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感激而萌動的愛情,由於愛情而產生的愉悅,由於愉悅而產生的美好的向往,霎那之間,像風中的肥皂泡一樣地破滅了。從小兒到現在,穗穗還不曾經受過如此巨大的打擊。她哭著,把恨勁和狠勁,都用在了雙腳上。那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飛一樣地向北駛去。離開這該死的地方,越快越好!
她萬萬沒有想到,她仰慕的英雄竟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他冷得像一團冰冷血動物在屋裏那樣對待人家,臨走時卻笑,還拜拜是幸災樂禍是冷嘲熱諷沒心肝的小醜怪不得人家都叫他是“人種”,真是個“人種”!斷子絕孫的東西……
自行車從女貞巷出來,向東一拐到了北門口,又向北一拐,便上了奔向花苑村的土路。穗穗一邊狠狠地咒罵著,一邊飛快地蹬著車子,似乎是想把一腔的怨恨和憤懣,都用這種方式,發泄出去。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不大一會兒,她就覺得熱汗浸透了衣裳,渾身沒得了氣力。那挖挖瘩瘩的土路,顛得她頭都大了。她從車子上跳了下來,雙手一捂臉,蹲在了地上。那輛無人扶的自行車,喪魂失魄地向前滑行幾下,便向路邊的草溝裏倒了下去。
她一邊罵著賈家駿,一邊哭著。待罵得覺得實在沒有什麽可罵了,這才覺得無聊起來。是呀,罵什麽呢?人家又聽不見,罵有什麽用呢?再說,你何必要罵人家?都怪自己,自己為什麽要找人家?這不是自己找釘子碰嗎?……
一陣風兒吹來,她不禁打了個冷戰。這時,她才覺得渾身是又濕又冷。抬頭一看,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夜幕像水中的墨汁一樣,把眼前的一切,都煙得模糊起來。無邊的曠野,突然變得是如此地寂冷而又可怕。孤零零地,她一個年輕的姑娘,被擲在這無人的曠野上,如同沉入了無底的深潭。得趕緊回去!她急忙站起來,要去尋她的自行車。剛一轉身,突然發現自行車撐得好好的,就在她的身邊。這倒使她嚇了一跳。活見鬼!這是怎麽回事兒?-扭頭,隻見一個人,就在車子後邊不遠的地方站著,一聲不響,用明亮的雙眼,默默地靜靜地瞧著她。
這一下,她嚇得頭發都豎起來了,那顆心,像要從口裏朔將出來。雙腿戰抖著,幾乎站都站不穩了。她急忙一把抓莊車梁,不使自己倒將下去。此刻,她覺得變成了一隻狼口的小羊羔。一種自衛的本能,促使她尋找防禦的武器。但是,什麽也沒有!慌亂中,她覺得自己的手,觸到了什麽硬榔的東西。一摸,是她在街上買的那四個"黃元帥"。她急忙掏出來,緊緊地攥在了手裏,這是她唯一的可以用來戰鬥的手榴彈了。
但是,那人卻一動也不動,依然在默默地靜靜地瞧著她。她那恐懼的心,終於又趨於安穩了。定睛一看,她才發現,這人不是別人,是鄰村杏林村的魯魯。
魯魯跟她是高中時的同學,一個班的。她算不上聰明,卻也不愚蠢。他膀寬腰圓,看來像一頭勇猛的豹子,但沉默寡言,文靜得像個姑娘,外貌和脾氣很不相稱,可以說是他的一大特點。他是屬於農村那種忠厚和平的青年。上高中第二年第四學期,他眼她曾經發生了一場級不簡快的糾葛。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裏做作業的時候,她的書包裏,忽然發現了一封信。那雪白的隻在左下角印著一朵鮮紅的跳花的信皮上,隻寫了兩個字,花。這兩個字是用鋼筆組心地措成的,描得特別用心。那時候,雖說已是十八歲,可她還單純得像個孩子。她不明白誰為什麽要給她寫這樣一封信,她隻覺得新鮮。她笑鷹地打開了信封,想看一看裏邊有什麽好玩的事情。但剛一搭眼,她就呆住了,因為那信的開頭,分明寫的是:
親愛的花穗穗妹:
女性的敏感,這時才使她恍然地認識到,這不是一封平平常常的信,而是一封戀愛信。在學校,有命令不準談戀愛戀愛,無論對於男的,還是對於女的,都被認為是一種恥辱是一種大逆不道的行為。麵對著這樣的信,她生平第一次接到的戀愛信,她仿佛是看到了一條毒蛇,或是一隻喝子一樣,嚇得尖叫了一聲。那信,從她的指間滑落下來。接著,她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似的,臉燒得像塊鐵,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媽和爸正在炕上坐著說閑話兒。他們被她驚動了,一看她的神態,都嚇得慌了,忙問:
“穗穗,你咋咧!”
她哪裏敢說這是一封戀愛信媽和爸雖然愛她,尤其媽,更是處處寵著她,但在這男女之間的事情上,她知道,他們是決不寬容她的。她隻好說假話了:
“我頭疼!”
鬥大的字,認不到一布袋的媽和爸,並不明白其中的蹊蹺,說“那就歇一歇吧。別學了。”
她慌忙拾起了那封信,連同課本作業本,一股腦兒裝在了書包裏,爬到炕上,拉開被子,就躺了下來。媽用手摸摸她的額頭,又摸摸鬢角,嚇了一跳,說∶
“喲還挺燙的脈也跳得好快你到底咋的咧”“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了!”
農村裏,看個病兒也不方便。大隊的赤腳醫生,隻會開阿斯匹林和ABC。有回,一個社員害出血熱,她根本不懂,結果枉丟了一條性命。赤腳醫生是革命的新生事物,就是治死了人,誰又敢說一個不字何況人家又是支書的親侄女兒,後台的根子硬,誰也搖不動的。雖然誰也不敢說什麽,但從那以後,大家一提起大隊醫療站,就像提起了瘟疫一樣,誰也不敢沾邊了。因此,此刻,穗穗媽雖然覺得穗德像是病得厲害,但也是蛤蟆跌上了光場碌礴,沒個抓撓,心裏急,卻沒法兒,隻有奈何了。
穗穗媽急得睡不著,穗穗心裏亂得睡不著。娘兒倆,挨得緊緊地。過了一會兒,穗穗怕媽擔心,說“媽,我好些了!”
穗穗媽伸手按在穗穗的額頭上,覺得果然不燒了,說“好好睡吧!”說著,她放了心,翻過身去,呼呼地入睡了。
娘入睡了,穗穗卻睡不著。待那一陣不可名狀的緊張、羞澀、恐懼過去之後,“親愛的”那三個字,畢竟撩撥起了她的一片春情。夠年齡了,該有個青年男子向自己說這些動聽的話兒了。冷靜下來之後,她心頭不禁沁出了一股甜蜜,青春的少女的甜蜜。但當時,她並不清楚這是一股什麽滋味,她隻覺得這滋味給了她一種可以體會得到卻難以表達的舒適的快感。她仰著臉,大睜著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突然來臨的幸福。她有點兒後悔,方才自己為什麽要那樣驚慌失措呢把那封信看完該有多好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麽,再看看到底是誰寫的。她想著那字跡,從那字跡推測著人,班裏的男同學的麵孔,從她的眼前,一個一個地掠了過去……
雖然由於這封信,使她產生了青春的情絲,但這畢竟是禁錮在她心頭的情絲,它隻能發芽,卻既不會生根,更不能生長。從感情上,她覺得她需要一個男性,並渴望得到男性的愛撫但從理智上,她卻有著她的選擇,而且有著她的選擇方式。首先,她的目標是將來當一個拿工資的工人,這個人應當符合她當工人的需要其次,她認為,男女之間的事,應當先有個介紹人,談起來才是正當的。當然,這些觀念並非她的創造,而是環境教給她的。因此,這天夜裏,她一方麵對這封信感到驚懼,另一方麵在內心裏又掀動著愛情的波濤,這是她頭一次經受失眠的糾纏……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就起來了。雖然昨天並沒睡好,但她卻仍然處在興奮之中,絲毫也未感到疲勞。她用涼水匆匆地抹了抹了臉,抓起兩個冷饃,夾了些辣子,一邊咬著,一邊朝學校走去。往常,她和村裏的女同學們是糾伴兒走的,今天是個例外,她獨個兒先走了。半路上,她一看前後沒有熟人,急忙從書包裏取出了那封信,她想看一看,它到底是誰寫的,又寫了些什麽。對於她來說,這到底是新奇的有興味的事兒呀!
“親愛的花穗穗妹,”她低聲喃喃地念了起來。”親愛的”她重複著這三個字,仿佛這三個字裏有糖,在口裏能化了似的。她的眼睛裏,閃射著一種從來也不曾有過的光彩。她的心兒跳著,血液仿佛都比往日加快了循環。她接著念了下去——
讓我們共同學習最高指示要鬥私批修。
我是鼓著最大的勇氣,給你寫這封信的。我也知道我這封信寫得不對,寫了要犯錯誤,上批鬥會,但我忍不住還是要寫。我一邊罵著自己,一邊寫著這封信。你該不會罵我吧告到老師那兒去吧我知道,我很笨,長得也不好看,你是看不上我的。但我卻很愛你很愛你很愛你……
她笑了,她覺得臉上熱熱的,不由得伸手在臉上摸了摸。”很愛你”這三個字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但今天這樣合在一起,仿佛突然之間增加了極大的魅力。一種甜蜜蜜的感覺,似乎在浸潤著她的五髒六腑。這種甜蜜蜜的心境,使得她的雙手,都微微地顫栗了起來。她接著又看了下去——
如果問我為什麽很愛你,連我也說不上來。我想,愛,大約是沒有什麽理由的。如果有了理由,也許就不是愛了。我很愛你,就是因為我很愛你。你的一切都是那樣美好,我隻要看你一眼,心裏就覺得幸福,非常非常地幸福。所以,我常常悄悄地看你,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她又不由得笑了,心裏那甜蜜蜜的感覺,似乎在迅速地擴展了開來,變成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感。她覺得,仿佛有一雙眼睛,在含情脈脈地盯望著她,它是那樣的明亮,像是秋夜的星星在閃爍。一看見這雙眼睛,那種快感,愈加地強烈了,就像是漲了的金釧河水,在她的周身湧動。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在靜靜地體驗這種快感的滋味。
親愛的穗妹,我在心裏窩了很久很久,才鼓起了最大的勇氣,“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向你寫了這封信,希望你能知道我的這一顆心。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認為是一種幸福。我想,你是看不上我的,我的愛隻是一種根本實現不了的幻想。但我決不氣餒,也不會埋怨,那隻能怪我自己,
你能給我個回信嗎唉這也許是我的奢求。
魯魯
讀到最後,當她一看到“魯魯”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那種難以言狀的幸福的快感,頓時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惱怒。魯魯!你憑什麽給我寫信?是憑你的長相?還是憑你的學習你爸不過是個飼養員,除了會喂牲口,還有別的什麽本事你配愛我麽哼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她把那封信揉成一團,使勁扔在了地上,又狠狠地用腳踏著,踏著,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踩了一陣之後,她又覺得難解忿。如果把它踩碎了,這事也就這樣完了,神不知鬼不覺地,這太便宜他了。不行這事兒得告訴給老師這個魯魯,看起來倒很老實,誰知道卻是個流氓,竟把卦打到了自己身上她彎下腰,把那封信從地上又揀了起來……她把那封信含羞帶哭地交給了老師。後果呢,正如她所預料的,魯魯遭到了應有的懲罰,全班,全校給魯魯開了革命的大批判會。魯魯低著頭,垂著手,站在台上的右角,成了大家的靶子。望著他哭喪的臉兒,她的心裏湧起了一種複仇的快意。
從此以後,魯魯是否還敢悄悄地看她,她不得而知,但他每次遇見她,他總是下巴抵著胸膛,連腳步也放得很輕,很慢,她總是覺得,他的眉梢眼角,像是含著欠了她一筆債也似的那種歉疚的感情。一望見這,她不由覺得她未免做得太過份了些。她幾次想向他做些解釋,但她終歸沒有。一種長得漂亮的姑娘的那種高傲的感情,使得她這種想法並沒有變為行動。
再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就淡忘了他。誰能想到,在這兒,在這種時候,她卻在這兒遇見了他。聽得人說,魯魯到現在都沒尋下個媳婦。是他看不上別人呢,還是別人看不上他她不得而知。在她看來,是別人看不上他的成份居多。那麽,他今天來這兒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他對她還沒有死心一種厭惡之情又湧上了她的心頭。她冷冷地問
“你,你在這兒幹什麽?”
魯魯站在那兒,低著頭,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你走吧!”她說。他沒有動。
她再沒有言語,推了車子,就朝前走。”穗穗!”他在後麵忽然叫她。
她聽得出來,他叫她的這一聲,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的。她又有點憐憫他了,便停下來,連頭也沒回,便說道“叫我幹啥有話,就說吧!”
“我,我……”他吃吃著,似乎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麽才好。
“說嘛!我什麽?”
“我,我等著你!”他終於說了。她扭過了頭來,問“你等我幹啥?”
“我,我……”他又吃吃了,
“我,我不願意別人”“你不願意別人”他的吃吃,使她覺得有些好笑了“這,關我的什麽事”
大約她的這種帶笑意的聲音,解除了他的顧慮,他顯然輕鬆了一些,說“怎麽會不關你的事呢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寫給你的那封信”
“我忘了”她說。”可我記得!”他說。
“你當然記得,那對你的教訓太深了”她有些挪榆地笑著說。
“我不怨你!一點也不怨你!”他認真地說∶“我是真心!”“真怎麽著假怎麽著”她有點戲謔地問。
“我直到現在還記著你,等著你”他誠懇地說“你不會嫌我傻吧”
“我不知道!”她說。她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生氣∶“你為什麽要等我呢?”
“因為……因為……”好想表白,又似乎覺得難以張口,便又吃吃了起來。
“因為我不願意你等我,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等我。如果你願意等,就永遠等著吧”她說著,推著車子又走了。
“穗穗!”他追了上來。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說話”說著,她急走幾步,想上車子。
不料他一把抓住了後座“你你真是……”“你想幹什麽?”她不得不站住,她發怒了。他愣住了。他不得不鬆開了手。
她一翹腿,上了車子,黑暗中,奮力朝前馳去。她聽見,他長長地悲傷地歎了一口氣。
回到家裏,已經喝罷了湯,媽在炕裏坐著,爸在炕邊上抽旱煙,兩人像正在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麽,一見她推著車子,走了進來,媽說道:
“死女子又跑到哪兒慌去了還不去喝湯”她沒有說話。放好車子,她走了過去,揭開鍋蓋,鍋裏,放著氘籬,氘籬早放著兩個蒸饃底下,是一碗稀米湯。她取了出來,放在炕邊上,合了點醋辣子水水,蘸著就吃了起來。
花十二瞅著女兒,半晌沒說一句話,隻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穗穗,”媽在炕上說話了“巷子裏的那事,媽已經答應了人家!”
“嗯”她嘴裏嚼著饃,含糊地答應著。”約定明兒見麵呢”
“嗯!”她還是那副樣子。
“好女呢,你倒是說話呀!”媽有點著急地說“人家明日個可是幾頭都等著你!”
“行啦行啦行啦!”她忽地停下了嚼饃,翻了媽一眼“你別煩人行不行?”
“你的事,你不吐個口兒!”媽有些委屈地說“光是嗯嗯算個啥?”
“你說明兒就明兒,人家又沒說不是,你要我怎麽著?
她氣得饃也不吃了。
花十二一句話也沒說,這陣隻是在炕邊上使勁地磕他的煙鍋。
穗穗媽一見女兒是這種態度,也不說什麽話了。花穗穗一個饃沒吃完,也吃不進去了。她端起碗,有滋沒味地喝了幾口米湯,就把饃氘籬和碗筷朝案板上一放,回到她的房子裏去了。
花十二瞅著穗穗的背影,又瞅了瞅老伴,喃喃地說“冤孽要下女兒都是個冤孽。”
穗穗媽對女兒的那種態度雖然不滿,卻不願意老頭子說她的女兒“啥冤孽不冤孽,我女子咋啦?”
“唉!”花十二不願意跟老伴鬥嘴,隻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說“這事兒,還不知道是禍是福呢。”
“老貨!”穗穗媽瞪了老頭子一眼∶“你淨說了些不吉利的。”
花十二仿佛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一邊往煙鍋裝煙,一邊自言自語地說“淨想著進城,城裏人有幾個是過日子的奸滑刁鑽,哪有咱莊稼人實在。”
穗穗媽不願意了,盯了花十二一眼,說“城裏人不好,共產黨的幹部怎麽想著法兒,把家屬的戶口朝城裏搬鄉裏好,為什麽把犯了錯誤的人朝鄉裏攆。”
花十二眨了眨眼,說不出什麽話兒來,隻是個歎氣。穗穗媽還是不肯善罷幹休,接著又說“人家那是哄傻子呢給你個麥秸枝兒,你就當龍頭拐杖拄人家說社會主義是天堂,如今喊叫了二十多年了,天堂在哪兒娃想當個工人,連個門都摸不著你還嫌娃想著進城……”說著,眼圈兒也紅了。
花十二低著頭,不再言語了,隻把煙鍋咂得“叭叭”地響。
花穗穗回到她的房子裏,連燈也沒拉,就雙手一叉,往後腦勺下一托,躺在了被子上,大睜著雙眼,望著黑暗中的頂棚。她的心很煩,腦子裏也很亂。她一會兒想著賈家駿,這個無情無義的“人種”,竟會用那種“生、頂、冷、撐”的態度來對待她,她好心好意地找上門去,他卻給她吃了一塊生鐵!她一會兒又想著魯魯,他說他直到現在還等著她。他為什麽要等她憑他那副蠢樣兒,也配等她他有本事,為什麽還在農村唉她想著的他,他卻冷著臉兒不理她她根本沒想他,他卻熱著心兒想纏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呢想了一會兒,也想不出個頭緒,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唉,不想了吧!還是想一想媽說的那樁親事吧,可怎麽想呢想那什麽死了的活著的團長右派四川的寧夏的……那個賈育雄是什麽樣兒高矮胖瘦粗細俊醜沒法兒想。去他媽的吧管它是真是假(賈),明兒個見了麵再說,砂鍋子砸蒜,就這一棰子定音了,隻要能到女貞巷,能當工人,管它是個光臉兒還是個麻子一想到這兒,她不由又想起了賈家駿。哼!你不願意我,你們女貞巷就沒有人想要我嗎我偏要到女貞巷去,氣一氣你這個“人種”!
……
她正想著,忽聽有人走了進來。一聽那腳步聲,她就知道是媽。穗穗媽一進門,“嘎噠”一聲拉開了電燈,走到炕邊兒跟前說:
“說好了,明兒上午見麵。”“知道了,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媽嗔怨地瞅著她“人家熱心熱腸地來了,你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你啥也不知道,明兒個咋樣見麵呢?”
“見麵就是見麵,非要我還知道啥”“人家屋裏的情況呀,你……”
“我非要知道那幹啥我才不管那些呢”穗穗說著,扭過了臉去。
“要成了,你要到人家屋裏去呢!”
“去就去!他家裏莫非是虎穴狼窩,進去了就把我給吃了。”
“我是想說說,讓你好好想想……”
“想啥呢我啥也不想。明兒個見了麵再說。”“唉!”穗穗媽吸了口氣,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好好明兒個見了麵再說。”說著,拽了拽穗穗的衣襟“睡好,小心著了涼。”
“媽!”蓉蓉在隔壁說話了∶“你也快睡去吧!小心人家沒著涼,你倒先著了涼人家穗穗的心熱著呢!”
蓉蓉一說話,穗穗媽不言語了。穗穗也扁著嘴,狠勁拉開了被子。
第二天的半上午,花穗穗就跟著媽,到了女貞巷賈嫂的家裏。
賈嫂是個熱心腸的人,給那張八仙桌上,放了一盤奶糖,一盤點心,她們一到了就泡了茶水。說了沒有幾句話,馮老五就戴著墨窩窩眼鏡,笑迷迷地走了進來。一看花穗穗和穗穗媽在屋裏坐著,咂了一口卷煙說:
“我昨兒說好了,育雄請了半天假,在屋裏候著,我這就叫人去。”
他抬腳又走了。
“費了半天口舌。”賈嫂笑著朝著穗穗媽說“不瞞你說,我那嫂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她一聽咱穗穗跟她娃,又二十四了,以為是個給不出去的我說,你一見人,保險尻子屁眼都會滿意的咱穗穗這份人材,十村八寨,難得挑出一個,到了咱這裏,還不贏了一巷子的媳婦女子?”
“論起來呢,我這女子也不是尋不下個主兒,”穗穗媽高興地笑著說“可就是想當副戶,就把人難住了。”
賈嫂也笑道“聽說咱們巷子轉副戶的事,省上已經批了。咱穗穗要一過門,很快就會進廠當工人的”
“那可太好了!”穗穗媽更高興了。
正說著,馮老五已經領進一個人來,嗬嗬笑著說“牆頭紅杏開,樹上喜鵲來,今日是個大吉大利的日子,保險說就合,一談就成”說著,一指穗穗媽,朝身後的年輕人說“這是花苑的你花嬸!”
穗穗媽趕忙站了起來說“噢!坐!”
花穗穗抬頭一看,隻見這賈育雄長得瘦高瘦高的,身上穿著滌綸嗶嘰中山裝,鼻梁上架著副黑色寬邊近視眼鏡,那眼鏡度數不小,明顯地可以看到鏡片上的一道一道圈兒。白白的臉兒,刮得很淨。他一副文縐縐的樣兒,一搭眼,就像個教書的先生,和賈家駿那虎勢虎氣的樣兒,恰是個鮮明的對照。他朝著穗穗媽低低地叫了聲“嬸”,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便一根電線杆子似的,戳在了那兒。說實在話,這乍乍初會,花穗穗便對他的印像不佳,她覺得他有些蔫,她最不喜歡的便是這個“蔫”字。
賈嫂笑著瞅了瞅穗穗,扭過頭來朝穗穗媽道“花嫂,我看咱到西屋裏扯扯淡吧。”
馮老五道“就是就是這月下老人兩頭顛,手裏拿個紅線線,這頭纏,那頭拴,讓你合好到百年。如今這媒人是聾子的耳朵,這愛,還要你們自己戀。願意不願意,主意在你肚子裏。好,你們說吧。”
穗穗媽瞅瞅穗穗,便隨賈嫂和馮老五掀開門簾兒,一同出去了。屋子裏,隻剩下穗穗和賈育雄兩個人。
穗穗還從來沒有和一個陌生的男子,這樣在一起待過,方才還不覺得怎樣,這陣倒覺得心裏有些緊張。她默默地坐著,等待著賈育雄先開口說話。
賈育雄呢,他對這場親事,本來就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因為家中的景況不好,他的大哥訂不下媳婦,沒奈何,千托人萬托人才從四川南部領來了個媳婦,又瘦又小又醜,嘴巴還特別饞火。他也同樣,先說了個四川隆昌的,她胖得像顆炮彈,說起話來卻是個結巴。他不願意,爸和媽怕誤了他,硬給訂了。他為這,吵吵鬧鬧了半年,事算了結了,白白花了四百多塊錢。二一回,有人說了寧夏回固原的,還是個高中畢業生,人的相貌也不錯,他跟她談了,也願意了,但臨到快結婚時,他又翻了板。原因是,他接班教書以後,心想得大了,想改到大學去進修,他不願意找個沒工作的媳婦。那女子喜歡這富庶的關中平原,她很喜歡他,他的變卦,使她哭得像個淚人兒。牛不喝水強按頭,是沒有用的,這親事,這樣又吹了。穗穗這樁親事,是賈嫂千說萬說,他才答應今天見見麵的,至於見麵後怎麽辦,他連想都沒想。也許他到這兒來,隻是為了應付他本家嬸娘的那份熱情。所以,等賈嫂她們一走,他坐在椅子上,也不說話了。
沉默。雙方都在等待中沉默著。
賈育雄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賈嫂說的幾句話來。她說,你願意不願意,先見見麵再說,也許你一見麵就願意了。花苑的女子,個個都像出水的蓮花,粉撲撲,水靈靈,皮兒嫩得指頭一彈都會破。這個花穗穗,是花苑女子裏的梢子,不信你一見麵就知道了。一想起這,他不禁抬起頭來,想看個究竟。不料他剛一抬起頭,卻發現花穗穗也在看他。這下,他倒不好意思起來,趕緊避開她的目光,又低下頭去。
花穗穗一看他這副樣兒,不禁笑了,心想,到底是個教書的教師,還有些兒正派呀!
賈育雄似乎發覺了她在笑他,心想,連個人模樣兒都沒看,這算見的什麽麵呢便又抬起頭來去看她。她呢,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也在看著他。四目對視,倆人都笑了。房裏那凝結著的氣氛,似乎在這微笑裏解凍了。
賈育雄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姑娘。他從內心裏震驚於她的美,至少,如果娶了她,在這女貞巷是蓋了帽的。他有些動心了,便笑著問
“你們鄉裏人,為什麽非要在城裏找對像呢”穗穗見他頭一句話就問這個,心裏有些不悅,便順口反問“我也不明白,你們城裏人,為什麽這樣瞧不起鄉裏人?”
賈育雄忙說“我可沒有瞧不起鄉裏人的意思。”穗穗道“我也沒有說你瞧不起鄉裏人。我在城裏找對像,是想替鄉裏的女子爭一口氣,我們鄉裏的女子,哪一點比城裏的差?”
賈育雄被穗穗給問住了,便瞅著她,沒有說話。穗穗說道“如今的城裏人,追一追老根兒,有幾個一生下來就是城裏的這個機關,那個工廠,百分之九十幾還不是從農村來的爸在農村,媽在農村,老祖墳在農村,剛一口吃上了本本糧,不知吃了什麽迷藥,就忘記了老祖宗,好像他天生就高貴似的。連個掏稀尿的,也像比農村人高一頭大一膀。一成了神神,就忘了他是個人人跟王母娘娘用、簪子劃天河一樣,在鄉裏跟城裏之間,挖了一道溝,城裏去鄉裏就像下地獄,鄉裏到城裏就像修道成仙。我就不服氣!”
賈育雄一麵聽她說著,一麵瞅著她。他發現她即使生氣時,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她說的話,他聽來也很有意思,便點著頭。
“現在城裏有多少人才,不是從鄉裏來的,隻是一進了城,就想拔根兒。但枝兒好砍,根兒難拔。沒個農村,城市從哪兒來……”
賈育雄道:“噢你倒是提出了一個蠻深奧的問題,說下去,說下去。”
穗穗被他這一說,倒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便笑了笑說:“不說了。我又不是來跟你開辯論會的。”
賈育雄道:“我發現你還有點頭腦。”穗穗道“頭腦不見得有,有些怨氣倒是真的”賈育雄道“你有怨氣,我就沒有怨氣嗎”穗穗扁了扁嘴說“你接了班,吃了商品糧,還有怨氣”賈育雄道“我家裏成份不好,爸又是右派,弄得我隻上了個初中,就被取消了上學的資格。自從接了班,我一邊教學,一邊自修,如今學完了高中課程,已經鑽研大學的課程呢!我非弄它個大學文憑不可!我說,你家成分好,高中畢了業,為什麽就不……”
穗穗道:“我要是上了大學,今天能坐到這兒我說,你那副近視眼鏡,就是這樣戴上的吧!”
賈育雄道:“怎麽,你不喜歡近視眼?”
穗穗道:“人一戴上近視眼鏡,就像個大學生,顯得很有學問了!”說著就笑了起來。
賈育雄覺得她的笑聲很好聽,不禁也笑了起來,說“這麽說,我戴這眼鏡,就像個繡花枕頭,外表神氣,卻裝了一肚子蕎麥皮!”
花穗穗道:“我可沒那份意思。你看電影電視,凡有學問的知識分子,不是都有一副眼鏡嗎?”說著又笑了。
賈育雄道:“這麽說,你也該配一副眼鏡了。”
穗穗道:“我一沒學問,二不近視,要那有啥用處?”
賈育雄道:“你如果把你方才提的問題,研究下去,你保險會成為著名的社會學家的!”
穗穗睜大了眼說“爺呀!咱可沒有那份野心。”
賈育雄道:“野心不可有,雄心不可沒有。”
穗穗歎了口氣道:“有雄心,可也得有實現的條件。”
賈育雄道:“條件要自己創造,天上是不會掉下來的。”
花穗穗又歎了口氣說:“話好說,事難做我不也在為這個奮鬥嗎?”
賈育雄道:“隻要你願意,我幫你。”
花穗穗道:“那就謝謝你了!”
正在這時,隻見賈嫂一掀門簾兒,走了進來說:“嗬,還說得蠻熱鬧的穗穗,你媽叫你。”
穗穗的臉,不由得紅了。她瞅了賈育雄一眼,便走了出去。
賈嫂問賈育雄:“咋樣嬸說人不錯,不假吧你看咋樣?”
賈育雄笑了笑說:“我又沒說嬸說錯了。”
“那你願意了?”賈嫂問。
“你看人家嘛!”賈育雄說。
“那你剛才沒給人家個話?”
“話還同說到這兒呢!”
“這,唉,你今兒弄啥來了嘛人家要問,我給人家咋說呢?”
“你咋說都行!”
“好好好!我就說你同意了!”賈育雄笑著,沒有說話。
穗穗到了另一間房子裏,隻見媽和馮老五在裏麵說著話。一見她進來,馮老五笑著問:
“我聽你們還說得挺熱火,你們看起來還合得來。俗話說,千裏姻緣一線牽。這事兒,東不成,西不成,要說成,三棰兩梆子就成了。昨個樣,合心合意嗎?”
穗穗笑著,沒有說話。”你同意了?”穗穗媽親切地問。
穗穗還是沒說話。”人家娃呢”穗穗媽又問。
“人家的主意我怎麽能知道呢”穗穗瞅了媽一眼。
“那你都說了些啥呀?”穗穗媽一聽,有點急了。
“談了半響,就沒說這事兒。”穗穗說。
“那你到底弄啥來了?”穗穗媽更急了。
“好嫂子呢,這你還不明白沒說這事兒,就正說的這事兒。城裏娃不像農村娃,一說就是你有意見沒意見,人家是合得來就說不完的話,不願意就不說話。”
“噢!”穗穗媽像明白了似的,這才放下心來“我看這娃不錯,挺斯文的!”
馮老五朝穗穗道:“你給句話,我再去跑。”
穗穗想了想,說心裏話,她開始對這賈育雄的印像是不咋樣的,後來呢,聽他說話,認為他還可以,但卻並不是那樣十分滿意。她還說不上是喜歡他不喜歡他。但現在,她別無選擇了。女貞巷裏,除了“人種”賈家駿,就這個賈育雄了。賈家駿拒絕了她,不跟這賈育雄又怎麽辦呢?時機不能丟掉的,萬一讓別人搶了去,她不又得吃後悔藥兒沒奈何,她隻好點了點頭說∶
“隻要人家沒意見!”
馮老五道:“這就好不過,叔再給你說句話,賈育雄這屋裏,可有點特別,尤其是育雄他媽這人,脾氣古怪得很,你得精神準備受委屈……”
穗穗道:“我是尋的女婿,他媽怎樣,誰能跟她過一輩子大不了另支風箱另盤鍋!”
馮老五用手一拍膝蓋,說:“著就這樣了你說的也是個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