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什的餐席上,吳娥感覺到艾米麗是一個健談的女子。當然,這是由於三路人馬偶然遇合,有太多需要交流的問題與交換的信息。如果不是男友的碰肘提醒,估計整個晚上艾米麗會把聚餐變成講座。事實上,雖然艾米麗是東道主,但主要是勸人用餐,自己在餐盤前隻是輕描淡寫。

從有限的幾次餐具起落來看,吳娥明白,艾米麗是在控製碳水化合物,為此對手抓飯、餃子、湯油之類食品自動絕緣。這是當代女性共同的難題,就是克製食欲保持身材。

吳娥也注意到,柯克紙一改過去少量進食的習慣,而是大快朵頤,像是新疆讓他豪爽起來。吳娥還不知道柯克紙體能測試受到的刺激,是警隊生活和晨跑習慣,也讓他不能延續碼字生活養成的久坐少吃作風。吳娥暗想,柯克紙以前碼字和節食,是不是一直受到艾米麗的影響呢?

吳娥也簡單吃了點東西。她早就在等待用餐時間的結束,從而大家離席退到茶座前,痛快地聆聽相逢背後的故事。吳娥首先想了解的是,艾米麗為什麽會出現在塔依爾的牧場上。當然,基本原因已經弄清楚了,這是上海有組織的采風活動,而艾米麗正好把這些網絡作家引向了自己的野心,就是為讓讓《瑪納斯》借“網文出海”,不斷地在南疆采寫瑪納斯奇。

就是說,目前看來,尋找瑪納斯奇,比尋找風箏男孩還更讓艾米麗興奮。吳娥暗想,如果老紮拉爾所教的那個異鄉孩子就是風箏男孩,這兩種追尋正好可以合而為一,三路人馬完全可以再次結盟,趁國慶假期再進牧鄉。隻是在談及這個問題前,大家還得聆聽艾米麗把她“舌戰群儒”的經曆敘述一遍。畢竟,東道主有說話的主導權,何況這也是大家想聽的問題。

果然,艾米麗喝了口茶水,又開始了講述。她說,那場“舌戰群儒”的座談會讓她終身難忘。她所說的“群儒”,是一群雜誌的編輯。

2022年,上海在全國率先出台了《文化潤疆行動五年計劃》。此後,滬疆之間文化資源雙向奔赴,交流交往豐富密集。比如新疆文化入滬,有專題音樂會、喀什風情展、主題巴士線,有快閃體驗、喀什畫展。當然上海奔赴喀什也是題中之義,諸如上海文化周、企業家考察、輕音樂邊疆行,層出不窮。當然還有部門的單向交流,一大館建的“初心驛站”,援疆幹部建的“江南書局”,以及各種非遺保護、文旅互動,讓上海與新疆互相看見、互相融合。

其實,上海自2010年就開始對口支援喀什,主要對接澤普、巴楚、莎車、葉城四縣,當然,我知道江西對口支援的阿克陶縣,上海的任務更多,但以前也主要助力經濟建設,而文化這塊做得不多。去年秋天,上海組織了十多名作家到喀什采風,兩地作家還舉行了座談會。在會上,上海方麵的同誌表示,上海縣級作協的雜誌也是優秀的文學期刊,考慮推介喀什優秀的文學作品,還可以通過網絡開展詩歌朗誦會,此外將在人才培養、精品創作、作品刊登方麵繼續加大合作力度。

我呢,既是上海的文青,又是喀什的作者,我曾經是傳統作家,上海的雜誌當然是我的重要讀物,畢竟上海是文學的重地,先鋒作家和大牌刊物讓人敬重和心儀,但我上刊無門、落草江湖,成為了一名網絡作家。為此,喀什的兄弟姐妹叫我參加座談會,我感覺自己不是同一路人,起初不願意去,但又經不住他們慫恿,說是無論如何得見見家鄉人。

我當然默默坐在最後。聽到上海縣級作協雜誌推介喀什作家,我不禁有些感冒,為什麽上海的大刊物不能來培養基層作家?我當然清楚,底層作家還不夠級別、還不夠實力,但培養就是培養,為什麽要講級別?不是說人才培養嗎?最後,主持人讓我們提出問題和建議,我就遞了張條子,問,上海的網絡文學非常發達,什麽時候組織網絡作家來新疆采風。

誰知,一位作家兼雜誌編輯聽到主持人念紙條,說,網絡文學?那就是垃圾,整體上拉低了文學的審美。

要知道,我當時聽了非常難受。這位老師本來就說過一些雷人的話,讓我聽了非常不舒服。當時喀什作家提供了一些作品,讓上海的老師來指導,這位老師看到是鄉村題材,就說,寫農村的?農村有什麽可寫的呢?就那些事兒!但這作品不是我的,我聽聽就算了。

聽到她非議網絡文學,我就不禁站起來詢問。我問,網絡文學是垃圾?那現在國家支持“網文出海”是錯誤決策嗎?難道這是垃圾轉移?

老師們聽到我反駁,有些意外,說,網絡文學跟我們不是一路人,那些東西都寫些什麽呀,穿越呀,玄幻呀,一點兒不嚴肅,是沒文化的人看的,就像現在火起來的手機短劇。

我聽了,更加火氣,我是孤身作戰,但我不容這樣任意褒貶。在作家圈不時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寫小說的嘲笑寫詩的,寫散文的說小說窮途末路了,寫詩的說隻有詩歌是皇冠上的明珠,小說散文根本就不是藝術,寫古體詩的又看不起寫現代詩的,你看,互相瞧不起,這就是所謂的文人相輕。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分界,他們津津樂道,采風的作家都是傳統作家,根本沒人看過網絡小說,不清楚網絡文學。

會場上正響起一片嘟噥。來賓們以嘲笑的表情互相打聽,互相逗笑:你看過網絡文學嗎?你讀過網絡小說嗎?我又不是小孩子,看那個看嘛?我刷過,錯別字一大堆,不花腦子的,就是消遣而已。

我不管他們的議論,繼續替網絡作家說話。我說,你們這麽瞧不起網絡文學,但你們知道嗎?網絡寫手腦子裏根本就沒有“網絡文學”這個概念,就是寫作的,就是為讀者服務的,“網絡文學”是你們炮製的概念。另外我要問,當年那些劇作家,關漢卿呀、阿裏斯托芬呀,他們把戲劇搬上舞台呈現給觀眾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搞文學,隻是要為觀眾服務,你們說他們不是文學家嗎?

這時,他們開始有些驚訝。有一人說,他們當然是文學家,是開創者!

我繼續說,當前最有活力的文學在網絡,你們看紙刊有多少訂戶呢?編輯自己都說,我們辛辛苦苦辦刊物,又沒什麽人讀,現在的雜誌呀有上萬戶的訂閱就是不錯的業績吧?但網絡文學呢,作品上新時,起跑線就得兩萬,否則作家就會放棄,沒法養活自己啊!

我當然聽到了會場的反駁:流量不能說明什麽,藝術是小眾的。

我繼續說,流量有什麽不好?在遵守法律、尊重公序良俗、遵照核心價值觀的前提下,經濟效益就是最好的社會效益。網絡作家為什麽沒有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概念呢,因為這隻是載體不同,你們辦紙刊,他們搞網站,但都是文學,都追求“爽點”。

我聽到了會場上的嗡嗡聲:傳統文學,嚴肅文學,陽春白雪,不可相提並論,我們追求審美,不是追求“爽點”,這是娛樂至上、娛樂到死,不符合我們的國情,不符合文以載道。

我聽不清誰在說。反正他們都一樣。他們早就不屑一顧地在閑聊。我把所有人視為靶子,準備好好演說一番。我不怕這樣的衝動有違兩地作家的友好作風。我說,你們知道什麽叫“爽點”嗎?會場上,響起輕微的笑聲,大概“爽點”一詞讓他們有了什麽不良想象吧。

我繼續說,當下的文學,隻要你尋找讀者,都在追求“爽點”,無論傳統文學,還是網絡文學。文學的核心功能是審美,但審美也是追求一種“爽點”,不同的審美閱讀培育了不同的“爽點”,無論優美還是壯美,最終都是為了讓讀者感覺到審美愉悅。

我越說越激動,完全不顧他們在反駁和議論些什麽,繼續滔滔不絕。我說,年輕人為什麽喜歡網絡小說?為什麽喜歡玩穿越?比如現代人穿越到唐朝,穿越到民國,文明積累遞進的原因,你會感覺比李白讀的書多,比屈原更懂未來,這就是先天的“爽點”。網絡作家不過是借穿越之術呈現當下讀者的情緒,激活讀者的共鳴,收獲共情和流量,這有什麽不對嗎?

一位作家說,我們之間無法對話,因為我們不讀網絡文學,你們不讀傳統文學,我們的交流不在一個頻道啊,這就叫做夏蟲不可語冰。

我聽到,更加生氣了!要知道網絡作家是讀傳統經典過來的。我說,誰說我們不讀傳統文學?你們在座的,有多少讀了茅獎小說《本巴》呢?你們讀了感覺“爽”嗎?一半人點頭,有一半人搖頭。

我說,我可以認真閱讀了!我是從後麵開始讀的,先讀的史詩《江格爾》節選,我覺得英雄史詩非常好讀,但讀《本巴》時,說實話沒有找到任何多少“爽點”,搬家家、捉迷藏,用兩個兒童遊戲反複來比喻人類社會的運轉,哲學意味是非常高,但作為小說,總是不如史詩好讀,要我說,《本巴》同樣是玩穿越,影響力遠不如網絡小說。

看到我開始議論《本巴》,一位編輯說,這是一部優秀的作品,它的意義就是藝術創新,不隻是講一個故事,網絡文學根本沒法比。

我說,《本巴》的爽點在哪裏嗎?你在裏頭能讀到現在的新疆嗎?我看隻有兩個爽點,一個是關於“齊”的,一個是寫牧遊的。敵人把十二勇士都殺了,但留下了一個“齊”,小赫蘭,因為沒有了說唱史詩的“齊”,世界就沒有了曆史,“齊”就是說唱史詩的歌手。我們南疆還有另外一部史詩叫《瑪納斯》,說唱的歌手也叫“奇”。區別是,說唱“江格爾”的是整齊的“齊”,說唱“瑪納斯”的是奇怪的“奇”。

我感覺會場安靜下來了。我看到我們喀什的朋友們對我露出讚許的微笑,而上海的作家開始變得嚴肅,對我的滔滔不絕有了聆聽的願望。我為此講得更加來勁,繼續講說。

我說,歌手“齊”為什麽重要?《本巴》有一段說,“我們的世界發生什麽或不發生什麽,都是齊說了算。他不會說出你所想的這些。故事雖是他所述,但故事有自己發生的軌跡和邏輯,故事中的人物,也早有了自己的本領、性格和命運,齊要創造一個意料之外的故事,也要合理,不然故事裏的人也不會配合。”可能這段話,或許就是你們說的藝術創新、藝術意義,我們作為一個作家才覺得這是爽點,對於普通讀者,這是說的什麽呀!不爽。

這時,主持人詢問,你提議讓網絡作家來新疆采風,是為了讓新疆故事進入網絡世界?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想法,畢竟網絡文學的讀者多。

我聽了,似乎找到了知音,趕緊接口說,沒錯,我要說的正是“網文出海”,我仍然認為,網絡文學可以吞吐萬事萬物,是最有活力和生命力的文學,你看除了穿越幻想也有現實題材呀,各行各業湧出一批網絡寫手,把行業和職業的故事寫成網絡作品,就是說,勞動者寫自己的故事,這是有劃時代的意義,雖說文學起源於勞動的唱歎,但後世的文學、紙上的文學多是“歌勞者之事”,而不是“勞者歌其事”。

主持人說,你直接說你的想法吧。

我說,我覺得《本巴》雖然藝術水平高,但在傳播史詩來說,不如網絡文學,也不如紅柯先生的《複活的瑪納斯》,甚至背離了“齊”的藝術初衷,你們想想,江格爾齊也好,瑪納斯奇也好,草原的牧民圍著歌手日日夜夜聽故事,世世代代聽英雄,這得是多麽生動,多麽吸引人,而《本巴》呢,除了寫到遊牧變成牧遊反映現實外,全是杜撰的遊戲,整個小說沒有吸引人的故事,怎麽能吸引觀眾或讀者呢?這個作家向史詩學習,卻丟掉了史詩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讓人願意聽,願意讀。

這時,有一位上海作家說,史詩與小說,是兩種不同的藝術,彼一時此一時,這些天采風我感覺新疆牧民大量變成居民,與漢民族一樣會在文化形式上產生變革,史詩說唱隻能作為非遺節目,你想想,草原民族的說唱,適合於寬闊,孤獨,散居,飄零,而印刷術呢,適合於群居,適合於城市,這是時代發展的大勢,就像現在視頻代替紙書。

我聽了,覺得對方說得有理,就順著說,你分析得對,要找到適合當下的傳播方式,那網絡文學是優於紙媒的,我們完全可以發動網絡作家來新疆采風,瑪納斯文化是南疆最重要的傳統文化之一,有一種網文叫“同人”,他們熟悉經典,又重新演繹,能夠不斷激活經典、傳承經典,這樣,瑪納斯就能更好融進當下的文旅事業之中。

總之,那天一番舌戰,我把網絡文學好好地擺了下,也許這番話起了作用,今年上海就派出一批網絡作家來到喀什采風,我跟他們熟悉,自然成為向導與參謀,於是把我的想法跟大家講了,有一部分作家對《瑪納斯》極感興趣,正好我也準備構思一部小說《尋找瑪納斯》,以瑪納斯奇的故事為原型,書寫非遺保護與當代生活的矛盾與交融。

吳娥說,真是這麽巧,我們同時去了奧依塔克!

艾米麗說,是太巧了,但是我們即使那時候沒有相遇,我們也會相遇的,是不是呢?柯克紙肯定沒少提到我吧?吳娥笑了笑說,我們是會遲早走到一起,你除了尋找瑪納斯奇,也在尋找風箏男孩吧?

艾米麗說,怎麽,你把《白山之戀》當新聞讀了?

吳娥說,當然呀,這才是柯克紙的功勞,是他把《白山之戀》當新聞講給我聽的呢!不過,我們現在也正在走進新疆故事,我們這行人中,也有兩個是瑪納斯迷,具備了當瑪納斯奇的潛質,這位王叔遇到過一個瑪納斯奇世家,說不定還能幫你找到風箏男孩呢!

風箏男孩?這一次,艾米麗和夏誌同時說。

吳娥點了點頭,對王勇說,王叔,能不能找到拉紮爾家的視頻了?有沒有拍到那個小孩子呢?王勇說,沒有啊,老拉紮爾不讓拍的,說這孩子一家是逃到恰爾隆的,不能隨意在網上傳播他們的消息。

吳娥說,你聽王勇講講這孩子的情況吧,不確定是不是風箏男孩,但恰爾隆確實有一位瑪納斯奇,我們一起去看看,如何呢?

艾米麗說,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