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裏悄悄揣著愛情的甜蜜,青梅手上腳上腰上就非常有勁。她似乎有無窮的精力,再忙再累都遊刃有餘。每當別的服務員喊胳膊腿兒酸的時候,她就對人家說,你歇一會兒吧,我多幹點就把你的活兒幹出來了。話雖這麽說,但飯店服務員這種工作總是可丁可卯,人人都閑不下來,她們其實都在暗中使勁、表現,生怕被老板炒了魷魚。

由於青梅的勤奮,老板就對她產生了信任,不僅店內的活兒讓她領著幹,店外的活兒有時也交給她辦,比如買菜。

但凡飯店買菜都是老板自己幹的,要麽就交給老板的自己人幹,因為菜價的彈性大,裏麵學問多,油水也多。比如同樣是西紅柿,這個攤一斤賣一塊二,那個攤一斤賣一塊三,看起來一斤隻差一毛錢,但天天買就是一個大數。你買一塊二回去報一塊三,那個大數你就賺了。日積月累,你就會腰纏萬貫。可見老板讓青梅買菜,那是對她多大的信任,如果沒把她當成自己人,那至少也把她看成自己人了。

然而青梅非常清楚,老板就是老板,她永遠都不可能把服務員當成自己人的。青梅就在買菜的時候,多了一些精細,她盡量挑那些價格合適成色又好的菜,然後又盯著秤星以防短斤少兩。回去報賬的時候,一是一二是二,從不打埋伏,她甚至把每個攤位一樣的菜不一樣的價格都報出來,然後再說她買的是哪個攤位的菜。老板非常滿意,說她幹了這麽多年,還從沒遇到過溝溝壑壑這麽清楚的服務員。

因此,老板文娘不止一次對青梅豎起大拇指。

然而,說歸說,做歸做,遇到事情就不一樣了。遇到事情老板唯利是圖的嘴臉就暴露出來了。

正如青梅想的那樣,老板永遠是老板,她從骨子裏都不可能把服務員當成自己人的。青梅遇到的這件事恰好就印證了這一點。

青梅攤上事兒了!這是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那是一個晚餐時刻,川香園飯店照樣門庭若市。客人一撥一撥的來,又一撥一撥的走。青梅輕盈美麗的身影依舊在桌子與桌子之間閃動。

“服務員,買單——!”一個留著小胡子穿著藍製服的中年男人吆喝道。

“來啦——!”青梅應了一聲,抬腿就去給小胡子結賬。菜錢、酒錢、麵錢一報,總共多少一報,小胡子就掏了一張百元麵值的鈔票給青梅,青梅轉身準備去吧台給他找零時,他趁機……

青梅立刻像被使了定身法一樣,定住了。她把身子慢慢轉過來,兩束目光像兩把錐子一樣刺向小胡子,非常嚴肅地說:“先生,給我道歉!”

小胡子笑了笑,不以為然的說:“小妹子,那你就不用給我找零了,剩下的零錢歸你,就算我給你道歉了。”

青梅仍然很嚴肅地對小胡子說:“我不要你的錢,就要你給我道歉!”

不料,青梅這一堅持,使事情突然升級了。

跟小胡子一塊兒來的一個留著平頭的男人說:“嗬,反了你了!給錢都不要,那你要什麽?要拳頭啊!”說著,一拳就掄了過來——

但是,這一拳沒有把青梅掄上。拳頭掄過來的時候,文娘也恰好到了,文娘一把就擋開了小平頭的拳頭。

文娘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就迅速把零錢找給小胡子說:“原來是這麽個事啊,小事,小事一樁嘛!賈科長,你走吧,這邊我來處理。”文娘給小胡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快離開。

小胡子卻沒走,而是將一把零錢塞給青梅說:“給,小費!差不多就行了,……犯得著那麽認真嗎?別給你臉不要。”

青梅就把錢斷然塞回去說:“我不是為了錢,根本不是,我要的是尊嚴、人格,我就要一個道歉。”

聽到爭吵,旁邊桌子上的客人目光都投了過來。隨後,有人圍了上來。一位女客人對小胡子說:“你就給人家小姑娘說聲對不起吧,……”

一位男客人附和道:“你有多大的麵子,道個歉就這麽難?……”

小胡子臉一下子就變了,他說:“嗬,較真啦?老子今天就不道歉,你們能把我怎樣?”說完,抬腿就往門外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青梅追上去一把抓住小胡子的衣服說:“你不能走,你必須給我道歉!”

文娘也跟了過來。

小胡子就對文娘狠狠地說:“文老板,你看你看,還拽著我不讓走了?這樣死心眼的服務員,你還不快點把她開了?你不開了她,她就會把你的客人都得罪光了。”

文娘就和小平頭一起掰開青梅的手,讓小胡子趕緊走,小胡子趁機掙脫,撣了撣衣服,一甩手揚長而去。

青梅就跑到衛生間,埋頭嚶嚶的哭起來。她肩一聳一聳的,非常傷心的樣子。文娘跟到衛生間,聲音很重的說:“別哭了!你少了什麽嗎,竟那樣傷心?”青梅抬起頭很憤怒的盯著文娘,她發現文娘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一樣,麵目是那樣的猙獰可怕。

文娘說:“人家是賈科長。”

青梅說:“我不管他是真科長還是假科長,我的身子就不能讓一個男人隨便碰。”

文娘說:“你不知道,當初我這川香園生意多淡,後來是賈科長不停的帶人來把我生意轟起來的。告訴你,人家是工商局的賈科長。”

青梅說:“那是兩碼事,他摸我與你們當初有什麽關係?”

文娘說:“與你沒關係,與我有關係,你在我店裏幹,也就與你有關係了。”

正說著,文娘的手機響了。一接,是賈科長打來的。文娘在電話裏哼兒哈兒的陪著笑,然後又不停地說好好好,表情乖得跟孫子一樣。

掛了電話,文娘臉上的笑一絲兒都沒有了。文娘對青梅說:“看,青梅,你把賈科長惹下了吧!他饒不了你,他要讓你走人。他說要麽你走人,要麽他就再不到川香園吃飯了,也不給我帶客人了。”

青梅心裏一下就軟了。一提“走人”青梅就硬不起來了。這是青梅的軟肋,青梅怕失去工作!可是分明是姓賈的不對,怎麽能說是我青梅把人家惹下了呢?這世界真是顛倒了。青梅就辯道:“他不到川香園還有別的客人嘛,那麽多人就缺他賈科長一個?”

文娘說:“你錯了,也許那麽多客人都不重要就他一個人重要。你知道嗎,我的執照都是在他手裏辦的。他說了,你要不走人,明年執照年檢他都不給簽字。你看,事情鬧大了吧?青梅,你攤上大事了!”

青梅無言以對。她知道,開飯店是要辦執照的,但她不知道執照要年檢要審驗,要是年檢過不去,那不飯店就開不成了嗎?

青梅這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

原來是別人的錯誤,現在果真全成了她的錯誤了。青梅終於明白文娘為什麽突然對她那麽凶狠,而對姓賈的那麽低三下四。青梅的眼淚又下來了。她的臉膛似有兩條閃亮的蚯蚓蠕動著往下爬,爬過嘴角,爬過下頜,叭叭的掉到瓷磚上,濺起一朵一朵水花。

文娘遞給青梅一張餐巾紙,語氣緩了一下說:“青梅啊,你說我舍得你嗎?舍不得!你那麽能幹,模樣又俊,抓把灰還比土熱呢,我能忍心趕你走嗎?但市場不相信眼淚,川香園不相信眼淚,我得考慮我的生意,再怎麽舍不得也得忍痛割愛呀! ”

文娘見青梅可憐兮兮的,就繼續開導:“有人說世界上就兩種人,一種是氣死別人的人,一種是被別人氣死的人,你不做氣死別人的人,你就得做被別人氣死的人。這句話說得多深刻呀,其實這也是生活的法則。人有時也不能一根筋,生存的奧妙就在於要學會水的柔軟性格,遇到山阻擋的時候,不硬衝,繞著過,繞過去了就是平原。你怎麽不想想,賈科長為什麽不摸別人單單摸你呢?那證明你長得漂亮,顏值高,有魅力,你的魅力和漂亮讓人家不由自主的就想碰你一下。這就要我們學會反向思維,你要想到這一點,也就坦然了。你也可以笑嘻嘻的刺他兩句嘛:先生,你看,我的年齡跟你妹妹差不多吧,你連你妹妹都敢**,還不該把手剁了?!人家占了手上的便宜,你占了嘴上的便宜,笑一笑就過去了嘛!可是,現在這個局麵,已經沒法收拾了。賈科長不饒你,賈科長的話對我來說就是聖旨。聖旨!聖旨是個什麽概念,你懂嗎?你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明天就走,我給你多發一個月的工資,算是我對不起你了……”

停了片刻,文娘又問:“青梅,你還有啥要求嗎?”

青梅勾了頭,已哭得淚人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