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穗穗用自行車馱著媽,到女貞巷裏來了。

女貞巷的街道,仍然跟從前是一樣的窄狹。不同的是,從前那“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狀況被改變了,代替它的,是磚鋪的路麵。這可以說是巷裏建設最偉大的功績。說縣城裏大街上的建築古老,相較之下,這巷裏的房屋建築,恐怕比大街上還要古老。不少人家的房頂上,那瓦鬆長得像原始森林一樣的茂密,令人不禁想起喜馬拉雅山上遮天蔽日的雪鬆。屋脊上,還蹲著麒麟、狻猊之類的鎮獸,那十年它們竟然沒有遭劫遇燹,實在是天大的幸運。有的房屋,已經傾得像意大利的比薩斜塔,但它依然夾在兩邊的磚牆中間,頑強地聳立在地麵上,經受著煙熏火燎,好像它從來就是這種奇特的姿勢似的。這些房屋裏,居住的大概都是榜眼賈家的後裔吧。它們的形象,顯示著往昔的繁華。在這些古色古香的建築中間,夾著一些比它們低得多的瓦房,但那磚瓦,早已失去了它們新鮮的鶉鴿灰,印滿了幹燥的苔蘚的痕斑。間或有一兩家新蓋的房屋,在這裏反倒顯得很不協調,就像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的丈夫,忽然戴了一頂鴨舌帽一樣。

馮老五的家,在這巷裏的最北頭,老城牆的最西北角。城牆在五十年代初期,早就當做土化肥挖掉,拉到縣城四周的莊稼地裏去了。靠挨著城牆的護城河,改成了一條引金釧水澆地的大渠。馮老五家的莊基房屋,就傍著這一條筆直的渠道,渠岸上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就像一道銀灰色的屏障。

縣城裏的巷道,不比農村,來來往往的人,又多又雜,所以,來幾個陌生人,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穗穗馱著媽,一直到了馮老五的家門口,才拉住閘,讓媽下了車子。

到得屋裏一看,隻見後院裏,一家人正忙著呢,原來這家在什字大街上擺了個攤子,賣麵皮兒。街上賣,家裏蒸,白白的蒸氣,在院落裏彌漫,電鼓風嗚嗚地響著,誰也沒留心大門口進來了兩個客人。隻有馮老五,坐在炕上,斜倚著被子,在打著盹兒。那嗚嗚響著的鼓風機,就像是他很自在的催眠曲一樣。馮老五一生沒別的愛好,他生活的樂趣,就是個說媒。一家人都曉得,誰也不支持,誰也不反對,全由著他,好在家裏如今也不指望他過日子,他也樂得個逍遙自在。

穗穗媽走到炕邊,叫道:“五哥五哥,你歇著呢?”

馮老五被叫醒了,他隔著黑窩窩眼鏡,邊瞅邊間:“噢,噢,你來了,坐嘛!”

穗穗媽曉得他眼力不行,是白搭話,並沒看清人,便坐在炕邊兒上,說:“我是花苑的,這下明白了吧!”

“啊!大妹子呀!”他慌忙坐起來,隔著窗子朝院裏喊道∶“來客咧!倒茶來!”

“不咧不咧!一點也不渴!”穗穗媽說。

馮老五挪到炕邊來,背靠牆坐著,伸手到挨炕放的板櫃上去摸煙。穗穗媽忙從衣兜裏掏出一包四川產的“工”字牌的卷煙,遞了過去。馮老五吸了幾口,這才說:

“大妹子,我知道你是無事不來的。準又是為穗穗的事。”

穗穗一聽,不由瞅了瞅媽笑了。

“好哥呢,你算是說對了。這當娘的都身子輕,骨頭賤,為娃把心能操爛!”

“怎麽,幾年了,她的婚事還沒成!”“這不,今兒個又麻煩你來了!”

“麻煩啥呢?咱能為別人的事跑,就不能為咱的娃的事跑!隻要娃高興,我也就滿意了,你說是不是呢?娃瞅上了個誰,我給咱跑去。”

“她能瞅上個誰呢?”穗穗媽笑著說:“她思來想去,還是想到咱這巷裏找一個。”

馮老五一聽,搖了搖手說:“沒向了,沒向了。如今這巷裏三十以下十五以上的小夥子,瞎的好的,飛的跑的,醜的俏的,鷂的咬的,都有了對象了。那回我就說過,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不信。如今,人家是正月十五貼門神,遲了半月,你這,可是遲了整整三年呀!”

穗穗一聽,心裏一下子涼了半截。

穗穗媽一聽,不禁瞅了瞅穗穗,眼裏流露出懊悔的光芒。

穗穗可不甘心,問:“五叔呀,真是都訂得完完的了,一個也沒剩?”

馮老五道:“再好的貨,賣到最後也得剩點碴子,還能一個也沒剩?”

“那是誰呀?”穗穗問。

“說起來,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們巷裏,隻一個沒有訂下媳婦,這就是他。誰敢把女兒給他,哪個女子又願意跟他呢?天爺爺,你別聽他的名字,先聽聽他的外號,一巷人背地裏都叫他——‘人種’!”

“人種”這個詞兒,也許算是這一帶特殊的語了。這是個很帶輕蔑意味的挖苦罵人話。其含義是,世上的好人都死光了,隻剩你這個劣等下賤貨了,不是你的命長,是因為怕人類絕種,無可奈何地把你留了下來,讓做個“人種”,就像牲畜裏留下來的種豬種驢一樣。世上留下你,別的作用是沒有的,隻有這樣一種用途。

穗穗媽一聽這個外號,不由皺了皺眉頭,聳了聳鼻梁笑了,說:“要不,怕也剩不下的吧!”看來,她對這小夥子已失去了興趣。

穗穗一聽這不太文明的詞兒,不由耷拉下眼皮兒,臉上掠過一絲羞澀的紅暈,要放在往常,她是不會再說話的了。可今天,女貞巷裏這個唯一沒有訂婚的“人種”,已成了她絕望中的一線希望了。即使再不好意思張口,她也想弄個明白。便笑了笑說:

“有些人也真損,為啥要給他起這麽個名字呢?”

馮老五道:“唉,那不是名字,那是個外號。光一聽這外號,你就知道他是個不成器的。巷子裏,誰一提起他不搖頭呀唉,馬尾串豆腐,沒法兒提呀!”說著,他自己也搖起頭來。

穗穗媽一聽馮老五這種口氣,已察覺到這小夥子確是不成體統的,馮老五對這小夥子沒有一絲兒好的印象,不會攬這個事兒的,便示意女兒不必再問了。但穗穗卻是不甘心就此完了的,對媽的態度,她裝作沒有看見,接著又問:

“五叔,到底為啥給他起了這麽個外號呢?”

馮老五見穗穗直在問他,心裏雖然有些不耐煩,但也不得不應付著說幾句了。他常說媒,是很懂得女孩兒的心境的。便歎了一口氣,說:“說來呢,這家其實原也不錯的。兩間三椽老房,擔子(大梁)比桶壯,椽頭比碗粗,一色北莽山上的馬尾鬆。屋裏的立櫃,板櫃,銀櫃,八仙桌,太師椅,全是早年胡桃木雕花的,虢鎮的生漆漆的,至今還像鏡兒一樣,照得見人的鼻子眼睛,現在你掏再大的價錢,也尋不到這樣的好貨了。屋裏,隻他一個人……”

“他大他娘呢?”穗穗媽是個軟心腸人,一聽說屋裏隻他一個人,忍不住就問。

“他大他娘?”馮老五不自在地笑了笑:“提起來,話兒就長了。這家也是賈榜眼家的後輩。他大原是個念書的,上了大學,留在省城裏工作了。那媳婦呢,原是家裏包辦的,比他大三歲,人長得挺俊,脾性兒也柔,手腳又勤快,又孝順老人。他去上學,她在家裏守著。待兩個老人歿了,孩子都四五歲了,他卻硬是要離婚。鬧了幾年,終於斷了。那女的一氣之下,另嫁了人,嫁出去不到三年,就害癆病死了。扔下這孩子,沒得人管。他想管,他在城裏尋的那個婆娘又不準,他也許怕她,也許怕淘氣,弄得小小個娃娃,像磨道的狗,碾道的雞。還是他舅家婆(外婆)見娃可憐,心中不忍,領了過去。你想,舅家婆即使再親,那終究是在別人家裏,不氣長呀別人容得,妗子(舅母)卻是容不得的。說是,人家他親大都不管,可把咱們騷情的白費氣力白操心,能撈個啥油水這娃在他舅家勉勉強強長到十七,才跟妗子美美吵了一架,回到巷裏來了。本來嘛,大家都很可憐他。誰知道,他卻是動不動就跟人打架,一上批鬥會,還嬉皮笑臉的。一天鑽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喝酒劃拳的,吵得四鄰不安。不知道跟誰,還學會了打拳。有回,在地裏轉了一圈,硬是要記工分。記工員不記,他撕住領口子罵先人。隊長跑去說了幾句,他把隊長打得趴在地上,還抹了一臉的青泥。公安上把他逮去關了半個月才放出來。這幾年,他也不知道在外頭胡混什麽,一天價穿的古裏古怪的,頭發留得不男不女的,還燙了些黃卷卷,手裏提了個洋戲匣匣,一邊唱著,一邊在大街上擰腰扭屁股,誰一說,就跟誰瞪眼,把酒氣煙氣,噴你一臉。巷裏誰提他,不搖頭歎氣大妹子,你願意給咱穗穗尋這樣的人嗎?”

陳肼杼揭煉一邊說∶“好五哥呢,咱可是個過日子的人家呀!”一邊用眼瞼著穗穗。

穗穗一聽是這種景況,一時也沒了主意。一看媽瞅她,低下頭不言聲了。

馮老五道“我說的這話,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打聽打聽。這娃的乳名兒叫賈家駿,官名兒叫什麽,就不曉得了。”

“賈家駿!”穗穗把這名兒悄悄地記在心裏。

(七)

穗穗跟媽從馮老五的家裏出來,心裏很是鬱鬱不樂。她暗自懊悔自己失掉了上一次的大好時機。如今弄得自己沒有了絲毫的選擇餘地。巷裏唯一沒有對象的這個“人種”,自己跟不跟呢跟吧,名譽很不好聽,自己一家人從思想上都是通不過的,不跟吧,隻是這“人種”,已是她唯一進女貞巷的希望了。

穗穗媽的心裏也不自在,她實在也不願意自己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她跟女兒感情的脈搏是一同跳動的,女兒快快不快,她比女兒還要不快得厲害。

“你看咋辦呢”穗穗媽問女兒。她不敢說算了吧,怕惹得女兒不滿意。

穗穗低著頭,慢慢地,隻顧推著自行車兒自己走。穗穗媽跟在車子後邊,也不敢問。

正走著,隻見從巷子的南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個人,老遠裏,就看見他一頭亂蓬蓬的頭發,像是頂著個喜鵲窩似地。上身穿件杏黃色的夾克,肩上、胸前、袖口的銅紐扣,在陽光下,金燦燦地發亮,一條瘦伶伶的褲子,緊裹著雙腿腳下,是一雙尖尖的紅色火箭皮鞋。他一邊走著,一邊曲著雙肘扭著,那姿勢,竟如一個窈窕女郎那樣的綽約優美。他一邊扭著,嘴裏還一邊哼哼地唱著,那詞兒,像是流行歌曲,仔細聽來,卻又不像,竟是個胡編胡扯的大雜燴——

沙啦啦啦下雨了,

哥哥妹妹跳舞了。

澎湖灣,澎湖灣,

請給我一支“三五”煙,

沒有花香,沒有樹高,

誰敢欺侮老子絕不輕饒……

這形象,卻是有點兒怪裏怪氣的。穗穗媽哪裏見過這個忙扯了扯穗穗上衣的後襟,示意她往路邊讓一讓,這種人,是招惹不得的。

穗穗常到城裏來,她對這個,毫不介意。媽的意思,她自然是懂得的。便推著車子,往路邊讓了讓,低聲說

“媽,這莫非就是‘人種’”穗穗媽見說,不由翻了她一眼。

但這“人種”,已搖搖晃晃說說唱唱地走了過來。對於這樣的人,穗穗媽向來認為是不務正道的。流裏流氣,瘋瘋癲癲,不男不女,妖裏妖氣,她是既害怕,又厭惡的。何況馮老五又向她做了那樣的介紹她趕緊扭過頭去,看也不看。心裏說“這缺德樣兒,難怪被人罵做‘人種’!”

穗穗跟媽不同,她卻留心著。她認為這幾年在城裏,這樣的青年有的是,不一定就壞。馮老五雖然把他說得一無是處,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麽樣兒。她雖然不好意思正眼去看,卻一邊裝著看她媽,一邊悄悄地轉過眼珠兒,酸他一下。忽然,她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仿佛在什麽地方見過。當“人種”大大咧咧地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大大方方地轉過臉去,正兒巴經地看了他一眼。他卻看也不曾看她,仿佛眼前沒她這個人似的,依然在扭他的,唱他的,走他的,顯得既快活,又逍遙。但這一下,她卻看清了——原來是他,她認識他!

那是去年秋裏,她騎著這輛半新不舊的車子進城。走到南大街,正慢慢地騎著走,忽然被後麵一輛車子,一下子把她撞倒在地上。她打了個滾兒,額角和臂肘摔得生疼,還沒清醒過來,忽然,腿上又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腳,一個聲音,惡狠狠地吼道:

“媽的眼瞎了往車子上碰。”

她一看,一個穿著將軍服的小夥子,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站在她的跟前。她慌忙從地上爬著站了起來,又氣又急,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還愣啥裝蒜嗎也不看看把我的車子撞成啥樣兒咧”那小夥子依然橫眉豎眼地,嗬斥著她。

她很害怕,生怕他出拳打她。但她不服。明明是他撞的她,怎能是她撞的他呢前邊騎車的,倒撞了後邊騎車的她想分辯幾句,但又不敢分辯。這幾年,在這大街上,拳頭就是知縣官,誰歪誰有理,沒人主持公道的。有了紛爭,人們隻是圍繞著看熱鬧,背地裏發一點兒鳴不平的議論,卻誰也不出麵的。她忍氣吞聲,隻好去看人家那輛車。至於自己的車子被撞成了什麽樣兒,她還沒顧得看上一眼。

“媽的上海鳳凰的你賠得起嗎?”

她一看,果真是輛新的“鳳凰”車。它的前圈撞得三扁四不圓的,大梁也成了歪的。她確是賠不起的。但這能怪她嗎她氣憤不過了,要分辯了,她瞅著他,嘴唇打著哆嗦:

“到底是誰撞的誰?”

“媽的你敢嘴硬”他擄著袖管,亮起了拳頭“我要不見你是個女的,長得又蠻心疼的,早就叫你的嘴上流血了!”

她害怕極了,但也氣憤極了。她不能忍受這種侮辱。她渾身打戰,喊道:

“咋呢你就這麽蠻不講理。”

“誰蠻不講理你個小賣×的……”他跨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她胸前的衣服,就像一隻凶惡的老鷹,抓一隻小雞似地。

她簡直氣昏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渾身抖成了一團。她下了狠心,即使吃虧了,她也要拚鬥一番的。正在這時,忽聽圍觀的人群裏,有個人鼓起掌來啪啪啪啪!接著,一個聲音喊道∶

“快來看呀,蘆世寬賣馬武了。”

蘆世寬何許人也秦腔裏有出戲文,叫做《蝴蝶杯》,也稱《遊龜山》。這戲裏武漢三鎮的總督蘆林的兒子,是個花花公子,在龜山上為買娃娃魚,打死了打魚老人胡彥。江夏縣令的兒子田玉川路見不平,又打死了蘆世寬。人們把誰家的孩子不爭氣,就叫蘆世寬。馬武,本是東漢光武帝劉秀跟前的名將,秦腔又有出戲,叫做《玉虎墜》,寫的是馬武在山上稱大王時,有次在酒樓上喝酒耍威風,碰見了好漢馮彥。馬武自恃勇力,去打馮彥,反被馮彥打得落花流水。這一折,叫做《馬武鬧樓》。人們根據這,把胡抖威風欺負人的人,叫做“胡賣馬武”。這喊聲,顯然含著極大的諷刺和輕蔑。

這小夥子顯然是想顯示一下他的威風。他不甘忍受這種屈辱,隨著那喊聲,他抓著她衣裳的手放開了,倏地扭過了頭去,朝著喊聲的方向盯去,嘴裏氣勢洶洶地喊道:

“背地裏的光棍!有種地往場子裏走!”

“你大爺自然要來的!雜種!”人群裏大大咧咧地走出一個人來,嘴角含著一絲輕蔑的冷笑。他似乎還正在吃著香蕉梨,咬得隻剩下個梨核了,還在手裏倒吊地提拎著,一邊往裏走,那提拎著的梨核兒還在被他搖擺得亂轉。”欺侮個女的,算什麽威風”他看也不看他“你驢日的先把大爺這犁把吃了,咱們再交!”

那小夥子又粗又高,壯實得像頭犍牛,哪裏能把他看在眼裏他氣得憋紅了臉。嗖地一聲,那將軍服被從中間撕開了,銅扣子叮叮當當掉在地上。他雙手一翻,就把那件衣裳扔在地上。一掄雙拳,就朝比自己低半頭的他撲了過去。

穗穗在他往場子裏走的時候,就用感激的目光瞅著他。是他救了她的危。如今,一看那蠻橫的小夥子要打他,生怕他吃虧,嚇得不由得擠上了眼睛。她實在沒有膽量眼睜睜看著人家打架。過去一看見打架,她總是躲得遠遠的。但今天,橫從天來,一個素不相識人,竟為了她,要在她的眼前跟人打架了。

但是,如同戰場上的形勢,是瞬息萬變的一樣,她還沒睜開眼睛,就聽見靜靜地站著的圍觀人,“嘩”地響起一片歡呼聲,有的還吹起了尖厲的胡哨。她睜眼一看,隻見那小夥子已經趴在了地上。他呢,手裏還在搖著轉他的梨核兒,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一樣。這一下,她一下子有了勇氣,也有了信心。因為,很顯然,觀眾是站在她這一邊的,而這個人,又顯然能為她報仇雪恨。

那小夥子那一下子可能挨得不輕。他使勁爬了幾次,才從洋灰路麵上爬了起來。他也不說話,又一次撲了上去。還沒等她看清是怎麽回事,他又一個軲轆,翻倒在地上。還沒等他動一動,他已彎下腰去,把手裏的梨核,朝他大張著的嘴裏塞了進去。

“味道不錯的!嚐嚐吧!”他輕鬆地笑著,又在他的腮幫上輕輕地擰了一把。

“嘩”地一聲,群眾又笑了起來。

這一下,那小夥子可能摔得更重,他躺在地上,大張著嘴,好一會兒動也沒動,連嘴裏的梨核,都不曾吐出來。

“來呀!”他一隻貓兒逗老鼠似地,瞅著他挑戰∶“不服氣,再來幾下”

那小夥子躺在地上,喘著粗氣,閉上眼睛,也不說話。他的臉上,已是紫一塊紅一塊的,有的地方,還滲出了血來,就像是半塊響了膛的西瓜。

他輕蔑地冷笑著,繞著那小夥子背著雙手,慢悠悠地轉著圈兒“挺威風的嘛怎麽裝起了狗熊,耍起了死狗”轉著轉著,他突然抬起右腳,朝他的大腿狠狠地踹將下去,威嚴地命令道“站起來!”

那小夥子尖叫了一聲,打了個滾兒,呰牙咧嘴的,腮幫**著,掙紮著爬了起來,雖然眼睛裏充滿了惱恨,但像一隻鬥敗了的鵪鶉,抖不起翅兒了。

他一手卡在腰裏,一手指著他的鼻頭“豬八戒照鏡子,也不瞧瞧你是什麽模樣,仗著一身肥膘,跑到縣城裏來賣肉如今不發票咧,肥肉不值錢咧說著,伸出食指和拇指,掐住了那小夥子的下巴頦兒,問道“你這幾根怪毛兒,我今天非給你拔淨不可!你說說,是她撞了你的車子?還是你撞了她的車子嗯?”

那小夥子歪著頭兒,似乎還不想回答。

他那兩根指頭不知怎地一捏,鼻梁一聳,說“啊說話呀!”

那小夥子竟殺豬似地失聲叫喊起來“哦哦哦……”

“說”他命令著“今兒個我不相信把你教不乖!”

“我撞了她!我撞了她!”那小夥子終於像放了氣的皮球,蔫了下來。

他放下手,雙臂往胸前一盤,問道“你撞了她,也不管撞傷了人沒有,反而說她撞了你,還要耍歪撒刁,世上有這理兒沒有?”

“我錯了!我錯了。”那小夥子真乖了。

“咋辦?”他問。

“看傷!修車!”那小夥子回答。

“還有呢?”

“看傷,修車,還不行嗎?”那小夥子求饒似地問。”你再想想!”

那小夥子咕碌咕碌,轉著懦怯的眼珠“我實在想不起來。”

“不懂禮貌的東西你無緣無故地欺負人,不道個歉嗎?”

“噢是是”他恭順地回答。

“你咋個道法?”

“我認個錯不行嗎?”

“咋個認錯?”

“你說咋認就咋認。”

“好,過去。”

那小夥子朝她跟前走來。

“站住!”那小夥子站住了。

“行個鞠躬禮!”那小夥子行了個鞠躬禮。”叫聲姐!”

圍觀的人們快活地哄笑起來,又有人快活地打起了胡哨。

她一下被說得臊了起來,趕緊用雙手捂住了臉龐。沒想到他竟出了這麽個怪點子,她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

那小夥子大約是不想叫。隻聽他威嚴地吼了一聲“叫!”

顫澀澀的聲音,像是從喉嚨的隙罅裏硬擠出來的——“姐!”

群眾的情緒更活躍了,他們有的竟放聲痛快地大笑起來,接著是一片好脆的鼓掌。

“下來做啥”“修車,看傷!”

“我看呀,這就不麻煩你了。你掏三十塊錢,滿包!咋樣?”

“三十”

“咋嫌少嗎?四十!”

“不少……”

“五十!”

“好哥呢,三十就三十。隻是,我身上沒裝多少錢……”這小夥子怯怯地說。

“騎得起鳳凰車子掏不起錢?誰信你?”他揚起頭來,問圍觀的人群“三十塊說得多不多?”

“不多!”群眾幾乎同聲喊了起來。

“公道不公道?”

“公道!”

“你看,大家都說不多,又很公道!”他的態度忽然變得柔和而又親切起來,竟像大哥哥哄小弟弟一樣“你就乖乖拿出來吧,免得我再打你,叫人說我得理不讓人。”

那小夥子似乎有點兒急了,說“不不,我沒嫌多,是我身上沒這麽多錢。”

“有多少?”

“二十掛零”“全掏出來。”

那小夥子從屁股上那個口袋裏,掏出亂七八糟一把票子來“都在這兒。”

“交給你姐!”

那小夥子隻好過來,向她交。她不接,顯得不妥,他明明撞壞了她的車接吧,又不好意思,再說,也要不了那麽多錢。她真不好意思伸出手去。

“拿上拿上。”群眾喊著督促她。她隻好把那些錢接在手裏。

“小夥,”他拍了拍那小夥的肩膀“以後一不要蠻不講理,動不動出手打人,得講點文明禮貌二不要流裏流氣的,在婦女跟前動手動腳,你婆你媽你姨你姑你姐你妹子,都是女人要正派一點兒三呢,你到山溝溝裏脫了褲子精尻子攆狼,耍大膽,逞英雄,沒人說啥,這縣城裏,可不是你賣馬武的地方聽見了嗎?”

“聽見了!”那小夥說。

“你服不服?”他問。

“服!服!”

“不服,咱不強著你服!要是不服,三天後我在金釧河那棵老柳樹下等你,咋向?”

那小夥子低著頭,沒有言聲。

他忽然把右手在半空裏一揚,“啪”地打了個響榧,說了聲“拜拜!”就揚長而去了。

這在大街上偶而發生的事件,卻在穗穗的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像。開始,她對他隻是出於感激,後來,正如渾水經過了沉澱一樣,她的印像逐漸地清晰了起來。她覺得,這才像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她很後悔,當時處在稠人廣眾之中,她沒有勇氣和膽量好好兒地看一看他,但那匆忙的偶而的幾瞥,他已在她的眼睛裏被攝下了美好的輪廓。他的麵龐雖不清秀,但顯得棱角分明身材雖不魁梧,但肥瘦適中大大咧咧的神氣,卻掩不住瀟灑的“帥”勁。尤其是,他雖是一身人們看不慣的“時髦”打扮,但骨子裏看來卻是個正派的好人。打從那次以後,她希望她還能遇到他,即使不能相識,但卻也可以表示一下她的感謝。但不知怎麽搞的,此後,她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他。誰能想到,今天在這兒卻“狹路相逢”了。

她瞅著他的背影,一直呆呆地站在那兒,想看看他的家在哪裏。

“死女子!還不走!胡盯啥呢!”媽頗不高興地拍著她的脊背。

“你管呢!”她不高興地回答∶”我想盯啥就盯啥!”她依然在瞅他。

穗穗一直瞅著他走進了那兩扇黑漆大門,才扭過身來,推著車子,慢慢兒地朝前走。

“怪不得你馮五叔說他不好,”穗穗媽朝穗穗說“那樣兒一看就是個‘二道毛’。

“二道毛”是這兒的土話,意思和二流子是很近似的,也可解釋為不務正業的人。

穗穗不高興了,她不願意媽這樣說他,便問“你咋知道的人家這樣說他,你也這樣說麽”

穗穗媽一看女兒氣色不順,摸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咋的咧我說錯了嗎”

“至少也不對!”穗穗說∶“你不能光憑外表看人。穿爛棉襖的不一定是叫花子,穿呢子衣裳的不見得就不偷人。你說他是二道毛,我看他是好人”

穗穗媽一聽,嚇了一跳,怎麽,莫非女兒對這“人種”倒有了什麽意思她困惑不解地瞅著女兒,說不出什麽話來。

穗穗瞅著媽的樣兒,忍不住“噗”地笑了,說“走吧媽!”她知道,這話不是一下子就能說明白的,而且,媽也不曉得誤會到什麽地方去了,還是走著慢慢兒再說。

穗穗推著自行車,穗穗媽廝跟著,娘兒倆,朝著巷外走去。

剛一出巷口,一個跟穗穗媽年紀差不多的女人,手裏攥著一大把嫩生生的韭黃,挺麻俐地甩著兩條胳膊,迎麵走了過來。那韭黃,透明的金葉子一樣,隨著她的胳膊,一顫一顫地。她走到穗穗媽的跟前,忽然站住了,眼皮兒一眨一眨地,直往穗穗媽的臉上瞅。她眉開了,眼笑了,張大了掉了兩顆門牙的嘴巴,驚喜地叫道:

“喲這不是花苑的花嫂嗎”穗穗媽一看,是女貞巷的賈嫂。

穗穗媽跟賈嫂,原本是不認識的。去年正月裏,一幫老婆兒有了興,聯絡人一塊兒到終南山的樓觀台去朝山,去趕二月初太上老君的盛會。這樓觀台是著名的道教聖地。據說,戰國時的函穀關令尹喜,在這兒結草為樓,以觀天像,所以叫做“樓觀台”。老子李耳騎著青牛出關,尹喜請他住在這裏,撰寫了《道德經》五千言。這裏北向渭水,南依秦嶺,滿山翠竹青鬆,巨石流泉,蝶飛鳥囀,草茂花繁,雄偉之中含著靈秀,俏麗之中蘊著莊嚴,是個風景絕佳的去處。更有明代狀元高文舉用梅花篆字寫的《道德經》石碑,仰天池,化女泉,煉丹爐等名勝,近幾年來,逐漸修複了“**”中被破壞的痕跡,將這裏改為森林公園,砌了石級,架了索橋,更是吸引了萬千遊人,但這些老婆兒們來到這裏,決非為了遊山逛水,而是為了朝聖敬神。太上老君李耳,就是她們虔誠敬仰的神靈之一。

五千言《道德經》,她們是不曉得,也並不關心的。她們關心的,是太上老君的全身座像。她們要在這兒頂禮焚香,叩頭下拜的,以為借助神靈的保佑,可為她們消災免病,增壽添福。穗穗媽本是不太熱心這樣的事的,但在老夥伴兒的動員下,卻動了心思,她正為女兒的婚事焦心,想為這事去祈禱祈禱,就烙了些饃,裝了些錢去了。走在路上,又碰見了一群老婆兒,一路同行,就匯在了一起,說說笑笑地朝前,女貞巷的賈嫂,就是這樣認識的,按農村老太太的說法,人和人都是個“緣法”,無緣的,整天在一塊兒廝混,都心不應口,口不應心,有緣的,相隔幹裏,一拍就合,句句話兒,都能說到心坎子上。穗穗媽一見賈嫂,倆人一路說得熱火朝天,連晚上歇息,都互相枕著胳膊。臨分手時,互相間還千叮嚀萬囑咐,要對方到家裏來坐坐。但農村人,一年四季,誰家不是個忙一忙,就把這事丟在腦後了。反正又不是太近的親戚,非走不可。時間一長,也就淡了。誰想,今天卻在這兒遇見了。

賈嫂一叫她,她慌忙也一拍手,說“喲,今兒個,我可走到你家門道裏了!”

賈嫂問“你咋從這兒出來了”

穗穗媽用下巴朝穗穗指了指“這不是為她,尋馮老五來了。”

“來到巷子裏,咋不到我屋裏來是嫌我家寒酸不成”說著,一把拉住穗穗媽的手“今兒無論如何,你得吃頓飯再走!你看,多好的韭黃兒?我給你娘兒捏疙瘩!”

“疙瘩”者,南方人稱作大餛飩,四川人叫做抄手的即是,隻是捏法,有不同而已。

穗穗媽被賈嫂拽得停不住腳,隻是用眼盯著穗穗。賈嫂忙說:

“女子,你也來。既然尋過馮老五,想必是為了婚事。你來,讓姨聽聽,也幫你想點辦法。”

穗穗本不想去的,一聽這話,就推了車子,又折了回來。賈嫂領著穗穗媽和穗穗,到了她的家裏。賈嫂家是老房,卻是新老結合的家俱,擺在一起。牆邊一個法式米黃色帶穿衣鏡的大立櫃旁邊,是一張八仙方桌,桌兩邊是大圈兒椅子。她招呼她們在椅子上坐下,泡了一大壺茶,拿了兩個細瓷茶盅,每人倒了一盅。隨手又擰開了“紅燈”牌收音機,機裏正在放著秦腔戲《藏舟》,也是《蝴蝶杯》裏的一折,肖若蘭唱的。賈嫂一邊忙著招呼客人,一邊笑著說:

“好花嫂呢,咱這屋裏不好,你可別笑話。也沒得啥好的招待你,你可不要攥棄!”

穗穗媽笑道“比我那屋裏強多了到我屋裏,你隻有到熱炕上去坐了。”

“那才腳也暖和,心也暖和呢!”說著,嗬嗬笑了∶“花嫂,我回來後有回和馮老五扯談,才知道咱們還差一點兒成了親家呢!”

“真的”穗穗媽笑著問,接著說“要是早二年朝山,說不定還是真的呢!給娃尋你這麽個婆婆,我可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了。”

“唉!那也隻怪我沒福,沒早點給太上老君去燒香!”說著又笑了一聲,向前湊了湊“咋呢,花嫂,給娃還沒尋下個合適的。”

穗穗媽道“唉咋個說呢我這死女子,把心倒在你這巷子裏了。那年沒說成,如今呢,卻還想到你這巷子裏來。”

賈嫂搬過一張電鍍軟椅,坐在穗穗媽的旁邊,問道“那,馮老五是給你咋樣說的?”

穗穗媽道“他說,主兒不好尋了,都訂了親了。全巷裏,隻剩下個,下個……”她不好意思說那個不好聽的外號,想說名字,又記不起來,便扭頭問穗穗“叫啥來著?”

“賈家駿”穗穗忙說。”他怎麽說他的?”賈嫂又問。

“他說這娃不行。”穗穗媽不願多說別人的不是。”我又不了解底細。你看呢?”

賈嫂想了想,說“唉,都上一個老祖墳,你可教我怎麽說呢吃虧就吃在他娘死了,他大又丟下他不管,弄得他像個沒籠頭的馬,想咋跑就咋跑,想咋跳就咋跳,連隊長都頂,巷裏哪個敢說他聽說,動不動還在街上跟人打架,去年秋裏,就把個比他個兒還高的,打得滿臉是傷,爬在地上起不來……要不是這,這可是個好主兒,一進門,就是裏麵兩新的當家的……”

穗穗聽她說去年秋上在街上打架的事,忍不住心裏直想笑,但她又不好意思在老人說話時插嘴。此刻,聽見賈嫂那麽一說,忙接上說:

“賈姨,我看這賈家駿並不像人說得那麽不好。”穗穗媽一聽,驚愕地瞅著女兒,白了一眼,說“你什麽都知道!”

穗穗道“你不知道,媽,去年秋裏,他就是為我打架的!”

穗穗媽“噢”了一聲,說“那也不能說他就好”說著,朝賈嫂把這事兒簡要的說了一下。

賈嫂聽了說“沒想這東西,還做了這樣一件好事”說著,又朝穗穗說“光憑這件事,是說不來的。他在巷裏,又是我賈家的後輩,我實在也不願說他不好。不過,人都說他是個吃了今天不管明天,有了一頓沒了掄棍的貨色。姨親眼看見的,他動不動就招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在家裏喝酒,這酒瓶那酒瓶,用擔籠朝外提。喝多了,把那個人叫做‘三洋’的,在屋裏開始的嗚哩哇啦,還唱的什麽哥子呀妹子呀摸(念mao)摸你(她把毛毛雨聽轉音了),唉!別提了,一巷裏,就他是個豬嫌狗不愛的……不過,不過……”她用眼瞅著穗穗媽。

穗德媽說“好嫂子呢,又不是外人,你有話就盡管說嘛!”

賈嫂道“不過,如今這講的個婚姻自主,咱穗德要是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