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娥一行三人在喀什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在酒店吃過早飯,王勇就發動車子駛出酒店,導航去往澤普縣。三人在國道上暢談著胡楊林的時候,一輛警車就在他們車邊超越經過。

吳娥並不知道,柯克紙就在這輛警車裏,與她平行一了段路程。當然,柯克紙和他的同事前往澤普並不是去看胡楊,而是追尋村民丟失的賽馬。

三人相約早餐時,吳娥對王勇說,既然艾米麗與“風箏男孩”變得縹緲,那下一站就不該錯過想看的風景,繼續訓練“製造美夢”的本領,昨天維吾爾族姑娘熱情介紹家鄉的胡楊,突然很想去看看了!王勇順水推舟說,那地方不錯,有個金湖楊森林公園,也就兩百公裏路,我們是自駕遊,這個線路沒問題。

羅娟也表示讚同,說,我最喜歡看金色的胡楊了,阿克陶的郊處也有胡楊林,有一天我和同事摸黑起來,隨便在樓下找了輛自行車,騎到郊外曠野的胡楊林裏看日出,那風光可美了!

吳娥對羅娟說,在贛南老家我最喜歡看楓葉,有一次和柯克紙去城南的一個山村裏看楓葉,柯克紙居然在楓樹下大談新疆的胡楊。吳娥當然知道,這其實是“帕米爾的風”吹過來的胡楊。柯克紙說,新疆胡楊與贛南紅楓,相同點是用燃燒的方式呈現大自然的美色,但由於火焰色澤和自然背景的迥異,前者恣意鋪展,浩瀚一如汪洋;而後者矜持內斂,零星裝點山河,這其實就是北方性格與南方性格的區別所在。吳娥至所到要去看胡楊,與柯克紙這些言論分不開。

而在柯克紙心裏,吳娥就像贛南山中的紅楓,秀美溫婉,是典型的南方女子氣質;而艾米麗呢,雖然生在新疆長在上海,但由於西去援疆,性格上就有了北方的闊朗大氣。去往澤普的國道上,在與吳娥平行的這段征程中,柯克紙又跟同事談起了案情。

柯克紙說,李隊,你確定這匹丟失的賽馬是被盜的嗎?我總覺得這匹賽馬可能不習慣城裏生活,跑回了大草原。

柯克紙嘴上的李隊,就是依布力的丈夫李知寒,是阿克陶治安大隊隊長。吳娥的失蹤案,就是他通過特殊手段偵知“外逃”向南的。得知吳娥就是依布力同事,才知道“外逃”的隻是手機,而不是吳娥本人。

當然,那時柯克紙還沒有進入李知展的團隊。柯克紙是和贛南另一個縣老鄉阿袁一起進疆。由於柯克紙和阿袁都是客家人,祖籍在河南,而李知寒是河南人,李所長笑稱這兩位援疆的同事是“老鄉”。

李知展一邊開車一邊笑著回應說,小柯,我們辦案呢不能用你的“文青”思維,雖然說有老馬識途、胡馬依風之說,但這些賽馬早已經過專業的訓練,融進了賽道上的生活,遠離了大草原,就像那些搬遷進城的牧民,不是說全忘了大草原,而是習慣了城裏的居民生活。

柯克紙說,李隊,你別不相信這種動物的靈性,這是我們老家不久前發生的真實事情。有一次我和女友去城南的山村看楓葉,小山村是少數民族村落,打造成了鄉村旅遊點,城裏人喜歡進山看楓葉、玩溪水。村民看到突然人氣旺盛,擺起了攤點,燒烤啊,小吃啊,特產啊,還有個村民別出心思買了匹馬,讓遊客合影收費。但這匹馬有一天突然不見了,民警追隨足跡,翻山越嶺終於找到了,那麽你們猜猜,是不是被盜的呢?

阿袁笑著說,你這個謎題太露底了,李隊還會不知道你的答案是逃跑的?李隊也笑了,說,你說說我們贛南的同行們怎麽找馬的吧。

柯克紙說,民警找到了馬,但沒找到盜馬的人,這馬悠閑自在,一點兒也不像是被盜,民警仔細查看路上的足跡,也不見人馬相隨的痕跡。失主和民警一起找到了馬,倒是突然醒悟說,這條路不就是我和馬進村的路啊?!難道這馬是想沿著來路一直往回走,去找它的同伴?

阿袁笑著說,我知道了,我們老家興國就不少人趁著鄉村振興工程多,建起了馬幫專門幫助工地馱運建材,這役馬老病之後就被賣給鄉村旅遊點當景觀和道具,我在老家辦過不少這樣的失馬案,但有的確實是被盜,有的是失蹤逃跑,逃回原來馬幫找同伴的也確實有過。

柯克紙說,那山村的馬八成就是從你們興國買過來的,隻是民警出動迅速,這馬還走得不遠,但明顯是沿著老路想回去。

李隊笑著問,那你們說說,這逃跑的馬兒是想回去是回哪裏去呢?興國的馬幫也是從北方運過去的馬吧?這逃跑的馬是想回興國還是想回北方?就像你們客家人,河南才是你們的老家啊。

柯克紙說,李隊你可別笑,我們如果去澤普找不到賽馬,說明這馬是逃回大草原了,我們得詢問失主是從哪裏買來的。阿袁說,小柯,雖然說我們來援疆是幫助新疆提升警務,可我們也是來學習的,人家李隊也是內地幹部,而且比我們熟悉新疆,辦過多少漂亮的案件,我們就安心跟著李隊吧!

李隊說,你們也不必謙虛,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啊,幹我們這一行的,就要多多動腦子,我雖然說小柯的想法是“文青”思路,但他關心社會關心時事,也是根據真實案例推理的,跟網絡小說搞穿越和玄幻完全不是一回事,是吧?

阿袁說,小柯是個積極上進的好同誌,這點我完全認同,通過衛生評比和讀書班的事,我就看出來了!柯克紙一聽阿袁說到衛生評比,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立即想起了剛來新疆的事情。

年初時吳娥提出分手,讓柯克紙受到不小的打擊。他對吳娥頗有好感,能上岸已經證明了她的實力,相處下來性情也不錯,沒有獨生女的嬌氣和霸氣。但由於自己沉迷碼字,考編的事久拖不克,最終讓吳娥失去信心。柯克紙聽到吳娥說,兩人的事情等他上岸後再說,弄不清是氣話還是真話,是考驗還是決裂。

或許,吳娥還是介意柯克紙跟艾米麗聯係緊密,網上聊得熱火朝天。如果是這樣的話,柯克紙向吳娥介紹艾米麗的身世,而且那麽詳細,應該是一種失策。柯克紙本意是解釋,但越是解釋越多嫌疑,這倒是讓柯克紙後悔過一陣子。

受到打擊的柯克紙反思之後,覺得各行其道分開再說,未嚐不是好事。他本是一所民辦警校畢業,寫了不少不成功的警察題材的網絡小說,於是當年就報考了警察,僥幸上岸。他偶然聽到吳娥援疆支教的消息,極為驚訝。他在了解公安部門的“西部計劃”,果斷報名誌願援疆,又是僥幸獲批。

柯克紙和阿袁一起來到新疆,剛落地時受到不小的打擊。時差倒不過來,出鼻血,差點讓他吃不消。以前在南方,他習慣了半夜碼字,一到新疆白天黑夜就亂了。好在阿袁有生活經驗,鼓勵他,而且指導他進行了短暫調理,柯克紙迅速適應了阿克陶的生活。

前不久的一天,窗外是蕭蕭寒風,屋內是騰騰升起的陳年老白茶香。柯克紙忙完了業務,就回到住處,泡杯碼字。老白茶似乎也有了靈性,在煮茶器的賣力折騰下,用嫋嫋的舞姿洋洋的神情說,小哥哥辛苦啦!這時阿袁來看望柯克紙,看到柯克紙的寢室,不由眉頭緊鎖。

阿袁說,小柯啊,你又忙著網絡小說了吧?你看你這房間,如果古代的美女穿越過來了,那裏受得了啊!你是等著田螺姑娘來幫你收拾嗎?那我今天就當一次田螺姑娘,免得你小說中的美女穿越過來受到驚嚇!

柯克紙難為情地說,我啊從大學開始就這樣了,人家說這被子散亂還更容易排氣呢,我們又不是軍隊,疊被子是呆板的集體生活。阿袁一邊整理桌麵、衣架、洗刷品,一邊說,這不是呆板,而是追求美好生活,你看看,你這樣歸置一下,是不是更好看呢?這些家具和生活用品,跟著你蒙頭垢麵,人家也想透口氣了!你讀的書多,應該知道一句話,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

小柯感激地說,謝謝袁哥指導!我可沒有掃天下的大誌啊!阿袁說,我們幹公安的,沒有掃天下的大誌,怎麽有工作動力?我們幹公安就是要掃除嬌氛、張揚正氣,讓天下安寧啊,我們來援疆也是幫助新疆同仁提升警務能力,也是掃天下之誌!

小柯坦白地說,我來新疆,是來體驗生活的!阿袁說,體驗生活也行,但生活是你自己創造的,正如這房間,你不掃體驗到的就是灰塵和髒亂,你天天打掃體驗到的就美觀和整潔!小柯啊,我如果在局裏發起了內務評比,你可得支持啊,得為我們贛南弟子長臉!

小柯聽了,認真點了點頭,說,聽從袁哥的教導,我今後一定改正!

柯克紙離開贛南來到新疆,又過上了集體生活,感覺又回歸了大學校園,天未亮就起床更衣洗漱,整理居室,再走很遠路去上班,忙得不亦樂乎。這些都還算可以應對,阿袁發起內務檢查評比,他一時不知道如何適應。柯克紙認真看了一下房間裏的器物。以前,他一直覺得這些用物就是物,是為他服務的,怎麽還要他伺候呢?

但袁大哥的認真態度,讓他不得不重新看待這些用物。這些用物原來跟主人是平等的,隻有你好好對它們,它們才會好好地待見主人。以前,沉迷於網絡的柯克紙,覺得房裏萬物都是奴役的,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看不起它,它也得聽你的。但是,有時候這些用物漸漸背叛主人。找個立足之地,凳子蒙塵,無從落坐,桶盆亂站,擾人腳步,一點兒也沒有聞一多先生筆下鬥室的詩意。

關鍵是,這鬥室得認真收拾一下,要不然自己可能就會在被評比中被領導“收拾”。柯克紙暗下決心,不能替贛南人民丟臉。但每天還沒亮,他又像往常一樣出門,再回來時已經天黑,累得已經隻想來個葛優躺。不知咋地,每天工作量不算大,但柯克紙總覺得特別累,一坐下來就想睡,每天早上都像上學那會兒一樣,成了“特困生”。於是衛生的事,總是拖延著。

柯克紙暗下決心已過三日。他剛想動手又開始想,這點活隻要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何必浪費時間提前準備,何況弄好還會髒亂,不如坐等評比之前突擊一下,也更新鮮可觀。為防萬一,柯克紙自鳴得意之際,還是主動出擊,煞有介事地去同事居室參觀,以了解評比對象。同事的居室讓柯克紙令人耳目一新:馬桶幹淨得都讓人不好意思在那裏方便,洗漱盆也是嶄新如初,就連衛生間的地麵瓷磚也猶如明鏡一般。同事為顯示居室衛生過硬,竟然用紙杯從馬桶裏舀了一杯水,像苗寨姑娘敬酒一般硬要柯克紙幹了。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巡回觀摩之後,柯克紙頓時自慚形穢。拖延症差點壞了大事。於是他趕緊向部門領導告了半天假。吃過午飯,照例睡了個午覺,養精蓄銳之後就開始了大掃除。問題最大在衛生間。他從抓事物的主要矛盾入手,從最難問題入手。他想起了在老家時母親清掃衛生間,先用淋浴龍頭把整個衛生間打濕,再灑上洗衣粉,之後就是用大刷子這刷刷、那刷刷,最後用水一衝便大功告成。照著母親的做法,經一番折騰卻沒有大功告成,離同事的成效相差甚遠,隻好再次前往取經,同事說,你這樣不行,這些都是陳年老垢,你得去買到廁潔淨來。

柯克紙走了好遠一段路,來到阿克陶小超市買了大瓶廁潔淨和一把大刷子,然後反鎖房門,把衣服脫個精光。幹了沒有幾下,就覺著不正常了,這廁潔淨弄在手上身上辣辣的,一看說明才知道這玩意兒有腐蝕性。於是,又把那濕衣服穿上,繼續折騰這衛生間。刷了洗漱盆,再刷洗衣機,之後是馬桶,再次是地麵,沒有多久就出了效果。最後,用水一衝,白得可愛!

折騰完衛生間,接著就是抹桌凳、衣櫃、電視櫃,都不在話下。準備拖地時,同事來叫吃飯了,柯克紙一鼓作氣,說不去吃了,準備幹完後方便麵對付一下。不久,同事提著打包的飯菜回來,正好柯克紙的肚子也餓了,於是狼吞虎咽吃了起來。同事像領導一樣打量起柯克紙的勞動成果,說,陽台這洗手盆都沒有搞哇?陽台靠北曬不到太陽,柯克紙壓根也沒有怎麽在意過它,那還有一個洗手盆更是沒有注意的。

美美飽吃一頓後,柯克紙便收拾起陽台的洗手盆,很快便錚亮如新了。最後,又特地請來同事指導疊被子。說是指導,實則是幫忙,畢業是部隊精英,一會兒環保型的豆腐塊就呈現眼前。一直幹到夜色沉沉,柯克紙環視了一下小居室,頓時有一種喬遷新居的感覺。一份耕耘一份收獲,這次評比柯克紙沒有丟臉,而且從中理解了不少生活的哲學。

正是那次評比,讓李隊對柯克紙印象不錯,決定讓他參與處置各種重大案件,鍛煉鍛煉這位年輕的“老鄉”。但李隊不知道評比背後的故事,聽到柯克紙自己講起了阿袁的督導之功,笑著說,這衛生搞好了,形象樹立了,工作出色了,還怕沒有“田螺姑娘”嗎?到時別金屋藏嬌。對了,小柯,有沒有考慮在新疆找個對象呢?真正要紮根新疆,就要像我一樣找個新疆姑娘。

柯克紙話不對題地說,哎,我是來找馬的,哎,我為什麽來新疆,是因為我的一匹“好馬”跑到新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