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穗穗媽忙搖著手兒“好嫂子呢,咱是過日子人,能跟這樣的人結親嗎……”

“我看他或許還不錯呢!”媽的話還沒說完,穗穗冷不丁說了這麽一句。

穗穗媽跟賈嫂一聽這話,不由都吃了一驚,四隻眼,不由都盯在了穗穗身上。

“你,你怎麽對他動了心”穗穗媽不解地問。”我就看娃有那麽一點意思。”賈嫂說。其實她也沒想到穗穗會這麽直接了當地捅出來。”不過,姨跟你說,你先好好兒打聽打聽,跟他談這事,你可得掂量了再掂量,一輩子的事,可不能睜著眼睛往火坑裏跳。”

“好嫂子,你就別提這事了。”穗穗媽道“你想想看,這巷裏呢,還有沒有別的合適的。”

賈嫂道“論起來呢,巷裏跟咱娃年齡差不多上下的,都是訂了親的。不過,這訂也和訂不同。有的人跟我說過……不過,也沒個定準,或許……”

“你也別為難,能說,就說”穗穗媽一看還有點別的希望,忙說。

“那我把事踏實在了,就給你個回話。”賈嫂說“咱姊妹兩個,你的娃就是我的娃,把娃擱不到好處,我心上也過意不去,再說,我能對得起你這好嫂子嗎?”

穗穗這陣兒並沒有聽清這對老姐妹說的是什麽,她見媽和賈姨都不同意她提賈家駿,心裏很不以為然。她跟媽可以頂上幾句,但跟賈姨是頭一回見麵,不能不講點禮貌她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麵在人家的家裏,跟媽去頂頂撞撞,她隻好坐在那兒,琢磨她自己的心事……

接連三天,穗穗處在苦惱之中。對於那個“人種”賈家駿,不但媽堅決不同意,媽回來一說,全家人都不同意。在農村,女孩兒的婚事,幾乎十成有八成,還是取決於父母和家庭的。父母不同意,家庭不同意,那是很難辦的。她跟賈家駿隻有那麽一次偶然的邂逅,別人都說他不好,她又沒有任何事實做為根據去反駁。而駁不倒那些又無法說服父母和家庭。就此拉倒吧,她又極不甘心。一則,無論別人怎麽說,她對他的印像並不壞。素不相識,他能為她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證明他見義勇為二則,他幫助了別人,一不誇功賣好,二不索任何酬謝,證明他品德好三則,他為她跟那小夥子鬧到那種程度,不但沒跟她搭訕說句話兒,連看都沒好好兒看她一眼,說明他為人正派。再說,更重要的,是在女貞巷裏,他是唯一沒有訂婚的,她進女貞巷當工人的希望,隻有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懂得了婚姻大事是怎麽回事兒的女孩兒們,一旦有一個她認為可意的男子闖進了她的生活,她是怎麽也無法從自己的思想中把他驅走趕掉的。”人種”賈家駿的影子,老是在她的眼前閃。馮老五和賈姨認為他不好的地方,她都認為值得懷疑,認為那是他們由於封建保守而產生的一種偏見。她覺得他確像一匹無韁的野馬,**無羈,無拘無束,但這卻表現了他的剛勇和豪邁,難道一個男人,也要像一個瘦弱的女人那樣文雅他應該像馬,而且應該像一匹烈馬,這才是個男子漢喝酒麽喝酒怕什麽英雄就好酒武鬆不喝酒周瑜不喝酒李白還酒後詩百篇呢跳舞麽跳舞也不錯!群英會上周瑜不是舞過劍嗎?電影上,周總理不是在芒市跟傣族姑娘一塊兒潑水唱歌唱也不錯嘛他唱的那些歌兒,不是電視上廣播上都唱過嗎為什麽別人唱得,他就唱不得穿得古裏古怪那又有什麽他愛那個樣式嘛戲上穿的那些衣裳就不怪為什麽還認為那是美的呢既然美,你為什麽不穿一件上大街頭發留的不男不女啥叫不男不女清朝男人的辮子不是比女人的還留得長麽外國人能留那種頭,中國人為什麽就不能留隻要人家自己覺得美就行嘛,又不礙你吃飯拉屎,你管那麽多幹什麽……種種,種種,她覺得自己的這些看法是絕對正確的。但自己認識正確,卻並不等於能說服家庭,能改變其他人的輿論。不過,這麽一想,賈家駿的模樣,在她的眼前越來越是鮮明了起來,想到他打那不講理的小夥子的姿態,她心裏很是興奮想到他逼著他行鞠躬禮,叫姐,竟不禁笑了起來。她愈想,愈是敬服愈想,愈是喜愛。是的,世上哪個女子,不愛慕她心目中的男子漢呢?

一想到這些,她覺得她的心境裏,竟像是有一把火,蓬蓬勃勃地燃燒了起來。這使她亢奮得不能自已。但愈是亢奮,她就愈是苦惱。有誰能知道她的這一顆心呢誰又能替她傳遞這一番心意呢媽媽根本不能同意,馮老五和賈姨又不會替她去說。但愈是苦惱,她對他的欲望就愈是迫切。甚至想到,即使不能當工人,能跟上他也是一種幸福即使他打她,罵她,待她不好,不會過日子,她也願意跟他在一起。再說,她就不能以她的心,去換他的那顆心,使他成為人人眼熱的真正的男子漢嗎?

也許是這一把火,把心頭的感情的波濤,給煮得鼎沸起來了,她覺得她必須盡快地得到他。幸福的獲得有時候是一瞬間的事情。如果失去了這一瞬間,留下來的將是終生的悔恨。她必須把握住這一瞬間,不使它從自己的身邊溜走。沒有人為自己傳遞信息,穿針引線,那就自己想辦法吧,自己又不是崔鶯鶯,離開了紅娘就寸步難行。她決定自己為自己的前途開辟道路了。

一家人都下地去了,屋裏,隻剩下了個她。空空曠曠的。此刻,當她從煩躁不安中安靜下來的時候,這種空曠就變成了一種靜謐。她打開了母親放在板櫃上的那個不大的陳舊了的梳妝匣子,那是她放書籍文具的地方。她從裏麵取出了她上學時用過的作文簿,這些作文簿都用了不到一半,有許多格紙還是嶄新而又光潔的。她決定給他寫一封信了。一個高中畢業生,信,至少還是會寫的,她覺得。擰開了墨水瓶,給好久不用的“英雄”銥金筆裏灌滿了水,她要寫信了。她俯身在板櫃上,把筆尖拭了又拭,一邊拭,一邊想著該怎樣去寫。從來還沒寫過信呢,這是她生平的第一封。而這又不是一般的信啊,是……是戀愛……戀愛信一想到是“戀愛”信,她的心又跳了,臉又紅了。跟前雖然沒有任何人,她卻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抬起頭來,朝周圍看了看,仿佛在有人窺探她的秘密似的。回過頭來的時候,她忽然從那麵她從小兒就照的,如今已布滿了土黃色斑點的圓鏡裏,看見了自己的臉。它紅著,紅得像從後院牆豁口處伸過來的那枝盛開的桃花,她忍不住笑了,用手撫了撫自己豐滿的胸口,又撫了撫展開了的作文紙,提起筆來,恭恭正正地寫道:

親愛的……

好久不曾拿筆了。這用起來曾經是很順手鋼筆,竟像是不聽她的使喚了。掐筆的指頭,突突直跳,筆尖像隨著這突突在彈顫,那一點還像個樣子,那一橫卻像是剛剛拉直了的彈簧。這不是她的字。她的字別人都說是寫得很流利端莊的。給他寫信,把字寫成了這個樣子,是不美氣的。她一把撕去了它。她靜了靜心,在這撕下來的廢紙上又試開了筆,直到覺得筆尖兒沉穩一些了,才又開始寫道:

親愛的賈家……

一寫到這兒,她又覺得不妥了,跟人家連一句話兒都沒有正式說過,怎麽能稱人家是“親愛的”呢這太輕佻了!這太不莊重了不合適很不合適她一把又撕去了它,想了想,寫道

賈家駿同……

嗯,還是不合適。直接叫人家的名字,這不是很不禮貌嗎尤其是,自己是第一次給人家寫信,而且,寫的不是別的信,是戀愛信,至少,不說尊敬吧,但得尊重人家,還得親熱一點兒,那才像回事兒。別人都說,農村的女孩子粗俗,把戀愛看得過於簡單,往往隻一句“我沒意見”,就定了砣。自己可不能也這麽粗俗!好壞也是個高中畢業生,八十年代的青年,得有點兒八十年農村新青年的風度。她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又寫道:

可敬可愛的賈家駿同誌你好嗎?今天……

“今天”什麽呢她覺得沒有詞兒了。不是肚子裏沒有話,而是不知道話該怎麽說了。能直接說“我很想你”,“我很愛你”之類的話兒嗎不能第一次寫信就這麽說,這太不像個農村不曾出嫁的姑娘了。那麽,又該怎麽說才好呢她後悔這幾年東顛西跑,隻急著尋能讓她當工人的對象,而竟忘記了還要搞戀愛,要早覺察到這一點,好好兒抓點時間,練一練寫戀愛信該有多好,也免得這一陣兒作難了。真是的!她生了自己一陣兒氣,一想,光生氣有什麽用臨時抱佛腳,不抱也得抱呀,誰教自己平時不燒香呢她歎了一口氣,提起筆來,接著寫道:

……今天我突然很是想你,因為,因為,因為,因為我昨天去了你們巷裏,在巷口又碰見了你……

寫到這兒,她突然發現自己平時說話,還是口齒伶俐的,今兒個一寫信,自己竟變成了結巴。就是十足的結巴,寫信也不會結巴的吧對於自己把這麽簡單的幾句,寫成了這樣,她覺得又是生氣,又是好笑,但又覺得無可奈何。她隻好把這張紙又“刷”地一下撕了去,又開頭另寫起來。

但寫了沒有七八個字,忽聽媽和誰說說笑笑地,走了回來。還沒等聽清都是些誰,“嗝吱吱”,大門已經推了開來,媽領著馮老五,賈嫂,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兒朝裏走。

穗穗自然明白人家是為了她的事兒來的,忙站起來裝個笑臉兒打了招呼,就慌慌忙忙地收紙擰筆,心裏很覺得不耐煩。折騰了半晌午,竟連封信也寫得沒個眉眼,如今更寫不成了。生氣。她真想走,又舍不得走,她還真想聽聽他們到底要說些什麽。

“喲我娃心疼的,”賈嫂一進門,就看見穗穗像是趴在板櫃上寫什麽,笑著就說“一個人關著門兒學習得這麽專心啊!”

賈嫂本來是想說句討好的誇獎話,但在德穗聽來,卻像在在諷刺。她的臉不由得燒了起來。

“誰知道她的哪份興又動了。”穗穗媽說“早好好學,興許都考上了大學呢!”

茶端來了,煙吸著了,賈嫂才說“這不,我把我五哥也叫來了,還是為咱穗穗的事。娃喜歡到咱巷子裏來,我也覺著高興。好嫂子,我再能給你幫個啥忙呢無非是盡盡人心。五哥,你就把這事兒說一說吧”

馮老五抽著“工”字牌卷煙,仰著臉兒,說“唉,想起這事呢,也挺不容易,費了幾天的唇舌,才算有了眉眼。我不是說了嗎,咱巷裏除那個賈家駿,都是訂了親的。如今說的這娃,也是原先訂過的。隻是……”

“人家既已訂過,這事兒又咋說呢”穗穗媽忙問。”這就是她四嫂的功勞了。”馮老五說“這娃呢,是她四嫂個侄兒。四嫂跟這家人,是一個親老爺,傳下來,還沒出‘五服’呢她四嫂這排行,還是按這個排的。這娃叫賈育雄,他大也姓賈,早年被打成了右派,後來平反了,複職到東郊中學,當了不到兩年教師,就退休了,讓接了班,娃如今在北關小學教書當先生呢!”

穗穗媽覺著挺奇怪,問“娃姓賈,他大自然姓賈,你怎麽說也姓賈呢?”

賈嫂忙說“我那個哥死了,這人是後招的……”

“噢”穗德媽這才明白了“那這娃是招的人娃了。”“就是就是。她媽是我賈家的人,我們還是把他當侄兒一樣看待的。”賈嫂說。

穗穗媽想了想,說“這家人,是不是人常說的那賈團長家?”

“正是正是,”賈嫂說“就是我那死去了的大哥。”“那你不是說,人家這娃不是訂了親嘛……”穗穗問。”唉,好嫂子,你不曉得。前些年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呢,雖說死了,可他是個曆史反革命。屋裏呢,又是個地主。我這嫂子中呢,招了個人,又打成了右派,所以娃呢,一直訂不下個媳婦。給老大沒辦法,引來了個家庭成份也不好的四川媳婦。給這娃呢,訂了寧夏固原山裏頭個媳婦,花了三百多元。育雄呢,卻不同意,為這事兒,家裏不斷地吵吵鬧鬧。你那天去了,一提咱穗穗的事,我就想起我這侄兒來。我覺得,我這侄兒,長得文文雅雅,又會識文斷字,跟咱家穗穗,是再好不過的……”

穗穗開頭,還留神聽著,逐漸地,心就煩了。什麽死了的,活著的團長,右派頭一個,第二個四川的,固原的三百多元,吵吵鬧鬧……而且,人家已是訂了婚的,為什麽要把自己給一個訂了親的人去說合呢她膩味極了。她不曉得這個女人為什麽這樣多事呢她不想再聽了,便慢慢地朝門外走去,想到外麵去散一散心,好好兒想一想她對那個賈家駿,該怎麽辦。快走到大門口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忽然閃上了心頭,她應該親自去找賈家駿,去跟他談一談。寫信是多麽誤事呀,誰知道能不能送到,郵遞員一天不知要送多少信,能知道自己這封信的重要麽即使送到了,也得好幾天吧而且,信上有些話,也是難以說清楚的,還不如當麵鼓對麵鑼的好。有到城裏送信的功夫,不是就可以到他家裏去跑一趟麽對好極了,就這麽辦她簡直想像不到,自己會想出來這麽個妙主意。她高興極了,心想,這絕對是個勇敢而大膽的決定,必須立即付諸實施。她立即轉過身來,去推那輛飛鴿自行車。車鎖“嘎”的一響,媽立即扭過頭來,問道:

“這陣兒了,推車弄啥?”

她愣了一下,說“車子有點毛病,我推到門口看一看。”

大約是他們說得正熱鬧吧,媽問過這聲後,似乎聽也沒聽她的回答,又跟馮老五和賈嫂說他們的團長右派,先結後招,吵吵鬧鬧,接班當先生去了。她推著車子走出門來,壓了壓,一看輪胎的氣飽著,閘好著,一抬腳,上了車子,蹬著就跑,一邊騎,一邊心裏直樂。

穗穗騎著車子,樂滋滋地往前走著。在這樣疙疙瘩瘩,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她就是想騎得快些,也是騎不快的。盡管這樣,她也覺得自己的今天,和往日的自己有所不同。往日騎這車子,顛顛顫顫,她直怨這路不好,今兒個卻覺得這顛顛顫顫地,美極了,就像是在騰雲駕霧一樣。太陽是暖洋洋的,風兒是軟乎乎地,拂在臉上,吹在身上,使人不由得感覺到一種非常舒適的,非常愉悅的春天的快感,甚至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癢酥酥地。

說句實在話,關中農村的女孩子們,甚至包括一大部份參加了各種工作,當了工人的女孩子們,她們的戀愛生活,都是很可憐的。幾乎百分之九十五(又是個百分之九十五那一段畸形的政治生活,使得人們對這個數字產生厭惡,或者一提到它,就讓人覺得荒唐可笑),都是隻有見麵,而沒有戀愛的。她們對男方的了解,一方麵是通過媒人(新名詞叫介紹人),一方麵是從側麵地打聽她們對男方的肯定,很大程度決定於父母的心願。臨到結婚,甚至都有了孩子,甚麽是戀愛,她們是說不出個子午卯酉的。她們往往隻為家庭環境的優裕而驕傲,為丈夫的漂亮英俊而歡喜,為丈夫有一個讓人羨慕的工作而自豪,為家庭或丈夫能為自己創造一點物質上或精神上的利益洋洋得意,誇耀於人。假若問她到底對她的對像了解了多少她隻會談一些諸如上述的東西,其他的,就成了外交辭令上說的——“無可奉告”了。這種由於時代的變化,而產生的婚姻形式上的不同,就目之為或稱之為“婚姻自由”了。其實質,不過是給幾千年來的封建婚姻,披了一件花裏胡梢的外衣而已。某些人的最大智慧之一,就是善於給舊瓶子貼新商標,或是給新瓶子裝舊灑,借以騙人,借以肥己。

但是,此刻,穗穗的這種感覺,我可以說,是一種幸福的感覺,因為不管她意識到了,或是還沒有意識到,她是在戀愛了。對於不曾真接觸過男子的少女來說,這畢竟是不曾有過的第一次產生的嶄新的感情。一個陌生的男子,闖到她的生活裏來了,恰如一道燦爛的陽光,射過了她的心扉;恰如和煦的春風,激**起她感情的連漪。這感情,使她衝動,使她不能自已。她的雙腿,一上一下,有節奏地快活地蹬著車輪。這顛顛簸簸的車子,恰似一隻輕快的小船,要載著她,奔向幸福的彼岸……

往日裏,當騎著這輛自行車進城的時候,一邊騎著,她一邊總要抬起頭來,望一望那聳立在金鍾河畔的化工廠。銀色的金釧河,恰如彎彎的臂膀,從東南朝西北,從西北朝正東,從正東朝東南三麵,環抱著化工廠。河南岸繁茂的白揚綠柳,襯映得那銀灰色的廠房,格外地鮮亮而又宏偉。那橙黃色的乳白色的煙雲,那隆隆地牛皮鼓似的不停地敲擊的機聲,曾經給了她多少憧憬,使她的心裏產生了多少希望啊可是今天,她忘記望它了。因為在她卜卜跳動的心裏,產生了另一個憧憬,出現了另一個希望。她覺得她仿佛已走進了那一座高大的黑漆大門,走進了他的家,他恰好在一把胡桃木雕花椅子上坐著,一見她來了,高興地跳了起來,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兒在問:

“你怎麽知道我的家在這兒呢?”

她說:“你以為我就不知道嗎?”

他笑著,給她端來了蘋果,水果糖,他要給她泡茶,她連忙接過了暖壺,她給杯裏倒水,他連忙又去給她削蘋果皮兒。

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枝,調皮地問她:“吸一根吧!”

她笑著說:“不會.”

他說:“那你吃蘋果吧!我吸煙.”他喜微微地吸著煙,說:“我早知道你要到這兒來的!”

她咬著蘋果低著頭問∶“你咋個知道的?”

他說∶“我就知道嘛!”

她說∶“這麽說,你是不嫌我來了!我為啥不走呢?”

他說:“那你為啥要來呢你看,這麽大的屋裏,不就是缺個你嗎?”

她的臉紅了,但她心裏甜甜的蜜水卻快要溢出來了……

“嘩嘩……”

一聲驚叫,她嚇得不禁一個愣怔。一扭頭,一輛紅頭小四輪拖拉機,擦著她突突突突地開了過去,激起的煙塵,把她包圍了起來。她的心不禁也突突突絕加速了跳動,忙從車子上跳了下來,站在那兒,用手一捂鼻子和嘴巴,氣得罵了一聲。

待這煙塵散落得稀薄了,她抬頭一看,已離北門不遠了。她又重新上了車子。到了北門口,一看這兒,隻有一家賣香煙的,一家賣釀糕的,一家炸油餅的,一家賣花生葵花籽的四個攤兒。真沒辦法!想買點蘋果,又不想進城。買點花生葵花籽吧,都走了攤兒跟前,才想起匆匆忙忙從家裏出來,連個兜兜也沒拿。往衣服兜兜裏裝吧,裝不了多少,也很不好看。她一生氣,也不買了。便騎上車子,沿著河渠的南岸,朝西騎去,到馮老五家門口,朝南一拐,不就進了女貞巷了?

但是,離女貞巷愈近,她那顆坦然的心,就愈是緊張起來。自己是個未婚女子,跟人家從來還沒說過一句話兒,冒冒失失地闖到人家裏去,別人知道了,不笑話自己嗎再說,人家要問自己為什麽來了,她該怎麽樣張口呢……一想到這些,她原來心頭湧起的那些勇氣,突然之間,像都消失了。她躊躇了。嗯,這事兒,得好好兒想一想,別事情弄不好,惹得風風雨雨的……

她推著車子,低著頭,慢慢地走著,一時間沒了主意。她很不明白,別的那些談戀愛的女子,第一次究竟是怎樣接觸那陌生男子的,那美好的生活,是怎樣開頭的。為什麽臨近自己的身邊,自己竟是這樣的心境呢?難道女子碰見這樣的事情,必然都是惶惑不定的弱者不她忽然想起了她跟媽看過的一出舊戲,叫《白蛇傳》。那是開禁不久,樣板戲把人看煩了,看厭了,《白蛇傳》從冷宮裏一出來,立刻轟動全縣。離城六七十裏的媳婦女子,老頭老婆,都披著身土奔進縣城,頂著星星和霜花回家。那熱浪所及,簡直不亞於原子彈的衝擊波。她還不曉得那批來批去的舊戲,是個什麽樣子,何以那個“牛鬼蛇神”之類的西,引起了人們如此巨大而又濃烈的興趣呢她奇怪了。她用自行車馱著媽到了戲院。這《白蛇傳》開場不久,就吸住了她的心。在生活裏,蛇給人的印像是醜惡而且可怕的。從小草叢裏爬出來的一條筷子粗的綠蛇,曾嚇得她跌坐在地上,大瞪著眼,大開著口,半晌發不出聲來。她不明白好端端個戲台,為什麽不演別的,卻要去演那令人生怖的白蛇。可是,鑼鼓一響,胡胡一拉,看著看著,她就被迷住了。她完全忘記了它是一條蛇,它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人。堅貞的愛情,使它曆盡艱辛,仍是不屈不撓。白娘子白素貞為了自己的幸福,是多麽的勇敢無畏啊難道自己就沒有這麽一點兒精神嗎?

一想到這兒,她又有了勇氣。她推著自行車,盡量裝得像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北向南,沿著那窄狹的街道,從從容容地走著,但不曉得怎地,她的內心裏卻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緊張,女貞巷的人是不太留心陌生人的,因為城裏的巷裏,哪天不穿行數十甚至數百陌生人呢不像農村,進來一個陌生人都會吸引來數十人的目光。不知怎地,穗穗卻總是覺得有人在注意著她,並指著她的後背,在悄悄地議論著“瞧,那女子,是花苑的穗穗,來咱巷裏找‘人種’的?”

“哼!還用問呀!如今的女子臉皮厚麽!自己來朝人家屋裏鑽!”

“嘎嘎嘎嘎……”一陣怪裏怪氣嘲諷的笑聲。她不由打了個冷戰,扭過頭去一看,什麽也沒有,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她尷尬地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接著又向前走去。

愈是接近賈家駿的家門口,穗穗的心情就愈是緊張。她生怕誰窺破了她行動的秘密。但她卻暗自鼓勵自己怕什麽這又不是做賊誰願說什麽就說什麽去吧,誰願怎樣看就怎樣看去吧按捺著狂跳的心。她希望他能在家,能見到他……

但是,她失望了,那門上,吊著一把大的鐵鎖緊張很快就消失了。但失望帶來的鬆弛,卻使她感到一陣從來未有過的空虛,和難耐的寂寞的心靈。一過賈家駿的家門口,她跨上車子,就向前騎去了。

到了大街上,她推著車子,悻悻地走著。怎麽這樣的不湊巧,那天並沒有尋他,卻偏不偏就遇見了他今天專程來找他,他卻不見個人影兒!……她忽然想起了幾句詩。這幾年,無聊的時候,她就借一些閑書來看,這樣的,那樣的,無非是安慰一下寂寞,她並沒有想過要當作家或學問家,她認為那是高不可攀的。看過的,大都過後就忘記了,但有些,不知怎的竟記住了——

這是一番痛苦的經曆,

就像蝸牛去爬陡峭的牆壁。

它要經受難忍的磨難,

小心它鋒利的刃兒劃破心尖……

比起這來,第一次尋他沒有遇到他,又算得了什麽呢反正他的家就在這兒,他總要回來的。等一會兒,再去一想到這兒,她又釋然了。

她在大街上走過來,又走過去,看著電線杆上貼的廣告,看著廣告欄裏的招貼,看著商店門口的露布,看著街上行行色色的行人。但無論看什麽,她都覺得索然無味。她仰頭看了看太陽,太陽已臨近中午,人的影兒快端了。一想,那天在巷子南口,碰見了他,不也是這個時辰麽她騎上車子,又進女貞巷去了。

誰知道,門還是鎖著。

她從巷子的北頭,又走了出來,沿著渠岸,慢慢兒走著。渠岸上,栽著兩排樹,水邊,是柳堤外,是楊。那樹,都已是一抱抱不住的粗了。柳枝已是綠綠的了楊枝上已冒出了銀灰色的葉苞。她一邊走著,一邊用手撩撥著垂下來的柳絲,它像一道道竹簾,又像是一抹朦朧的薄紗。清清的泉水,在輕快地流著。幾隻燕子,在水麵上飛掠。然而,她的心,卻還是空落落地。從巷口到北門,不過多半裏路,今天走起來,卻像是特別的長。

她從北門又折進城裏,在什字大街的小攤兒上,吃了一盤麵皮兒,喝了一碗糊湯。這飯,吃得很沒有滋味。她想到哪個同學家去坐一會,但一想,去了又說什麽呢心裏抑抑鬱鬱煩煩嘈嘈地,實在沒有這份興致呀!

在賣麵皮兒的矮腳長凳上呆坐了一陣,不曉得是糊湯太熱,還是辣子太辣,還是太陽的威力逐漸增強,她覺得鼻尖上竟微微地冒起了汗珠。她懶懶地站了起來,推著車子,在大街上亂走亂轉。從南大街走了個來回,又轉到了東大街。抬頭看了看太陽,太陽像釘在了天上似的,像弱牛爬牆似的慢。噓!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想把壓蓋在心上的那一團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吐放出去。又走了幾步,不知怎的,竟到了水電局的大門口。她忽然想了菊菊,便信步走了過去,朝傳達室說了“找陳文竹”,便走進了大院。

菊菊正“哢嗒哢嗒”地打印著什麽。一看她來了,忙放下手裏的活兒來招呼她。她忙搖搖手兒說

“你忙你的,我沒什麽事兒。”

“不太緊的,等一會兒打也行。”菊菊說著,倒水拿糖的“咋個樣了?”

“什麽咋個樣了”穗穗笑著說“咋個樣也不咋個樣”“還沒找下”菊菊蠻關心的。

“唉”穗穗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問“菊菊,你跟他頭一回談戀愛時,是個啥樣兒?”

菊菊被問得莫名其妙,問“你咋個想起這個來了”穗穗道“我就是想問問。”

“那有啥說的”菊菊道“介紹人介紹過情況,倆人都同意談這事了,見了麵就談唄有啥稀奇的”

“假若沒有介紹人呢?”穗穗問。

“那……”菊菊搖了搖頭“不知道……咋呢你看上誰了?”

“沒……沒……”穗穗含含糊糊地應著,有點兒失望。”死女子!你還瞞著我麽?看你那喪魂失魄的樣兒!”菊菊笑著,盯著她的眼睛“說出來,我給你參謀參謀!”

“真的沒有!”穗穗慌亂地掩飾著,臉頰不由得紅了。菊菊用自己額前的劉海,在她的臉蛋上蹭了蹭,笑著說“死女子,連個謊都說不圓的哄誰?”

穗穗的臉被蹭得癢癢的,忙雙手推著她,說“死女子哪份心又動了去去”說著,用手撫摸著臉兒“人家不像你們這些拿工資的那麽文明,想聽你點鮮兒,得點經驗,偏碰見你這自私鬼,滴水不漏的,牙縫兒倒咬的緊!”

菊菊笑道“嘖嘖你以為拿工資的人就文明當了官兒的都能行不見得有的還不如個屁至於談戀愛嘛,嗯,幹脆就叫找對象吧,那就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湊到一塊兒說,瞅著對眼兒,說著對點兒,就說不對眼兒,不對點,就挑擔兒散攤子!這有啥神秘的?”

“你說了個簡單!照這樣,這比到菜市上買個蘿卜還容易!”穗穗不由得笑了∶“要是沒人給你介紹,讓你自己去找,譬如,你看上了個男的,連句話兒都沒說過……”

“我就不信!”菊菊說∶“連句話兒都沒說過,你怎麽就看上了他?”

穗穗無法說了。”我不過打個比方,誰曉得……唉”“別哄我了。我又不是瞎子,還看不出來你的心裏揣著個鬼!”菊菊說著,用食指在臉上劃著羞她。

穗穗見說不出個什麽渠渠道道,便推著菊菊的脊背,一直把她推到寫字台前,說“你快打你的字吧,我在你的**,歪一會兒!”

“好好!”菊菊朝她擠了擠眼,做了個怪臉兒“那你就好好歪著去吧,做個好夢!”

穗穗歪在**,獨自個想,但心裏煩煩地,也說不出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麽。那打字機“哢啦哢嗒”,緊一下慢一下地響著,似乎更增添了她心裏的煩亂。歪了一會兒,朦朦朧朧地,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不知怎的,她竟想起了她小時候捉“棉蛋兒”的事。春天裏,白白的楊花從樹上飄落下來,被風兒吹著,在牆角滾來滾去,滾成了一個個小白絨球兒。孩子們不知道它叫什麽,認為它像個棉花蛋兒,就把它叫“棉蛋兒”。她仿佛覺得她還在小的時候,頭頂紮了兩根羊角辮兒,在牆角裏快活地追逐著。忽然,她看見了一朵最大的,滾得像饅頭一般大,被風吹得像陀羅一樣旋轉著,她嘻嘻笑著,跑來跑去地追著它,想把它抱在懷裏。可是,她怎麽也追不上。追到一座澇池旁邊,她終於追上了它,但剛一抓住它,腳下一滑,她卻掉進了那渾濁的水裏,手裏的“棉蛋兒”“嘭”地一聲爆炸了,激起的水珠,濺了她一臉一身。她隨著這爆炸聲,顫了一下,就驚醒了過來。她忽地坐了起來,朝窗外一看,太陽已經離落山不遠了,便揉了揉眼,伸了伸胳膊,朝菊菊說:

“你忙吧,我走呀!”

菊菊忙說“我快下班了,你吃了飯再走,下午灶上吃包子!”

“不了你忙吧”說著便匆匆地走了出來。

菊菊從房子攆出來說“唉你老是風風火火的以後沒事兒了,就來坐!”

她答應著,推著車子朝外走去。

一到這般時候,街上的行人就比較稀少了。她騎著車子,就向西駛去。一進女貞巷,就騎得慢了,心想,這下他該回來了吧。老遠地,她就朝賈家駿的門瞅。

誰知道,那“鐵將軍”,還在門上吊著。”跑到哪兒死去了!”

穗穗一肚子的氣,忍不住暗暗地罵起來。她一賭氣,不想見他了。多麽大個人物,這麽難見!去他的吧!她加快速度,從巷子北口騎了出去,沿著渠岸,到了北門口,想回家。但走了不長一截兒,又覺得這樣回去,很不甘心。一扭車頭,又轉了過來,心裏說,這回要還不在,這輩子也不見他了!

穗穗騎著自行車,從北大街走到什字大街,這才想起來,自己因為心境不好,從女貞巷走了幾趟,竟連個禮物都忘記了買。幸虧他不在,不然,頭一回,自己竟是兩個肩膀上架了嘴去見他,實在不像話。一看那黃元帥蘋果挺好看的,便走了過去。買得多了,沒法拿,便隻稱了四個,把個褲子的兜兜又裝得鼓囊囊的。買得太少了,實在不像話。但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得趕快去。不然,見過他之後,就不好回家了。雖說在城裏並不是找不到住處,但她從來也不曾在外邊隨便過夜。尤其是今天,她沒打招呼就從家裏出來了。她跨上車子,又急速地朝女貞巷駛去。

遠遠地,她看見那大門上的鐵鎖已不見了,兩扇門錯開了虛掩著。他回來了她不由一陣狂喜。她什麽也不顧了,一直騎到門前,才下了車。她把車子一鎖,按了按狂跳的心,走到門檻跟前,伸手輕輕地扣響了門環。門環一響,她趕緊低下頭去,什麽也不敢看了。

“誰呀?”屋裏有人應聲了。

她張開了口,又停住了。該怎麽回答呢“誰嘛”屋裏又問了。

沒法兒!總得回答了。她隻好低聲說∶“我!”屋裏大約是沒聽清,又問“你是誰嘛?”

她隻好大聲說了一句“我”她覺得自己的臉很燒。”怪球事兒!”他在屋裏粗魯地發著牢騷∶“誰把你的嗓子眼兒給捂住了”說著,踢踢踏踏地像是躡著鞋兒走了出來,邊走邊說“你到底是哪一路的‘巴格亞魯’”

這一問,惹得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急忙咬住了嘴唇。

門“吱扭”一聲開了,賈家駿站在了大門的中央。他一看見門口站著陌生的女子,立時愣住了,那臉,轉瞬間,變得像一塊生鐵。

“你找誰?”他冷冷地問。

“找賈家駿。”她輕聲回答。沒見他,她想見他一對麵,她不由有點兒窘。

“你認識他?”他依然很不友好,像是根本不歡迎她似的。

“認識!”她不得不回答。她想不到他竟是這樣一種態度。

“他怎麽不認識你呢?”他挑釁似地問。

她卡住了。看來,他連門也是不想讓她進的。但隨即,她又來了勇氣,她要對抗了“你不認識我,難道就不允許我認識你嗎”接著,她大膽地盯著他的臉“怎麽門也不讓進嗎?”

他讓步了。大約是他也覺得,這樣是很不禮貌的吧。他閃開了一些兒,但依然是一副沒有解凍的麵孔。

她進到了屋裏。很顯然,這是個沒有女人的家。地上的塵土,像是好幾天都不曾打掃。桌上,椅上,箱上,櫃上,到處都扔著他穿過的衣裳。被子在炕上扔成一團。空中一盞電燈,已經拉亮了,他像正在讀一本什麽書,那書,在炕邊兒上爬成個“人”字形。

“你找我到底有啥事?”他問。

她沒法兒回答了。是啊,找他有什麽事呢能說自己是來找他談戀愛的麽忽然,她想起了去年秋天街上的事,忙說

“事兒倒是沒有,”她說著,淡淡地一笑“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道什麽謝”他問。

“去年秋裏,你不是在街上為我……”

他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去年秋裏,我根本沒有上街!”

她一怔。她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什麽竟沒有一絲兒的緩和。”你忘了嗎你為了我跟別人打了架……”“我跟誰也沒打架!”他斬釘截鐵地說。

她愣住了。她萬萬沒有料到,他竟是這樣對待她。她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就這麽個事兒嗎?”他問,那目光冷冷地,像兩把帶霜的劍,刺向了她的麵龐。

她實在有些兒忍受不了。但這是在別人的家裏!她真想罵他她真想哭她後悔自己的冒失,竟做了這樣一個錯誤的決定。她咬緊了嘴唇,不讓自己說話。

可是,他像根本不管她的情緒有無什麽變化,依然是他那副“生、頂、冷、撐”的樣子,麵部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弛,目光裏也不曾掠過一絲的溫柔,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個姑娘,一個抱著良好願望的姑娘,而是一個敵人,或者是,一種可怕的疾病,一隻凶惡的狼!

“你走吧!”他下命令了。

簡直給她沒有留一星兒的餘地!跟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說的隨著他的逐客令一下,她扭過身就走。

但他卻跟在她的身後,走了出來。她理也沒理他,開了鎖,“砰”地一踢車撐,把車子就往街中心的路上推。忽然,她聽見他輕輕地笑了,笑得很親切,好像也很好聽。她不由氣呼呼地扭過頭去,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果然笑迷迷地,朝她招著手,輕聲喊道:

“明兒再來,拜拜!”

她理也沒理他,飛身上車,蹬著就走,又急又氣,隨著車輪的轉動,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