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喀什,找了家酒店住下。依布力也慫恿鄰居一起,從白沙湖景區來到了喀什,準備帶孩子們第二天參觀古城。大家在酒店休息了一陣子,快到飯點的時候,就一起去往艾米麗預約的餐館相聚。柯克紙按照艾米麗發來的訂餐信息,帶領大家走進一個大包廂,坐下來等候。

吳娥說,除了柯克紙,我們大家都沒有見過艾米麗,我們是不是派出柯克紙在門外迎候呢?柯克紙知道吳娥是故意的,就微笑著說,我也沒有見過艾米麗真人,視頻和照片上看的不一定能對得上號。

李隊對吳娥說,不對,你們不是說在奧依塔克見過艾米麗嗎?你們認識的。依布力笑著說,吳娥隻是猜測,她也隻是在塔依爾牧場上偶然聽到“艾米麗”這個名字,就想入非非、觸景生情。

吳娥說,那個艾米麗是不是這個艾米麗,等下就能見分曉。

大家一邊喝茶水等候,一邊說說笑笑。突然,包廂的門開了,在服務員標準動作指引下,門外走進一位漂亮的姑娘,身後站著一位男士。吳娥目光迎了上去,同時起身前往,像是要走近來客作一番細致的打量。

艾米麗戴著耳環,披著一件米色風衣,滿身洋溢著一種文藝氣息。她剛走進包廂,又駐足不前,站在門邊朝大家掃視。看起來她一時不知道如何跟大家交流,畢竟裏頭其實沒有一個是她見過的人。吳娥趕緊走前去握手,說,你就是艾米麗?我們見過的!

艾米麗朝吳娥仔細看了一眼,說,我們見過?在哪裏呢?

吳娥說,在奧依塔克的一個牧場裏,你和同伴是不是去了一個牧民家,牧民叫塔依爾,為我們唱過《瑪納斯》的,彈著庫姆茲……吳娥一邊說一邊做著彈奏的動作,想喚起艾米麗的記憶。艾米麗仍然一臉迷惑,說,去牧民家?這段時間我們去過太多牧民家,聽過好多瑪納斯奇說唱啊!

依布力說,當時塔依爾唱的是英雄史詩《瑪納斯》序詩:這是祖先留下的故事,我們怎能不把它傳唱;這是先輩留下的遺產,代代相傳直到今天。假若不唱這英雄的讚歌,何以解除我心中的憂煩?隻要唱起先輩的英雄故事,優美的詞句就會噴湧不斷……

艾米麗搖了搖頭,抱歉地說,這段柯族史詩我們聽了好多次啊!

吳娥有些著急,努力回想一些特殊的細節,若有所思後就說,當時你們有一段對話,是這樣的。大叔,這犛牛多久要擠一次呀?兩個小時要擠一次。一天要擠多少次呢?一天要擠十多次。這牛的奶量可不錯呀!可不是,奶牛不下奶,我們的生活怎麽辦!這時,你還是你同伴去學擠奶,伸手拉住**,但不知道怎麽用力,塔依爾笑著說,可不能像彈琴一樣撫摸著**……

艾米麗終於緩了過來,說,你看我這記性,我想起了來,大叔的這句話我印象太深了,“可不能像彈琴一樣撫摸著**”,那一次幾個同伴學擠奶,擠不出來,塔依爾哈哈哈……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記得當時我們並沒有互相介紹,圍在餐布上吃飯時,塔依爾隻說你們是老師。

吳娥說,你離開時我聽到你的同伴在叫“艾米麗”。艾米麗疑惑地問,你對我的名字有這麽敏感?

吳娥笑著說,可不是,我可是在贛南時就久聞大名,我還知道你的網名,帕米爾的風,是不是?艾米麗疑惑地說,你怎麽知道的呢?你怎麽既知道真名又知道網名呢?你確定兩個名字是同一個人呢?

吳娥笑著說,來,我給你介紹一個你的老朋友吧,不錯,應該叫“網友”更準確,柯克紙。柯克紙應聲“到”,微笑著站到了艾米麗的麵前。

艾米麗說,你就是柯克紙?以前隻知道聲音,現在才見著真人!確實是老朋友了,這次聽說你來了新疆,怎麽說也得盡一下地主之誼。

艾米麗與柯克紙握過手,在吳娥的介紹引導下,又與大家一一揮手見麵,互相認識。走了一圈,吳娥又說,你還沒有給我們介紹,你身邊這位男士怎麽稱呼。艾米麗說,哦這位呀,就是我的男友夏誌。夏誌應聲向大家點頭示意,打著招呼,算是一一認識了。

羅娟說,夏誌?是不是《白山之戀》夏之遠的原型啊?艾米麗笑著說,沒想到這裏有我的粉絲!羅娟也笑了,說,可不是,這裏的人都是你的粉絲,我們可得好好聊聊,看完了小說又見著真人,我們有一肚子疑惑。

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撿著空縫處擠進來,躬身把各種熱氣騰騰的菜盤遞送到自動旋轉的餐桌上。艾米麗說,大家坐下吧,我們邊吃邊聊,我們先喝點湯,哦,酒水呢,大家準備喝點什麽?無酒不成宴,晚上不外出了,大家就盡情喝吧,當然微醺最好!

服務員朝各人的杯子裏傾倒著紅酒。吳娥一邊喝湯,不時邊瞄一下艾米麗,似乎對她抱有研究的意圖。吳娥發現,餐席上一片湯匙的響聲,但艾米麗眼前的瓷碗與湯匙卻安靜無比,像遊魚一樣揮動自如,不碰不觸在碗邊起落。吳娥心想,這艾米麗不愧是大都市來的,氣質非凡,動作優雅,這與她預想的“叛逆型”女子形象完全不同。

艾米麗也幾次與吳娥的目光對視,又落落大方地移開。用完湯後,艾米麗就起身舉杯,說,我邀請過柯克紙來新疆采風,他一直呆在小城沒來,沒想到這次終於成行,還帶來一幫朋友,而且還有警官護駕,我代表喀什人民歡迎你們,代表新疆人民歡迎你們!

柯克紙應聲而起,有些難堪,又充滿感激,喝完酒後,舉杯來到艾米麗席前,說,謝謝你的熱情邀請和接待,不過呢,我不是來采風,也不是有警官護駕,我本身就是警官,來阿克陶公安局工作不到一個月,沒想到這麽快有機會遇到老朋友,再次感謝你,人生路上的鼓勁和指導!

艾米麗驚訝地說,你是警官了?怎麽便服出行?來新疆辦什麽大案啊?柯克紙說,我們要辦的案子可大了,就是要揪出《白山之戀》背後的真相!說完,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碰杯過後,柯克紙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兩人繼續站著對談。柯克紙說,我是考編上岸了,當了名小警察,又申請進疆,沒想到獲得通過了!說完,柯克紙又指著李隊和阿祥,介紹兩位同事。

由於出席招待晚宴,席上隻有李隊一人穿著警服。李隊接過柯克紙的話題,舉杯來到艾米麗的眼前,說,我是小柯的頭兒,感謝艾作家的熱情接待,這柯克紙呢是追隨吳娥而來,這吳娥呢跟我的愛人依布力一樣,又是追著你而來。說著,幹了一杯紅酒。

艾米麗聽了李隊的話,似乎明白了什麽,朝柯克紙和吳娥微笑著點了點頭,說,原來我還有這樣的粉絲!

吳娥端起舉杯,來到艾米麗麵前,說,我也要好好敬你一杯,如果不是柯克紙在我麵前介紹你,講你的傳奇故事,我說不定也不會來到新疆!吳娥一飲而盡,接著說,我們真是有緣份啊,這是第二次就餐喝酒了,我隻是非常好奇,你為什麽對塔依爾家這麽健忘?我們這三人,特別是我啊,是不是太不出眾?一點兒也不引人注意呢?

艾米麗笑著說,說起來真是抱歉,我確實是臉盲,當然另外一個主要的原因,是我這段時間帶著上海一幫網絡作家,走過太多牧民家采寫瑪納斯奇,所以容易混淆。

王勇說,瑪納斯奇?看起來你們在做《瑪納斯》的文章啊!羅娟也驚訝地說,看來我們三路人馬挺有緣的,都有個共同的關注點,史詩《瑪納斯》。

李隊也興奮起來,對艾米麗說,艾作家,剛才我們一路上在談論《瑪納斯》呢,沒想到晚上再次遇到同好之人,聽起來艾作家是有個什麽龐大的計劃啊,小柯,你可得跟著人家學習,偶像就在麵前,做好本職工作基礎上,是可以發展好業餘愛好的!

柯克紙鄭重地說,我會一如繼往跟著師傅學藝的。艾米麗微笑著說,這確實是一個龐大的計劃,說是野心也不會錯,說起來大家可能聽過一個文化現象,叫網文出海。

王勇說,我倒是聽說了,雖然平時不看網絡小說,這網文出海是說當下中國的網絡文學大量輸出國外,國外的年輕人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大多是通過中國的網絡文學呢!

艾米麗說,對對對,正是這樣,我來到新疆工作生活多年,看到《瑪納斯》成為南疆各地的名片,就想到了“網文出海”這個途徑。柯克紙疑惑地問,你是說把瑪納斯搞成網絡小說或網絡爽文?

艾米麗說,你應該知道,網絡小說或網文有十來種類型,什麽穿越呀玄幻呀修仙呀種田呀,還有一種類型叫同人,就是借助原有的經典重新創作,這就像經典的衍生作品,演繹無數相同主人公的故事。你知道的,網絡上的同文寫作,會激活過往的經典,比如圍繞電影《牧馬人》,人們寫出好多許靈均和李秀芝的新故事,圈粉無數成為大神的大有人在。

王勇說,聽上去像大話西遊、水煮三國之類的。

艾米麗,從大方麵來說,大話西遊、水煮三國也算是同人寫作。這種同人寫作其實源於五四時期,你看魯迅的《故事新編》,就是把各種經典故事重新演繹,加入當代人的思想和精神。從曆史長河來說,中國文化生生不息,就是“同人”寫作占領首位,後世的寫作就是演繹前世的經典,“四書五經”一代代注入後世的文化,又在後世不斷翻新和改進。

王勇說,我聽出來了,你讓網絡作家大量采寫瑪納斯奇,就是想讓他們大量寫《瑪納斯》的同人類爽文?

艾米麗說,王老師真是明眼人啊,《瑪納斯》與我們漢民族的所有作品傳播方式不一樣,是靠說唱來傳承的,但時代環境已經變化,光靠這種非遺再現的傳播方式,影響力會大打折扣,於是我就想,“瑪納斯”既要固化下來又要又活化起來。固定起來,就是出版固定版本,活化起來,就是融入現代傳播,這就是中央所說的那句話,“創新性發展,創造性轉化”。

王勇說,你這樣一說,我非常理解,來新疆之前,我們雖然聽說了《瑪納斯》,但畢竟是長篇史詩,真正去研究閱讀的人並不多,不像新疆旅遊那樣紅火,反正無論不像《荷馬史詩》聞名,一般文化人都會學、文學家都知道,要擴大影響確實不能隻靠說唱本身和出版譯著,要撬動關注的目光,借力“網文出海”是個不錯的路子。

柯克紙說,我此前的寫作練習一直是從事現實題材,連最基本的穿越文都不會寫,我一直對同人寫作充滿好奇,前段時間看了《牧馬人》電影,又看了些“同人”,比如《牧馬人重生:先娶個小嬌妻》,把許靈均寫成了一個重利愛財的人物,把李秀芝寫成一個追求欲望的女人,與路人對話非常開放,不再是原著的純樸形象,這樣的改寫,這樣的同人寫法會不會走上歪路?

艾米麗笑著說,網絡世家嘛,當然是泥沙俱下,有正著寫的就會有歪著寫的,為什麽同人寫作一般針對過往的經典,很少碰建國後的呢,就是怕惹上官司,但這不是同人類型的錯,而是流量寫作的惑,一些作者劍走偏鋒。即使是歪著寫,也能重新喚起《牧馬人》這部經典。前不久不是有個《四合院》同人文火了嗎,一下子帶動《四合院》的熱潮。

柯克紙感歎地說,還是你說得對,這網絡文學是當前最具有活力的文學,你看現在什麽作品都有可能火,一個網絡作家寫數學奧賽的題材,把那麽枯燥的解題過程寫成了爆款,那些難懂的奧賽題一點也不影響看故事的熱情!而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居然在網絡小說中專門寫打遊戲,也能火起來,匪夷所思!

艾米麗笑著說,當然嘍,這得益於我們中國人口基數大,再小眾的作品都會可能成為爆款。這其實不難理解,平時我們生活中,也有大量的“同人現象”,可以說滲透在我們日常交流之中。

王勇說,你這樣一說,我也對“同人現象”有所理解了,比如大家喜歡說一些熟悉的梗,打一些熟悉的比方,舉一些熟悉的案例,甚至把身邊的人和事直接放進梗中言說,其實都是“同人傳播”的思路,說某人是諸葛亮,說某人是張飛,如果《瑪納斯》出來一些爆款後,史詩中的人物也可能進入日常用語。

吳娥說,艾米麗姐姐真是有世界眼光和現代眼光啊!我想問的是,我們見過的那些同伴,都是你叫來的作家嗎?可惜了我們錯過這麽多名家!

艾米麗歎了口氣,說,我們都不是名家,你也不要有什麽可惜的,甚至我們就是跟名家作對的一群人,這全靠上海官方開明開放,在“文化潤疆”行動中把網絡作家擺上了重要位置,大家知道的,現在各地宣傳曆史文化,都喜歡叫上名家,什麽魯獎呀茅獎呀出場,這種“名人效應”當然是有的,但我想問你們,這些名人的采風作品,你們又有多少人讀過呢?所以呀,這次我真的感激上海的官方,成全了我的一個心願。

吳娥說,你是說和你一起的同伴不是你請來的,而上海安排過來的?

艾米麗點了點頭,說,我隻是順著這個安排,向他們提供了采寫的選題和方向,帶著他們一次次進牧區找瑪納斯奇。他們回去之後,不知道會寫出什麽著作,但我希望“瑪納斯”這個名字會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中,不論以什麽形式出現,都算是實現了“同人”化的夢想。

王勇說,上海幹部開明開放,總是走在前啊!

艾米麗說,其實,這也多少受到我的影響,有一次上海作家來喀什采風座談,我跟一幫搞傳統文學的編輯和作家吵了起來,我舌戰群儒出盡風頭,也引起了上海官員的反思,他們知道上海網絡文學發達,借機引向“文化潤疆”行動,確實是新思路、好現象!

王勇說,舌戰群儒?我倒想聽聽!這不是三國中的諸葛亮嗎?艾米麗說,看看,你們又來典故了,難道隻有三國有舌戰群儒?其實《瑪納斯》中也會有,我們的生活中任何時候都有。

艾米麗正要講下去,夏誌在旁邊碰了碰她,艾米麗立即停了一下,說,現在的主題是吃,趕緊吃起來吧,光顧著聊天了,吃完我們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