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根本沒有打算離家出走太久。
她的生日幾乎緊挨著出高考成績的時間,到那時候,李承袂一定會來抓她回去。
他總要管她的,有的事情雖然也許反抗不了,卻並非不能一拖再拖。裴音想屆時再賣乖,跟李承袂周旋著談條件,讓改姓的時間能遲一天算一天。
林銘澤積極幫忙,李承袂一時不防,後來有意放水,她算是成功地實現了計劃,卻沒想到,先受不了這種日子的是自己。
除夕夜之後,兩人的關係表麵還是李承袂掌握尺度,但實際上他們親近與否,完全取決於裴音的態度。
這讓裴音甚至偶爾生出一種拿捏李承袂的錯覺,過往為得到李承袂的片刻憐愛要死要活的日子,好像都隻是甘來前那一小點兒苦罷了。
小旅館價格便宜,隻花了裴音小金庫的零頭,她整日和林銘澤到處玩,等天色變暗,再踩著點回賓館龜縮起來,自欺欺人地實踐離家出走。
說著天高皇帝遠,想幹什麽幹什麽,但做得最出格的事情,也不過是用林銘澤的身份證重辦了張電話卡。
實際上從來到春喜的第二天開始,裴音就已經後悔了。
她反複回憶高考前最後三天,那三天學校不再讓學生留宿,楊桃姐姐到學校來接她回家。
裴音安安穩穩貼身裝著自己的寶貝小尺子,背著書包回到家,看到沙發上坐著等她的李承袂,甚至有種恍如隔世的幸福感。
她大概不是那種能飛得很遠的小鳥,裴音想,她太眷戀李承袂的溫度了,稍微在外待得久一些,就迫不及待要撲進他的懷抱。
如果他的父親和自己的母親沒有結婚就好了……
你怎麽還不來找我?裴音幾乎想發消息問他。
對你來說,難道我很難找嗎?明明知道我在這種地方自討苦吃,不應該來嘲笑我,挖苦我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大約是身體與心理的雙重空虛再度讓裴音劍走偏鋒,她在高考出分的前一天,大著膽子到賓館不遠處的藥店買了一盒安全套。
沒想到剛拿到手回到賓館,門就被敲響了。
克製的兩聲,決不多敲,熟悉至極。
裴音心裏湧起一股特殊的預感,她急切地站起身,又頓住,緩了好半天才迫不及待光著腳來到門口,小心翼翼打開。
李承袂一身黑色西服,肩寬腰窄,身形頎長,手裏捏著一個精致的黑色禮品袋,正垂眸望著她。
他的鼻子本就很挺,此時因為門裏門外的光影,鼻頭與眉骨被巧妙地襯托出來,更顯得麵容深邃,目光刻薄。
“我來了。”李承袂微不可察地歎了一聲,平靜地看著目露期盼的少女。
“請問,裴金金,你為什麽買保險套?”
李承袂來到這個名叫“順意”的賓館門口時,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他下了車,在行人頻頻投來的目光中徑直進入門內。
“我朋友鬧別扭,我的房卡落在她那邊,能否麻煩您查一下?”
前台顯然對這種來找**姘頭的偽裝詢問見慣不怪,沒說幾句就報了房號,努了努嘴示意樓梯的方向。
“沒有門禁卡,直接上去就行。”
李承袂表情變得不太好。
堪憂的環境,不能保障安全的地方,裴音居然敢住這麽久?如果有人盯梢她,她一個多走幾步都要喘的小女孩,要怎麽辦?
他陰沉著臉往樓梯那兒走,看起來更像是要去捉奸。前台的女孩子露出八卦的表情,胳膊肘撐在玻璃台上,遠遠望著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消失在樓梯間內。
這麽帥的人也需要捉奸嗎?她幸災樂禍地想,猜測過一會兒下來的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此時正是飯後消食結束的時間,李承袂剛走上一層,就聽到身後多出一道腳步聲,他留意了一下,是個衣著樸素的女人,看著年紀不算太大。
他無意理會,對方卻攀談起來:“噯,您哪間啊?怎麽之前沒見過呢。”
李承袂想到什麽,道:“403。”
女人的聲音驚喜:“呀,我是402呢。”
李承袂見她小跑上來,腳步停住,在逼仄的樓梯轉彎口回身,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對方一怔,顯然將之理解為一種建立私人聯係的借口,看著麵前英俊的男人,臉頰微紅。
“嗯?”
李承袂皺眉,看著她繼續道:“一年以前,林照迎腸胃炎叫秘書送文件,除那之外還有一套幹洗的套裝,我記得是個剛轉正的實習生跟在後麵拿著衣服。是你吧?”
他毫不在意四周僵硬起來的氣氛,看了眼女人手裏露出的房卡一角,道:“看來你工作很順利?林照迎甚至放心你在裴音隔壁監視她,是防止侄子為私生女走火入魔,還是良心發現保護前夫的叛逆高中生繼妹,或者……想知道一個小姑娘,怎麽就能讓我惦記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在自己說到後半句話時變了臉色的女人,微微笑了笑,突然逼近她,壓低聲音:“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訴林照迎,就是她想的那樣。她覺得知道這件事,會對貴公司收購那點兒散股有任何幫助嗎?”
語罷,李承袂便徑直自女人手裏抽走房卡,從容走進裴音隔壁的房間。
一小時後,裴音眼巴巴看李承袂一副主人姿態走進來,反手關上門,站在那兒盯著她看。
“你怎麽知道?”裴音嘴上裝腔作勢,身體已經誠實地貼過去,恨不得立刻抱緊他。
“裴金金,你做什麽我都知道,”男人笑了一聲,將手裏的禮品袋放到桌子上。
“我來是為了確定你的目的,防止你誤入歧途,試圖劈腿。”
裴音臉驀地燒起來,她站在原地,稍稍後退背靠著牆麵,麵上竭力保持著鎮定:“才不是劈腿……我怎麽會……”
她還想試探他來的真正目的,遂道:“你是騙人的吧?如果知道,怎麽會不來抓我?”
李承袂沒有回答這些無禮又冒失的問題,隻是看著麵前的少女。
裴音穿著件粉色的肌理吊帶裙,質感像綢緞上布滿泡沫,裙擺掃著膝彎。她本來就白,常年不愛曬太陽,導致皮膚有一種不健康的“賽雪”感,這也是李承袂之前覺得裴音像一隻抑鬱中等待發黴的蘑菇的原因。
而此時,蒼白的皮膚被這種充滿生氣的粉色麵料一襯,反而使少女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可愛。
李承袂為自己的審美感到滿意。
他一眼便知這是六月初送到家來的那些品牌成衣裏的一件,叛逆的裴音在離家出走之前做足了打算,知道瞞著李承袂,倒沒忘記把漂亮的新裙子帶走。
男人不陰不陽看著裴音,上前俯身,捏住裙子輕輕提了提。
“我買的。”他道。
捏住襪子提好到小腿肚的位置。
“也是我買的。”
“你身上這些能讓你安安穩穩躲在這裏的消耗品……裴金金,都是我提前買好給你的。”
李承袂收回手,抄進褲兜,平靜地審視身前的少女:“然後,你對我食言,連夜跑到這種破地方住?我請問——你這是離家出走,還是打算和小男孩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