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男人,都為自己的媳婦操心辦事呢,你為我操過啥心明說呢,我到你這屋裏來,就是為的能當個工人,這工人要是當不上,讓你妹子把我頂了,我非刀子斧頭跟你弄事不可?”花穗穗說著,胸脯子一起一伏地長出氣。
賈育雄睜著眼,透過劃滿了圈兒的近視眼鏡,呆呆地瞅著花穗穗,就像是一隻受驚的金魚:“你跟我,是為了當工人?”
“不為當工人,我跑到你們這兒偏呀?”花穗穗也睜著眼瞅著他“你家這屋裏是有鳳凰樹呀,還是有聚寶盆人家結婚時,這個那個,要的沒個完,自行車要鳳凰的,手表娶瑞士的,縫紉機要蜜蜂的,電視機要黃河的,洗衣機要雙鷗的,衣裳錢不用問要掏五百塊,領結婚證還得掏領證錢,娶親時不開汽車不上車,我給你要啥來?朝這屋裏瞅一瞅,大立櫃呢?高低櫃呢?寫字台呢?電鍍椅呢?要球沒蛋的,跟拾了個媳婦一樣!呂蒙正住寒窯,我圖了個啥呀?如今明明該我當工人,你媽還想卡住我的脖子捏死我,這算弄啥呢?兔子欺急了還咬人呢,別認為我軟處好起土!”
賈育雄看了一些小說,心裏還是很講愛情的,他以為憑他的這個條件,就會得到一個懂得愛情的姑娘。他覺得花穗穗長得美,願意跟他結婚,把一切給了他,就是愛情的表示了。花穗穗一說跟他是為了當工人,使他感到暗自吃驚,原來她並不是因為愛情而嫁給他的。現在花穗穗這樣一說,而且都擺的是事實,他無話可說了,隻好又低下頭去。
“你倒是說話呀!我又沒堵你的嘴!”
“說啥呢?不說了。先吃西瓜吧!”敬仙仙端著幾牙西瓜,走了進來。
賈育英隨後也跨進門來了,說:“西瓜可誰也沒惹,都不準生瓜的氣,快吃快吃。”
花穗穗本待不吃,又礙於哥嫂的情麵,隻好接了過來,剛想說話,賈育英卻說:
“別說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吃瓜吧!”
花穗穗隻好有滋沒味地吃了起來。賈育雄一看花穗穗吃了,也不聲不響地吃了起來。
敬仙仙道:“穗穗,咱這屋裏,吵歸吵,可千萬不要生氣。你要生氣,準能把你氣死。就是氣死了,這屋裏還得吵,一定要心寬量大。”
賈育英也笑著勸穗穗:“媽那人,你也知道了,她就是那人,誰也沒辦法。你的事,我也知道,大隊裏,我已說過了,會計不會改戶口的。隊長那兒,我也說過,隻是還要你自己再跑一跑!”
花穗穗瞅著賈育雄道:“你看看,咱的事,還要哥操心。”賈育雄隻低頭吃瓜,一聲不響。
花穗穗把手一直伸到賈育雄的下巴底下,說:“拿來。”
賈育雄仰頭問道:“要啥?”
“要錢呢!”花穗穗道∶“你讓我光著手兒找隊長?你媽又是煙,又是酒,又是點心,直往隊長屋裏提,我呢?”
“我哪裏有錢?”賈育雄無可奈何地望著花穗穗。
“那我不跟你要跟誰要?白跟你當媳婦?”花穗穗的眼裏滲出了淚水。
賈育英掏出了十塊錢放在銀櫃上說:“行了,別吵了。”
花穗穗感激地望著賈育英:“這,這怎麽能……”
敬仙仙道“拿著吧,又不是旁人,快休息吧,不早了。”
眨眼間,到了二十六。
白土改把花穗穗推到這天來,是有他的安排的。他丈母娘二十七過三年,他老婆二十六下午就走了,這就為他騰開了地方。那天晚上去鬧房,搭眼一看見花穗穗,他就心裏起意了。他從來還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趁著鬧房,他就想在她的身上捏捏揣揣。他本來以為,憑他是個隊長,花穗穗也會對他有些屈就的。誰知道花穗穗對他很冷淡,這使他很不高興,暗自下決心非占點便宜不可。他一再用酸話挑逗,並利用耍媳婦的名義想趁機去摸。誰曉得賈家駿卻闖了進來,使得他不得不無趣地溜走。但他卻下了決心,非把花穗穗弄到手裏不可,不然,就在這世上枉活了。
白土改是有這自信的,因為他有權力。別看是個上不了串串的生產隊長,但在生產隊裏,他就是個皇上。他的成份好,是土改那年生的,父親曾是有名的“街楦子”,家中一無所有,卻可以在縣城裏憑著兩片嘴唇,吹脹捏塌,吃香喝辣。別看他長得像個油簍子,腦瓜裏卻長滿了眼睛。他掌握住了一條緊緊跟著主管領導,當運動的先鋒分子,盡情說好話,跟風揚碌礴,保險能吃得開。就憑這份本事,他當上了隊長。生產隊雖小,卻有得是東西,反正是打了野豬去獻佛,不用割自己身上的肉,從大隊到公社到縣上,這呀那呀地四時八節都送到了領導幹部的家裏。從二十一歲那年起,他這個隊長穩如泰山,誰也告不倒,誰也搬不動。他肥得流油,因為生產隊的東西就等於是他的東西。誰和他起了紛爭,即使他沒理,也要占個上風的。對社員,張口罵,動手打,是家常便飯。但他有一條原則,用得著的人,他不但不惹,反而想法兒巴結。因此,一般過日子的人,隻要過得去,都不去惹他,無權無勢的,也是為了生存去奉承他。除了個別人,隊裏的社員,都在他的手心裏攥著。責任製以後,農村裏的這種情況起了根本變化,生產隊長無法掌握社員的生死命運了,因為社員不靠記工分分糧了。但在女貞巷,情況卻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因為化工廠的建設,不斷征購女貞巷的土地,賣了土地,由生產隊分錢。所以,白土改還能逞一逞他特有的威風。他便利用這,想把花穗穗弄到手。一天,他在路上碰見了熊月貞,腦子一動,便跟熊月貞答上了話兒。熊月貞本來是很恨他的,因為他抓階級鬥爭,不止一次地開熊月貞的批鬥會,可白土改嬸長嬸短,叫得挺甜,熊月貞隻好應付著跟他說了起來。扯著扯著,白土改問道
“嬸,這回招工,你把我妹子育瑞咋個辦呢?”
“她才十六,正上學呢!”熊月貞漫不經心地說。
“哎,我說嬸呀,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以後招工是個啥政策,誰也不敢保險。你莫看如今幹部職工的娃,上班都困難,叫自謀出路呢,難道你都不為娃操心嗎?”
“咋個操法?”熊月貞問:“莫非你個狗日的會發善心,為我們這地主右派家的娃辦好事?”
白土改嘻嘻笑道:“好嬸呢,你還提過去弄啥如今都平等了。我是為我妹子操心呢!”
“你是蛐蛐腸子蛇蚤心,還舍得替我家操心?”
“看你說的!”白土改的圓臉兒笑得像個彌勒佛∶“我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妹子在你的娃裏頭,可是最不洋話的一個。她學習不行,怕連高中都考不上。按她的長相,尋個好女婿怕都困難……”
“放你媽的狗臭屁!我看我育瑞蠻心疼的!”
“對對,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嬸罵得對!”白土改一點也不生氣,依然在笑著:“可你的話雖是這樣說,可心裏也明白我說的是實話。按育瑞的情況,還是趁這機會進廠好,一當工人,就占住了個一頭,將來說親時,他不圖這不圖那,先圖她是個掙錢的工人!”
白土改的話,是打中了熊月貞的要害的。連熊月貞自己也沒料到,她會生這麽徊一個又醜又蠢的女兒。她為這,不止一回地罵賈玉璋:“你的咻種子瞎著!你看人家當團長的娃,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你當右派晦氣,養個女兒也一臉一身的晦氣!”有時生了氣,罵育瑞道∶“把你咋辦呀?氣死。木匠,難死畫匠的,吹糖的見了發慌!真是個冤家!”經白土改這樣一說,她咧了咧嘴說道:
“你這屁放得還有點香味!那好吧,你的良心要讓狗還沒吃完,就幫嬸辦吧!”
“好嬸呢,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白土改眨巴著他的線線眼,一臉為難的樣子:“你也知道你育瑞不夠政策……”
“那你鹽吃得多了,來我跟前放鹹(閑)屁!”熊月貞剜了他一眼。
“唉!嬸呀,你是個聰明人,你就有辦法,還要我提醒嗎?”白土改瞅著她。
“我個國民黨團長的姨太太,會有什麽辦法?”
白土改眨巴著線線眼兒,隻笑不說話。
“你屁放了半截,怎麽又夾在尻子窟窿了。”熊月貞問。
“唉!這是你們的家務事,叫我怎麽說呢你往世上看,哪個當婆婆的,不是離女兒近,離媳婦遠?”
白土改說著,嘻嘻一笑,加快腳步就走了。
“你站住!”熊月貞喊著:“你狗日的丟個炸彈就走了。”
白土改暗自笑著,連頭也沒回。
熊月貞是聰明不過的人,一點就透的。她一想,這確是個好主意。她一看花穗穗自過門以後,無是無非,綿綿軟軟,任她發什麽脾氣,老是一聲不響,以為這農村來的“稼娃”,好對付的。第二天,便買了重重的禮物,要白土改抽梁換柱,以後,又狠送了幾次禮。白土改知道花穗穗的媒,是馮老五和賈嫂說的,馮老五雖說喜愛說媒,可是個有主見的正派人,他不敢去托,便悄悄把這消息,告訴了賈嫂。賈嫂果然藏不住話,告訴了穗穗。如此這般,白土改便把魚兒,引到他張開的網裏來了。
白土改除了前麵的大房以外,在後院還有兩間廂房,一間做廚房,一間做他辦公兼休息的地方,實際上他有什麽公可辦的隻不過用來偶而和人商量個不便讓老婆知道的事兒,因為婆娘嘴稀湯水,怕她走漏消息,或是得空兒鑽在這裏睡一覺。喝罷了湯,他掩上門,拉亮燈,鑽在廂房裏等花穗穗來,因為在這裏他一動手腳,顯然要機密得多。他坐在炕上,捉摸著下手的法兒,心裏喜滋滋的。
花穗穗用賈育英給她的那十塊錢,買了一瓶城固特曲,一條“金絲猴”,一包點心,到白土改的家裏來了。她敲了敲門,沒人答應。一推門,門虛掩著。她走了進去,叫道“隊長隊長”屋裏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兒。她奇怪了。不是約好的嗎,莫非這油簍子貨日弄了她正在躊躇是等呢還是走呢,忽聽後院有人答了腔
“誰呀?請進來。”
聲音不大,是白土改。花穗穗隻好走了進去。院子裏黑著,廂房裏的燈亮著。一看白土改的老婆和孩子都不在,她心裏不由犯了點嘀咕,便站在院裏,說:
“隊長!·你出來呀!”
“你進來嘛!”白土改道∶“我是熱傷風,難受得很,想發發汗。”
花穗穗是來求人的,隻好走了進去。隻見白土改在炕上坐著,雙手緊緊抱著膝蓋,身上披了件駕了雲的藍布衫子,額上亮亮的,不知是冒汗泥還是滲油。兩隻線線眼兒撲閃著,一副不自在的樣子。他勉強地笑著,說:
“好妹子呢,你人來了就夠了,提這些東西弄啥呢?”
“其實也沒啥。”花穗穗帶著歉意“瓜子雖小,也算我個心。”
“著!”白土改道:“哥就喜歡你的這句話就憑這,哥不替你辦事,便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這就說重了!”花穗穗說。她發現白土改的目光有點邪,便低下頭,把禮物放在炕邊兒上。
“什麽輕呀重呀的,哥我這也是一片心你就坐在炕邊兒上吧。哥問你,你媽跟你吵了嗎?”
“那還能不吵?”花穗穗並沒有坐,跟他保持著一定距離:“說來蠻氣人的,我沒找她,她倒找起我來了!”
“吵了,吵了就好!”白土改見花穗穗保持著距離,立即一臉嚴肅的樣子:“好妹子呢,聽哥給你說,就是哥幫你向你,也得幫出向出個道理,不然,便會讓人說長道短的。你跟你媽這一吵,人都知道你跟你媽為這事有矛盾,跑來要我解決的。這樣,我也就好按政策辦事了。不過……”
“不過啥呢?”花穗穗問。
“不過,還有點粘牙的事兒。”
“啥事兒?”
“我一怕你媽罵我個狗血噴頭,二怕你媽悄悄在大隊裏又做了什麽手腳……”
“怕改戶口本?”花穗穗問“不要緊,我哥說那事由他辦。”
“不是……”白土改裝作為難的沉思的樣兒:“如今這事兒複雜得很,不知道從哪兒把水就漏了。你媽就是這兒的人,土厚根深,你呢,初來乍到,是個單片手兒,弄不好,叫人賣了,還摸不清個東西南北呢?”
花穗穗稍稍安穩了一下的心,不由又慌亂了起來:“隊長,你,你是……”
“親妹子呢,你讓哥再替你想想,這事兒可馬虎不得。”白土改說著,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壺:“你把那拿過來,讓哥喝一口。”
花穗穗趕緊把壺拿了過來。白土改趁接壺之機,一隻手捉著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一隻手。她想抽,無奈他握得很緊。他迅速呷了一口水,便放下壺,雙手握住她的手,說:
“唉!妹子,聽哥說,為了你,哥豁出來了,不過,你咋樣謝哥呢?”
花穗穗一看他的線線眼裏,閃著一種饑渴的光,忙使勁抽著手,說:“該咋謝,就咋謝麽!”
“那哥握握手都不行?”他笑著問。
花穗穗隻好不動了,她的心跳著,說:“握握手有啥意思?”
“握手沒意思,那你說弄啥有意思呢?”
花穗穗見他肥得流油的臉龐都湊到前邊來了,忙說:“我入了廠,請你吃羊肉泡!”
“羊肉泡?”白土改的肥臉顫動著,口水由嘴角都流了下來:“嘻!我妹子的羊肉泡,味道保險特別的好呢!”
“那好請你吃羊肉泡!我走呀!”
白土改騰地從炕上跳了下來,一把把她抱在了懷裏,說:“好妹子呢,讓哥把你親一下,隻親一下!”
花穗穗不曾防備,嚇了一跳,臉騰地燒了起來,心也亂了,她一邊掙紮著想脫身,一邊說:“你這是弄啥呢?”
白土改把那刮得發青的大嘴,蹭到她的臉上:“沒弄啥哥就是想親你,想愛你嘛!”
“行了,你讓我走吧!”花穗穗祈求著。她真想打他個耳光,罵他不要臉,但她不敢,她怕壞了她的事,她知道隊長在這樣事情上的權力。
白土改通過這番前哨戰,知道自己已經勝利在握了。他不再說話了,雙手攔腰一抱,一使勁,就把花穗穗仰麵撂在炕上,一聳身,便壓了上去。
“不行!不行!”花穗穗推著他,奮力翻騰著,想把他推到一邊去。
白土改也奮力壓著她,一隻手,已朝她的褲帶伸去。花穗穗翻了兩下,沒翻動,她感到這事情很不妙了。她討厭這家夥。讓他抱了抱親了親,她已做了最大的忍耐,她不能讓他再進一步的無禮。她把雙肘撐在炕上,猛一用力,忽然翻了過去,把白土改壓在了身下。但轉瞬間,白土改使勁,又把她壓了下去。一上一下,翻了五六個個兒,她已一身汗水,沒得了一絲的氣力。就在翻騰中間,白土改已趁機扯掉了她的褲子。她的要害部位,受到嚴重的威脅。她連忙伸過手去,緊緊地捂住了那兒。白土改以為他的進攻就要順利地深入了,不料卻又遇到了頑強的抵抗。
兩個人都精疲力竭了。兩個人都氣喘籲籲,汗水淋淋。白土改的臉貼著她的臉,身子壓著她的身子,他很是掃興,隻差那麽一點,他始終未能進入那快樂的凱旋大門。出於一種惱恨的報複心理,他使勁又壓在她雪白的柔軟的身體上。花穗穗覺得喘不過氣來。她這時騰出雙手來了,用勁猛力一掀,把他掀在了一邊,翻身溜下炕來,迅速整好了自己的衣服,抬腳就要朝外走。
無論如何,白土改總是覺得自己沾了她的便宜,因為終究摸到了她最秘密的角落。隻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瞅著她又羞又愧的樣兒,他更感到她有一種特別誘人的嬌媚。他笑了,用線線眼兒憐愛地瞅著她,說:
“妹子咱們倆人,這下可就成了一個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好了!”
花穗穗瞅了瞅他,一句話也沒說,便走了出去。白土改瞅著她的背影,快意地咬了咬牙,說!
“我看你能飛到天上去!”
從白土改“金銀玉”的大門裏出來時,巷子裏的行人已很少了,街上靜了下來。有了些安全感,花穗穗的腳步便放得慢了。她瞀亂的心似也靜了一些兒。她覺得她像是從一場惡夢裏逃了出來,她不敢相信方才發生的是一件實事。她擦了擦領上的汗,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探搓了一下自己的雙手,她不希望白土改那個豬一樣的東西弄髒了自己的身子,玷汙了自己的貞潔。但是,當她想起方才的情景時,羞憤,惱恨,立時又湧上了心頭。她悔恨自己,為什麽當時不抓破他的臉,打爛他的嘴呢為了什麽就那樣讓他使自己丟失了清白白土改,豬一樣的白土改,你狗日地等著吧,我終會有一天報了這個仇的,我非咬你一口不可1她不由攥了攥拳頭,又跺了跺腳。
一步,一步,離自己的家門近了。她忽然想起,婆婆熊月貞和妹妹賈育瑞就在前屋,可不能讓她們從自己的身上,看見了什麽。她站了下來,神了抻衣裳,擦了擦臉,攏了攏頭發,待她自己覺得沒有什麽破綻了,才停住了手。但心卻不由有點兒慌,覺得那牆角的黑暗裏,仿佛有一雙尖利的眼睛,在盯著自己。自己到底做了件見不得人的醜事。雖說自己並不願意,但沒有誓死抗爭雖說他並未得手,但畢竟讓人家接觸到了一個女人不能讓人接觸到的地方。這事兒要是讓人知道了,還不把人羞死她站了一會兒,奮力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直待自己覺得呼吸順暢了,才咬著嘴唇,走了進去。
熊月貞在鋪著涼席的炕上坐著。一聽見腳步聲,仿佛就知道是她,立刻叫道:
“晚上朝出跑,拉野漢去了?”
賈玉璋忙勸她道:“看你看你你這不是尋著吵架鬧仗麽?”
“你淨縱容她,看她不騎在你的脖子上尿尿!”
花穗穗覺得自己的血,立即向頭上衝來,但她卻強忍住沒有說話,向自己的房子走去。
幸好,熊月貞的戲,隻唱了這麽一點兒,便收台了。花穗穗一進到自己的房子裏,隻見賈育雄趴在銀櫃上,專心致誌地在學習他的功課,連頭都不曾回一下。立即,她那顆受了屈辱的心,又激動了起來。她有氣了。她走了過去,一把抓過他的書本,使勁往銀櫃上一摔,叫道:
“哼!我叫你學!我叫你學!”
賈育雄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嚇了一大跳。一看花穗穗摔他的書,這比割他的肉還心疼。他立時脹紅了臉,瞪著兩隻金魚眼,又氣又急地說:
“這是幹什麽!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花穗穗跟他站了個麵對麵,也瞪著兩隻眼:“虧你是個男子漢我的事你一點也不管。”
“你去了就行了嘛!”賈育雄本來心裏挺火的,但一想到他確實不曾為她的事費過一點兒神,也就有些軟了:“這麽個事,還要兩個人跑麽?”
“你為什麽不去呢?”花穗穗的眼淚,禁不住地流了下來“你為什麽不去呢?”
賈育雄一看她哭了,更無話可說了,他帶著歉意的神情望著她,伸手去摸書。
她用手打著他的手,剛摸到手裏的書又被打掉了。她抓著他的肩膀,把臉貼在他的胸脯上,很傷心地哭了起來。
賈育雄自以為很懂得愛情的,但在實際中卻也像無數個走了見一次麵過場的年輕人一樣,以為倆人能順順當當地鑽到一個被窩裏便能愛了。他曾經幻想著花穗穗也像電影電視中的鍾情的姑娘一樣,能伏在他的胸前。現在,她第一次伏在了這兒,他卻反倒驚慌失措起來,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他訥訥地說:
“唉,你這是,你這是……”
花穗穗沒有說話,卻哭得更傷心了。她似乎覺得隻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吐出窩在她心裏的那種受了侮辱的委屈。她哭著,一想起在白土改屋裏那羞憤的一幕,像是覺得那油簍子的醃攢氣息,還粘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得一陣惡心,“噢噢”著直想嘔吐,但什麽也吐不出來。賈育雄更慌了,他癡癡地瞅著她,問:
“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她很難受,明明覺得胸膊裏像有個什麽,蠕動成一團,卻塞憋在那兒,故意折磨著她。她哭著,嘔著,想使自己平靜下來,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穗穗是不是病了?”隻聽賈玉璋在門外問道:“育雄,還不領她醫院去。”
穗穗忙應道:“沒,沒病,不去……”賈育雄道:“那你就看看去吧!”
花穗穗彎下腰去,用手揉著胸膊,搖了搖頭。隻聽熊月貞在前屋喊賈玉璋道:“你回來不正經的老騷情,人家要你操心!”
哭了一陣,嘔了一陣,揉了一陣,也許是心裏的那點怨氣出了,花穗穗終於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低聲朝賈育雄道:
“我沒事兒,你叫大休息去吧!”
也許是賈玉璋聽見了,說:“你們也早點睡。”便出去了。
賈育雄被花穗穗這麽一攪,心裏毛毛躁躁地,學習的興致一點兒也沒有了,便說:
“好了點嗎?睡覺吧!”
花穗穗沒有說話,上了炕去,身子一歪,便躺了下去,麵朝著牆,給了他個脊背。他也上炕躺下了,挨著花穗穗,一手拉滅了燈,雙眼望著頂棚。躺了一會兒,見花穗穗不理他,便問道:
“你跑得咋樣了?”
“你問這幹啥呢?”花穗穗動也沒動,沒好氣地說:“我的死活你又不管!”
“唉!”他歎了一口氣,說:“你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我說得真真的!你說說,你到底是在家裏替我說了一句話,還是在外麵替我說了一句話?”
“……”賈育雄被問得無話可說了。
“人都說,男人是婆娘的靠山。我能靠你個什麽你一天就知道夾個本本去學校上課,回到家裏對著本本複習功課,心裏根本就沒有個我。”
“唉!你不知道我的難處……”
花穗穗忽地轉過了身來,問:“那你知道我的難處嗎?”
賈育雄又無法回答了。
花穗穗冷笑道:“可你的難處我知道。你是你媽的真孝子你為了當孝子,我被人逼死了你都可以不聞不問,甚至把忤逆蟲的罪名還要讓我背上。”
賈育雄歎了一口氣說:“咱媽就是那麽個具體人嘛人常說,無不是的父母。我咋個說再說,我雖然在這事兒上沒法兒,可心裏還是很愛你的。”
“喲喲你還知道個愛字嗎打過門以來,你關心過我的什麽?”
“我怎麽不愛你我不愛你,就願意跟你結婚嗎?”
“哼哼!”花穗穗又輕輕地冷笑了一聲∶“說得好聽!結婚就是愛嗎?”
賈育雄一聽這話,不由怔了一下,這確是一個冷不丁跳到他麵前的新問題,而這個,是他還不曾思考過的。他忙問:
“那你說,結婚不是愛是什麽?”
“愛人家跟了你,你何嚐愛過你知道我想的啥需要啥我難受的時候,你勸慰過我一句我困難的時候,你幫過我一把你就知道怕你媽,你就知道啃你的書。”
賈育雄道:“那你呢你愛我嗎?”
“我怎麽不愛你?我把我的啥沒給你。”
“那你知道我想的啥需要啥?”
“你就需要你媽,心裏就沒有我。”花穗穗噘著嘴,又翻過了身去。
“快考試了,我不複習功課麽我考上了大學,你不替我高興麽你不應該支持我學習上大學嗎我還想當研究生呢我還想考博士呢!”
“那我想當工人呢!你為什麽不支持我?”
“唉!跟你沒法兒說。”
“唉!我也跟你沒法兒說。”
沒法兒說就不說了,倆人都沉默了,誰不挨誰地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盡管她跟白土改昨天晚上的事,並沒有人知道,但她總覺得是做了件醜事,沒有臉見人,加之她壓根兒沒想到跟一頭髒豬一樣的白土改能出這一場事,心裏總覺得劃不來賬,跟賈育雄呢,又談得很不愉快,她第二天早晨,便頭昏眼花地起不來床。盡管她覺得自己並沒有病,但她還是病倒了。
賈育雄清早臨走的時候,在熊月貞門口囑咐了一句:“媽,她病了。”
熊月貞還在涼席上歪著,一聽就罵了起來:
“病了是懶病犯了,跑隊長那兒那麽積極,跟我鬧事那麽精神,一做飯就病了他媽的,病了個巧。”
賈玉璋忙坐起來勸道:“她也許真病了,咋兒晚上不是還吐了嗎?”
“那吐幾口還算個病?”熊月貞的眼睛一斜:“那兒個女人不吐?”
賈育瑞從那天夜裏鬧仗時起,也對花穗穗不滿,跟她媽聯合在一起對付花穗穗,熊月貞這麽一說,她也插嘴說開了
“就是的女人吐就不是病,我不也吐……”
熊月貞白了她一眼,叱道:“你知道個屁?快滾到一邊去。”說著連她自己也不由笑了起來。
賈玉璋不由也跟著笑了,說:“唉真教人沒法兒說咧你瞧你,快六十的人了,也得有點兒當婆婆的樣子呀!”
“你風地裏說的什麽野話!”熊月貞笑著瞅瞅賈玉璋:“如今這世道,你看哪兒不是官不官,民不民,人不人,賊不賊,男不男,女不女的,還講什麽當婆婆做媳婦媳婦不摳婆婆的尻子,就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了,你還想當婆婆?”
賈玉璋道:“看你說的規矩還是有的嘛”
“規矩?”熊月貞的微笑變成了冷笑:“如今他媽的有啥規矩嘴是個扁的,舌頭是個軟的,話看誰說,屁看誰放,火看誰點,賊看誰做,硬一碰軟,軟的就扁軟要碰硬,白白送命!去去去!快把你那一套規矩拿去給孔老二去!”
賈玉璋被她說得哭笑不得,隻好不再說話了。他知道花穗穗一病,家裏的灶就得鬧饑荒,忙走了出來,自己到灶下去生火。
賈育英聽見了育雄說給媽的話,他知道媽不會采取任何措施的,媽不吭氣,爸是不敢動的,他是哥,又不便於到弟媳的房子裏去,便囑咐敬仙仙去看看花穗穗。
花穗穗聽見了熊月貞、賈玉璋和賈育瑞的說話,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自己怎的跌入到這樣的環境裏。她無法躲避這種紛擾,隻好一拉被子,蒙住了頭。雖說清早的天氣有些涼,但畢竟是夏天,不大一會兒,她就捂得滿頭是汗。但她再悶再熱,也不願揭開。一種被冷落被遺棄了的孤獨感,湧上了心頭。她忽然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媽媽,想起了當姑娘時快樂自由的日子。唉,女人女人為什麽要尋個男人呢跟男人又有什麽意思呢女人結婚為什麽要到男人的家裏來呢家庭的許多規矩為什麽都像是專為女人訂的呢為什麽女人對女人偏又這麽苛刻呢……許多想都想不到的問題,突然都跳到她的眼前來了,逼著她去思考,但她卻又找不出個頭緒,連頭都覺得脹大了起來。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覺得讓白土改那樣的東西占了自己的便宜,實在是一種洗不清的恥辱。愈想愈是難過,不禁流下了淚水。正在這時,忽覺有人走了進來,輕輕揭開了她的被子。抬頭一看,是敬仙仙。敬仙仙微笑著,用手摸著她的額頭問:“燒不燒?”猛地看見她眼角的淚,吃驚地問“咋了哭啥子喲?”
花穗穗見問,不由傷心了,那淚,流得更多了,她強忍著,不使自己哭出聲來,低聲哽咽著說:
“嫂子!沒啥!難為你操心!”
“我領你去看醫生!”敬仙仙關切地說。
“看啥呢”她抹了一把淚“又不發燒倒冷的”
“那你這是……”敬仙仙驚疑地耿著她。
“我就胸脯有些憋,過兩天就會好的。”
敬仙仙拉著她的手說:“唉大約是生了點氣,憋住了出不來唉,在這屋裏,是不敢生氣的,要生氣是生不完的。我前幾年也生過氣,後來一想,劃不來,便不生了。你乍來,還不慣。”
花穗穗聽著,點了點頭。
敬仙仙伏在她耳邊說“嫂子給你教點瞎話,這樣能過就過,過不了了就分這主意要你拿,可不能指望育雄。我就沒指望你哥”
花穗穗又點了點頭。
“你想吃啥,盡管給我說。咱們那熊婆婆可是不辦人事的她敢罵兒,如今可不敢過份惹我。”
花穗穗感激地說:“嫂子你真太好了!”
“唉!好啥子嘛!咱們都受得一樣的罪!”她停了停,問∶“隊長跟你咋說的?”
“唉!”花穗穗閉上眼說“誰知道那狗日的安的啥心”敬仙仙摸著花穗穗的手,瞅著她,再沒說話。”嫂子!你快做飯去吧,娃一會兒放學回來,還要吃飯呢。我沒事兒。”
花穗穗在敬仙仙的照料下,過了四天,雖然還未大好,但總算舒展了一些。為了解悶兒,她摸了一本書,坐在窗前,隨便翻著。忽然,她聽見巷子南頭,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吵鬧聲。起初,她並沒有在意,但不知怎地,她卻覺得這吵鬧似乎跟她有著什麽關係。她的心不禁又跳了起來。她側著耳朵,仔細聽去。
敬仙仙從前麵快步走了進來,說“快看看,咱們的熊婆婆跟隊長吵起來了。”
花穗穗一聽,就知道一定是為了她的事兒,臉不由得紅了起來,說:
“好嫂子,吵架有啥好看的?”
“不!”敬仙仙快活地眨著眼兒∶“你不知道,是為你的事兒吵呢!
“那我就更不能看了。”花穗穗說:“你看去吧,嫂子,有什麽消息,你給我說一聲兒!”
敬仙仙笑了笑,便出去了。
原來熊月貞領著賈育瑞,又到隊長白土改的家裏去問情況,去時懷裏抱著個老大的同州西瓜。
“隊!長”熊月貞堆著一臉的笑“我家育瑞的事咋辦著呢?”
白土改眼盯著那西瓜,手搔著頭:“好嬸呢,這事兒麽……”
“咋哩?”
“……”白土改悶了一會兒,才說:“怕不好辦。”
“啥?”熊月貞瞪了眼:“咋不好辦?”
白土改道∶“你先想想,人家花穗穗夠年齡,你家育瑞不夠年齡人家花穗穗身體好,你家育瑞不如人家,這是明擺著的事,就是日鬼弄棒棰,也得瞞過巷子裏的人眼呀!”
熊月貞道:“這是我家裏的事,他誰管得著嗎?”
白土改道:“就是別人不管,我這隊長也得把心放在中間,按政策辦事。”
熊月貞一聽不滿意了:“人說的都是屁話,你啥時把心往中間放過?你啥時按政策辦過事?說漂亮話兒,你倒是一個能頂十個。”
白土改在過去,並不把熊月貞放在眼裏的,但這幾年,卻不得不有所收斂。熊月貞嘴裏這麽一不幹淨,他真想發火,但一想起賈育英,他不得不把火又壓了下去。因為早在前些年,賈育英的厲害他就嚐過了。那時候,賈育英因為家庭成份不好,父親又被鎮壓了,被他欺得放屁都躲到沒人的地方。有一回,隊裏包了活,在公社的磚瓦窯去背坯子裝窯。他到一邊去解小手,忽然發現賈育英躲在磚坯的夾道裏,躺在箔子上悠哉悠哉地吸煙。他一下子火了,走過去踢了賈育英一腳,狠狠地用眼瞪著。賈育英冷不防挨了一腳,正張口要罵,一看是隊長白土改,忙又抿住了嘴,撳滅了煙頭。白土改平時欺他欺慣了,正張口要罵,冷不防賈育英一個窩心錘打了過來。這是根本料想不到的致命的一擊,他疼得出不出氣來,用手一捂胸口,就蹲了下去。賈育英平時忍受的屈辱太多了,早就想著反擊,吐一吐心裏的悶氣,這時一看周圍無人,這一拳又打得白土改失去了反抗能力,迅速撲了上去,照準白土改的後心,腰眼,連連狠勁又踢了幾腳,這幾下,可把白土改給打慘了。剛一打過,他正要走,忽然覺得這是闖了大禍,走不了的,四周一瞅,他靈機一動,把壘得好好的磚坯,迅速推倒,還沒顧得白土改喊出聲來,那些半濕半幹的磚坯已砸在白土改的身上,他忙大聲喊道“哎呀大家快來呀救隊長呀”社員們一聽,都趕了過來,一邊拾磚坯,一邊問“咋回事咋回事”賈育英哭喪著臉,說“唉!都怪我!都怪我!我到這兒來解手,解完了想抽支煙,隊長以為我逃避勞動,要打我,這不,照我胸膛砸了一錘,哎喲,我一看事不好,拔腳就跑,隊長就追,不料讓磚絆倒了,又撞倒了磚坯,唉快救隊長快救隊長”眾人一聽,誰不信以為真白土改從磚坯底下被刨了出來,他的臉被砸得青一片紫一片的,腰疼得直不起來。賈育英心裏好笑,卻還裝做一副難受的樣子,忙過去扶住,說“還不送隊長去醫院。”
白土改氣得伸手要打,卻被人攔住了,說:“打啥呢看傷要緊!”白土改喊著:“賈育英!你狗日的要變天呀!你敢打我。”
賈育英低頭彎腰,隻說:“不敢不敢,隊長息怒”大家都勸白土改,誰也不信賈育英敢打他,告到大隊,大隊也不相信。白土改就這樣白挨了一頓。隔了一年,一次在地裏上糞,大冬天,還刮著風,休息時,賈育英恭敬敬地遞給了白土改一支“大雁塔”,接著又打著了打火機,打火機油灌得多,火苗子一下撲得老高。倆人兜著袖子都防著風,賈育英湊近他,低聲說:“隊長,人都說你不是人養的,是豬養的”說著把火苗一下伸到他下巴上,把白土改的絡腮胡燒了一片,白土改被燒得叫了一聲,又挨了罵,伸手就打。賈育英早防著這一著,拔腿就跑,邊跑邊喊著說:“隊長別生氣!我不的故意的!是風刮過去了!”白土改就追,他又胖又矮,沒賈育英靈活,轉了兩個圈兒,追不上,氣得站住了罵,賈育英也站住了,一邊笑,一邊回話,一邊軟軟地挖苦著也罵他。他說賈育英罵他了,賈育英問:“我罵你啥?”他又說不出口。賈育英道:“天哪我敢無緣無故地罵隊長我不吭不哈,你還整天想法兒打罵呢,我這黑牌子,惹得起你?”他說賈育英故意用打火機燒他,賈育英道“我好心好意給你點煙,怎麽會燒你你往前猛一湊,風一吹,我來不及縮手,燒了你的胡子,怪我,行不行?”白土改氣得直瞪眼,也沒辦法,在場的社員,又是隻信賈育英,沒得人信他。白土改吃了這兩次虧,這才知道了賈育英的厲害,再也不敢惹了。賈育英利用夜裏,替人修水道,替人修電器,替人油漆家俱,賺了錢,跟隊長拉近乎,不是給兜裏塞包煙,就是拉進包餃館,白土改吃了利,便不說什麽了,不講階級成份的政策下達以後,土地承包了,賈育英在外頭跑買賣,腰比過去壯多了,表麵看來不怎樣,實際上是不露富,有內膘,白土改更不敢輕易得罪了。因為有這一層原因,白土改隻好向熊月貞做解釋了。
“好嬸呢!我不按政策辦,按啥辦?你家的事,是明擺著的,你不瞞眾人的眼,我還得瞞眾人的眼呢!”
“眾人”熊月貞睜著杏核兒眼:“你啥時眼裏有眾人娘賣×的!在我跟前擺開眾人了?”
白土改仍耐著性子說“你別罵人嘛!”
“我還要罵你娘賣×的,你能拉我再上批鬥會?”
白土改被罵急了,喊道:“你再罵人,就出去你人歪,也不能攆到窩裏來罵!”說著,抓住她的胳膊,就朝外拉。
熊月貞一見白土改朝外拉她,忙喊賈育瑞“你是死人你媽挨打,你也不上手!”
賈育瑞一聽,自然要護她媽。她來時手裏還提著一包點心,兩瓶白酒,這時忙把東西朝桌上一放,就在白土改的麵門上抓,罵道:
“你打我媽?日你娘呀!”
白土改一看這情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撥開賈育瑞,雙手拉著熊月貞,一直拉到了大門邊。
熊月貞索性坐在地上,對著白土改家的金銀玉大門,爛嘴罵了起來。白土改也不讓,站在門口跟她對罵。
熊月貞喊道:“你狗日的瞎了心爛了腸子!你叫我辦育瑞,不辦花穗穗,這陣卻翻了臉,你是說話,還是放屁?”
“你家的事,還用別人多嘴你偏女子,外媳婦,叫我違犯政策,反倒怪我?”
“你狗日的白牙紅口,敢對天賭咒?”
“我閑得沒事幹了,嗑你家的閑牙你這隻母老虎,我能惹得起麽?”
“你賭咒些你狗日的敢賭你驢日的敢賭?”
“你狗日的敢賭,你先賭,你有沒有為了女子害媳婦?”
熊月貞自知理屈,不敢接這話茬,卻罵道:“你驢日的向著花穗穗,你圖了多少黑食!”
“我沒圖啥黑食!你說我圖了啥黑食?”
賈育瑞忙接口道:“你沒圖我提的酒和點心,還在你家屋裏放著!”
白土改一聽,慌跑進屋裏,提著酒瓶點心又奔了出來,狠勁向街心摔去,喊著罵道:“我讓你拿這個了我圖黑食我沒圖花穗穗的黑食,倒是圖了你的黑食!”
熊月貞一看,心裏直想罵育瑞是個蠢貨,但又不好說,隻好胡罵白土改瞎了良心。
賈育瑞一看白土改摔了點心和酒,忙又跑到街心去拾,一邊拾一邊罵白土改摔了她家的東西。
巷裏的人,都站在門口看熱鬧,就是沒一個人去勸架。正亂著,賈育英趕了過來。熊月貞一看兒子來了,立時覺得有了勢,從地上爬起來,又朝白土改跟前撲,罵著:
“你狗日的欺人欺慣了!又想開你娘的批鬥會呀?”
白土改一看賈育英來了,心裏有些去火,便躲讓著,朝賈育英說:“你看麽,嬸不講理麽!”
賈育英忙奔了過去,一把拉住娘,朝白土改說:“你回去吧,沒你的事!”
白土改見說,便不再言語了。
熊月貞見賈育英這樣一說,不滿意了,伸手便在賈育英拉她的手上抓了一把,罵道:“黃鼠狼的尻子,朝外頂羞你賈家的先人哩!”
賈育英忍著痛,說:“媽回走別惹人看笑話。”
“誰笑話他娘的×他白土改許下招我育瑞的工,如今又變了卦,要招花穗穗,這事是他挑起來的,你咋不扯爛他的×嘴!”
“我閑得沒事幹了管到你家裏去了?”白土改攤開了雙手。
賈育瑞拾起了沾滿土的點心,和摔破了的剩著少半瓶的殘酒,說“你說的就是你說的我媽說是你說的……”正說著,一看賈育英用眼瞪她,便不敢再說話了。
賈育英拉媽,媽掙紮著,拉了幾步,覺得很不雅觀,便撒開手,忽地一下又抱住媽,使勁一顛,便放在了肩膀上,像扛著糧食布袋,就朝回跑。熊月貞舞手紮腳,幾乎把賈育英掀倒在地上。正在這時,賈家駿走了過來,站在那兒,瞪了熊月貞一眼,用腳在地上一跺說
“我說,咱賈家的祖墳上,是冒了脈氣了怎麽的,讓人家當猴兒看?”
熊月貞一見賈家駿,立時順了下來。賈育英乘機把熊月貞背了起來,回家去了
熊月貞剛一坐在炕上,一肚子的氣沒處出,正張口要亂罵,一看,賈家駿雙臂一盤,倚著她房門的門框站著,罵人的話,又噎到嗓子眼下邊去了。
賈育英抹了抹頭上的汗,勸媽說:“媽,女子怎麽著媳婦怎麽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何苦為這跟人家鬧呢?”
熊月貞隻不說話。
賈育瑞從門外拿著點心和破酒瓶走了進來,說:“啊,你怎麽向他,不向我?”
賈家駿二話沒說,從賈育瑞手裏奪過髒點心和破酒瓶,狠狠地在地上全摔了個粉碎,氣呼呼地說:“咱賈家羞先人呢!全會在窩子裏咬仗!”
賈育瑞嚇得呆在那兒,不敢說話了。
賈家駿狠狠地盯了熊月貞一眼,說:“我再聽見誰為花嫂子的招工吵架,就豁出兩條人命不信這個邪!”說完,扭轉身就走了。
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下來。
花穗穗在後麵的廂房裏,把這些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原準備著挨熊月貞一陣臭罵的,不料卻意外地風平浪靜。她感激賈育英,更感激賈家駿。她知道,她招工的事,就這樣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