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麥子剛剛收完,女貞巷的全體社員,就改變了身份,成為城鎮居民了。這次麥收對他們已毫無意義了,因為餘下的那片土地,隻給他們每人分了六十七斤麥子。值得大慶特慶的是他們變成真真正正的城裏人了,派出所給他們每家都辦了戶口本,糧站為他們辦了購糧本。過去他們雖然住在縣城裏,農村人把他們看成是城裏人,城裏人卻把他們看成是農村人,在農村人麵前他們有一種優越感,自認為他們不是“鄉裏嫁娃”,但在城裏人麵前卻不由有些自卑,因為他們到底沒有“副食本本”。現在好了,他們的身份起了劃時代的轉變。為了這,他們租來電影,請來戲班,巷子北頭是牛皮影子弦板腔,南頭是電影片子,台對台地唱了演了三天三夜。這是值得的,即使為這花了好幾千元。明文規定自然是沒有的,但現實卻是吃商品糧的比吃原糧的人高一等。如今有多少人在為這苦苦奮鬥呢,而女貞巷的人既未問級別,也未問職稱,更未問資格,便一躍而變為吃不帶皮兒的糧食的,誰能不說這是一種幸運?
到了七月,巷裏就議論起招工的事兒來。說是化工廠專門為女貞巷的人的就業問題,開了個附屬廠子,是大集體性質,凡正式年齡在十八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身體健康的,都可以到這個廠子裏去做工。這個消息一經傳出,家家戶戶都活躍了起來。
花穗穗久久期待的,不就是這一天麽當工人的喜悅,充溢在她的心田。她暗自慶幸,她沒有失掉來女貞巷的時機。
這天上午,她從賈嫂的門口走過,忽然看見賈嫂在門內悄悄兒地向她招手,她朝她家門口瞅了瞅,見沒有人,便悄沒聲地閃身進去。問:
“嬸,有啥事?”
賈嫂淡淡地笑了笑,說:“穗穗,論理,這是你們家裏的事,我不該多嘴……”
“你就說吧,嬸!”
“招工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呀!怎麽,有什麽變化嗎?”
“你怎麽辦著呢?”賈嫂關切地問。
“我我不是完全夠條件嗎?”她有點摸不清頭腦了。
“條件當然是夠的,但夠條件,不一定就能去。”“啊!”穗穗不由得一驚,她知道其中有了蹺蹊∶“有啥麻達嗎?”
“真是個傻女子!你沒見你媽朝隊長家裏跑?”賈嫂在提醒她。
花穗穗這才想起,有回她看見熊月貞從隊長白土改的家裏走了出來。她又氣又急,問:“她,她不願我進廠?”
“聽說,她不願讓你去,她想讓你妹子育瑞去。”賈嫂終於說出了其中的奧秘。
“真的?”她不由睜大了眼。
“你問問隊長去。”賈嫂同情地望著她:“在哪個婆婆的眼裏,不是女子好媳婦壞,女子近媳婦遠。”
“那咋辦呀?”她有些慌了。
“咋辦?她跑,你也跑呀!她能找隊長,你就不能找隊長?”
花穗穗一聽拔腳就朝外走。
賈嫂一把拉住她說:“穗穗,你可千萬不要露出這話是我說的,你婆子媽這人,我可是惹不起的。”
“好嬸呢,我能把你現出來嘛!”
從賈嫂的屋裏出來,穗穗的心裏像有一把火,又像有一團麻。她的希望像是鳳浪裏的一隻小船,在顛簸了起來。前一晌,她跟賈育雄去花苑看忙罷,媽一聽見轉戶口的事已經辦了,招工的事也有了消息,高興得什麽似的,連村裏的婆娘女子,都用羨慕的目光看她,說她命好,有福,熬了幾年,到底熬出來了個結果。她的嫂子蓉蓉,說是歡喜,毋寧說是嫉妒,拉著她的手兒說
“穗穗,誰說鵪鶉沒翎子咱這個雀兒窩窩裏,到底飛出了你這個鳳凰來。你快成領導階級了,連嫂子這粗饃臉上,也像抹了雪花膏似的!”
“嫂子,你這是……”
“你當了工人,嫂子的臉上也光彩呀可惜嫂子就尋不下個有本事的女婿,也轉戶口當工人去唉咱沒積下這個德呀!”
她笑了笑,再沒有說什麽。她知道,跟這號人是沒法兒說的。
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假若這回工人當不上,她今後又怎麽見人呢自己這一輩子,不就完了嗎不不行她得爭取,她得奮鬥她想立刻去找隊長白土改,問個究竟,但一想起白土改那個樣子,那個神氣,她就反感,就惡心。走了幾步,她又站住了,一想,還是問問育雄再說,便折身又走了回來。
-心裏一有了事,總是煩躁不安的。她心裏毛毛嘈嘈,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麽。但有一條她是肯定的,這工人,她是非當不可,不管這事鬧到什麽程度,就是投河上吊,也決不善罷幹休。
她的小小的新房,今天顯得更小了。在炕上躺一躺,躺不穩又在地上走,走不開坐在炕邊上,又坐不住,想了很多跟育雄談的辦法,跟婆婆談的辦法,到後來,還是覺得沒有一個妥貼的辦法。
就這樣,一直等到了晚上,賈育雄才從學校裏回來。喝罷湯,回到了房子裏,她才問
“隊上招工的事,怎麽樣了?”
“我怎麽能知道呢?”賈育雄毫不在意,冷淡地說。
“瞎說你能不知道?”
賈育雄雙手一攤:“我一天在學校裏,家裏的事,又不由我!”
“那我的事,你也不管”她有些急了。”我怎麽管?”賈育雄眨巴著眼睛:
“這是人家隊上的事!”
‘你一會兒說是家裏的事,一會兒又說是隊上的事,到底是誰的事?”
“反正不是我的事!”賈育雄不耐煩地說著,伸手去摸銀櫃上的一本高考複習書。
花穗穗一把把書撥到一邊,說:“看不成這事兒你非管不可!”
賈育雄盯了盯她:“你叫我咋個管呢?”
穗穗道!”聽說你媽不準我去,要叫你妹子去!”
“真的?”
“咋個不真?”
“那你就讓她去嘛!”
“你倒說了個輕巧!”她真是有點又急又氣了∶“她去了,我呢?”
“哎呀!這事兒你叫我咋辦呢?”賈育雄又攤開了雙手。
“你問你媽去!她為什麽不讓我去?”她拉著他的胳膊。
“唉!”他歎著氣:“咱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叫我咋問呢?”
“好你不問,我問!”花穗穗說著,抬腳就朝外走。賈育雄一把拉住了她:“你,你可不能跟媽吵!”花穗穗一掄胳膊甩開了他:“你既然不管,就別多嘴。”花穗穗從房子裏一走出來,迎麵就碰上了她嫂子敬仙仙。敬仙仙朝她擠了擠眼兒,招了招手兒,就朝後院走去。
敬仙仙雖說分家另過了,但還在一個屋裏住著。前邊三間大房,中間是過道,跟公婆住了個門對門,但莊基的所有權,她跟育英隻有一間。這女人雖說又瘦又黑又小又醜,但非常聰明能幹,吃得苦,耐得勞,會過日子。穗穗過門以後,表麵上,他們很少說話,也似乎沒有什麽往來,但隻要熊月貞一不在家,她就主動過來和她親熱,尤其是教她怎樣處理好跟婆婆的關係。有時候,當花穗穗的處境困難的時候,她立刻會想法兒過來救駕。例如前一晌,中午吃飯,熊月貞想吃蘸水寬麵,這蘸水寬麵要把麵先合硬,後調軟,吃著才又光又筋,誰知道她剛要合麵時,她的小姑子育瑞到後院去收雞蛋,急急火火地撞翻了她手裏的水碗,一碗水全潑在了麵裏。她一肚子氣沒法兒說,麵合成了傷水麵,雖說她使勁揉了好長時間,想補救一下,但到底無濟於事,尺把長的寬麵一煮全成了爛糟糟的短節節。熊月貞朝撈麵盆裏隻瞅了一眼,便把筷子一摔,罵了起來:
“這是豬爪爪擀的麵?還是雞爪爪擀的麵?是人吃飯呢?還是喂豬殼囊?”
她剛張口想辯解,說:“媽,那是育瑞……”
“育瑞咋咧?育瑞是你眼裏的釘子?還是你肉裏的刺?明明是你擀的麵,你能扯到育瑞身上去?”
她說“是我合麵時……”
育瑞那雙對眼兒一瞪:“也也,是你把一碗水全潑在麵裏,倒賴我?”
“你咋把你娘的洗腳水不往麵裏倒?你想整治我,也不能用這個辦法,你做下這飯,倒成了我娘兒倆的不是……
正在這時,隻見敬仙仙用個搪瓷花盤子,端來一厚疊子煎餅,一碟子油潑蒜泥水水,不聲不響地放在熊月貞的麵前,一句話也不說,隻用眼盯著她的臉。熊月貞似乎不敢看敬仙仙的那雙眼,還在罵花穗穗。熊月貞一發脾氣,賈玉璋隻睜著眼,不敢吃飯,也不敢說話。這時候,賈玉璋才就坡下驢了,囁囁嚅嚅地說:“
“行咧!吃煎餅嘛!”
“吃個屁!自家的飯不吃,倒有臉吃人家的。”
“你不吃了我吃。”賈育瑞一見煎餅就饞了,抓起一個一蘸水水,就往嘴塞。
熊月貞從育瑞手裏一把把煎餅抓了過去,罵道:“沒出息的東西餓死鬼托生的!”
趁這老兩口和女子鬥嘴的功夫,敬仙仙一擠眼,花穗穗才走了出來。
正是由於這樣,花穗穗對於她的這個嫂子,開始有點瞧不起,心裏笑她醜,到後來逐漸產生了一種感激之情,不但不覺其醜,倒覺得她有點好看了。現在,她發現她想對她說什麽,便忙跟著她向後院走去。
敬仙仙是去茅坑撒尿的。一到茅坑,就解褲子蹶屁股撒尿。花穗穗本來不想解手,沒奈何,也隻好有尿沒尿跟上尿了。
“我早跟你說過了,媽那人不講理,你的事情該咋辦就昨辦嘛,找她說啥呢?”敬仙仙操著既帶四川口音又帶關中口音的話語說。
花穗穗道:“我想問問她,為啥我夠條件不讓去育瑞不夠條件卻讓她去不問她,她老當我是好欺侮的!”
“不!這事兒她想是想,可她也沒法兒決定。”
“那,你是說……”
“你去找隊長,隊長說是你,她也是幹瞪眼!你何必要跟她閃嗑牙?”
花穗穗一想,就是這個理,便說:“好,嫂子,我聽你的,明兒我就找隊長。”
敬仙仙道:“你就這樣,事該咋辦,你就咋辦。她不找你,你別找她。她要找你,你別理她。實在躲不過,就釘對釘鉚對鉚,別看她一天無事生事,她可也是個怕事的,碰見免子咧她是狼,碰見狼她又成了兔子。”說著,便無聲地笑了。
花穗穗道∶“我記住了。我決不無緣無故地跟她吵,除非不得已。”
倆人從茅坑出來,各回到各的房子裏。
賈育雄每天晚上回到家裏,就是埋頭兒複習功課,進行自學,即使家裏天翻地複,他都不管,仿佛是個睜著眼睛的瞎子,豎著耳朵的聾子。穗穗一有什麽事,他隻哼哼哈哈,說沒聽見,又像聽見了說是聽見了,又像忘記了,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唯獨這天晚上不同。他知道這事兒非同小可,關係著穗穗的前途,穗穗對媽千讓萬讓,在這事上是絕不讓的。穗穗一說找他媽,他的心裏就慌了,為這事,非吵得雞飛狗跳牆不可。真是這樣,他就難受了,媽和他不得幹休,穗穗也不會善罷幹休,四鄰八舍都會笑他無能。穗穗一走,他急得站不住坐不穩。現在一看穗穗跟嫂子去後院又轉了回來,心裏才安穩了一些,問;
“你不找媽咧?”
“找不找,關你的啥事兒該找的時候,還是要找得沒這麽便宜。”
“那你,你想……”
“願咋想就咋想,你管不著。”
“隻要你不跟媽吵就好。”
“那除非你媽把手放在心窩上。”
賈育雄一想,花穗穗平常說話,還不曾有過這個口氣,便說:“穗穗,你說的這話,怕不像你的。”
花穗穗斜了他一眼:“那象誰的?”
“那個‘川貨’可是猴鬼猴鬼的,你千萬別上她的當!”
“哼!”花穗穗有點生氣又有點輕蔑地說∶“我不上你的當就行咧!”說話,竟自上了炕,衣裳沒脫,拉開被子就睡了。
花穗穗真是不想去找隊長白土改,那晚鬧房,頭一次見麵,她對他的印象就很糟糕。她覺得他長得像個油簍子。她覺得他的眼裏閃射著一種邪光。她覺得他的話語裏明顯地含著一種怪味。她厭惡他。她根本不想同這種人沾邊兒。但聽了敬仙仙的勸告,她卻知道要解決自己的問題,是非找人家不可的,唉,身在矮簷下,哪個不低頭不願走的路兒也得走呀!
白土改的家在巷子的最南頭,一嶄新的三間大瓦房,中間是刻花磚砌的“金銀玉”大門。人都說,他當隊長當得肥得流油,這新房就是從隊上摳的錢蓋的。但卻從來沒人去追查他是怎樣摳的,雖然背地裏提起一筆一筆都很清楚。也沒有人提出罷免他這個隊長,反而認為除了他,巷子裏是沒人願意支這個差使的。那些年頭,有幾個好人幹這個事兒呢盡管白土改背地裏名聲不怎樣,但這把交椅他還是穩當當地坐著。
花穗穗有一步沒一步地朝南走著,一邊走一邊想著怎麽說這件事。一想到要向這樣的人低頭說話,身上就像粘了毛毛蟲一樣的不自在。她正低著頭走著,猛地聽得有人問:
“嘻嘻!大妹子!”
花穗穗不防,微微一驚,抬頭一看,隻見白土改撲閃著兩隻線線眼,手裏提著一塊豬肉,穿著件蹭得油膩膩的白衫子,鈕子沒扣,露出肥墩墩的長著幾撮黑毛的胸脯子,站在她的麵前。
“哦!隊長!”
“你弄啥去呀?逛大街?”白土改蠻親切地問著,嘴角已經滲出了口水。
“逛啥大街?”花穗穗一見他就惡心,但卻不得不裝出副笑臉:“是找你。”
“找我?”白土改用提著豬肉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點不相信的樣兒。
“就是找你嘛!”花穗穗肯定地說。
“找我,怎麽走到這兒來了?”
花穗穗抬頭一看,見已走過了白土改家的門口,不由笑了笑說:“唉!隻顧了想……”
“想啥呢?想哥了?”白土改說著,口水已經流到刺蝟皮一般的絡腮胡上。他用提豬肉的手背抹了抹,“那走吧,有話坐到哥的屋裏說。”說著,朝穗穗笑了笑,就朝回走。
花穗穗跟在後邊走著。她想問招工的事,在街上,又覺得不好說。
白土改一進門,把豬肉“通”地朝案上一撂,說“大妹子,屋裏坐今兒上街,碰見個朋友殺了豬,順便給哥割了一刀。上午在哥屋裏吃飯吧,你可是請不來的稀客。”
他把一把用楊木熏折成的小靠子朝花穗穗跟前一端“坐”然後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盒“金絲猴”,挺得意地往口裏叼了一支。”那天晚上,你點的那‘大雁塔’,比哥的這‘金絲猴’還香呢!”
花穗穗坐在小靠子上,沒有說話。
白土改掏出個“雞啄米”打火機,吸著煙,接著又狠狠地吸了一口,一邊噴一邊問“妹子,有啥事,盡管給哥說,能辦到的,沒問題”說著,用手“啪”地拍了一下帶毛的胸膛。
花穗穗見問,剛張開口要說,不料那噴過來的煙,嗆得她不禁咳嗽了起來。她趕忙用手捂住了嘴。
白土改嘻嘻地笑道:“好妹子呢,這麽香的煙,你怎麽倒聞不得?”
花穗穗嗆得淚都流了出來,掏出手絹去擦眼,心中氣得不行,又無法去說什麽。
大約是白土改覺察到了什麽,他從嘴裏取出吸了半截的煙,用手撳滅了,說“好妹子呢,實在對不住,哥不知道你聞不得煙味。好吧,有啥事兒,說!”
穗穗擦過了眼,剛張嘴要說,白土改猛地用手一拍腦袋,說:“妹子,你先別說,讓哥猜一猜,是不是————招工的事?”
花穗穗點了點頭:“嗯!”
“唉!”白土改盯著她的臉兒,同情地歎了一口氣:“好我的親妹子呢,按哥的心裏話說,這個名額,硬打硬是你的。可你媽托了我幾回,都提著挺重的禮當,硬是要我答應,讓她女子去上班……”
“可她才十六,年齡不夠呀”花穗穗忙插上了這一句。”是呀,是不夠,我也知道不夠。可不夠可以改一改戶口本呀!”
花穗穗吃了一驚“改戶口本戶口本可以改”白土改嘻嘻笑了起來,用手兒指她的鼻子搖晃著:“我說,你真是個孩子你看如今吵啥不能改連政策都改來改去的,何況個小小的戶口本屬狗的改屬貓的,屬蹦的改屬跳的多著呢!就看你有本事沒本事,有了本事,老鼠能變狼,臭的能變香,沒有本事,掙死牛,滾下坡,睜著眼兒沒奈何!”
花穗穗怔了一會兒,問“那,你是知道育瑞還小呀……”
·····
“那,那你娘跑得那麽積極,你咋不跑呢?”白土改眨巴著眼兒問。
“我,我這不是尋你來了嗎?”
“著!”白土改笑著咧開了大嘴,用手在膝蓋上一拍∶“好妹妹呢,你算是沒托錯人你能到哥這屋裏來,求哥,這就夠哥的了。不過,不過……”他用手又搔了後脖梗兒。
“咋呢?”花穗穗問。
“唉!哥就是一心要給你幫忙,也有難處呀!頭一條,你賈家是個大戶,誰不知道女貞巷的賈榜眼家人多勢眾,惹不起!第二條,你婆婆那人,是個罵破天的歪貨,你是知道的。我不能為了這個得罪那個,精身子去捅馬蜂窩兒”
“那你說,我咋辦”花穗穗有些慌了,乞求似地望著白土改。
“你呀……”白土改欲說又止。
“你就說嘛!”
“哥給你說,哥是真心向著你的,這名額,應該你去,誰也不能占的憑她賈育瑞那長相,一頭黃毛,一雙對眼,瘦得像猴,幹得像筋,年齡又不夠,她想去門也沒有。”
花穗穗感激地瞅著他,暗自舒了一口氣。
“不過,”白土改說著,一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輕輕地捏揣著“不過,家裏的工作,要你做外頭的工作,由哥做。”
花穗穗被他捏揣得渾身都不自在,但又不敢去撥他的手,忙問:“這是咋樣說?”
白土改笑著說:“家裏呢,你說你媽,叫她不要搶你名額外頭呢,我找大隊會計,叫他不要改育瑞的戶口本。”
“可你知道,我媽那人……”花穗穗有些為難了。
“嗯,是這樣,”白土改見她沒有采取任何不同意的動作,便從身後,兩隻手都搭上了她的肩膀“你找你媽,這是個姿態,如果她放棄了,就好如果她不放棄,跟你吵了,也好,說明你們家為這事有矛盾,這樣,哥我也就好說話了。傻妹子呢,明白了嗎?”
花穗穗一想,白土改確是替她想得周到,不由得仰起臉來,朝他笑了笑。
白土改也瞅著她笑了笑,說:“咋樣?哥這辦法不錯吧?”他說著,那在肩膀上捏揣著的兩隻手兒,逐漸地移了下來,伸向了她的兩個高聳的**。
花穗穗的心跳了。她真不願意他那隻油膩膩的手掌玷汙了她的身子,但她又不敢明顯地得罪了他。她慌忙站了起來。就在她站起來的瞬間,他的手已抓著她的**捏了一下。她不由一陣惶亂。
“嘻嘻……”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她走出兩步,頭也沒回,問:“那,我啥時候再來找你?”
“你二十六晚上再來吧!”
花穗穗緊咬著嘴唇,從白土改的屋裏走了出來。她真氣得想罵,但又不能罵。她氣得要命,長到這麽大,她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但這口氣又沒法兒出。她忙掏出手絹,擦去了湧出來的眼淚。心想等招了工再說,有朝一日,她要想法兒出這一口惡氣的!
從白土改家裏回去的第二天晚上。
剛一喝罷湯,熊月貞板著個臉,就發布了命令誰也不能走,都到她的房子來。
炕上鋪了張竹篾兒涼席,熊月貞,賈玉璋坐在上麵,賈育雄,花穗穗,賈育瑞有的坐在炕邊兒上,有的坐在地下的小凳子上。
花穗穗自從到賈家以後,這是頭一次經曆這樣的場麵。這家裏,平時的氣氛就有點嚴肅,輕易聽不到笑聲,連高喉嚨大嗓子痛痛快快的說話聲都很少,那嚴肅裏似乎潛伏著一種說不來的緊張。現在,這種氣氛就明顯地透出了一種緊張,仿佛是一把弓,弦兒都扯滿了。誰也沒有說話,沉悶得憋人。
半晌,熊月貞才慢慢騰騰地說“賈育雄,我問你一句話,你也算是個牛牛娃麽,你怎麽連個媳婦都不敢管呢”
賈育雄低著頭,並不說話。
“你說話嘛!誰用球把你的嘴堵上了?”
賈育雄還是既不動,也不說話。不知道是不願說呢,還是嚇得不敢說。
花穗穗一看這情景,明顯地是衝著她來的,她恨賈育雄的窩囊,恨熊月貞的蠻橫,仰起頭來說:“有話就往明裏說嘛何必呢?”
“呀呀呀!”熊月貞的杏核眼一睜,盯著花穗穗:“怎麽,我連兒子都罵不成咧?你球長要戳天,屁大要蓋地”
“你的嘴放幹淨點!”花穗穗覺得一股熱血直向上攻∶“別忘了你是個長輩。”
“咋呢?”熊月貞也憤怒了:“人當不得嗎?你能把我這人的差撤了?”
悶著頭不作聲的賈育雄,急得脖子梗兒都紅了,朝著穗穗道:
“你少說一句,行不行?”
花穗穗道:“我多說什麽了?你媽讓你管我,你就是這麽個管法?少說話,也得讓人把話說明白。我有什麽不是,值得你媽這麽生氣?”
花穗穗這麽一說,把賈育雄給問住了,他並不明白媽為什麽向穗穗興師問罪。他用手穩了穩靶環一樣的眼鏡,呆呆地瞅著媽。
熊月貞扯開了嗓子:“你沒不是?你怎麽知道你沒有不是?”她虎視眈眈,盯著花穗穗。
花穗穗還輕易跟人沒吵過架,熊月貞一擺開了架勢,她從心裏還有點怯。但這是關係到她一輩的大事,即是不能退讓的。熊月貞一盯她,她也隻得盯住了熊月貞,大聲問:“我啥不是說嘛!”
“我問你,你找隊長幹啥去了?”熊月貞指著她問。”那你找隊長幹什麽去了?”
花穗穗並不示弱:“怎麽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這家裏的事,要由我!”熊月貞把手在涼席上拍了一下,連屁股也跟著顛了起來又墩了下去。
“那也得講點道理,”花穗穗道“不能有意偏著一個,撂置一個。”
“這是我賈家的事,賈家有賈家的規矩,不能由你多嘴!”
“我也是這屋裏一口人,為什麽長著嘴不讓說話?”
“你也算個人嗎?”熊月貞睜著杏核眼冷笑了一聲:“你端起尿盆照一照,什麽胎子憑你那樣兒,也想當個工人母豬拱南牆,門也沒有我給你說明白,隊長,你找不成那個指標,是我育瑞的。”
“為什麽?育瑞不夠條件能去?我夠條件反倒不能去?”花穗穗據理質問。
“這事兒多著呢,”熊月貞又冷笑了一下“你咋不問縣長去?不問縣委書記去?我家育瑞就走我的後門兒咋著”
花穗穗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說:“我就光會找隊長,咱就看你家育瑞去得成?”
一直在旁邊癡癡看著吵架的賈育瑞,一聽花穗穗提到了她,霍地從炕邊上跳了下來,一張嘴就罵道:
“你娘的屁!我惹你了撞你了?”
花穗穗道:“你娘的屁,你長嘴是說話的,還是罵人的?”一見育瑞和穗穗罵了起來,賈玉璋實在坐不住了,叱道
“育瑞!你少說話!”
熊月貞眼一瞪:“你是個弄啥的管起我娃來了?”抓起掃炕的小笤帚,照準賈玉璋就撂了過去。”育瑞!罵!她要搶你的指標呢!跳著罵!”
賈育瑞因為長得不大人樣,尤其是那一頭黃頭發和那雙對眼,老是有一種自卑心理,加上腦子不大開竅,功課學不進去,就使這種自卑心更加嚴重,一天價低頭閉眼地打不起精神。為這事,熊月貞氣得張嘴便罵,誰曉得越罵越糟。
熊月貞可真是為這“要人才沒有人才要文才沒文才”的女兒發了愁,擔心將來為她尋不下一個像樣的女婿。碰巧遇見這事,熊月貞一想,隻要讓她當個工人,能拿工資,這問題就好辦多了。但她家夠條件的隻有花穗穗一人。擠不下去,育瑞還得在太陽底下曬著。她一方麵買東西送禮,想從小隊大隊裏來個偷梁換柱,一方麵鼓動賈育瑞,要她和花穗穗對著幹,說:“這回這個工人要是當不上,你就一輩子別想過好日子。賈家的墳裏冒了脈氣,生下你這個榆木疙瘩,刨子推不光,鑽子鑽不透,當不上工人,你這個蔫驢,隻好配個瞎馬了。明說呢,這事兒挑明了,穗穗跟你就是事,你要撐不硬,就到河灘曬鱉去了!”育瑞本來對穗穗印象還不錯,但一想到這關係到自己的切身大事,隻好跟母親站在一邊,來對付花穗穗。熊月貞這麽一火上加油,賈育瑞也就更來勁了,指著花穗穗的鼻子,罵道:
“你娘的屁!我長嘴就是罵你的!你不要臉,為啥搶我的工人?”
花穗穗質問道:“是你想搶我的還是我搶你?”她瞅著賈玉璋:“大,你說個公道!”
賈育瑞跳著說:“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熊月貞指了指賈玉璋,瞅著穗穗:“叫他評個公道?他他娘的會評個公道?這世上就沒個公道!幾十年,誰替我評過個公道?連縣委書記都不知道啥是個公道,他個摘帽右派能說出來個公道?”
賈玉璋聽著,紅著臉,瞪著眼,隻是個歎氣。賈育雄一看房子裏吵成一鍋粥,勸母親吧,母親明明不講理:說穗穗吧,穗穗明明受委屈;說育瑞吧,育瑞是個胡塗蛋,媽又護著,他急得沒法兒,隻好雙手一捂耳朵,叫道:
“別吵了!別吵了!我把你們叫爺呢!”
他的喊聲還沒有落點,“呸”地一聲,熊月貞一口唾沫就吐到了他的臉上。
“羞先人咧!你也算個牛牛娃!你有本事,先說你碎娘(注碎娘,關中土語,碎是小的意思,碎娘即是小娘。指花穗穗。)去連個婆娘都不敢管,還充的啥光棍好漢!”
賈育雄用袖頭擦著臉,低下頭不說話了。賈玉璋瞪著眼,隻是歎氣。賈育瑞和花穗穗在爛嘴對罵。熊月貞一伸胳膊,一攥拳頭鼓動育瑞道:
“罵啥呢?翻了天咧!還不撕她的屁嘴!”
育瑞受到母親的指使,果真撲了過來,伸手便到花穗穗的臉上去抓。花穗穗跟人還沒打過架,氣得渾身直顫,她一邊罵著一邊也還了手,隻一推,便把育瑞推倒在地上。正在這時,賈育英用個大花磁茶盤,端著切開了的西瓜走了進來,說:
“大!媽!吃西瓜!”
熊月貞張口罵道:“吃你娘的屁!端著走。誰吃你的西瓜?一股的反革命味兒。”
賈育英嗬嗬笑著,把西瓜盤子放在炕上,端起一牙兒,一直遞到熊月貞的口邊,說:“媽,吃吧,沙瓤子的。這西瓜雖然戴著反革命的帽子,可味兒還蠻甜的,不信你嚐嚐!”
熊月貞張口還要罵,賈育英把西瓜趁機塞到她的口裏,熊月貞氣得用杏核眼瞪著賈育英,可不得不在西瓜瓤子上咬一口。
賈育英用西瓜堵住了熊月貞的嘴,扭頭對花穗穗說“快給大端西瓜。”
花穗穗本不想端,一看哥說了,隻好端起一牙西瓜,遞給賈玉璋。
賈育瑞從地上爬了起來,又想撲過去打花穗穗,賈育英一把拉住她,說:“好妹子呢,有天大的事,吃過西瓜再說。”說著,又朝賈育雄和花穗穗說:“這兒的瓜,沒有你們的份兒去過去你嫂子那兒又切了一個,過去吃吧!”
賈育瑞還哭叫著要打,卻被賈育英拉住,動不得,眼睜睜看著花穗穗跟賈育雄走了出去。
花穗穗本來不想走,她決心跟熊月貞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但賈育雄卻明白哥哥的意思,拉著花穗穗就走,花穗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走出了熊月貞的房。他們並沒有到賈育英的房子裏去吃西瓜,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裏。
賈育雄歎著氣說:“唉你跟她們吵什麽吵就能解決問題嗎?”
花穗穗咬著嘴唇,本來不想跟他說話,他這麽一說,她忍不住了,氣乎乎地說:“是她找我吵還是我願意找她們吵?”
賈育雄道:“無論如何,吵鬧總是不對的。”
“喲!有這水平,你咋不當縣委書記去?你應該先問你媽,再來問我。”
賈育雄到底理缺,不好多說,隻好帶著央求的口吻道“媽有缺點,我知道,可你到底是個新媳婦,這麽吵,不怕人笑話?”
“哼哼!你怕人笑話?怕人笑話,就讓你媽別做這缺德事!”
“那,”賈育雄為難地攤開了雙手:“我怎麽能說媽呢?”
“那你就光會說我?合著你一家子要把我裝在口袋裏用刀子捅嗎?”
“這,這你說到哪裏去了?”
“你說我說到哪裏去了?”花穗穗盯著他問:“你知道你媽在我身上使心短,可你怕你媽,丟手不管我自己去找隊長,你媽還嫌我找了你呢,又嫌我和你媽吵了,怎麽不是全讓我背了?”
賈育雄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