅依靠生產隊這個集體搞農業生產,已經不能維持生活了。於是,這巷裏的家家戶戶,都做開了買賣。去北山拉柿子的,到渭河攤販蘋果的,進南山砍毛竹綁掃帚的,殺豬的,宰羊的,做精糟的,烙油圈饃的,蒸麵皮兒的,炸麻糖的,磨豆腐的,甚至還有舞拳弄棒賣狗皮膏藥和大力丸的,三枚銅錢擺卦攤的。

1978年以前,幹這些營生還躲躲藏藏的,1979年以後,就逐漸地公開化了,當然,賣大理丸的和擺卦攤的不在此例。幹這些營生,都是非常辛苦的事兒,用老百姓的話說,是憑著時間熬,指望血汗換錢。去北山拉柿子,單程八十華裏進南山砍毛竹,來回二百四越是夏天,麵皮兒賣得越快,得守個滾燙的熱鍋,一鑼一張地去蒸;炸麻糖的,一蹦一身油花,連個幹淨衣服都輕易上不了身。如果匆匆忙忙地訂了婚,結了親,戶口轉不成,豈不是誤了自己的一生!農村有個諺語,叫“不見兔子不撒鷹”,花穗穗可不願做這件毫無把握的事情。花穗穗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媽。

媽對女兒是百依百從的,因此,在馮老五二次登門提念此事的時候,穗穗媽說:“唉,她五叔呢,依我的心思,是要把娃給到你那巷裏的,無論如何,那是在縣城裏,比咱這鄉下好得多。隻是娃說,她歲數還小,不想急著辦這件事兒。”

馮老五雖然慣於說媒,但這不起眼的老頭兒隻是憑著一副好心腸,認為成全人的婚姻,是積德行善的,並不希圖人家的錢財。

一聽穗穗媽的話,就說:“大妹子,我給你說的這幾個主兒,都是正正經經地過日子人,娃們呢,也跟咱的娃年齡相當,而且,人也都聰明正派。如果咱娃說自己年齡小,可以先談後訂,先訂後結。我把咱娃的情況,咱家的情況,都給人家說了,人家都歡喜得不行。你勸勸娃嘛,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穗穗媽道:“好五哥呢,我不是沒勸,昨兒夜裏,我嘴唇都磨薄了,舌頭都磨短了,牙根都磨疼了,那死女子,就是不聽。你知道,女大不由娘,如今談這事,主意都在娃的肚裏裝著,她死活不聽,我有什麽辦法這事勞你費心,十幾裏,煩你跑了兩趟,我這心裏,實在地過意不去。”

馮老五一聽,失望地說:“既然這樣,就算了吧。這事兒是勉強不得的,強扭的瓜不甜嘛。”說著,擦了擦眼,戴好了螞蚱腿眼鏡,聳了聳肩膀,披好了老羊皮大衣,一顛一顛地走了。這樁事,燈沒點著,就先把火吹了。女貞巷“農轉非”的事,果然石沉了大海。花穗穗暗自慶幸,沒談這件事兒,要不,掉進這泥窖裏,即使拔出來,也得沾一身漿。

誰知道,天不轉地轉,地不轉人轉,這看來是空中的遊絲,風一刮就斷的事,突然之間,卻要變成活生生的事實了。她很後悔,當初自己怎麽就沒有這麽個眼光呢把好好個事情,給白白地耽誤了,到手的燒雞,讓自己放了飛。這一回,可得抓緊一點,幸虧此事,別人還不知道,無論如何,得來個“近水樓台先得月”,這機會,可不能再失掉了。

心裏越急,磕絆越多,她推著車子,在人群裏硬是走不動。好不容易,到了北大街,人才稍顯稀疏了一點兒。雖然是農曆二月的天氣,天氣還有點冷,她的鼻翅上已滲出了汗珠。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一抬腿,就跨上了車子,使勁蹬了起來,像一隻蝴蝶一樣,在人群裏穿梭。一輛大卡車,從一條小巷裏緩緩地正往出開。穗穗隻顧急著趕路,一下子衝到了車頭裏。司機“哢”地一個急刹車,穗穗猛地一驚,心一慌,連人帶車,竟倒在了車燈上麵的鋼板上。虧她手腳靈活,一看車停住了,伸手一撐,又把自行車擺正了。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氣衝衝地罵道“找死呢急著喝惡水去呀”她不敢還嘴,忙扶好車把,雙腳使勁一蹬,“颼”地又向前躥去。騎了一節,才回過頭去,望著那汽車緩緩移動的屁股,她笑著吐了吐舌頭,掏出手絹,抹了抹額上的汗。

花穗穗的家,坐落在花苑村中間的路北。在那高高低低的一溜排大房中間,它以兩間寬門麵,默默地占據著自己的那一塊位置。如果要尋找它的特色的話,那就請仰起頭來,望一望房上,那隆起的屋脊上,壓著一道青黑色的透明的花磚。這花磚向人們表明它的年齡,至少,它是清代的建築。據說,花十二家從他祖父的祖父的時候起,就住的是這兩間大房跟後院的兩間廂房,至今,是一根椽沒多,一片瓦沒少。這就表明,這戶人家百餘年以來,既沒有過分富裕過,也沒有過分貧窮過,它過的是不上不下的日子。這不上不下也正好說明,花十二家代代都是本分的莊稼人。

花穗穗從那條疙疙瘩瘩的土路上,顛顛顫地急急忙忙地趕回家裏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正是農曆二月,春鋤正忙。土地剛包下來,這是頭一料莊稼,人們作務得特別經心。一家人剛從麥地裏回來,爸爸花十二背靠著板櫃,跑蹴著叭叭地抽著旱煙。媽媽正在院子裏用甩子拍打著褲管上的塵土。二嫂蓉正在洗臉,她特別地愛幹淨,每次從地裏回來,都要洗涮一番的。二哥正跟人學著做磚活,手裏提了把匠刀,又在壘他的磚牆去了。院子裏,鋤草順便拾回來的野草野菜的擔籠跟前,那群愛嚐鮮的雞兒,正在快活地咕咕地叫著,一跳一跳地從擔籠裏把野草野菜啄了出來,然後叼到一邊急急地啄著。這叫聲,把信息的電波又傳進了那兩頭豬崽的大腦,鼓動得它們也不安分起來。它們吱吱地叫著,把圓圓的鼻子,從柵欄的木棍格子裏伸了出來,拱得柵欄門咯噔咯噔直響。它們像貪吃的孩子似地嚷著我也要吃一口呀,我也要吃一口呀!

花穗穗一進門,把自行車靠牆一撐,就急急火火地喊道:

“媽我回來了”

穗穗媽立即停下手裏的甩子,扭過頭來,一看女兒那急急的樣兒,忙問:

“咋了穗穗”

穗穗瞅著她:“你回來嘛!人家有要緊事兒嘛!”

“好好好!回來回來!”穗穗媽隻好提著甩子,從院裏走了回來。

穗穗媽養了兩個兒子,第三個才是個女兒,就是穗穗。從那以後,就自動打住了,再沒懷過一個。大兒子娶親後,很快就另起爐灶,劃了間半莊基,蓋了兩間廂房,分家另過了。如今,跟二兒子在一塊過活著。農村的婦女,大部分害著個通病,就是特別的疼愛女兒,尤其是疼愛“把把女兒”(“把把”者,最後一個孩子之意,有些地方,稱作“老閨女”的即是)。這花穗穗,也自然是媽的“把把女兒”了,穗穗媽當然對她是有些偏愛,凡事,都依著女兒的意見行事。兩個哥哥,當然也得讓著她,即使心裏不自在,嘴裏是決不說什麽的。

但穗穗的二嫂嫂蓉,卻是看不慣的。在中國,無論是農村或是城市,婆媳之間和姑嫂之間,絕大部分,像都是生來的天敵,那矛盾,是很不好調和的。媳婦再好,不如劣女婆婆再親,不如親娘。蓉蓉常說,媽把穗穗嬌慣得過分厲害了。但蓉蓉畢竟是個聰明人,她見自己的丈夫睜隻眼閉隻眼地忍讓,也不願多說什麽,樂得落個人情,也免得生閑氣。她有她的想法,凡女兒,總是要出門的,不會在這屋裏待一輩子,遲早是一門親戚而已。媽即使心再偏,總不會把大房也馱到女家去。所以她不過偶爾說一句不很滿意的話,平常,隻是用眼看,輕易不動嘴的。現在,她一看穗穗從縣裏回來,風風火火地叫媽,知道準是為了挑駙馬選郎君的事,她洗完臉,無聲地冷笑著,白了穗穗一眼,扁了扁嘴,就提起擔籠,往豬槽裏倒野菜野草去了。

穗穗媽邊往屋裏走邊問:“到底有啥事兒嘛,急得腳底兒站不住地皮!”說著,坐到了炕邊兒上。

穗穗往媽的跟前湊了湊,說:“媽,人家女貞巷,這回可真的要變成‘副戶’了,說是都要到化工廠當工人去。”

“真格的!”穗穗媽一聽,不由睜大了吃驚的眼睛:“這晾冷的飯,怎麽又熱了?”

“真真的真格的,”穗穗顯出一臉神秘的樣兒:“這可是知道內情的人說的,一點假也沒摻。如今還保著密,別人還不知道呢!”

“哎哎哎哎……”穗穗媽一聽,急得是直歎氣!

“哎哎哎個啥呀!”花十二瞅著她這副樣兒,忍不住不滿地說:“鹹(閑)吃蘿卜淡操心,人家轉不轉,關你的啥事?”

“你能知道個啥,一輩子隻知道打牛的胯骨。”穗穗媽白了老漢一眼,扭過頭來,埋怨穗穗說:“上回我說訂了吧!訂了吧,你卻說不成!不成,船到海裏呢,花到鏡兒裏呢,硬是要吹,這下可好……”

“我能掐會算,時隔三年早知道!”穗穗盯了媽一眼,氣呼呼地說:“你知道,那時候為啥不壓住硬辦?”

“好,我的小先人呢,我哪回強過了你?如今給我倒怪起不是來了!好好好,全都怪我!全都怪我!可這陣吃後悔藥兒,又有什麽用呢!”說著,垂下雙手,無可奈何地瞅著穗穗。

這陣兒,蓉蓉已從院裏回來,在案板上合麵做上午飯,一看她娘兒倆又在為穗穗的婚事鬥嘴,忍不住瞅著穗穗悄悄地笑。

雖然說姑嫂之間,從來沒有犯過口舌,可穗穗對於這位二嫂,卻從心裏有點兒去火。一來,也許是她表麵看來受母親的嬌縱,實際上心底卻是個善良而懦弱的女子;二則,也許是她從眉梢眼角,感覺到了蓉蓉的尖刻;三則,蓉蓉的年齡,隻比她大四個半月,可過門之後,屋裏地裏,家內家外,鍋上案上,喂雞喂豬,啥活兒不幹?可她呢,是個甩手兒掌櫃的,油瓶子倒了不扶,失了火都不著急,水開了隻管喝,飯熟了拿碗舀,她高興了,做幾下,不高興了,連個人影兒都找不見,這麽一對比,也許心裏有愧,因此,她從思想上,老是處在下風頭。此刻,蓉蓉瞅著她笑,她趕緊邁過臉兒,裝作沒看見。隻是站在媽的麵前,纏住媽在爭論。

“吃後悔藥兒,就吃後悔藥兒嘛!上次失掉了機會,這回可不能再放過了。”

“可要尋人,又往女貞巷說!”穗穗媽瞅著女兒問。

“你看著辦嘛!”穗穗雙手搖著媽的一隻肩膀,身子扭得像根麻糖。

“我說穗穗,”花十二跎蹴在那兒,忍不住又說話了:“你整天挑肥揀瘦地,想咋著嘛咱莊稼人,挑個本本分分的過日子的,就行了嘛!”

穗穗噘著嘴,瞅著爸說:“挑個能當工人的,就不本分,不過日子麽?”

花十二道:“還是安安分分地,找個莊稼人長久!”

穗穗一看爸爸又是這麽說,心裏不自在了,說“這麽說這麽說,你那時候為啥不擋住姑姑,不要讓她去考工廠,姑姑前些年寄回來錢,我看你也是眉開眼笑的嘛!”

穗穗這麽一說,花十二不言聲了。

“你那封建時代的舊意識,如今早該進博物館了。”穗穗是得理不饒人:“八十年代了,人都講要有現代意識。咱農村如今有人說好,好得不得了,什麽萬元戶,大彩電,提個‘三洋’倒處轉,蓋洋樓,修金殿,魷魚海參上桌麵,咱村裏二百多家,隻兩台縫紉機,城裏的工人燙頭,還笑人家像個雞窩城裏工人穿雙高跟鞋,還咒人家窩腳。穿個裙子,說人家賣俏穿個短袖,說人家撒臊。哪一條,能趕上時代還說呢!”

“好好好,我不說了!”花十二抽著煙,又嘟囔一句:“這時代,那現代,誰離了種莊稼的,都得餓得眼珠子發藍!”

花十二這麽一嘟囔,穗穗媽不依了:“就你能行你要是個能行的,把娃擱在個好位子上,我如今也不操這份心了我娃的事,你少管!”

花十二是個地道的莊稼人,確實除了種地,沒有別的本事。種莊稼的人,特別看重莊稼人,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這些年來,風氣變了,農村人大都講究個“副戶”,千方百計讓兒女從農村拔腿挪腳,種莊稼本來乃是理直氣壯的事,也顯得理缺氣短了。每逢和老伴女兒論及此事,他總覺得有些內疚,像果真做了什麽對不起孩子的事情似的。如今老婆這麽一說,他翻不上板了,便磕打磕打煙鍋,站起來,踢嗒踢嗒,頭也不抬地朝門外走去。

蓉蓉瞅著公公的背影,一邊揉著麵,一邊幹笑了一聲,歎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唉看來咱這是走岔了路兒,進錯了門兒,我當初原以為咱這家是個‘副戶’,誰知卻是個翻泥刨土的倒楣!”

穗穗媽和穗穗一聽這話,都抿住嘴兒,不說話了。屋裏,沉默了一陣兒。

“媽,”穗穗坐在媽的身邊,雙手拉著媽的一隻手,說:“你就尋一尋我那馮五叔嘛!”

“尋你馮五叔。”穗穗媽道:“當初人家蠻熱心地為你跑,你半路裏變了卦。再尋人家,讓我這嘴可咋個張呀再說,過了幾年了,一個合適的主兒,怕也難尋了。”

穗穗道:“這嘴咋個難張咱又不是尋他去借賬討債。商量嘛!我就不信那巷裏就為我尋不下個主兒。萬一要有呢?”

穗穗媽一想,事兒成不成,這腿,看來她是非跑不可的。誰叫她是穗德的媽呢!近七八年來,她最焦心的事,就是女兒的婚姻,嫁女難哪給女兒找不下個合適的家庭,如意的女婿,無論到什麽時候,都是當娘的一塊心病。沒法兒,她隻好說:

“冤孽!翻來倒去都由得個你!當初不聽那些風言風語,哪有今天這場事這陣兒急了,又要來個二返長安!”

“嗯,你就去嘛”穗穗的身子,又擰成了麻糖“好好好去——去!”穗穗媽說。

“好媽呢,”穗穗高興地笑了“進了城,我請你吃麵皮兒喝糊湯!”

“你有錢麽”穗穗媽也斜了女兒一眼“說了個大方!”

“人家穗穗咋能沒錢呢?”蓉蓉冷不丁又插上了一句:“眼看是工人階級,拿工資的嘛!”

娘兒倆挨了頂,又不說話了。

蓉蓉瞅了瞅這娘兒倆,不由悄悄地快意地笑了。為了不使這尷尬局麵延續下去,她忙問:“媽,今兒個擀啥麵?”

“你想吃啥,就擀成啥吧!”穗穗媽說,

“穗穗,你想吃啥?”蓉蓉笑著又問。

“隨便。”穗穗快樂地跳下炕來,“媽,你歇著,我燒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