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鍾朗躲進了電梯,後背靠在電梯壁時,他才有了絲安全感,心跳逐漸趨於平穩。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結,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因為電梯裏有攝像頭,所以他理智地壓抑了情感,在電梯快抵達負1層時又重新掰正領帶結,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

鍾朗回到車上,控製不住地猛捶了一拳方向盤,整個地下停車場響起沉悶的喇叭聲。

他極度討厭被人知道弱點,可長大後僅有的兩次被狗嚇得屁滾尿流都被時晴看見了,而且兩次都很糗。

所以,鍾朗決定改變策略,他必須少去時晴家甚至時晴所居住的小區,他得遠離那條金毛狗。

“讓我去接近時晴?還要上她家?”

唐糖反手指向自己,不解地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很想勸告鍾朗,處理男女關係這種事得親力親為,不能這樣假手於人。

“對。”

鍾朗靠在旋轉老板皮椅上,語氣不容拒絕。

唐糖有些為難地糾結,試探地問:“朗總,你是想要知道時晴的喜好嗎?這些我打聽得差不多了,或許可以參考參考。”

鍾朗囧了下眉:“我為什麽要了解她的喜好?”

唐糖似乎明白了什麽,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對對,是我糊塗了。”

人家關係那麽親密,怎麽可能不知道對方喜好這麽簡單的事兒呢?

鍾朗沒心情也沒那個興趣去揣摩唐糖的小心思,隻是向她強調:“如果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隨時向我報告,明白嗎?”

他的眼神誠摯又堅定,害得唐糖差點慌了神。

“明白明白。”

唐糖嚴重懷疑鍾朗是想讓她監視時晴,以防時晴移情別戀,也防範其他心懷不軌的男人接近時晴。

在總裁大人的鼓勵下,唐糖光明正大地和時晴走得很近,搞得全公司三分之二的人以為鍾朗看上了時晴,所以派秘書親近照顧做朋友,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以為時晴糾纏鍾朗,所以唐糖笑裏藏刀,明麵上與時晴交好,實際上是條件沒談妥,目的是勸她離開鍾朗。

人類的想象力果然是無窮的。

白小小:“晴哥,你最近好像和C美人走得特別近啊,都快趕上我倆的交情了,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時晴正在對賬,頭也不抬地回答:“沒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私人交往而已,別想太多。”

白小小扒在她的格子間,左右張望了一番,湊近小聲說:“晴哥,這可不是我想太多,是大家都在這麽想,你沒發現最近獨孤喪偶看你的臉色眼神都不一樣了嗎?他們都在靜觀其變,吃瓜看戲呢。”

“呃……”

時晴停下手裏的活兒,抬頭仔細回想了一下,白小小不提還好,她一提好像辦公室最近的氛圍確實有點奇怪,比如她隔壁桌的同事幾乎沒讓她幫忙泡咖啡了。

“但我和唐糖真的隻是合得來而已,純屬意氣相投,並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時晴義正言辭地迎上她的眼神。

白小小似信非信:“真的沒有?”

時晴眨眼淺笑歪了歪頭。

白小小略顯失落地走開,時晴的心思也有點亂,她不清楚唐糖接近她是不是鍾朗的授意,但她確實蠻喜歡和唐糖做朋友。

而且,她也有點私心,因為要確保唐糖不把她的網文作者馬甲暴露出去。

這段時間以來,鍾朗除了繼續受小說情節的折磨外,並沒有從唐糖那裏得知一星半點的有用消息。

思來想去後時機逐漸成熟,他也該走下一步棋了。

“朗總,這樣……不好吧,太缺德了。”

唐糖站在鍾朗的辦公桌前,目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她萬萬沒想到,鍾朗支持鼓勵她接近時晴的目的就是讓她出賣朋友。

鍾朗:“小唐,季度總結時我給你的工資提升40%,隻要你幫我去時晴家,刪掉她那篇小說的所有存稿。”

唐糖仍然很糾結,雙手手指為難地絞著。

可惜鍾朗並沒有憐香惜玉的覺悟,他蓋上筆記本電腦,雙手十指交叉擱在下頜前,眼神不容置疑:

“小唐,這是命令,你必須得去做,成功之後,我也會給你應得的獎勵。”

“好、好吧。”

唐糖拗不過鍾朗,她也不可能和鍾朗拗,隻能先答應下來。

周末,時晴邀請唐糖來家裏吃火鍋。

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好,但唐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對了糖,公司的同事都誤會我們的友誼是因為朗總,你怎麽看呀?”

時晴夾了一片剛煮好的肥牛放進唐糖的油碟裏。

唐糖“啊”了一聲,抬眼時目光有些空洞:“你剛說什麽?”

時晴笑著抿了下唇,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唐糖清晰地感到額頭頸窩開始冒虛汗,她很勉強地笑了一下:“怎麽可能呢?”

這時她的手機和門鈴同時響了起來。

唐糖受到小小的驚嚇,趁此機會拿著手機離開:“應該是我們的樂樂茶外賣到了。”

一邊辣得噴火,一邊甜得發膩,這感覺非常舒服。

唐糖吸了一大口樂樂茶,想了想也向時晴打聽:“晴,你和朗總到底什麽關係啊?”

時晴愣了一下,夾了一條鴨腸蘸了蘸佐料後放進嘴裏,邊嚼邊回答:“沒有什麽關係啊?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纏著我刪小說存稿,我的那篇文在作家後台都找不著了,但他還執著地讓我把電腦上的本地文件雲文檔這些,所有關於那篇小說的一切統統刪除,這不有病嗎?”

唐糖深切讚同地點頭:“的確有病。”

通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和時晴剛才那番話,唐糖越來越相信時晴和鍾朗應該不會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除非他倆掩飾得滴水不漏。

一直讓唐糖堅信他倆關係不同尋常的關鍵就是,鍾朗不屈不撓地和時晴的網文小說較勁兒,現在聽到時晴也對此懷疑並且斷定鍾朗有病,再聯想到鍾朗居然讓她幹類似偷雞摸狗的事情,這難道還不是有病嗎?

簡直是病入膏肓。

時晴與唐糖共同舉杯,碰了碰樂樂茶,共同為鍾朗的“病”歎息。

當她們吃得正嗨時,唐糖手機屏幕彈出一條微信。

鍾朗:“小唐,你昨天不是說今天在她家吃完火鍋就動手嗎?動手了嗎?現在快晚上了,你動作快點,刪除後記得通知我。”

唐糖:“……”

鍾朗從來沒有給她發過這麽長的微信,如果不是因為任務太不道義,她可能會感動哭,甚至會把這條信息保存下來截圖給鍾朗的迷妹們炫耀。

保工作還是保道德?唐糖的天平正上上下下地搖擺不定。

她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向時晴坦白:“晴,我和你交朋友可能有那麽丁點的私心,以為你和老板關係匪淺,但主要還是覺得我倆氣場相投。”

時晴把鍋裏的菜都撈進一空盤子裏,然後把麵塊倒進去:“我理解你。”

“但是吧,我也覺得我們老板太過分了。”

唐糖說出這話時聲線略抖,並調出鍾朗剛才發給她的微信,將手機遞給時晴,

“你看,他居然讓我出賣朋友。”

她臉頰泛紅,這是她第一次背地裏說老板的壞話,而且還光明正大地出賣了老板。

時晴拿著唐糖的手機,雙眉緊緊擰著,唇角戲謔地勾了勾:“這人到底什麽毛病?”

晚上十點鍾,當湧現在鍾朗腦海裏的內容是男主潛進女主閨房偷東西,結果被發現後逐出師門時,鍾朗就知道他安排給唐糖的任務失敗得很徹底。

周一,鍾朗辦公室裏。

唐糖再一次可憐又委屈地站在他辦公桌前,朝他真誠地90°鞠躬抱歉:“朗總,對不起,我真的有按照您的吩咐刪除她的小說存稿,可在我動手時不幸被她發現了,所以……我才不得已老實交代,請您網開一麵,不要開除我。”

“算了。”

鍾朗又困又乏地揉著太陽穴,最後幹脆將頭埋進臂彎,扒在桌上昏昏欲睡。

這麽大度?不計較她的錯?

唐糖試探地走近:“朗總,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給你買點藥?”

鍾朗卻有氣無力地搖了搖手:“不用,你出去吧。”

唐糖還是有些不放心:“朗總,你要是不舒服的話不如回去休息,工作可以在家處理嘛,預約也可以往後推一推。”

“沒事兒。”

鍾朗又直起脊背抬起頭,“你下去吧。”

唐糖:“哦好,不過……時晴在辦公室外,她說……想見你。”

鍾朗立即更加端正了坐姿,自覺戴上手邊的金絲框平光眼鏡,專注地看向電腦屏幕:“讓她進來吧。”

盡管辦公室窗明幾淨,但時晴走進時仍感到氣氛有些壓迫。

鍾朗閑散地往後靠著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我的時間很緊迫,你最好長話短說。”

時晴並不想再和他拐彎抹角,三步並兩步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雙臂撐在桌麵:“朗總,你讓我刪掉小說存稿究竟是為了什麽?你……是不是有病?”

她的問題太過單刀直入,鍾朗盯著她咬牙思忖了小會兒:“那你為什麽不能刪掉呢?我說過我可以支付你一筆錢,你的那些字也不算白寫啊。”

時晴暫且忍下這口氣,自我調節後又說:“朗總,有的東西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你不懂我們可以先不討論這個問題,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有什麽病?是很難以啟齒嗎?我又不會告訴別人,如果你的病千真萬確,我很可能會為你的健康著想刪掉小說所有存稿……”

鍾朗幾乎不暇思索:“沒錯,我有病,臆想症!你現在知道了,可以刪掉你電腦裏所有關於那篇小說的存稿了吧?”

承認得這麽隨便?

時晴站直了身子,眼看著鍾朗從辦公桌裏麵繞出來,並且步步逼近。

她轉身反手撐著桌沿,身子抵著辦公桌無路可退。

鍾朗內心人神交戰了很久很久,那些鑽進他腦海裏莫名其妙的故事如果不解決,他怕有一天真的會瘋掉。

比如最近,他已經在思考是不是有人給他下毒,該不該報警之類?

“你、你想幹什麽?”

時晴聲音細弱,呼吸和心跳刹那亂得一塌糊塗。

鍾朗將嬌小的她圈在了自己和辦公桌之間。

時晴更緊張了:“……”

“你覺得我想幹什麽?我隻是想讓你刪掉小說而已。”

鍾朗邊說邊取下金絲框眼鏡,指著眼下那抹淺青告訴她,“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好覺了,就是被你那小說害的。”

時晴扶著桌沿,身子往鍾朗和辦公桌之間的缺口挪:“朗總,原來你真的有病,我的小說怎麽可能會影響你?你又沒看……你不會真看了?然後還沉迷了吧?”

時晴被自個兒這想法嚇了一跳,她個寫小說的沒走火入魔,看小說的倒走火入魔了?

鍾朗隨意將眼鏡夾在襯衫口袋,空出來的手又擋住了時晴的出路。

時晴無語地攢眉:“……”

“我當然沒看,但是每晚十點,你的小說內容就會鑽進我的腦海,我不想看也沒辦法啊。”

鍾朗說得情真意切不像撒謊,但時晴卻一臉懵,她更相信鍾朗有病,可她真要為了安撫他就刪掉小說嗎?有病應該對症下藥才是,刪小說算什麽治病法子?

鍾朗舔了下唇瓣:“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但是你想想,我和你無冤無仇沒有過節……至少沒有大過節,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小說影響到我的工作和生活,我怎麽可能和你一個小女生斤斤計較?你真當我有病?”

到底有病沒病得醫院開證明,時晴又不是醫生,不過她也覺得鍾朗這番話有幾分道理。

如果她的小說真的影響到鍾朗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那鍾朗讓她刪小說的理由就很充分了。

“你還是不信?”

鍾朗挑了下眉,抬手無奈地按住她的肩膀。

時晴真絲襯衫的雙肩部分是蕾絲鏤空的麵料,鍾朗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時,她的肌膚不禁顫了顫,臉頰又窩囊地紅了。

鍾朗眼神堅定:“你信嗎?我沒看過你的小說,但我知道小說的全部內容,截止到你昨晚新寫的那章。”

時晴不由地激靈了一下,她恍惚不安地推開鍾朗的手臂,邊往辦公室外走邊擺手:“今晚十點就知道了,我要親自試一試。”

時晴提前了五分鍾坐在電腦麵前,她雙手捧著咖啡杯,早早地打開了小說文檔。

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十點鍾碼字的習慣,而鍾朗卻能快速準確說出這個時間點。

和鍾朗在辦公室聊過之後出來,時晴就越想越不對勁,竟然開始相信他荒誕的說法。

快十點鍾時,時晴撥通了他的手機。

鍾朗:“喂,還沒到十點呢?”

他的聲音非常疲憊。

時晴:“我知道,馬上就到了,所以先接通電話,一會兒如果你能複述我寫的內容,我就相信你。”

鍾朗:“沒問題。”

十點鍾,時晴開始在鍵盤上敲字,因為一心二用,所以她的手速比平時慢了很多。

隨著她敲鍵盤的噠噠聲,鍾朗的聲音低沉溫柔,和她目前所描述的情境很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鍾朗:“我看見我翻過了一座院牆,這裏是小師妹的新家,師父為她和大師兄建的宅邸,我避開了護院和丫鬟,偷偷溜進小師妹居住的院落……”

時晴望著屏幕冷汗涔涔,她敲鍵盤的手指驀地僵硬,旋即又另起一行,繼續試探著寫。

鍾朗:“小師妹一下子就撲進了我懷裏,然後吻住了我的唇,手上動作麻利地解開了我的腰帶……為什麽發展這麽快?你寫的什麽東西?”

“咳咳,”時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寫了一段小黃文試探你,我相信你了。”

她說話間趕緊按住退格鍵把那段不可描述的情節刪掉,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這些全都在鍾朗的腦海裏清晰浮現。

“現在國家政策嚴打,你竟然還敢寫那樣一段劇情,不知道脖子以下是禁忌嗎?而且你寫得這麽露骨,動作流暢情意綿綿,你就不害臊嗎?關鍵你那些劇情還在我腦海裏橫衝直撞,你還要不要我睡覺了?你寫文就是靠開車來吸引眼球和流量嗎……”

鍾朗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嘴裏就跟連珠炮似的把時晴罵得懵懂恍惚。

時晴身上已經被虛汗包裹,搭在鍵盤上的雙手一動不動,許久沒輸入文字後的電腦屏幕漸漸變暗直至黑屏,映照出她驚恐的臉色。

鍾朗罵罵咧咧了很久,他罵人不帶髒字,但氣勢十足酣暢淋漓,不過時晴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隻是能清晰感受到他熊熊燃燒的怒火。

鍾朗總算歇了口氣,靠在床頭拿過熱牛奶喝了小口:“喂,你怎麽不說話了?你在聽嗎?”

“噢噢,在、在聽。”

時晴回過神,拿起手機改為聽筒模式貼在了耳邊。

鍾朗的聲音磁性低沉,略帶一絲絲慵懶,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慢悠悠地問她:“那……你現在相信了吧?打算怎麽辦?”

時晴腦海裏一片空白,語氣關心:“你現在腦海裏還有那些情節嗎?”

鍾朗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沒有了。”

時晴舔了舔唇瓣:“這樣吧,這篇小說我暫時不寫了,存稿什麽的也暫停,情況實在太詭異,等弄清楚前因後果再說吧……朗總,你覺得呢?”

鍾朗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他微微張唇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你現在願意放棄這部小說?停止存稿?”

時晴皺眉:“是啊,很難理解嗎?”

“不不不,不難理解,”鍾朗極度歡喜到些許緊張,“你的條件呢?你開條件吧,我盡量滿足你。”

時晴起身合上筆記本電腦,她邊走進臥室邊莫名其妙地問:“條件?你又想幹什麽?”

鍾朗無語,驀然感覺他和時晴的身份好像調換了,怎麽提條件的人比他這滿足條件的人還委屈了?

“就是你開個價的意思。”

鍾朗口幹舌燥地又喝了一大口牛奶。

“沒事兒,我願意零報酬跟你達成和解,隻要你從今往後別再找我麻煩就行,除非你知道了我的小說與你之間聯係的秘密,我總不能因為你就放棄網文吧?”

鍾朗:“明白明白。”

待他掛斷電話後還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覺,想不到困擾他這麽久的問題竟然能解決得如此輕鬆淡然,對方一分錢也沒要,也沒有任何升職加薪的額外條款。

鍾朗徹底鬆了口氣,愉快地從**彈起來走進洗手間。

時晴難得早睡,今晚發生的詭異情況讓她的腦子裏再也裝不下其他事,以至於第二天到公司時,她整個人都還處在一種神經質的狀態。

小說、鍾朗,這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物怎麽會有聯係呢?

時晴情不自禁地點進了專門收集奇人異事的論壇網頁,網頁頁麵色調陰森可怖,隨著鼠標的滾動,她的神經緊緊繃成一根弦,後背冒出一大片虛汗,所幸沒有浸濕她的白色襯衫。

“晴,拿鐵咖啡。”

唐糖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條件反射地第一時間關閉了正在瀏覽的網頁。

唐糖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顧自地將新買的咖啡放在她手邊,隨意拉過隔壁桌同事的椅子坐到她身旁,關心地打聽:“晴,你沒事吧?昨天你從朗總辦公室出來後整個人就有點不正常,現在怎麽還滿頭大汗了?”

她說話間欲抬手去觸碰時晴的額頭,時晴忙微微側頭避開,嗓音裏帶了些渾濁的顫動:“沒、沒事,剛剛好奇瀏覽了一個亂七八糟的網站,這會兒心裏瘮得慌。”

時晴盡力撫平胸口的躁動。

唐糖抿了口咖啡,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詢問:“朗總他……沒為難你吧?”

時晴立即搖頭:“沒有。”

唐糖有些將信將疑,她目光警惕地環視了一圈,再次神秘打聽:“那你知道朗總他什麽毛病了嗎?為什麽要和你的小說過不去呢?”

時晴還是搖了搖頭,拿過唐糖為她買的咖啡喝了小口,品嚐性地慢慢咽下後才回答:“朗總沒病,但他的心思我猜不透,雖然我沒有刪掉存稿,但我也按照他的要求不再更新,他……應該不會再找我麻煩了。”

時晴越說越體會到幾縷心酸,她真的是超級鬱悶,沒想到她連在小說裏虐待討厭鬼的資格也被老天剝奪。

唐糖想不通地撓了撓頭發,抬腕看了眼手表:“算了,老板的腦子大概和我們這些普通員工長得不大一樣,時間不早了,我也該上去了,後麵再聯係。”

時晴乖乖地抿笑點頭,目送走唐糖後,白小小又神鬼不覺地湊了過來:“真的沒情況?”

時晴瞄了她一眼:“真的沒情況,我和唐糖純屬私交。”

她都快解釋厭倦了,心累得無精打采。

白小小頓了頓,又識趣地轉移話題:

“今天獨孤喪偶30歲生日,晚上酒吧慶祝,你不會不來吧?”

時晴撫額考慮了小會兒,一般這種公司同事間的聚會,她都是能推則推,因為不能耽擱回家碼字的時間。

可現在……她回家也沒法碼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再抬頭看向白小小明媚微笑的臉龐,很快就下定決心:“必須去。”

鍾朗昨晚稀罕地睡了個好覺,今天精神大好元氣滿滿,開了三個小時的董事會一點兒也不困,會上思路清晰發言果斷,部署分工明確,對晴空集團下個季度的戰略計劃有的放矢。

“朗總,需要咖啡嗎?”

唐糖雙手端著,小碎步隨他跑進辦公室。

“不需要。”鍾朗大步流星地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眸神采奕奕,“你下去吧,有事我會叫你。”

“哦,好的。”

唐糖滿腹心事地聽話退下,周然將筆記本規規矩矩地擱在桌麵,小心翼翼地請示:“朗總,我……”

“你也下去吧。”

鍾朗淡漠地揮了揮手。

周然忙跟上唐糖,意圖深刻了解老板最近一係列反常的根源,但可惜隻得到了唐糖的一個熟悉的大白眼。

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鍾朗一人,他無聊地靠在皮椅上,十指指尖交叉,神思飛了一會兒後才挨近辦公桌,將手肘杵在桌麵,手指置於下頜前。

窗外藍天白雲、陽光爛漫,空**安靜的屋子裏冷清整潔。

時晴居然這麽簡單就放棄了那篇小說,他本來以為會付出一大筆報酬,又或者時晴會以此要挾索取更多的東西,但她什麽都沒要。

再回想起自己對時晴的做法,鍾朗竟然有了點自慚形穢。

時晴輕而易舉的妥協動搖了他從前以金錢和生意衡量所有的價值觀、追求精英高冷不近人情的偽裝人生觀以及自命不凡指點江山的個人英雄主義世界觀。

總之,他的三觀崩塌了。

鍾朗輕輕牽起唇角淡笑,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時晴溫馨小巧的家,以及她隔壁養狗的熱情鄰居,還有經常幫忙遛狗並且請教時晴感情問題的樓下研究生弟弟。

時晴討厭他卻仍然保護了他怕狗的秘密沒有告訴其他人,討厭他還護著他進電梯,討厭他還為了他斷更小說……

“這個女生有點意思。”

鍾朗氣息不穩地笑出了聲,伸手習慣性地握咖啡杯時才想起杯子裏沒有咖啡。

他突然萌生了接近時晴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剛剛冒出就被電腦裏收到新電郵的聲音打斷,鍾朗立即全副身心投入工作中。

因為今天是菜菜的生日,所以財務部眾人下班都比較準時,菜菜下午五點才在群裏確定了晚上吃飯的位置,時晴和白小小一道坐地鐵過去。

晚飯吃的火鍋,除了壽星以外,財務部同事們AA製均攤飯費。

飯後蔡佩蘭請大家去火鍋店附近的酒吧喝酒,時晴和同事們聚餐的機會不多,她也不是個喜歡出彩的人,所以無論是吃火鍋還是喝酒,她都緊緊貼在白小小身邊,盡量保持著低調的存在感。

酒吧裏氛圍燥熱,電音的節拍敲擊著每個客人的心髒,連時晴這種酒吧白癡也能明顯體會到骨骼裏血脈在沸騰。

時晴緊挨著白小小坐,舞池裏擁擠的人潮、曖昧神秘的幽藍光線以及色彩斑斕的光球與搖晃的射燈,統統讓她感到窒息。

她是個患懶癌晚期多年的宅女,喜歡一個人待著的空間感,喜歡安靜、孤獨,不習慣這種壓抑的嘈雜。

時晴拒絕了同事跳舞的邀請,和白小小一人拿著一瓶啤酒,邊喝酒邊聊天解悶。

白小小的酒瓶碰了碰她的酒瓶:“晴哥,沒想到你酒量不錯,這第幾瓶了?”

時晴麵無表情,就腦子有點發昏:“才第三瓶而已。”

她的酒量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因為有時候被酒精麻醉反而容易激發靈感,著名作家中少有不貪杯的,時晴一個人在家無聊時也會拿啤酒當水解渴。

“晴哥,吧台帥哥多,我們去那邊吧。”

白小小用手肘碰了碰她,在她耳邊大聲提議。

“你喜歡帥哥?”

時晴喝酒上臉,臉頰紅撲撲地看著白小小,目光裏流出幾分狡黠。

白小小歎了口氣,攬過時晴的脖子,聲音帶了些縹緲:“晴哥,我雖然打扮中性帥氣,但性取向正常,以後你要是身邊有多餘的帥哥,歡迎介紹給我。”

時晴笑著點頭,也湊近她耳畔大聲回應:“好吧好吧,陪你勾搭帥哥。”

兩人挎上各自的小方包,勾肩搭背地起身。

時晴不忘回頭衝卡座裏的其他同事招呼:“我們去吧台坐坐。”

卡座裏剩下的四名同事全然不顧男女有別,七仰八叉地互相疊加靠著,朝她倆示意地點頭,並爛醉地揮了揮手中的酒瓶。

時晴和白小小坐到寬大的圓形吧台旁,她坐下前沒注意身邊是蔡佩蘭,蔡佩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喝什麽?”

時晴這會兒才遲鈍地看見她,酒立刻就差不多醒了一半,忙隨便點了一杯長島冰茶。

白小小揮了揮手:“菜菜,給我也來一杯長島冰茶。”

工作場合以外的蔡佩蘭完全沒有女強人的端莊嚴肅,不僅少女心爆棚而且還熱情洋溢,她的大波浪巧克力色卷發一直垂到後腰,脫掉外麵的黑色職業小西裝後,裏麵裝的是白色輕薄紗裙,腳上踩的6厘米黑色露背高跟鞋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嫵媚。

蔡佩蘭在工作室從來不披頭散發,口紅色號也近似於潤唇膏的效果,可一旦脫離工作……此時的她就是夜場小公主,烈焰紅唇妖豔動人。

就連白小小也情不自禁地對時晴說:“你看,我們菜菜越來越會撩了,連孤獨喪偶都女人味兒十足,我是不是得轉型了?”

聽到她發自肺腑的提問,時晴掃了一眼舞池和吧台前的帥哥,再抿了小口杯中酒:“如果你想找帥哥,確實該轉型了。”

時晴坐在高腳凳上吊著雙腿,不懷好意地盯著白小小。

白小小泄氣地撐著頭,羨慕的眼神久久離不開蔡佩蘭。

蔡佩蘭和一名主動搭訕的帥哥調情完後又被那帥哥拉進了舞池進行貼身熱舞,時晴趕緊收回目光,抬腕看表才發現竟然已經十點半了。

時晴坐立不安:“還要玩多久哇?明天還要上班呢。”

白小小:“這得看壽星咯,我們先走就掃興了。”

時晴內心哀歎,隻好繼續喝酒閑聊,觀察著酒吧裏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微信。

鍾朗:“你現在在哪兒?發個定位。”

時晴無語,抱怨的心思在滋長,可她一抬頭又發現白小小竟然不知什麽時候也搭上了一個帥哥,然後兩人跑進舞池甩頭去了。

“……”

她煩躁地抬手捏了捏鼻梁,旋即將定位發送出去,順便又趁著酒勁兒問他:“朗總,你該不會是去了一趟我家吧?現在又想來接我嗎?”

時晴一直盯著手機,微信發出去了兩分鍾也沒反應,總裁果然普遍高冷,哪怕是被狗嚇得屁滾尿流的總裁。

不小心想到鍾朗和樂樂之間的糾纏,時晴笑得扒在了吧台上。

吧台酒保:“小姐,請問你還需要什麽嗎?”

時晴枕著手臂,舉手豎了一根手指在酒保麵前:“再來一杯長島冰茶。”

海燕市夜色醉人,林立的高樓大廈將夜空擠成長河,霓虹光影交錯,LED屏正輪番上演廣告。

鍾朗閉眸坐在駕駛室後座,姿勢慵懶悠閑,隻有眉頭緊緊擰著。

今晚十點鍾後,確實沒有亂七八糟的小說情節再湧入他的腦海,但是……卻有更加混亂的其他東西占據他的思想——即時晴的經曆。

他的腦海裏出現了喧鬧的酒吧、舞池裏熾熱的身體……啤酒、雞尾酒,還有……時晴和白小小的談話,無論倆女生是談論酒量,還是討論帥哥,這些內容都一字不差地鑽進他的腦子,趕走了他本來的工作內容,比鳩占鵲巢還可惡。

但比起以前被兩小時小說內容的高度密集占有,這回他能做到一心二用,畢竟時晴的頭腦不會像寫小說那樣百分百集中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