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克紙第一眼看到公園深處的胡楊王,並沒有想象中的激動。當胡楊王被當作神樹開發出來之後,反而失去了獨特的壯觀氣象。胡楊的壯觀,在沙漠中倔強屹立是一種,在濕地上滾動燃燒是一種。那是融入自然、抵抗自然而盡情舒展生命的壯觀,它本身並無意參與人類精神的建構,而隻是展示自身的境遇。
金胡楊森林公園的胡楊王,不知道是被誰發現利用的。在柯克紙眼裏,滿身披掛的紅色彩條仿佛人類強行插上去的塑料花,有一種並不協調的畫麵感。當然,遊客倒是見慣不怪。隻是沒想到,新疆與贛南一樣,但凡有棵超群的大樹,但凡是有座寺院廟宇,都會發掘或指認,讓一棵神樹成為遊客朝聖的對象,為施主提供許願之所。這成為招徠遊客的通行手段,也成為屢見不鮮的文旅產品。
事實上,當胡楊王被指認為許願樹的時候,人們既對它充滿敬意,又對它充滿忽視,一方麵欣賞它的枝繁葉茂高大超群,一方麵更關心它所能提供的庇佑,希望自己的心願能夠通達天地、所願皆成。就是說,當一棵樹被當作崇拜對象的時候,其實已經丟失了樹的意義,而上升為神明。
盡管柯克紙對胡楊王的世俗化不以為然,但仍然像普通遊客一樣,化錢買了根彩條,寫下自己的心願,掛到胡楊王的枝葉上,然後雙手合什對著滿樹金色默默許願。從此,胡楊王又增加了一個人間的義務。
麵對許願樹,柯克紙不是一個有明確心願的人。每臨此境,他往往會臨事而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柯克紙甚至羨慕那些心願明確的人,拿上彩綢立即向著神樹就展開充分的表達。就像自己的母親,每次帶著父親和自己去景區,遇廟就進,見廟就拜。比如來高考前夕,一家三口來到老家的“綿江第一峰”銅缽山,聽說那裏非常“神”,眾多考生得嚐所願。
那時母親的心願是多麽明確啊,就是希望柯克紙金榜題名。但讀完大學後,母親又張羅著一家三口再次上山求神,希望柯克紙早日考編,早點成婚,早生孩子……為了自己,母親的許願不惜花費,每次都是大方的還願禮品,大桶的油,大方的施舍。盡管父親和柯克紙不以為然,但終究不便加以阻攔。事實上,上山許願的有一半人如願就能名聲遠播,因為失望的另一半從不吭聲。
該許個什麽願呢?雙手合什的柯克紙,在胡楊王麵前裝模作樣,事實上內心正在猶豫。
李隊說的找個新疆姑娘,當然是個玩笑話。這種事情又如何能夠預設?就像李隊當年愛上依布力,那並不是自己進入新疆工作的目標,完全是命運的軌跡突然交集,完全是依布力無意中闖進了李隊的內心。
在柯克紙看來,就是人生的滋味,一個個心願臨時產生且突然實現。正如李隊的工作經驗和人生閱曆,屢屢讓柯克紙羨慕和敬重。李隊一方麵喜歡從無數案件中尋找人際衝突的規律性,用以指導不斷麵臨的社會糾紛,一方麵又喜歡出乎意料的線索和軌跡,讓工作永遠充滿挑戰和機遇。
就像失馬案,李隊有精準的判斷,甚至利用了失主的誤導。當然,李隊並不知道,當他前幾天說起吳娥“失聯事件”的時候,在柯克紙不動聲色的表麵下,是如何的心情翻湧。
柯克紙想,既然合掌於此,那就趕緊許個願吧!既然母親一次次為自己所許之願大部分都實現了,那也就再相信一次天地神明。當然自己的心願與父親母親並不完全重合,他們是希望自己早點成婚,而自己則是希望有更加豐富的閱曆,在考編上岸之後,能夠上另一個岸。
當然,尤其許願自己早點像艾米麗一樣成為網絡大神,還不如首先祝願自己和吳娥在新疆工作快樂!
柯克紙剛把心願許下,眼目還沒有睜開,雙掌還沒有放下,就聽到李隊驚訝的喊叫:吳娥,你怎麽在這裏?
柯克紙心裏一驚,吳娥?
睜眼看去,果然正是自己許願中提到的人。瘦小的臉蛋,苗條的身子,一笑臉上就陷出酒窩,感覺不同的就是沒有分開時那種憂心和焦慮,仿佛把贛南小城的煩心事都丟到一邊,帕米爾的風,新疆的風,阿克陶的風,幼兒園孩子們身邊的風,徹底吹開了吳娥的心胸。
這意外的邂逅,讓柯克紙一時不知如何麵對。柯克紙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這也是自己來新疆的動機,但不知道究竟會什麽時候到來。柯克紙設想過在幼兒園門口值勤時,設想過在大街上吳娥逛街時,設想過吳娥在阿克陶走訪家長或群眾時……一切場景都有可能,就是沒想過會在景區,會在許願樹前。
難道,許願樹真是神明,把吳娥推到了自己的麵前?柯克紙一直還沒想好如何麵對吳娥。還好,吳娥似乎還沒有從警服下認出自己的真身。
隻見吳娥驚喜地說,李隊,你怎麽也來看胡楊了?怎麽不帶上依布力大姐呢?你的孩子們呢?
李隊笑著說,國慶假期,正是公安最忙碌最緊張的時候,哪有時間帶著家人任意出遊啊!還是你們當老師的好,好在依布力是個當老師的,可以在黃金周好好規劃一下出遊,我愛人和孩子們呀,早就規劃著去白沙湖玩了,依布力說要去看放風箏的人,她呀,準被你推薦的那個《白山之戀》迷惑了!
吳娥說,哎呀,可惜我們沒有交流好出遊計劃,否則可以一起成行,不過依布力大姐放假前對我說,自己不但是個老師,還是個警嫂,家裏還留著個需要照看的人,她也不想隨便走開,加上黃金周到處是“人從眾”模式,聽到我們出遊計劃後猶豫不決,最終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呢,她還感歎說,還是你們支教老師自由,一到假期說走就走,沒有家眷的後顧之憂。
李隊說,我們的依布力就是這樣,由於我的緣故本來不打算出遊,以為我離了她就會沒辦法工作和生活!還是我哄走她們的呢,我說我有公幹,不需要她留下來為我洗衣做飯。
吳娥笑著說,你秀你的愛情,我秀我的友情,來,我跟李隊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老鄉,羅娟和王勇,都是一起從贛南來疆支教的。
李隊羅娟和王勇握手認識,說,依布力都說起過你們,下次吳娥來我們家玩,一塊兒帶上,畢竟,我們都是“老鄉”呢!對了,這是我的同事,也是你們的贛南老鄉,剛來新疆不久,這是阿祥,這是小柯,你們認識一下吧,以後在阿克陶可以組織一次“老鄉聯誼會”了。
說罷,李隊又爽朗地大笑起來。在這笑聲中,柯克紙知道自己再也無法不麵對吳娥了。他發現,當吳娥的目光朝自己掃過來的時候,驚訝得合不攏嘴,說,是你?你是警察?
李隊看到吳娥驚訝地表情,笑著說,看來我們吳娥對警察情有獨鍾啊,小柯就是警察,而且是個優秀的警察,可惜小柯想找個新疆姑娘,否則我覺得你和小柯就是天作之合呢,老鄉見老鄉,感情更久長!
柯克紙臉紅了起來,說,我是警察,承蒙上天眷顧,今年突然考編上岸了,報名來新疆又順利成行!怎麽,你看著不像嗎?!說罷,不自然地扶了扶帽子,掖了掖衣角。吳娥笑著說,像,真像,隻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你居然會成為一個警察,從網絡世界穿越到現實,怕是不容易吧!
看到羅娟和王勇走了過來,吳娥趕緊離開,回身時瞟了柯克紙一眼,表情喜悅、疑惑而又幽怨,仿佛在著說,看我怎麽收拾你。又仿佛在說地說,怎麽一點也不透露消息?想在阿克陶把自己隱藏起來?
羅娟看出了吳娥麵對小柯時不一樣的表情,突然悟到什麽似乎的,微笑著走過來,對柯克紙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這個小柯不是音樂家小柯,而是吳娥的小柯,你叫柯克紙,是嗎?我是吳娥的閨蜜,老實交待你們的一切吧!
柯克紙坦然地說,羅姐好,謝謝你照顧和關心吳娥,但你的照顧居心不端,是**吳娥把我出賣,是吧!
羅娟說,這麽美好的事情,怎麽能叫出賣呢,我們是革命同誌互相信任,我們背井離鄉來到這天大地大的新疆,你不好好陪著吳娥,我替你陪著,你得感謝我不是!還算你有良心,知道來新疆,但你和吳娥一樣,都是沒良心的,她居然隱藏不報!
王勇跟阿祥握手後,聽到羅娟和小柯聊得熱烈,也走了過來,說,這就是你羅娟同誌的不對了,革命同誌跟戀人之間,老鄉跟戀人之間,這關係怎麽能相提並論呢!你就知足吧,吳娥讓你提前知道了小柯的名字,我還不知道呢!這裏頭有故事,一路上光顧聽我講去大草原的事情了!主人公應當是吳娥呀!
兩路人馬在公園突然相聚,喜樂成倍的增加。李隊和阿祥得知吳娥和柯克紙的關係,笑著對阿祥說,看來這趟金胡楊森林公園之行,收獲最大的是小柯啊,看來這黃驃馬真是吉祥的神馬!阿祥也笑著說,小柯呀,得感謝《瑪納斯》!上天有靈,讓有情人走到一起!
大家說說笑笑,無比歡喜,兩路人馬自然匯合到一起。經過簡單交流之後,確定一起回阿克陶,而李隊負責午宴,慶賀兩路人馬匯合,特別是慶賀吳娥和小柯久別重逢。
在餐席上,兩路人馬開懷暢談。兩路人馬的新疆歲月,不同象限的人生際遇,終於有了一個共同的坐標點。圍繞這個坐標點,大家互相探問,試圖找到命運之神如何安排著偶然而必然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