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五的話並沒有說錯,賈育雄這個家庭,是有點特別,特別就特別在賈育雄他媽這個人的身上。

賈育雄的媽,名字叫做熊月貞。解放前夕,她在關中西部一座小縣城裏上初中。她是父母親的獨生女兒,從小兒是在溺愛中長大的。她長得漂亮,學生們開玩笑,背地稱她是“校花”。她父親是個商人,開著一座雜貨鋪,舍得她吃她穿,她的衣著,在學生中老是拔尖兒的,惹人注目,也惹人羨慕。這鮮麗漂亮的衣著,使她的漂亮又憑添了幾分。那年,賈團長剛好在這縣城裏駐防,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瞧見了她。賈團長的年齡比她大一倍,家裏有元配夫人,還有孩子。但他被她的美貌傾倒了,央人說媒,非娶她做小不可。她的父母怎肯讓自己的愛女為人作妾況且年齡又相差得那樣懸殊,執意不肯。賈團長被激怒了,親自帶了一個營的兵,持著上了刺刀的槍,包圍了她家居住的那條街,硬是把她給搶了過來。當夜,擺了幾桌筵席,草草地就算成了親。她哭著鬧著不願意,但也由不得她了。

她不願意這賈團長,這賈團長卻很愛她。吃,喝,穿,戴,都由著她,隻要她高興,他真舍得割他身上的肉。時間不長,她也就慣了,當起了團長太太來。

那年頭,形勢發展得太快了。太太當了沒有半年,賈團長就在扶眉戰役中,被解放軍打死了。她逃脫了性命,跑回了娘家,誰知娘家也變成了一片瓦礫。無處來無處去,她隻好按賈團長生前說給她的地址,懷著五個月的身孕,尋到了女貞巷。

賈團長的元配夫和兩個孩子,一見她尋上門來,根本不想認她,連哭帶罵,說是騙子,想撈家財說她是喪門星,克死了丈夫。幸虧那時賈團長的父親賈老太爺還在世,見她說得情況還屬實,又懷著孕,是賈家的一條根,便收留了她。為了活命,為了孩子,她忍辱含垢,在這家裏住了下來,吃的幾口飯,都順脊梁骨溜了下去。

土改以後,這個家庭樹倒猢猻散了,她抱著一歲多個孩子,自己過起了生活。她哪裏過過這種日子她變得像一朵早殘了的花朵。

經人說合,她和一個小學教師結了婚。這教師是山東人,是抗日戰爭時期,隨父母逃難到這兒來的。這人也姓賈,叫賈玉璋。人很有學問,也很善良。結婚以後,很同情她,也很愛她,對孩子也好,小兩口的日子,過得也還美氣。她原先心頭的那點創傷,在這種和睦的氣氛中,逐漸平複了一些。誰曉得好景不長,1957年,賈玉璋被打成了右派,弄回家裏,監督勞改了。她那點可憐的美夢,又破滅了。

由於長期在壓抑貧困的環境裏生活,使她產生了種變態心理。她常常仇恨一切,恨死去的賈團長,恨活著的賈玉璋,恨大兒子賈育英,恨二兒子賈育雄,甚至恨小女兒賈育喘。下地做活恨鍁恨鋤,回家做飯恨鍋恨風箱。在她的眼睛裏,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是壞的,好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在這個家裏,整天隻聽見她的罵聲,仿佛沒有了這罵聲,這家庭就不算個家庭了。賈玉璋,賈育英,賈育雄,賈育瑞也許在這家裏生活慣了,一天到晚是悶聲不響地,由她那一支銅管樂進行獨奏。巷裏人也知道她的脾氣,很少有人惹她,無事,也很少有人到她家裏來。但她畢竟是個女人,她也有她的弱點,這就是,由於長期處在屈辱的地位,她怕比她強悍的人,假若有人用比她厲害的手段去對付她,她不由也會軟了下來的。

她恨是恨,罵是罵,但做為一個女人,她依然有她的愛。譬如對於兒子的親事,她就曾經非常焦慮。大兒子賈育英二十多了,還沒人說個媳婦。她指著育英的鼻子罵道

“你他娘賣×的還算個人是人咋沒人給你說媳婦你先人是地主虧了人,損了陰德你爸是國民黨的團長,殺人放火,欠了冤孽你狗日的一輩子光剩下找光棍了”賈玉璋實在聽不慣,罵兒子哪有這樣罵的便勸道“瞧你,鄰家人也沒有……”

她圓睜著杏眼,又指著賈玉璋的鼻子罵道“你還有臉勸我你也是口豬,天生挨刀子的貨你是人就別當右派還不是你,弄得一家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娃訂不下媳婦,全是讓你給日弄咧!”

賈玉璋隻好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她又指著賈育英的眼窩罵道“你狗日的是個有本事的,像你爸那死鬼一樣,也揀個漂亮的,搶一個回來。”

話雖是這樣說,她還是坐不住,東跑西顛,求朋友,告親戚,才從四川領了一個回來,那女子姓敬,叫仙仙,她一見就罵:

“娘的個×,世上的女人絕了種,領了這麽個爛紅苕,還叫人當神仙敬,賈家的先人在陰司裏都巴到爺的香爐裏了。”

老天殺人不眨眼,她又有什麽辦法她隻好東借西貸,讓賈育英跟敬仙仙結了婚。雖然她隻眼也看不上敬仙仙,但有個女人總比睡光炕強。婚是結了,她卻抱著育英大哭了一場,邊哭邊罵:

“你先人虧了人,你是現世報!駙馬的胎子叫花子的命,你一輩子就配吃爛紅苕!”

賈育英的事了了,她又擔心起賈育雄的事兒來。她看準了四川這一條路子,托人又從四川領。這回領回來個又黑又胖,像顆小炮彈,跟敬仙仙的又瘦又小又醜,恰恰是個鮮明的對照。她氣得又罵:

“四川這狗日的鬼地方,把人死光了,隻剩下了這麽幾個人種咱這屋裏,快成了人種亮寶樓了。”

盡管這樣,她還是急急忙忙擱了三百多元,定了這門親事。她知道,隻要她一鬆口,不知又有多少來搶著要她。俗話說“四川的禿子——缺物”,這話是哪兒來的,誰也不知道。

殺事她是訂了,並且想迅速擇吉結婚。但賈育雄卻不像賈育英那樣對她唯命是從。他隻衝她說了一句話:

“你訂了你跟她結婚去我又不是足球運動員!”他說完就走了,還沒顧得她張口罵,就不見了人影兒。她氣得砸桌子摔板凳,賈育雄卻躲在外麵不回來,並且捎話說,寧願一輩子打光棍,也不要這顆“炮彈牌”的“足球”。她氣得沒法兒,隻好又嚎叫賈玉璋:

“都是你那右派的積德!啥種子長啥苗苗!如今錢花了,不要他不要了你要,給你當小老婆。”

賈玉璋是右派,氣短理缺,一挨老婆的罵隻是低頭歎氣,她這麽一罵,他隻有嚼嚼地說“你咋能這樣說話嘛”

她一見丈夫回嘴,氣更大了“那你教我怎麽罵你不是老師嗎?”她從桌子上取了一本《毛主席語錄》,雙手遞到他的麵前“我罵錯了,你批判我你說說,哪一條‘語錄’不讓我這麽罵?”

賈玉璋悶著頭,不敢說話了。

賈育雄不回家的這種抗議方法,終於使她屈服了。她隻好托人把那四川女子另說給了一家,從中收回了那三百塊錢。

但賈育雄的婚事,到底是她的一樁心事。二一回,化肥廠一個工人領來了他的妻妹,是寧夏固原的,想在這兒找個對像。賈育英一個同學知道了這事,跑來說了,並且把人領來看了看,這姑娘長得不錯,個兒也高,她很滿意,賈育雄也滿意,事情很快就又定了,出了五百元的禮錢,就在這時,賈玉璋的右派帽子徹底摘掉了,平反了,恢複工作時,為了兒子的前途著想,他退休了,讓賈育雄接了班。賈育雄一當了教師,吃上商品糧,拿了工資,對這樁親事就有了自己的考慮。但這是他親口答應的,不好馬上反悔,便推說他文化低,要集中精力加強學習,搞好工作,緩兩年再結婚。過了兩年,無法推了,他公開表示他不同意這門親事,推說他倆合不來。熊月貞再罵,他隻是不回嘴,但堅決不改變主意。那姑娘滿眼看上他,今天找來哭,明天找來哭,他隻是不吐口。拖了兩年多,看看實在無望了,這事才算吹了。按習俗“女變還禮錢,男變不得見。”,五百元就這樣白完了,還不算三四年來零零星星給買的東西。熊月貞氣得又罵:

“你先人才幾天不當右派了,你狗日的又狂了起來那錢又不是狗巴的,是你先人身上的肉,肉裏的血你還當你家是地主,裝得起傻大爺!”

但這是她心愛的小兒子,又能怎麽樣。

對於花穗穗和賈育雄的這樁親事,賈嫂和馮老五找熊月貞的時候,熊月貞根本不吐口兒。她說:

“我給他個狗日的把心操過了,錢也花過了。從今往後,他成龍上天,變蛇入地,我都不管。他有本事娶個鬟毛,沒本事抱隻大母雞。”

賈嫂笑道:“好嫂子呢,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親生親養的兒,你不操心誰操心以前的娃不願意,有情可原呀,一個人確實不行,一家離得太遠。如今這是咱本地人,人呢,無論說啥,都是個拔尖兒的,你不願意娃娶個好媳婦?”

熊月貞道:“女人好了命不強。你大哥不就是看我長得好,才像土匪一樣搶了我,可他卻挨了槍子兒。招了你玉璋哥,又是個右派。育雄還想怎麽著想挨搶子兒還是想當右派?”

賈嫂聽得急忙掩嘴:“阿彌陀佛,我可是來說喜事的呀這樣吧,讓倆娃見見麵,咱們再商量,你看好不好?”

熊月貞雖然嘴上這樣說,心裏卻也巴不得替兒子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媳婦,便說:“子大不由父,女大不由母,我白操了兩回心,好心都當成了驢肝花。你給育雄說去,主意由他拿,我可再不幹這狗咬呂洞賓的事兒了!”

賈嫂和馮老五又找賈育雄。賈育雄說他暫時還不想找。還是賈嫂費了唇舌,賈育雄才答應見麵的。這陣賈育雄同意了,賈嫂,馮老五跟著賈育雄,一起來到賈育雄的家裏。

熊月貞正坐在炕上抽紙煙,一見三個人邁進了門檻兒,瞅著賈育雄便罵道:

“看你賊眉鼠眼那個樣兒!一看見你個狗日的,就知道你想給我下圈套!明話告訴你,你可跟我別商量這事兒,你是爺,我是孫子,你的主意,我可不敢拿。”

賈嫂笑說:“你的娃,你不點頭兒誰點頭兒?”

“我的姓熊,管不了人家賈家的事。你問人家賈玉璋去。”

正在招呼客人端茶拿煙的賈玉璋忙笑著說:“千錘打鑼一錘定音。問我我還不得跟你商量?”

“你放屁!”熊月貞一瞪杏子眼,嗓音也高了“你當右派,跟我商量來沒有那也是我的主意?”

“看你說到哪裏去了如今是說的給娃定親的事”賈玉璋低聲下氣地說。

“那你是不是他大”熊月貞用眼盯著他“啥事都把我往頭裏推,好像我是個母老虎似的你知道不知道我說的話,還不如個屁響?”

“唉唉唉你少說一句行不行人家他嬸跟他媽五叔還沒說話呢!”

賈嫂趁機忙說道“嫂子,兩個娃眼對眼兒看過了,口對口兒說過了,他看上她,她滿意他,這事兒,算成了!”

“花不開時盼春雨,春雨一落花自開,這事說成,郎才女貌,可也心對口,口對心,選個日子,給娃辦事吧!”馮老五忙接著說。

“成了成了成了好要辦事,就辦我沒啥話要說,啥屁要放的!”

賈育雄忙道:“媽!”

熊月貞窩了他一眼:“狗日的這陣我成了你媽了你娃有本事別叫我這個媽麽!你看上了你辦的事嘛,我不擋你吃屎的路!”

馮老五道:“他嫂子,喜事莫生氣,生氣不吉利還是商量著辦事吧!”

熊月貞道:“那你就跟育雄商量吧,我不驢槽裏伸馬嘴,行不?”

賈育雄又叫了一聲“媽!”

賈嫂道:“好嫂子呢,你看娃多可憐!”

“我可憐他,誰可憐我?我說一個,你踢一個,那陣兒,我都不是你媽,眼下,我又成了你媽了你不是想要個鬟毛洋學生麽這可是個農村的到時候你再一吹,我可沒錢去塞那瞎磨眼!”

“這回不吹了!”賈育雄忙說。

“不吹了就好!”熊月貞瞪了兒子一眼。

“那,就挑日子通禮吧!”賈嫂說。

“禮錢呢?”馮老五問。

熊月貞扭頭朝賈育雄說“媽……”

“媽你娘的腳後跟!五百元的禮錢,我早出過了,莫非從我腰間裏掏雙份不成!”

賈玉璋站在旁邊忙說:“按規程給人家吧,跟孩子生氣,別跟媒人為難呀!”

“呀呀呀!這驢槽裏還真伸出來個馬嘴!你能行,你搗呀!”

“我?”賈玉璋低聲說“這又沒……”

“你又沒什麽”熊月貞瞪著眼問。賈玉璋不敢說話了。

“你是個長球的,為什麽不當家把啥都摞在我的頭上,壓在我的肩上,你吃了個利核兒桃,倒逮住個便宜來賣乖。”她的眼瞪得真比個杏核兒還大。一看賈玉璋低著大氣都不敢出了,才又扭過頭來朝賈嫂和馮老五說:“為過個日子,我把難紮了,除了沒賣拉野漢,啥罪沒受過如今還在這屋裏落了個惡名,好像我是個皇上!我說她嬸她叔,這禮錢麽,咱不給人家,那是沒道理給,也不能讓人家捉咱的大頭。

這回可是他花苑尋的咱家,咱在城裏,他在鄉裏,咱娃有工作,他娃是農民,男尋女,二十五女尋男,不見錢。可人家把娃養這麽大,也不容易,一歲給他十塊錢吧,咋樣?”

馮老五笑道:“他嬸咱這巷子裏條件再好,可結親結義呢,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咱瞧不起人家吃可省,穿可省,給娃辦喜事可不能省。隻要娶個好媳婦,豁出銀子一兜兜。這是花錢買福呢!”

“嫂子!”賈嫂接著勸道∶“咱們辦這事,可不能破了社會上的規程,你得往上添”

“好,”熊月貞道“看在你二位的份上,添五塊”“加個五,五魁首再加玖,才長久兩口子白頭偕老,講得長久——天長地久!”馮老五透過墨窩窩眼鏡,瞅著熊月貞“他嬸,我的這臉麵,你看不看。

馮老五這一說,把個熊月貞給將住了。她愣一下,笑道“你拿了個鐵橛橛子,硬戳呀,也不管人疼不疼。”

賈嫂笑道:“這不按你的話,一歲少了一塊嗎?”

熊月貞笑道:“唉反正這硬橛橛挨得多了,受不了也得受!”說著,扭過頭去,盯著賈育雄道“你狗日的準備錢去,沒錢,這事兒鬼吹燈,別光想在我的身上拔毛!”

禮錢談妥了,通禮(這一帶把訂婚的儀式稱作“通禮”)的日子也定好了,賈嫂說道:

“通過禮,就辦結婚證。證一辦,先把戶口轉過來!”

熊月貞道:“火又沒燎到尻子上,怕燒了毛?這麽急呀!”

賈嫂笑道:“你沒聽說?咱隊剩下的那點地,轉戶口以前,化肥廠還要買的,你不怕少了那一份?”

穗穗很快地便跟著賈育雄結婚了。一則,她到了歲數,俗話說,“女大不中留”,該結婚了二則,她也想早點進女貞巷,她知道賈育雄的心大,怕夜長夢多,忽然又變了卦,蓉蓉不容她,嫌她攪得家宅不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一走,就安靜了。

花穗穗呢,結婚的這天,也說不清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按她的想法,她應該是高興的,困為她奮鬥了將近八年,終於找了個吃商品糧拿工資的丈夫,她也有了有副食本本當工人的希望。但她卻高興不起來,為什麽呢,連她也不明白。仔細想了想,也許是她對賈育雄還沒有感情的緣故吧!婚禮不用說是熱鬧的,但她卻覺得有些淡漠。

那天早晨,當娶親的小夥子用一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馱著她,走進女貞巷的時候,她不由朝著賈家駿家的大門,望了幾眼。她忽然覺得,她是應該娶進這個家的大門的,但就像火車路上拔錯了道岔一樣,她走到另一個車站上去了。她感到一種無法安慰的惋惜,一種不可彌補的缺憾。但賈家駿板著冷冰冰的麵孔,把她逐出來的情景,忽地又閃現在她的眼前。那種憤憤之情,又湧上了她的心頭。好像女貞巷裏沒有他這個“人種”她就嫁不到女貞巷裏來了。你們還不是打著燈籠放著鞭炮把我迎來了嗎一想到這裏,她的心裏不由又產生一種快意。

熱熱鬧鬧的一天就這麽過去了。結婚的這天,如果說是熱鬧,無寧說是古板。幾千年來,總是作得那一套程式。如果說是稍有改變,不外兩件一件是大牛車改成了自行車一件頂蓋頭變成了不頂蓋頭。其餘的,完全一樣。但要說真正的熱鬧,還是晚上的鬧房。

“三天之內不論大小”,除了本家父母,誰都有鬧新房的資格。說是鬧新房,其實就是耍新媳婦。一吃過晚飯,電燈一亮,耍媳婦的人,都逐漸湧入到這小小的新房裏來了。

由於女方急於結婚,熊月貞便拿起了架子,說她本來想把這事辦得體體麵麵的,大立櫃,高低櫃,寫字台,三轉一響(即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樣樣不缺,但時間來不及,置不全,媒人千說萬說,才給買了一枚七十元的蝴蝶女坤表,一輛加重飛鴿自行車,一百二十元的衣裳錢。花穗穗怕影響了當工人,一切都做了讓步,心想,我一掙錢,什麽買不來也並不過份爭就。她嫂子蓉蓉知道了,指著養的一口巴克夏說“咱這口肥豬,也比一個大活人賣的錢多”她聽見了,也裝做沒聽見。這房子裏,除了炕,就是一張老式生漆紅銀櫃,再有,就是架在架板上她媽陪的兩口桐木箱子。雖說沒什麽擺設,但因為房子太小,來了沒有幾個人,就已顯得擁擠了。地下站不下,有人已坐在銀櫃上,有人已脫了鞋上了炕。按規矩,每來一個人,就由新女婿或鬧房的介紹一個人,然後新媳婦要給遞煙,點煙,不一會兒,房子裏已煙霧騰騰,嗆得人連呼吸都吃力起來。

花穗穗端端正正地在炕上坐著,盡量讓自己顯得矜持。可鬧房的人不管這些,不斷地說著笑話酸話來逗她,並在她的肩上揣揣的想讓她瞪眼發脾氣。她是見過農村鬧房的,盡量地控製著,既不輕易笑,也不輕易發火。

正在鬧騰著,忽聽門口有人幹咳了兩聲,有人說:“哼隊長來了。”

這幹咳聲一過,隻見門外走進一個人來。隻見這人個兒不高,卻胖得像個狗頭罐罐水蘿卜,臉圓得像顆西瓜,下巴兒上的絡腮胡子刮過了,那底磋兒是一片的烏青。他一進門,站在炕底下,瞪著兩隻線眼,直盯花穗穗臉兒。

賈育雄朝穗穗說:“這是咱隊的正隊長,姓白,因為是土改那年生的,叫白土改。”

花穗穗已發覺他在死眼盯著她,低著頭,也不說話,隻從“大雁塔”盒子裏抽出一根煙來,遞給他,然後劃火柴去點,一連劃了三根,煙也沒點著,火都讓白土改用鼻子給吹滅了。她把火柴盒朝炕上一撂,不點了。

“喲!”白土改忽然怪裏怪氣叫了一聲:“這媳婦看著挺靈氣的,怎麽連根煙也點不著呀?”

大家都瞅著他,誰也沒有說話。賈育雄用手推了推她,說:“點嘛!”花穗穗低著頭,沒有動。

白土改道:“喲還生氣呀!”說著,摸起火柴盒,遞到她的手裏,一握她的手說:“給哥再點點,這回準著!”

他握得挺用勁,她差點叫出聲來。她不由心裏對他產生了一種討厭的情緒。但為了擺脫他的手,並出於禮貌,她劃了一根火柴。

他的雙手背到後麵去,那煙顫巍巍地擺來擺去,隻是點不著。房子裏的人都樂得嗬嗬笑了起來。待這根火柴快著完了,這煙才點著了。他美美地吸了一口,說:“哈我妹子點的這煙,實在香極了!”說著,那對線線眼兒,真變得像兩條朝下彎的細線。等那口煙噴完了,他瞅了瞅房子裏的人,問道:

“你們剛才怎麽耍的媳婦啊?”

“你說咋耍呀?”有大問。

“你們不摸新媳婦的奶奶大不大?”白土改問。

“還沒摸上。”有人說。

“那我替大夥摸摸!”

白土改說著,把手就伸了過來。花穗穗一見急了,照著他的手背,“啪”地就是一巴掌。白土改縮回被打的那隻手,用嘴挨著“噝噝”吹了兩下,眯著眼兒尖聲尖氣地說:“喲!我妹子這下打得我又疼又甜的!回去了,我連覺都睡不著的!”

花穗穗簡直討厭透了,可也無可奈何。

“我說妹子,你這一打,我倒想起一個‘口口’來,我說說,看你猜得著!”

“說呀!說呀!”房子裏的人亂嚷著。

“那,我就說了——說是桃,沒長毛,說是杏,可不硬,尻子一拍,往裏一塞這是啥呀?”

“嘩!”地一聲,房子裏的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猜呀!猜呀!”

花穗穗羞得臉兒通紅,低下頭去,心裏直恨這隊長不正經。

嚷了一陣,白土改笑道:“大家說,猜不著了咋辦?”

有人說:“讓她跟育雄親個嘴兒!”

賈育雄忙說:“娃吃奶嘛,咋沒猜著。”

白土改道:“又不是讓你猜,這不算數。”

賈育雄道:“也可以代猜嘛。”

白土改道:“不行我再說一個,隻準新媳婦猜,猜不著了,讓她給你捉蟲。”說著,又說了一個:

一頭有毛一頭光,

捉到手裏硬梆梆,

塞到裏頭直晃**,

咕嘟咕嘟冒白漿!

滿房子的人,“嘩”地一聲又笑了。

花穗穗轉過臉去,隻不開口。

“怎麽著?猜不來?猜不來就給新女婿捉蟲。”說著,從衣袋裏掏出三個麥顆子,忽地從賈育雄的領口灌了下去,說“妹子捉。”

這捉“虱”就是要新娘把三粒麥顆子從新郎的衣裳裏摸出來。花穗穗怎好意思去摸?隻得胳膊一甩,想甩掉它。無奈白土改的手抓得緊,甩不開,她氣得真想罵,又不好意思罵,賈育雄忙悄悄在她耳邊說:

“牙刷,牙刷。”

白土改道:“現在猜著也不頂事了。捉虱。捉虱。”

他硬拉著穗穗的手,往賈育雄的衣裳裏去摸。穗穗的臉掙得通紅,正想發作,就在這時,隻見門外走進一個人來,說道:

“這他娘的叫耍媳婦嗎?文明點!”

一聽見這聲音,穗穗心裏不由一顫,賈家駿她抬頭一看,果然是。

白土改依然抓著花穗穗的手不放,但已有些訕訕地“耍媳婦嘛……”

賈家駿站在炕底下,雙眼盯著白土改:“你抓人家的手弄啥?放開。”

白土改有些怯了:“耍捉虱呢。放開就放開。”他撒開了手,方才那份興致完全沒有了,站在一邊,不言語了。

“我的眼裏可揉不進砂子!誰在我的眼前可別胡騷情!不過當了個爛隊長麽,想咋呢?”

白土改眨巴著眼,一聲不響了。

賈家駿一看白土改認了鱉種,那嚴肅的麵孔立刻又變了個樣兒,一臉的笑,說:

“育雄哥,讓我也看看新嫂子嘛!”

屋裏那緊張的氣氛頓時消失了,又活躍了起來。有人說:

“喂!家駿,你哥娶媳婦,你顛到哪兒去了?”

“唉,我鑽了一趟南山,剛回來。”他用手摸了一下後脖梗兒“誰曉得他猛一下就結婚,速成的啊!”

“那,快讓新媳婦點根煙。”又有人說。

“好呀!我嫂這煙,保險香噴噴的!嫂子,來一根!”

花穗穗低著頭,心跳得很厲害。她弄不清自己此刻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境。一聽見他要她點煙,她本待不理,卻不由得把手伸向了煙盒兒。

“哎呀,‘大雁塔’呀!行啦,行啦,這煙抽得嗎?”

“那你有啥貢獻出來。”好幾個人在嚷嚷“‘三五?’還是‘良友’?”

賈家駿笑著,從牛仔褲的屁股兜裏,摸出一包煙來,在空裏一揚“‘希爾頓’”他說著,打開了那包煙,每人撂了一根,唯獨沒給白土改,說:“新嫂子,給大夥兒點。”

花穗穗並不知道這“希爾頓”是什麽煙,她忙劃著了火柴。

“先給家駿點!”有人說。她隻好把火轉向賈家駿。

賈家駿正要就著火吸煙,一瞧見她的麵孔,不由得“嗄”了一聲“是你?”

賈育雄忙問:“你們認識?”

“認得!”賈家駿倒是很爽快∶“花苑的,是不是。”“那,你……”賈育雄問。

“為了她,我還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呢!”賈家駿笑著。

花穗穗生怕他說出她到他家尋他的事來,一聽他這樣說,才放了心。她忙劃著了一根火柴,給大夥兒點煙。

“你娘賣貨!你狗日得不要臉!你怎麽在我的饃籠子裏摸起饃來。”前屋裏,熊月貞忽然扯著嗓子大罵起來。

“怎麽了”大家都把眼睛轉向了前屋。

“羞你賈家的先人呢!你是餓鬼托生的?八輩子沒吃過東西?你的饃籠子沒饃?我的饃裏有王母娘娘的腳後跟呸!”

原來是老大賈育英幫育雄娶媳婦,忙了一天,晚上還在幫忙收拾東西,肚子餓了,順手在饃籠裏抓了個蒸饃,剛咬了一口,恰恰被熊月貞看見了,便罵了起來。賈育英和敬仙仙結婚不到一年,熊月貞便讓賈育英另安風箱另盤鍋,把他分了出去。這育英從小是從難處過來的,又是個孝子,千作揖萬叩首哀求媽不要分他,但都無濟於事。所以雖還在一個屋裏擠著,但成了兩家。敬仙仙雖然又瘦又小又醜,卻外拙內秀,是既聰明又能幹的。在一起過日子的時候,她像賈育英一樣,很是尊敬孝順老人,這一分家,就不同了。她不像賈育英那樣逆來順受。在一個鍋裏攪勺把的時候,啥事兒都是熊月貞操心,敬仙仙隻要把什麽活兒一幹,誰說也不言語,就完了。但一分開,各人過了各人的日子,就不同了。熊月貞的狂轟濫炸,逐漸引起了敬仙仙的強烈反抗。這敬仙仙也是個很厲害的角色,有時候比熊月貞還有本事,“娶來個媳婦像婆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賈育英一見媽罵他,不聲不響,慌忙把咬了一口的那個饃,又放進了饃籠裏。

“放你娘的屁!你的臭嘴臭牙啃過的,誰要你放沒屁臉,吃我個饃你狗日的就發財了你先人搶人剝削人弄慣了,生下你這個小氣鬼!”

賈育英見媽這樣一罵,又把那饃拿了出來。熊月貞還是罵:

“挨槍子的東西!你吃吧!別吃得害了絞腸痧!我那饃可是好吃難消化的……”

“咋咧!”敬仙仙從房子裏蹦了出來:“吃,不成不吃,也不成,你那饃是王母娘娘巴下來的金豆豆?”

“我罵我兒子,閉上你的屁嘴!”

“罵你兒子我的男人,誰也罵不成!”敬仙仙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他忙了一天,就不能吃個饃叫個做活的,臨走還要喝個湯呢!”

“我想罵就罵,你管不著我賈家的事,要你屁幹野雜種!”

“你姓賈你不姓熊了我是野雜種,你也跑不了”敬仙仙說著,就叫她的兩個孩子“來吃饃你娘是野雜種,你們可都是真雜種!”

鬧房的人似乎都忘記了鬧房,都瞪著眼仄楞著耳朵,聽開了這一本“黑叮本”的大戲。

賈育雄坐在炕邊上,黑著臉,皺著眉頭直歎氣。花穗穗聽著她的這個婆婆,為一個蒸饃就吵得這麽日月無光的,有點氣惱地想娘喲,這是什麽樣的家呀……賈家駿問賈育雄:“你聽了見麽也不勸勸去”賈育雄瞅了賈家駿一眼“勸我一勸,不更火上加油!”

“那就這樣丟人現眼”

“你不知道,唉……”

賈育雄的樣兒,使得賈家駿很是生氣。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熊月貞和敬仙仙正吵著,兩個孩子嚇得直哭,賈玉璋,賈育英,賈育瑞悶著頭一聲不響,賈家駿二話沒說,使勁一腳,把那饃籠踢得飛到牆上,一碰,又翻了下來,白白的蒸饃,小皮球一樣,滾了一地。他吼了一聲:“這叫過日子麽!羞先人呢!”便揚長而去了。

整個院落裏,頓時靜了下來。

第三天,是約定好“回門”的日子。

關中風俗,“回門”,是女婿頭一次去丈人家。新媳婦的娘家在這一天認識女婿,款待女婿新女婿也在這一天認識女方的家裏人。這儀式還是很隆重的。

清早起來,花穗穗在房子裏梳裝打扮,賈育雄出去給他媽要錢,買走親戚的禮物。這家裏,誰掙的錢都得交給熊月貞,用時再朝她要。熊月貞還在炕上躺著,伸手在襖兒的口袋裏摸了一陣,摸出一元錢來,朝地上一撇說

:“拿去吧,稱一斤點心!”

賈育雄從地上拾起那一張票子,站在炕邊,也不說話,也不走。

“還等啥呢?”熊月貞問。

賈玉璋勸道:“太少了,再給娃些吧!”

“少?”熊月貞杏核兒眼一翻:“他要多少一個月屁大一點工資,夠買個驢球,還是夠買個馬蛋?”她坐了起來,披上襖兒:“他娶媳婦,花了多少我是搖錢樹,還是印票機?”

“娃頭一回走親戚,你得弄得像個樣樣兒。”賈玉璋還在勸。

“你大方你有錢你辦嘛!”熊月貞瞪著丈夫:“就你會說漂亮話你不說漂亮話,怕還當不了右什麽派呢!”

賈玉璋不再說話了。

“我知道,你會裝好人,讓我落罵名兒你以為你給媳婦一騷情,媳婦就會愛你麽?”

“媽!”賈育雄乞求似地瞅著她。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是你爸的親兒子!”熊月貞又盯了賈育雄“你哥是野的,所以你哥去四川時,隻背了三十斤玉米,你爸那時候就緊閉著屁嘴不說一句話!”

“唉你怎麽一提就是……”賈玉璋忍不住了,又想勸說她。

“我提什麽了?”熊月貞不滿地說:“我家育英結了個婚,花了沒有三百元。你家育雄已經花了一千多了,你還嫌少,走個親戚,提了禮饃,拿上點心,你還說要辦得像個樣樣兒,這就是說我沒個樣兒!我他媽的吃苦受罪幾十年,如今連個樣樣兒都沒了?我他媽的在這屋裏還活得什麽人呢?”說著,竟嗚嗚咽咽,落下淚來。

賈玉璋唉聲歎氣地說:“瞧你,怎麽你家娃我家娃的,分的什麽呀?”

“那你怎麽嫌我給育雄的少?農村人麽,一年四季能吃幾回點心?我給他拿一斤他還不當寶貝?我看這屋裏就數我公道!”

賈育雄站在那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為難,隻見賈育英站在過道,悄沒聲地朝他擠眼。偏偏這擠眼的動作,讓賈育瑞給看見了。這賈育瑞十五歲了,正上初中,她個兒不高,是個對眼,脾性跟她兩個哥哥完全不同,心有點實,她用手一拉她媽的胳膊,喊:

“媽你看,我育英哥打暗號呢!”

賈育英一聽賈育瑞在嚼舌,忙拔腿就朝外走。熊月貞一扭頭,隻瞄見了賈育英的背影兒,便罵:

“好狗日的東西!黃鼠狼的尻子,朝外頂呀?你們合在一塊計算我嗎?”

賈育雄沒了法兒,隻好快快地走了出來。他想去先見大哥育英,卻怕他媽看見了,隻好蜇身過來,走進了新房。

花穗穗對著鏡子悶坐著。前邊熊月貞的每一句話,都灌進了她的耳朵。她怎麽也想不到,她竟走進了這樣一個家庭,又遇見了這樣一個婆婆。賈育雄走進來了,她理也沒理。

賈育雄尷尬地笑了笑,說“咱媽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可別在意。”

花穗穗沒有說話。她覺得說什麽都不好。

“你拾掇好了嗎?”賈育雄問。

“好了能怎樣呢?”她依然坐在那兒,動也沒動。

“好了,就走吧!”賈育雄說。

“就這一斤點心?”花穗穗問,瞅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就是我們那窮農村,也沒有這麽寒酸的!”

“你走嘛出了門我再想辦法。”賈育雄安慰她。提著十二個禮饃,提著那一元線,賈育雄向父母親打著招呼要走。賈玉璋低著頭不說話,熊月貞看了看他們說

“去吧!人家要嫌禮薄,就提了回家。是他們硬要把女子朝咱家塞,又不是咱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他!”

賈育雄忙拉著花穗穗的手,就朝外走,他生怕花穗穗受不了,跟他媽吵起來。花穗穗確也是生了氣,但她隻好忍著。

賈育雄領著她,走向了西大街,路過好幾個雜貨鋪門口,都沒有停腳。花穗穗心想我看你有什麽辦法她不吃聲,隻是跟上走。走到什字口,隻見賈育英在那兒早就等著,一見他倆來了,忙走過來說:

“咱媽那人,就是那麽個脾氣嘛,啥都要按她的心性來。你來吧,禮物歸我買!”

賈育英領著他們,走進一座副食門市部,買了一盒水晶餅,一盒穿心酥,一盒雞蛋卷,一盒桔子糖,一瓶城固大曲酒,又給了伍元零錢,說:

“妹子,別生氣!今後有啥事,隻管給哥說。你隻要讓著媽就是了!”

說著就走了。

賈育雄很高興地朝穗穗說:“咋樣這回你該高興了吧!”

花穗穗扁了扁嘴∶“自己走親戚,卻讓人家買東西,虧你還是個拿工資的!”

賈育雄笑了笑說:“反正拿到你家,都是禮物,管是誰買的。”

花穗穗道:“你的錢呢?”

賈育雄道:“家裏誰的錢,都得給媽,你不知道,她的帳算得可清呢!”

花穗穗道:“我可給你說清,我要是掙了錢,一分可不給她,我不能端著金碗當叫花子。”

賈育雄瞅了瞅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下午,從娘家回來的時候,花穗穗說:“你先回去吧,我想看個同學。”

賈育雄問:“誰?在哪裏?”

花穗穗不高興地說:“在水電局,叫陳文竹,是個女的,行了吧?”說著,扭身就走。

“你可早點回來呀!”賈育雄在她身後大聲叮嚀著。她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菊菊的房子裏,菊菊拉著她的手,左一看,右一看,笑著說:

“怎麽今天穿得這麽漂亮?像個仙女似的。莫非當了新媳婦兒?”

這一說,她的臉不由得熱了。她不好意思地說:“怎麽這新媳婦隻讓你當,就不讓我當?”

菊菊雙手一拍,高興地叫道:“真的!”她笑著點了點頭。

菊菊猛地撲了上床,把她壓倒在**,雙臂緊緊地摟住她,在她的臉蛋上狠咬了一口。穗穗沒有防備,又被咬得痛了,忍不住叫道:

“死丫頭,你瘋了?”

菊菊樂得咯咯地笑著:“誰叫你長得這麽漂亮。我要是個男人,摟住你就不撒手,你這臉蛋兒上的肉,我非咬下來一塊不可!”

龍穗穗伸出嘴,也去咬菊菊,說:“你要是個男人,我也非咬你不可!”

菊菊笑著放開了她,問:“怎麽這麽快就又成了?也不打個招呼,讓我行個情。”

穗鑫掠著被弄亂的頭發,說“唉馬尾穿豆腐,提不起來呀!我是誰也沒給說的。”

菊菊問:“是在女貞考找的嗎?”

“咱還能在哪兒找?”

“這條路倒是對著,快轉戶口了。不知是哪一家?”

“他叫賈育雄。”

“這人倒是不錯,聽人說,書教得不錯,又蠻用功的,還想攻大學呢!”

“好個屁!”花穗穗道∶“還育雄呢!簡直象個雌的,一點男子漢的氣味都沒有。”

“性綿了也好嘛!”菊菊說∶“綿性子的男人都怕老婆!”

花穗穗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就你的嘴會編排!你女婿怕你,你就認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怕老婆的。”菊菊問:“你怎麽說他沒有男子漢的氣味?”穗穗便把這幾天的情況說了一遍。

菊菊道:“他媽這個人,我也是聽說過的,這人嘴壞,就是因為說話難聽,還上了幾次批鬥會呢人都說,她直到現在,還耍國民黨團長姨太太的脾氣。”

“我看也是這樣。”穗穗道:“話一從她嘴裏出來,總是那麽難聽。而且,她是沒有事硬搜事,一天不罵人,就像日子過不去似的。我算倒了八輩子的楣,怎麽找了那麽個不講理的歪婆婆。”

菊菊笑道:“人說,娶了個媳婦跟婆婆。他歪,你就比她還歪。老虎雖猛,還怕獅子呢”

穗穗道:“那我不也成了母老虎,母獅子了”說著,不由得也笑了“那些髒話,我可說不出口”

菊菊道:“那你就讓她當母老虎,你當武鬆”

穗穗笑道∶“爺呀!你看我會打架嗎?”

菊菊笑著歎氣道:“罵不會罵,打不會打,你隻有當受氣包了。唉!人都說如今媳婦上了天,婆婆發熬煎,你跟不上潮流,還要當孝順媳婦。”停了停,她忽然問:“穗穗,說實話,你從心裏愛他不愛”

穗穗收起了笑容,說:“我也說不上來。”

菊菊眨巴著眼,瞅著她說:“這就怪了。你不愛他,為啥急急忙就跟他結婚呢”

穗穗苦笑了一下說:“我不跟他結婚,又能跟誰結婚呢”

“你們談了幾回”

“說來都讓你笑話。隻見了一回麵。”

“哎呀,那麽急呀你也不考驗考驗他”

“還考驗呢,不考驗都怕事兒瞎了。”

“唔……”菊菊知道她的難處,便沒再說什麽。

“唉咋說呢咱這農村娃,可不像你們城裏人,有工作,有戶口,咱就像洪水裏的螞蚱,胡跳亂蹦,上了樹樹是樹樹,上了草草是草草,不圖這樣,就圖那樣……”

菊菊看她的心情不是很好,便笑了笑說:“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論資排輩,你也會有出頭的日子。但關鍵還是你們倆。感情好了,呂蒙正住寒窯,心裏也是痛快的感情不親密,天天吃魷魚海參,都是難消化的。胡適先生說歐洲人是先戀愛後結婚,他是先結婚後戀愛,你跟賈育雄,就進一步戀一戀吧……”

花穗穗聽著,瞧著她,卻沒有說話。

菊菊接著又說:“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穗穗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忽然說“你的蛋可真大!”

菊菊愣住了:“蛋我的蛋”

穗穗指著她牆角的鋁盆兒說:“我還沒見過這麽大的紅雞蛋呢!”

“我說我哪裏有什麽蛋”菊菊忍不住笑了起來,瞅著她,笑道:“這蛋大這大蛋跟你還有點兒關係呢”

穗穗驚愕地問:“怎麽,跟我有什麽關係?”

“你知道這蛋是誰的?”

“誰的?”

“你猜猜。”

“我又不會算卦。”

“那是魯魯的!”

“魯魯!”她忍不住輕輕地叫了一聲。

“魯魯現在養雞呢,養了五百多隻,一色的紅羅克。這蛋,就是羅克雞下的蛋。他前天到我這兒來了,還央求我當媒人呢。”

“說的誰?”

“你別明白裝胡塗,他要的就是你呀!”

“就憑他?”

“我勸他說,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人家穗穗,能看上你嗎?”

“他說,我求求你。我知道人家穗穗看不上我。可我總是想他,愛她,敬她。她為什麽非要尋一個城裏人不可呢她無論嫁給誰,人家能像我這樣愛她敬她嗎我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安心找別人去。愛情這個東西,是勉強不得的。你隻愛她,她不愛你,剃頭擔子一頭熱是不行的。他說,我知道,她還沒有對象。我非娶她不可。不管她結婚不結婚,我這條心是死不了的。我說,人家又不喜歡你,你為什麽要愛她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愛她。愛是沒有理由的,有理由的愛,有條件的愛,決不是真正的愛。菊菊,你給說說吧,你跟她好,你的話她會聽一點兒的。如今你已經結婚了,我這媒人也當不成了。正月十五貼門神,晚了半個月。”說著,用眼睛笑著瞅著她。

“唉他也太傻了!”穗穗說著,低下了頭去。”講愛情的人,也許都是傻子!”菊菊說著,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又說:“能被人愛,也不容易呀!”

穗穗似乎在想著什麽,沒有說話。

窗外,天色逐漸地暗了下來。穗穗站了起來,說:“我該走了。”

“那好吧,”菊菊說:“你還是新媳婦,我就不多留你了。”

菊菊把她送到門口,說:“無論如何,要有信心,環境是可以改造的,是不是”

穗穗道:“別的倒沒啥。我隻是一想起他媽就頭疼”菊菊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分家過”她揚了揚手,笑著說了聲“拜拜”

穗穗鬱鬱不樂地朝女貞巷走著。她隻覺得腦子裏空空****的,似乎要想什麽,卻似乎什麽也沒有想。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賈家駿來。她恨他的無情,卻佩服他的剛勇。她想起那晚鬧房的情景,連隊長白土改也怯火他。他一腳踢飛了饃堂籠,一發火,連熊月貞也瞪著眼不敢出聲了。唉當初要是……

忽然,有人和她走了個肩兒並肩兒,並且在問她。她一扭頭,隻見是賈家駿。真是陝西地方邪,想曹操,曹操就到。一見是他,她不由有點兒慌亂了,忙應道:

“嗯嗯,我是,我是……”

“不是說你今天回門兒嗎”賈家駿問。

“噢,對……”“尋我育雄哥呢”

“他,他先回去了,我去看了一個同學。”

“怪不得。”賈家駿道:“不過,你該早點回來。我嬸那人愛在雞蛋縫裏頭挑骨頭,想著法兒爛嘴罵人,你得……這樣,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關心,使她方才慌亂的心情,稍稍地平靜了下來。看樣子,他並不是一個不近情理的人。她扭過頭來,一眼,說:

“育雄他媽,是不是有點怕你?”她真不願意把育雄的媽叫媽。

“怕我?”賈家駿不由得笑了:“她怕我的啥我又不吃人.”

“吃人的人倒不怕,不吃人的人才怕呢”她也笑著說。賈家駿也笑了:“嫂子,你很會說話呀”穗穗道:“我又不是啞巴”

“可我當了不是啞巴的幾年啞巴!”賈家駿笑著,一邊走一邊用腳踢著路上的什麽東西:“唉,不提了,跟你說這也沒啥意思。”

“你說嘛,讓嫂子聽聽!”她故意把“嫂子”這兩個字兒,咬得很重。

可這,似乎並沒有引起賈家駿的注意。他淡淡地笑了笑,說“不說了。我隻想說一句,你要不當啞巴,就得讓把你當啞巴的人先變成啞巴!”

“這裏頭有什麽道理呢”她問,不知怎的,她想跟他多說幾句話。並且,她想讓他問她她那天來他家的事。

“沒啥道理。”賈家駿道“無非是以毒攻毒!”

“嗯”她含糊地說了一聲。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家門口。熊月貞一瞅見她,杏核兒眼一睜,正要罵什麽,猛地瞧見賈家駿跟了進來,那張開了的口,又閉上了。

“嬸子!”賈家駿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坐在一張椅子上。”育哥結婚,還沒給我吃糖呢!”

花穗穗趁這機會,趕緊走回她的房間裏去了。她想著他還會到她的新房裏來,但他卻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