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湯山熙園別墅的路隻有一條車道,向韓羽十點鍾到的時候,裴音正丟了做作業的筆給她擇香蕉皮。

落地窗外門庭下,唯獨石階一側積了片水漬。向韓羽進來時正逢人清理,接過裴音遞來的香蕉啃了一口,問她那攤積水的來曆。

裴音鬱鬱道:“是雪人……李承袂嫌髒,這裏下麵全排了暖線。雪人邊堆邊化,慘得我不敢多看。”

兩個女孩子縮在房間沙發裏,裴音剝完香蕉繼續剝橘子,去皮去白絡後喂進向韓羽口中,一個喂一個吃,邊吃邊說悄悄話。

“都小半年不見你了,回來也不告訴我們……ip沒變化,不說根本發現不了。不過至少有良心,還想得起來我。”

向韓羽跟裴音疊著腿對坐,很快便注意到,裴音的雙腿一直虛虛掛在沙發扶靠上。

她好像很累,仿佛前一天過度運動、休息不足,導致人格外疲倦,腦袋時不時搭在自己肩頭,身體也軟綿綿的,反應都像是慢半拍。

“回來得比較急啦。有點事要問李承袂,真的,他就是個混蛋……”

裴音蹭了蹭向韓羽的肩,耷拉著眼皮貼緊她。

“我沒有李承袂,真看不懂你們兩人,”

向韓羽一目十行翻著旁邊的圖本漫畫,順口問:“你昨天熬夜了嗎,怎麽困成這樣,是不是我今兒來得太早了?”

“還好,昨晚……可能是溫泉泡得有點久了,身體一直使不上勁兒。”

裴音連聲音都沒什麽力氣,但說得誠懇:“不早的,你下午還有課,願意跑一趟來見我,我其實已經很知足了。”

裴音的聲線本就糯一些,這麽軟趴趴地講話,向韓羽聽在耳中,心下一動,竟有點兒不好意思。

她跟裴音做過大半年的室友,女孩子之間穿衣服如何、脫衣服如何,也見過很多次了。

家中富養女兒最明顯的特點之一是膚白,向韓羽眼裏裴音就是如此。她喜歡看裴音穿薄衣露著腿走動的樣子,纖弱的氣質與沒有攻擊力的長相,很容易讓人產生憐愛的心情。

那種奇特的感覺,會使自己偶爾因裴音的虛弱升起一種莫名的保護欲,進而想要碰碰她,想要貼貼。

向韓羽支吾了兩聲,裴音有些茫然,以為是現在的坐姿壓疼了她,就道:“壓到你了嗎?沒事兒,我坐起來好了……”

話音剛落,裴音就往回收腿。而後,她突然僵了一下,整個人頓在原地。

向韓羽以為她抽筋,立刻去扶,裴音搖頭,慢吞吞屈膝坐正,接著,麵紅耳赤彎腰捂住了臉。

“啊……唉,我就知道……”她小聲吸氣。

向韓羽感到疑惑:“怎麽了?”

“沒事。”

兩塊辣咖喱小蛋糕吭哧吭哧對視半晌,以裴音率先開口為終。

少女脹紅了臉問:“你……你和陳寅萍難道還沒?你們都這麽久了!”

向韓羽頭昏腦漲回她:“那也不會這麽快就到這一步啦!還在這種地方!”

對話讓人浮想聯翩,裴音實在無力承受這種氣氛,拿著抱枕捂住臉尖叫:“不要說了……不說了!”

向韓羽恍然,突然拍了下腿:“你看我,我怎麽把這件事忘了。”

她坐直身體,道:“林銘澤交女朋友了,就這兩天。”

向韓羽拿出手機給裴音看照片,表情微妙,有意觀察身旁好友的反應:“就,你覺不覺得,他女朋友有點像你……”

裴音咬著橘子探頭去看。

拍立得照片上林銘澤抄著手,頭發梳了側分,看著很隨性瀟灑,身旁的女生有些生澀地挽著他的胳膊,同款皮質外套下是一件挺有層次感的淺色紗裙,臉很可愛。

說不上來,大概是那種有點怯怯的眼神,加之長發、類似的穿衣風格和同樣纖瘦的體形,照片又不是特別清晰,乍一看,確實是有些像。

他知道裴音和李承袂的事情,卻不說出來,也不拆穿,談戀愛談得低調,明明跟裴音有了齟齬已久,卻偏偏要在表白未遂之後,找一個和她很像的女友。

他想幹什麽?

裴音摸了摸下巴,問道:“細說,怎麽在一起的?”

向韓羽想了想,道:“算是……英雄救美?那個女孩子被前男友糾纏,在我們吃飯的樓下。那男的大概燒酒喝多了,動手動腳的,神經病啦,還壁咚人家……林銘澤看到之後,上去把男的揍了。第二天,他們就在一起了。”

“林銘澤喝酒了嗎?”

“他能沒喝嗎?他酒量好,跟陳寅萍能拚一打不醉。”

裴音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未多想,不甚在意地點點頭:“聽起來還挺浪漫……不過他談了我至少可以鬆口氣了,之前那樣,好尷尬的。”

她雙手合十,閉眼念念有詞,虛虛一叩:“哈利路亞!”

向韓羽見裴音這樣,遂知她是真的對林銘澤沒有過那種意思,未說完的話也咽了回去,不想她再為此事心煩。

之所以認為另有隱情,是因為那時向韓羽也在現場。

林銘澤看到那個女孩子被糾纏之後,先是靠在樓梯扶手邊盯著看了一會兒,表情很陰沉。

直到那姑娘都快要被前男友按在牆上強吻,陳寅萍出來看到順手推了林銘澤一把,他才如夢方醒,收了那副神態,下去見義勇為。

如果裴音多問一句,向韓羽大概就會聲情並茂地跟她複述當時的場景。裴音會因此發現女友口中林銘澤相看的視角,幾乎就是她生日那天的翻版。

高大的男人把少女抵在牆邊,黑衣下露出一點藕色的裙擺。親吻額頭,扣住下巴,男方主動低頭,壓得女孩子看上去幾乎是被迫把手放在他肩上。

但裴音沒有問,她心裏隻是琢磨林銘澤保密的原因。

並非不信他的人品,大概一方一旦有了把柄,總要對方來索要些什麽才安心。

無價的承諾最是危險,無言的坦率最難償還,夜長夢多,積重難返,尤是如此。

裴音一臉莫名啃著香蕉。

好奇怪,談了女朋友,大概對她確實是斷了那種念頭的。

林銘澤的信息發過來的時候,裴音在餐廳的衛生間,李承袂在等她。

手機頻繁震動,李承袂很難不注意到。

從結束開始算,又是十二小時,他們再度見麵。

楊桃送她過來的時候,李承袂特地看了眼時間,整整十二個小時。

上次如此,是初雪前的放縱;上上次如此,是裴音發瘋。

想了想,李承袂拿過手機解鎖。

是林銘澤發來的,聊天記錄顯示上次他和裴音聯係,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李承袂目光掃了一遍,又一個字一個字重新看過來。

「你回國了?之前說的保密,我想反悔,收點保密費。你願意的話,就不要告訴李承袂,跟我接一次吻。」

「我不是開玩笑,下月三元旦後我過生日。隻是接吻而已,我覺得那時候正好,你挑個日子?」

現在的孩子真是玩得開。

李承袂輕輕搖了搖頭,把手機關掉,放回到原處。

入座後,四周的帷幕就被服務生落下來,空間變得私密。裴音掀簾走進,就見李承袂正淡淡望著她。

他剛在給她切肉,腕表下到手背的位置上有青筋。

裴音才跟向韓羽大眼瞪小眼就敏感話題鬧過紅臉,正在胡思亂想的興頭上,不自覺又記起昨晚,臉慢騰騰燒起來,盯著男人手背上的青筋發呆。

裴音深呼吸,坐到李承袂身邊,半捂著臉,佯裝無事拿起手機。

李承袂剛想說話,裴音就撅著嘴巴親過來。

李承袂沒阻攔她,隻是順著,直到自己的力氣把她弄疼,才退開些,低低嗤了一聲:“吃飯吧。”

他按了按裴音的腦袋。

裴音不肯,還是貼著他:“林銘澤剛給我發消息。”

李承袂不動聲色:“噢,發什麽了?”

“他說他要和我接吻,”裴音有些渴望地看著麵前的男人,出口的語氣與眼神無關,“神經病……”

李承袂不看她,自顧自用餐:“你答應了?”

裴音慢吞吞道:“他戀愛啦,我也戀愛了,答應什麽?”

李承袂這才看向她。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噢,你戀愛了?”

裴音突然想到向韓羽早晨的那句話——

裴音這時候反而不回答了,她抿唇望著李承袂笑,好像沒什麽煩憂。

李承袂放下刀叉,沉靜地看著她。

裴音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變化,比如從前他提一句兩人相奸她就要變臉,現在已經能在提過此事後,主動來親他了。

——甚至於,還能逮著李承袂,提戀愛的事情。

真是要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