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獨家專訪

吳楚楚到達濱江豪苑的時候,離九點半隻差十三分鍾。著名的高檔小區沐浴在春日的陽光裏。人工湖碧波**漾,湖邊是如茵的草坪,紅磚的小徑,各色花樹掩映著鴿灰色的別墅。她邊急急尋找何氏住宅,邊陶醉於眼前美景,驚歎在這鬧轟轟的南國新城,居然還有人住在童話裏。

她停在一棟三層高的小洋房前。洋房外觀不算特別,但別人家門口種的是各色花木,何家門前卻是一株高大的古榕,虯曲的枝幹,如蓋的綠蔭罩住了半間屋子,神秘,陰森,霸氣,似在彰顯開發商老板的高貴身份。

離約定時間隻差三分鍾了!她走得氣喘籲籲,粉麵潮紅,遂在門前駐足。她足足花了一分鍾調勻呼吸,把跑得亂蓬蓬的馬尾辮重新束好。

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一位著黑色香雲紗的中年婦女給她開了門,問過來意,請她進去。? “何總在書房等你。”

跟在這位自稱“琪姐”的何家保姆身後,穿過寬大的庭院,走在客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吳楚楚仍覺得似幻似真。她心中被自豪和緊張塞得滿滿的:那個全城老記刮地三尺都找不到影子的何雄才,此時正在書房等著吳記者呢。

二十二歲的《南濱商報》特派記者吳楚楚。

一個男人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楚楚第一眼看到他的悲傷,第二眼看到他的英俊,第三眼看到他的陰鬱。這人三十多歲,高鼻梁,一雙深窩眼,灼人,深邃。身形瘦削,橄欖色皮膚,穿套有型有款的黑西服,像個男模特。他將胡子拉渣的麵龐轉向楚楚,深陷的黑眼睛,裏頭空空洞洞。? 吳楚楚震驚得忘了說話。

雖在商報,但她是副刊編輯,跑的是文藝線,跟商界中人打交道不多。想象中的“黑社會大佬”、“花心暴發戶”,都是些腦滿腸肥、一身煞氣的家夥,跟這個被悲傷攫走靈魂的男人,跟這男人身上散發的氣韻,很難連得起來。

屋主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感到他看到她辮梢上那朵白色的雛菊時,歎了口氣。楚楚暗暗慶幸她今天的打扮。她身著白襯衫,黑傘裙,背著個黑色PU皮雙肩包,既有悼客的樸素,亦有“無冕之王”的幹練。

“好吧,吳楚楚你去吧”,編輯部主任老鄭被她糾纏不過,終於答應讓她采寫這篇特稿。在他眼裏,這妞雖然不算專職記者,但勝在心思活絡,讓何雄才這樣的老狐狸敞開心扉,派一位外表清純的女學生,沒準比一位老成精幹的記者更合適。

何老板向小吳記者打過招呼後,繼續垂首枯坐。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功夫茶茶具,主人居然忘了給客人泡茶。

吳楚楚借欣賞書房掩飾著她的窘態。這是她見過最氣派的書房,牆上掛有名人字畫,架上陳有彝鼎玉雕。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麵整整一麵牆的書櫃。櫃中擺滿書籍,以建築及管理類居多,許多是燙金封麵的精裝本,——太新太漂亮了,令人懷疑書的裝飾性勝過實用性。

她知道不少本地生意人書房不擺書,因為“書”與“輸”同音,對這位尊重書的何總添了些好感。

想到這間書香濃鬱的華屋裏,招待過富商巨賈,聚集過流氓惡霸,飄**過那兩個夭折孩子的歡笑……空氣中無端地沉重不安,似乎那些勾心鬥角,詭計冤孽,殘酷戮殺,遺風仍在。? 室內靜寂一片。桌上的一個尺多高的水晶瓶插著黃白兩色**,這個季節也有**,定是出自溫室花棚吧,——楚楚想,帶藥味的花香濃一陣,淡一陣,象暗潮洶湧的心緒。

琪姐端來兩杯普洱茶,靜靜離去。

幾口熱茶下肚,吳楚楚記起此行的任務,她的義憤回來了,她的理智也回來了。

——何雄才,雄圖集團董事長,南濱市地產界新秀,傳聞中的濱海片黑社會大哥。據說跟若幹殘害人體案有牽連,跟若幹暴力勒索案有牽連,警方卻一直對他鞭長莫及。有人說是因為其保護傘過硬,有人說是因為他善於審時度勢,完成原始積累便將大部分生意合法化……反正,人們隨處可見雄圖地產的廣告,其當家人卻絕少接受采訪。

這個低調神秘的男人,沒料到後院失火,一下成了眾矢之的。十天前,何妻在一煲田七老雞湯中溶入鼠藥,讓兩個孩子喝下,然後自已喝……第二天早晨人們在她獨居的公寓房中發現了她,將她救回,那兩個稚齡小兒,卻是魂歸天國。

現在,何妻琅璫入獄。各家傳媒為挖出這場人倫慘劇背後的故事,正在各顯神通,市內市外,境內境外,新聞大戰兒狼煙四起……

楚楚暗恨自己的婦人之仁,她牙一咬,做出見過世麵、身手不凡狀,立即切入節點:

“何總,你太太說,她在事發前一天回家,剛好看到你媽在逗一對雙胞胎女嬰,這對女嬰到底是你的,還是你媽撿的?”

“是撿的,不信可以做親子鑒定。”他聲音嘶啞,雙手輕顫。

“你為什麽不跟太太解釋清楚?”

“解釋不清。”

“為什麽?”

“我老婆對我有成見,她覺得得我是那種包二奶,玩女人、搞外遇的人。”

“事實呢?”

“我以人格發誓,沒有!”

“那你老婆怎麽會有那麽大的誤會?“

“她一個人悶在家,不工作,整天胡思亂想,查我行蹤。”

“可你太太對《南濱日報》的記者說,你因為喜新厭舊,逼得她兩年前帶著孩子搬出去,一個人艱難謀生?”

“當時是她自己鬧著要分居的。”

“她們母子的生活來源是什麽?”

“由我提供,每個月兩萬,有據可查”。他搖搖頭,緊閉的眼角滲出豆大的淚珠,如兩行斷線的珠子,無聲下滑,流過瘦削而線條優美的麵頰,滲入雪白的襯衫領。

楚楚不忍步步進逼,隻能低頭喝茶。

一團黑影出現在門口,細看卻是隻黑貓。

貓全身似一匹黑緞,半絲雜毛也無,眼睛是綠色的,大而神秘,楚楚後來才知道,這是隻極品的貓,這種貓身上有一點雜色,品階就下降了。? 楚楚向它招手,想叫它過來玩玩,借以打破屋內僵局,卻見它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喵—噢”一聲,輕捷地走了。

就在黑貓消失的同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位老婦抱著個像框走了進來,何雄才叫了聲“媽”,顫聲說:“我不是說,把所有跟孩子有關的東西都燒了嗎,你怎麽還留有這張像?”

老婦頭發斑白,身著黑色暗花真絲衣褲,紅腫著一雙悲淒的丹鳳三角眼,——美人老了,眼睛還沒老。楚楚好奇地拿過相框,見照片上是一對年畫般可愛的童男童女,男童三、四歲,女童五、六歲,兩人均穿著大紅羽絨服,羽絨服的帽沿、袖口鑲著雪白的毛皮,紅色雪地靴,手挽手站在雪地上暢笑,那兩雙映著陽光的眼睛亮晶晶的,活生生的……

吳楚楚機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心想:那是什麽樣的女人,如此喪心病狂,喂這這兩個小天使喝下鼠藥湯?? “記者啊,你要替我們何家主持公道啊,我媳婦有精神病。”何老太跌坐在沙發上,以帕試淚,悲憤地說。何雄才摟住母親,再次質問像片怎麽還沒燒。

何老太發出可怕的嗚嗚聲,從嗚咽中漫出破碎的句子:“……可憐我的乖孫,嬤嬤再也見不到你們了……這是最後一張像……燒吧忘了吧……”

粵人是含蓄低調的,成功人士更在乎尊嚴。這樣不顧尊嚴在陌生人麵前發泄,隻能說何妻的目的達到了:她給了丈夫和婆婆致命的一擊。

終於何雄才控製了自己,他拍拍母親的肩,搖搖頭,似在提醒她,不要太失態。他向楚楚點點頭,示意她可以繼續工作。

“阿姨您好”,吳楚楚清了清嗓子,試圖從何老太身上打開缺口,“您抱回的那對棄嬰是在哪兒拾的?”

“樟樹菜市場口的垃圾箱旁邊,那天我一早去買菜”,她吸溜著鼻子。

“有人看到了嗎?”

“鄰居許阿姨當時和我在一起,市場保安小張也在。”

“您媳婦為什麽不信?”

“她有疑心病,硬說這是阿雄同阿霞的孩子。”

“誰是阿霞?”

“麗人發廊的老板娘,一個四川妹。”老太婆輕蔑地癟癟嘴。

記者是靠提問逼近真相的,這阿霞可是吳記者挖出的新角色!吳楚楚一陣興奮,忍不住掃一眼何雄才,見他仍行屍走肉般攤在沙發上,眼皮也沒眨一下。

她裝出不在意的口吻,問:“何總,你跟阿霞很熟嗎?”

“不熟,到她那裏理過幾次發。”

這樣問下去不會有結果了,她決定轉換話題,便問何家母子希望法院如何處理。

“我的孫已經走了,再搭上媳婦的命也挽不回了”,何老太擦一把眼淚,哀哀地說,“希望法官看在我媳婦精神錯亂的份上,寬大處理。”

“我同意,都是我的錯!”何雄才吸一下鼻子,嘶聲說,“這些天我吃不下睡不著,一閉上眼,就看那兩個可憐的孩子。將心比心,我不想再讓孩子的母親受罪。”

楚楚並沒意識到自己也在流淚,她被何家母子的大度震撼了。她將采訪本和圓珠筆放入背囊,接過何雄才遞給她的紙巾,尷尬拭去臉上的淚痕,說了些節哀應變的話,起身告辭。

何雄才將她一直送到門外的榕樹蔭下,關切地說:“吳記者,你真的不需要我派司機送你?”

“不用客氣,我是第一次來清平鎮,都說是這裏是南派時裝名城,我想逛逛。”

“那好吧”,何雄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說:“你是好女孩,謝謝你的眼淚。往後有什麽事,隨時可以打我的電話。”

走出濱江豪苑,外麵世界的喧囂撲麵而來,何家母子相擁流淚的陰影,終於在近午的陽光下漸漸淡去。

大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行道兩邊店鋪林立,賣著時裝、字畫、午餐、糖水、點心、金飾玉器……到底是得改革開放新風的珠三角,到底是全國名列前茅的富裕名鎮,似乎人人都在做生意,處處都是爭執,洽談,遍地機遇,遍地陷阱。

“走鬼”車著色彩鮮豔的反季節水果沿街叫賣,遠遠看到城管的身影就溜之大吉;下了班的上班族及晚起的歌女三五結伴,正在街頭溜達,尋找心儀的時裝或美食。操著外地口音的打工族轉悠著找工作,人行道上擺出幾張桌椅,小食店的老板夫婦在演奏鍋碗瓢盆交響曲,大鍋裏的牛骨湯香氣誘人。

肚子在“咕咕”抗議,吳楚楚咽了幾口口水。為了這椿她拚老命爭來的采訪,她昨晚做了很久的功課,今早起床遲了,隻好略掉早餐。在何家又光飲濃茶,現在她的胃好似長出了一隻手,一個勁地向她索要食物。

可她並不不後悔謝絕何家母子的留飯,站在街頭叫出租。然則這正是出租車最忙的時候,一輛輛掛有“客滿”牌子的出租車在她麵前開過,她的手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舉起,一次次無力地垂下,

“嗚——”地一聲,一輛鋥亮的黑色摩托車停在她麵前,車上的騎士將麵罩一抬,朝她眨眨眼,笑道:

“靚女,去哪裏?我送你。”

她徑直跨上後座,說:“多謝,到麗人發廊”。

年輕的司機“突突突”地發動了摩托,戲謔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我一眼就看到你啦,我說我們清平哪來這麽靚的女仔,原來是麗人發廊的小姐。要不我們去哪坐坐?我請你吃飯。”

楚楚大聲說:“不用了!我不是小姐,我是記者。”

騎士當即收起嘻笑,打聽楚楚是哪家報社的,來清平采訪什麽,楚楚隨口敷衍,跟騎士聊得火熱。可是,當她問起當地人如何看待何家這單人倫慘案時,司機卻說不清楚,不再回答吳記者的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