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澤普縣金胡楊公園的路上,一輛警車在車水馬龍之中平靜地穿梭。國慶假期的遊客如開放的洪流,而吳娥和柯克紙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洪流之中他們竟然相隔不遠平行其中,像相忘江湖的熟人彼此想起又彼此隱藏。當李知展勸導柯克紙找個新疆姑娘的時候,柯克紙頓時想起了吳娥和艾米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答非所問。
最初知道吳娥是依布力的同事,是賽馬失蹤案的案情分析會上。
那天,柯克紙剛進入李知展的團隊後第一次參加案情分析會,心情無比激動。在公安大樓一間屋子裏,柯克紙鄭重其事拿出了記錄本。他要詳細記錄每一個案例,因為每一個案例說不定都是他下一部作品的素材。
是的,他時常把工作與寫作相提並論,覺得人生從此有了提升的希望。他甚至覺得,他的工作閱曆將與網絡小說緊密相關,能不能成熟起來、能不能取得業績,是互相成就的。比如,寫到某個橋段時無從推進,他需要反複思謀破局之招,就像麵對一個歧路重重的案件。
李隊介紹說,失蹤的是一匹賽馬,而他正好對這匹賽馬印象深刻。如果失主沒有說謊,這匹馬應該就是七月中旬第十屆瑪納斯國際文化旅遊節阿克陶賽馬活動中意外輸了比賽的黃驃馬。
說謊?和柯克紙一起參加分析會的阿祥不經意地問,為什麽你這麽快推測失主有說謊的成分呢?
而這正是柯克紙想問的話。李隊揮了揮手,接著說,失主報案時稱,他丟失的馬是一匹黃驃馬,在兩個月前的賽馬活動中無比神勇表揚優異,為此博得觀眾全場喝彩,導致這匹駿馬被別人惦記上了。當時,我就疑惑地看了一眼失主,失主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阿祥說,哦,你為什麽對失主的報案感到疑惑呢?
李隊說,因為我以前看到這匹黃驃馬和這名失主,那是瑪納斯國際文化旅遊節期間,那時你們還沒有來新疆吧,盛夏的節日無比熱鬧,自然給我們公安保衛工作帶來很大的壓力,而我就在賽馬活動現場。
於是,李隊詳細地回憶了他與黃驃馬的印象。
瑪納斯國際文化旅遊節,是南疆的重要節慶,今年已經是第十屆了,主會場是在阿圖什市,參加的人有中國與吉爾吉斯斯坦兩國的官員、專家學者、行業代表,阿克陶雖然是分會場,但組織了群眾賽馬活動,參加的遊客嘉賓眾多,領導要求公安部門全體上陣,確保安全保衛萬無一失。
李知展為此在現場看到了賽馬的最後場景。賽馬場上,高懸著“世界的帕米爾,永遠的瑪納斯”等大幅標語。他就在這幅標語的下麵值勤,引導觀眾不要過界圍觀。他看到黃驃馬一馬當先跑在前頭,大聲的喝彩聲讓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成為了一名觀眾。但是,幾圈之後這匹黃驃馬最終被一匹黑馬超越了,觀眾席上一陣驚歎和惋惜。
聆聽李隊繪聲繪聲地介紹兩個月前的賽馬活動,柯克紙非常有代入感,覺得自己能夠考編上岸又援疆從警,跟那些賽馬的命運非常相似。
是的,一年年參加全國的考編,他發現滯留岸上無法勝出的青年越來越多。由於家境寬裕暫時尚能啃老,這些年輕人無法上岸又不想輕易下海去外地打工,於是多數在小城謀個臨時崗位呆著,一到考編時間就找個地方一邊旅遊一邊考試,倒是不亦樂乎。當然,柯克紙沒能上岸激起吳娥的不滿,一方麵確實被網絡小說所誤,一方麵是對上岸的生活並不看好。
就在吳娥反問柯克紙考編“時刻準備著”是不是留戀少年先鋒隊隊歌時,柯克紙嚐試著講述了自己對考編的疑惑,那是他表哥的經曆。
表哥在小城的高中時說結識了一名女友,兩個談了八年戀愛,表哥最終在深圳落腳創業,而女友考編成功當上了小城的教師。就在談婚論嫁的時候,家長提出結婚的要求是表哥回小城上班,哪怕是臨聘崗位也行,隻要兩人能夠陪在家長身邊。表哥說女友說,小城那兩三千元怎麽生活呢?表哥隻好忍痛割愛。兩人後來各自成婚,表哥創業成功,每次回到小城都會宴席親友,同時向柯克紙打聽前女友的情況。
柯克紙知道,表哥每次都會假設自己成了柯克紙,設想自己能不能夠在小城給前女友帶來幸福。表哥酒後的心疼和追問,讓柯克紙對前途更加迷茫。表哥問起柯克紙考編的事,總會安撫說,考上不考上都不要緊,要不跟著我去深圳做吧,我沒法想象你們留在小城靠那點工資如何生活呢?
柯克紙試圖讓吳娥減緩催促的壓力,但沒想到吳娥直接將表哥的故事視為不上進的表現,加上艾米麗的介入,柯克紙更加無法解釋。聽到黃驃馬失敗的故事,柯克紙不禁充滿同情,就像同情那些考編失敗的小城青年。
柯克紙終於忍不住問,賽馬的觀眾習慣於對弱者表達惋惜嗎?李隊不知道柯克紙的意思,自顧自地說,強者突然落後讓人惋惜,也許是體力不濟,也許是其他原因,總之我也對黃驃馬充滿同情。後來,我再次看到這匹黃驃馬,是在奧依塔克鎮的一條河穀。
河穀?這馬不是賽馬隊集中圈養的嗎?阿祥問。
李隊說,報名賽馬活動的,既有專業訓馬基地的賽馬,也有大草原牧民放養的,自願報名賽後有獎,草原的牧民都不相信圈養的馬能賽過他們放養的馬呢,所以積極備戰積極報名,聽說那匹黑馬就是賽馬場的,而黃驃馬是草原牧民的,代表的是城市和鄉村兩個陣營啊,觀看比賽的雖然一半是城裏人一半是牧民,不知道什麽原因,大家都想放養的黃驃馬獲勝呢!
柯克紙不由得笑了,說,哪當公安的會有這麽強烈情感傾向嗎?
李隊也笑了,說,我們就希望觀眾們賽手們平安無事,誰贏都一樣,但我那陣子在賽場走神當了一瞬間觀眾,就也有了情感傾向,挺為黃驃馬惋惜的。後來,我聽依布力說,人們為什麽喜歡黃驃馬占用黑馬呢,是因為瑪納斯的坐騎阿克庫拉就是黃驃馬,這瑪納期國際文化旅遊節的賽馬活動,如果黃驃馬能贏,不就是瑪納斯複活了嗎?
柯克紙說,阿克庫拉?瑪納斯?這是什麽神話傳說呢?
李知展說,你來新疆之後有時間好好研究一下柯族史詩《瑪納斯》吧,這阿克庫拉黃驃馬,跟我們劉備的坐騎的盧馬一樣神奇呢!當然,我也不懂瑪納斯,但對它印象深刻,是後來跟這黃驃馬後來還有一麵之緣。
瑪納斯國際文化旅遊節後的一天,李知展去奧依塔克鎮下鄉公幹,突然看到河穀有匹馬在河灘中掙紮,一名柯族鄉親在奮力拉扯,但無濟於事。李隊路過看到,立即停下警車前往幫忙。
河灘是一片新近形成的河床。這場景民警們見多了。盛夏時節雪山融化,草原河穀溪流漫漶,為此下鄉的民警都習慣下鄉時帶好工具,以備自救和助人。看到馬陷河中,李知展和同事從警車上取出一根粗大的繩索,讓馬主套住黃驃馬。馬主利索地把套馬索拋往河灘,套住馬的腰身,三個人合力拉扯,終於把馬從陷入的河灘中拉了出來。
馬主一邊遞煙感激,一邊衝馬說話。
李隊從馬主嘴裏聽出了訴苦的意思。他說,這該死的馬!就是不聽話,我終究要把它出手的,我真不想看到它了!今天我們要去對岸找個買主,走到這條小河前就不肯往前,我給它一鞭子,衝它說,輸了場比賽就嚇破了膽,這樣的小河都不敢過了?這牲口還是不肯走,我就夾著馬腿不停踢它,誰知道這馬呢真是丟失了膽氣,一抬腿就陷進了這河床,幸虧我跳得快,跳回了這岸邊!
李知展聽說這馬參加過比賽,仔細一瞧,可不就是那賽場輸了比賽的黃驃馬?!隻是,它被河**的泥巴封住了真身。
李知展於是開導說,這究竟是馬嚇破了膽氣,還是你對馬有了怨言?你看這河床是雪山融水新形成的,你不知道情況但馬知道,你還拚命鞭打它責怪它,沒出事就是僥幸了!我看不是馬輸不起比賽,而是你輸不起吧!
馬主聽了一愣,接著說,我當然輸不起,我被牧民推舉出來,下了誓言要拿到冠軍,結果這馬有負眾望!我和馬都無沒臉在草原立足了,我是痛惜這馬啊,我隻能為它另找一個好的去處!
一個月後,李知展聽到失主報案,一看,竟然是當年河灘上拉馬的牧民。但牧民顯然不認識自己了,可能民警都是一樣的警服,這牧民習慣了接受民警的幫忙,沒想到下鄉的民警竟然成了城裏的公安。李知展特意提醒,你是說這馬是黃驃馬?參加過比賽?而且神勇無比贏得了比賽?
失主臉上微微有些不安,不久就堅定地說,就是,這馬跟著我回到草原後,我為了訓練它的膽氣,為它找了另一個牧場,誰知道呢,後來賽馬場的老板找上門來,說是看中了黃驃馬。
賽馬場的老板?阿祥又不禁插話,疑惑地問。
李隊說,就是,這賽馬場的老板也是識馬愛馬的人,那次比賽中黑馬僥幸獲勝,慢慢悟到這賽馬圈養不行,最好的培養途徑是從大草原中挑選好馬,再到城裏集中訓練,就是說既保持大草原的自然奔放,又熟悉賽馬場的現代規則。賽馬場的老板把這些感悟說給黃驃馬主人聽後,馬主就後悔把它送走了,告訴賽馬場的老板,過段時間自己會親自把黃驃馬送進城裏。
李知展說,你的馬,到底是在城裏丟失的還是在牧場丟失的?
馬主說,我來城裏報案,當然是城裏丟失的。我的馬,無比珍貴的黃驃馬,自從參加比賽後就揚名四方,它早就被人惦記了呀!我的黃驃馬呀,它就是我的阿克庫拉啊!馬主無比痛心地訴說。
李知展突然問,你這麽珍惜黃驃馬,為什麽沒有好好看護它呢!馬主沒有回答李短展的問題,而是痛心地自責,我的黃驃馬啊,是怪我不好,沒有好好珍惜,我的阿克庫拉啊,是怪我沒見識,沒有好好地珍惜!馬主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讓李知展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要求失主出示身份證。身份證上顯示,這失主叫阿迪拉依,奧克塔依的牧民。
果然是他。李知展心裏想。李知展以為阿迪拉依有意隱瞞黃驃馬的身世,卻不斷又聽到他說起河灘失足的事情來。阿迪拉依說,公安同誌,你們可一定要幫我找到黃驃馬,它可跟我們民警有緣,那次它陷入河灘,是民警幫忙從河灘中救出來的馬啊!李知展心中一凜,看來阿迪拉依是真沒有認出自己。
阿祥說,這失主是隱瞞了一些什麽,失主有沒有帶民警踏看失馬現場嗎?
李隊說,我們去看了,那是阿克陶的城郊,一個離賽馬場不遠的院子,阿迪拉依說他當時送馬進城,借住在這老鄉家,第二天起來就發現馬不見了,問起主人,主人也說沒聽到馬叫。我們踏看了現場,發現了人的足跡和馬的足跡,但沿著這些足跡,沒發現任何線索。
這時,柯克紙歎口氣,隨意說,這馬要是會玩手機就好了,可以沿著手機追蹤到它的行蹤信號!阿祥和李隊一聽,都啞然一笑。李隊就是在這時,講起了吳娥的失聯案。李隊說,小柯真是有靈感,但手機也會騙人的,前不久我就處理過一起支教老師失聯案,我差點被手機誤導了!
柯克紙不經意地問,支教老師?
李隊說,是,是你們的老鄉,一個叫吳娥的幼兒園教師,跟我愛人依布力搭班,她為父親買了個禮物,結果寄東西時把手機塞進了包裹,我們接到支教領隊的報案,立即上了手段,發現手機正在離開阿克陶,以為是被人被綁架了,弄得大家好緊張,直到我愛人回來說起同事的手機丟了,我才意識到弄錯了方向!
李隊哈哈大笑,柯克紙卻內心在翻江倒海。
柯克紙其實早就聽說吳娥支教來了,自從他踏入阿克陶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吳娥同在小城,說不定會在什麽場合突然邂逅。雖然進疆時間前後不久,從時間看柯克紙簡直是緊隨其後,但他當然不敢去看望吳娥。
吳娥半年前向柯克紙提出分開,柯克紙的理解中,這既是分手的意思,又有考驗的意思。誰知道呢,兩人剛剛分開,自己突然能上岸了,而且跑到新疆來,這容易讓吳娥理解為是受到艾米麗的鼓勵和吸引。
在分析會上,柯克紙沒有像分析黃驃馬一樣不時表達疑惑,而是靜靜地聽李隊毫不保留講述吳娥的故事。分析會結束後幾天,柯克紙工作之餘,一有空就粘著李隊聊天,故意從手機失蹤案為契機,反複收集吳娥的信息。李隊也樂於講“支教老鄉”的故事,因為這是李隊秀恩愛的契機。
這些故事,都是依布力在家中不時說給丈夫聽的。為此,柯克紙不但知道了吳娥的手機失聯案,而且知道吳娥在幼兒園的一切趣事,包括阿瓦爾古麗,包括國慶策劃,包括去奧依塔克下鄉。
甚至,柯克紙隱隱知道吳娥在新疆喀什尋找艾米麗。依布力曾經問過李隊,在奧依塔克回來後,吳娥一直想知道那些遊客中是不是有個叫艾米麗的人。吳娥曾經向塔依爾詢問遊客是怎麽聯係上的,村裏推薦客人時有沒有留下電話,可惜都沒有找到線索,都說遊客是自己一路問過來的。
依布力問李隊,公安部門能不能幫忙查到艾米麗的行蹤,李隊笑著說,除非艾米麗的親友報了案想找到艾米麗,像吳娥的父親和領隊那樣,否則就是侵犯公民的權利。依布力又跟李隊聊起過《白山之戀》,說這就是吳娥尋找艾米麗的原因,是幫助艾米麗一起尋找放風箏的男孩。李隊嘲笑依布力說,我的天,你也跟吳娥一樣,要把網絡小說當成真的嗎?
柯克紙聽到吳娥一直在追看《白山之戀》,簡直大吃一驚。看來吳娥終究沒有放下自己。吳娥尋找艾米麗,其實就是在探詢自己。
柯克紙當然知道《白山之戀》,而且知道這其實是一個真實故事為原型創作的網絡小說。但當時,柯克紙隻對吳娥講述了艾米麗的身世部分,艾米麗,也就是小說中的艾琴,與夏之遠的故事,柯克紙並沒有講。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但柯克紙在跟艾米麗探討《白山之戀》時,艾米麗承認了夏之遠是自己的真實男友,而尋找“風箏男孩”也是她留在新疆的真實原因。聽到李隊和依布力說起“風箏男孩”,柯克紙自然不會泄露自己跟艾米麗的關係,更沒有說出自己來新疆,這是一個隱秘的原因。
讓柯克紙一陣緊張的是,如果有一天局裏安排自己去幼兒園站崗,吳娥看著自己一身警服在校門口保衛孩子們,她會認出自己來嗎?也許不會,就像阿迪拉依沒有看出李隊就是河灘救馬的民警。製服是完美的遮護。藏青色的警服,讓全國的民警都一個樣子。
柯克紙根本沒想到,吳娥就在附近不遠的車子上。他正想著吳娥和黃驃馬,突然聽到阿祥問,李隊,你今天帶著我們去金胡楊森林公園,跟失馬案有什麽關係呢?!不會是借公濟私幫助我們實現旅遊的心願吧!
李隊神秘的笑了一下,接著說,如果能夠借公濟私,又有什麽不好呢?!到了你就會知道。
柯克紙和阿祥對李隊的諱莫如深不肯透底表示理解,就不再深問。柯克紙暗想,畢竟自己是剛過來學習的,有許多新疆的人文並不了解,就像剛才李隊講述黃驃馬引出了自己一無所知的史詩《瑪納斯》。
但李隊並不放過柯克紙。他喜歡和年輕人聊天。李隊邊開車邊說,你們來新疆這麽辛苦努力的工作,有機會來看看金胡楊也是應該,對了小柯,你說說怎麽當上警察的吧,說說來新疆是不是做著同時旅遊夢中呢?我當年可就是這樣,隻是沒想到“旅遊夢”變成了“安家夢”!
望著窗外遼遠的天空和大地,柯克紙一時不知道如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