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娥一行的到來,讓恰爾隆牧村迎來少有的熱鬧。羅娟熱烈響應了吳娥關於篝火晚會的提議,王勇也表示參與。前幾天他成功動員小拉紮爾複學,雖然和同事在恰爾隆住了一個晚上,但對草原之夜意猶未盡,何況三路人馬匯聚於此,天地人之間當有一次熱鬧的歡娛。
聽說卡凱妮要殺羊砍肉,王勇和依布力一起回到屋邊,準備為卡凱妮打下手。回到屋邊,卡凱妮正牽著一隻肥嫩的阿勒泰羯羊回來。依布力用柯爾克孜語打著招呼,表示要一起幫忙。卡凱妮高興地答應,說,今天做一隻烤全羊!
依布力說,卡凱妮姐姐,你招待這些陌生的客人,真是太熱情啊,我們感激你!今天晚上他們要在外頭舉辦篝火晚會,我們就把餐布擺在草地上吧!卡凱妮高興地說,這草原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依布力用國語對王勇說,卡凱妮說要做烤全羊,在我們新疆解放以前,烤全羊是達官貴人、地主巴依等上層人士在逢年過節、慶祝壽辰、喜事來臨時用來招待尊貴的客人的珍饈佳肴。王勇說,我們不是達官貴人,但今天也算是喜氣盈門,我們草原的人民太熱情啦!
依布力笑著說,拉紮爾不在家,今天家裏需要男人使力的地方,我就把你就當個男人使吧!王勇笑著應道,我在贛南的時候,喜歡幫助校工做些雜活呢,我這次來正好體驗草原生活,你就盡管支使吧!依布力把王勇的話轉譯給卡凱妮,卡凱妮聽了臉上綻放微笑,像是天上露出一絲新月。
依布力和王勇捉住了肥羊,死死地摁在地上。王勇趕緊把刀遞給卡凱妮,卡凱妮笑著說,還沒這麽快殺呢,還要進行淨身。看到王勇疑惑,卡凱妮就說,我們還要灌藥。隻見卡凱妮從屋裏拿來一包東西,掰開肥羊的嘴巴,灌入進去。卡凱妮對依布力說,這是瀉藥,用來清除內髒雜物。
卡凱妮叫依布力和王勇鬆開手,把羊趕入被爐火烤得很熱的屋子裏。屋子是卡凱妮去牧場牽羊時就叫阿帕烘烤的。不一會兒,屋子裏傳來肥羊的鳴叫聲。卡凱妮端來摻有各種作料的冷水,說,是時候了,它現在幹渴難忍,把這些水喂給它喝,飽飲後再趕入熱屋。
如此反複數次,王勇疑惑地問,我們新疆烤全羊,難道就在這屋子裏烤熟的嗎?依布力笑著說,這還沒到烤的時候呢,現在隻是“熱身”,就是讓淨身和加料,這樣能讓羊身上的作料味愈加濃烈。卡凱妮又從屋子裏牽出肥羊,來到草地邊。卡凱妮刀法熟練,將羊宰殺。
王勇時而遞刀,時而捉腿,時而燒水,時而去毛,一邊和卡凱妮說著話。依布力問,卡凱妮姐姐,你們以前一直生活在草原嗎?
卡凱妮說,是的,我是草原上出生的,也是草原上長大的,小時候我們草原可熱鬧了,大群大群的牛羊,在草地上奔跑和鳴叫,鄉親們把牛羊送到屠宰場,把肉運往城裏,聽說這些肉有的送往莫斯科。但後來,吉國獨立了,這些肉沒處去,牛羊在草原漸漸減少,我們的生活越來越難。
依布力說,那烤全羊的做法,是你們當地的,還是新疆帶過去的呢?
卡凱妮說,我們祖上逃到了吉爾吉斯坦,一直保留著新疆的生活方式,聽說他們受盡了苦頭,所以把思鄉之情全放在飲食了,諾,你看,這烤全羊,最好的是去毛後二三十公斤為宜,每隻羊需要加雞蛋、薑黃、富強麵粉、食鹽、胡椒粉和孜然粉。
依布力說,真是地道的新疆烤全羊,難怪拉紮爾一家會歡迎你!卡凱妮又是微微一笑,手上卻不停止。她刀法熟練,加上依布力這個好搭檔、王勇打下手,殺羊剃毛進行得非常迅速。為了晚會上邊唱邊吃,依布力叫王勇把土灶鐵鍋搬到草地上。
卡凱妮殺好羊後,去除內髒、頭、蹄,懸爐灶裏翻滾烘烤。時間仿佛圍繞著卡凱妮和一隻羊在轉動,天色終於暗了下來。已是黃昏大約九點的時候。十月三日這天,正是農曆的九月初一,月亮似乎還躲在天山裏頭孵化,隻有一顆又一顆星星慢慢從地麵升起來,像是盛開的**。
灶火旺盛,鐵鍋熱騰。艾米麗、吳娥和柯克紙還在村外等候夏誌與那紮放風箏回來。卡凱妮說,叫他們回來吧,要不了多久,這鍋裏的肉會出油變色,就是熟了,這時候味道鮮、火候好,烤全羊吃起來外脆內嫩,餘香滿口,我們柯爾克孜人稱其為“卡瓦布”!
依布力和卡凱妮去屋子裏拿餐布和餐具,王勇去村外叫人去了。遠遠地,就聽到艾米麗和柯克紙在交談著。王勇走了前去,問,這麽晚上,那紮還不願意收風箏嗎?艾米麗說,放心吧,我第一次見到夏誌,就是在黃浦江邊的夜色裏,他知道晚風中怎麽放風箏的!
王勇笑著說,風箏雖然好看,但晚宴也值得期待!卡凱妮準備了豐富的晚餐啊,為我們專門做了一道柯爾克孜族的傳統美食——烤全羊,火候快到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回去。
艾米麗說,草原上吃烤全羊,別有風味!我們叫夏誌趕緊收起風箏吧!於是朝草原喊了起來,飄忽的晚風把這聲喊叫傳向遠方。王勇朝遠處草地上看去,有幾個黑影子在天地間滾動。
王勇說,你們在聊什麽呢?是在聊草原民族如何說唱《瑪納斯》嗎?艾米麗說,我們在聊海子有沒有聽過《瑪納斯》。
王勇哦了一聲,又問,有答案嗎?
艾米麗說,海子的書中沒有出現過《瑪納斯》,但海子有非常濃重的草原情結,他曾經計劃寫一部長篇小說《大草原》三部曲,可惜他英年早逝,隻寫出了一個中篇《你是父親的好女兒》。
王勇說,艾作家對海子這麽熟悉!海子寫的草原,跟我們恰爾隆的草原,有什麽相通之處呢?艾米麗說,我對海子筆下的草原印象深刻,特別是海子寫草原的野花!你們看,現在天上的星星,地上的野花,都明亮閃爍,我就想起了海子筆下的草原。說罷,艾米麗背起了海子筆下的段落——
“透過我,風神呼吸著我,像無窮的淚水滾動的故鄉。腳下的這些野花,很碎很小,碎小得令人不能置信。每一朵和每一朵小得就像夜間的星星,比星星更密。密切的,關懷的,秘密的,無名的小花。不應該叫一朵一朵,應該叫一滴一滴。因為她們的確像這一滴或那一滴露珠或淚水……”
王勇說,海子筆下的草原真是獨特細致,《瑪納斯》中的草原,也別有風味,你們想不想聽聽呢?
羅娟插嘴說,我知道了,我為學生編的舞蹈“鳳頭麥雞”,就是根據你講述的草原而來的,你說《瑪納斯》書中有一段,寫到了阿裏曼別特走在卡拉克爾琴草原。是不是這樣的呢?你們聽——太陽落下阿拉套山的時候,英雄來到了卡拉克爾琴草原。蜿蜒的溪水潺潺地流淌,清澈的泉水探不出深淺。嫩綠的青草長滿泉邊,茂密的檉柳布滿河灘。蒼鷹展翅在藍空翱翔,彎嘴的鵜鴣在泉邊遊玩。長著四根長翎的鳥兒,咕咕鳴叫淒落在水邊。鳳頭麥雞在草叢中撒歡,這是鳥禽棲息的樂園。
王勇聽了,頓時笑了起來,說,孺子可教也!書裏寫草原的可多了!當然,海子的草原是個人的草原,史詩的草原是族群的草原。
大家正聊得開心,夏誌帶著那紮回來了。吳娥說,哎呀,我聞到肉香了,我可餓了,你們就不要繼續賣弄學問,不是說舉辦篝火晚會嗎?怎麽提前在這裏開始了呢?我們邊吃邊聊,邊吃邊唱吧!
老拉紮爾看到大家回來了,開心地說,孩子們,今天不是我們草原的節日,卻像節日一樣歡樂,大家吃起來喝起來唱起來吧!卡凱妮趕緊為大家分發餐具,說,大家先吃肉,嚐嚐烤全羊!現在正是時候!
艾米麗接過卡凱妮切來的一塊肉,含在嘴裏嚼了起來,細細品味,咽了下去,趕緊說,這是我在新疆吃到的最好的一次!卡凱妮的手藝,真是高!柯克紙說,當然啊,還是外國風味呢!
依布力說,小柯啊,這你就不懂了吧,這不是吉國的手藝,你忘了卡凱妮就是我們柯爾克孜牧民,是從我們新疆過去的,現在她們一家回來了,手藝卻一直是新疆帶過去的啊!
吳娥嘲笑柯克紙說,他呀就想著外國風情,還想著娶個新疆姑娘呢!柯克紙說,我可沒說!依布力說,小柯也沒什麽不對,吳娥在新疆支教,又吃了卡凱妮的烤全羊,我們的吳娥就是新疆姑娘了!大家聽了,一齊哄笑起來。
阿帕把灶裏的牛糞燒得旺旺的,紅火映亮著草原的夜色。卡凱妮為大家遞來一碗碗奶酒。依布力抱來一堆牛糞,燒了起來,招呼著大家圍著篝火就座。寬闊的草地上,升起了一股人間的新火,火星不時飛舞起來,飄向人群之外,像一群飛騰的螢火。
吳娥說,晚會繼續吧,羅娟姐不是說舞蹈“鳳頭麥雞”嗎?現在就來一段!羅娟聽了,也不謙虛,站了起來,說,今天正好來到了瑪納斯奇世家,看看我們為新疆孩子編的這段“鳳頭麥雞”,有沒有史詩中的意境。說罷,羅娟來到了篝火邊跳了起來。
艾米麗掏出手機說,我今天晚上負責全程錄像,我要發給那些采訪過瑪納斯奇的上海作家,這是他們最想要的場景!
老拉紮爾提醒說,你們不能錄像,現在卡凱妮和那紮還在我們牧牧隱藏,如果他們的仇人看到了,會找上門來的!艾米麗說,放心吧,我們不會把他們兩人的視頻傳到網上!
羅娟打開手機,放起了一段舞蹈音樂,就在草原的夜色中舞蹈起來。跳完了舞蹈,就對依布力說,問問阿塔,這是史詩中的哪一段場景。
依布力把話譯給老拉紮爾。老人聽了,慢慢地回想著,說,這像是阿裏曼別特遇到了鳳頭麥雞!大家一起鼓起掌來。掌聲既是為羅娟的精彩舞蹈喝彩,也是向熟悉史詩的老拉紮爾致敬!
這時,王勇又對羅娟說,你慢慢坐下,向瑪納斯奇學習,今天晚上是個難得的機會,你再把那段《英雄的黎明》唱一下吧,讓阿塔聽一聽是不是有點史詩的氣味!
羅娟聽了,點了點頭。依布力坐到老拉紮爾的身邊,一邊翻譯著羅娟所唱的史詩句子:
英勇無畏的雄獅瑪納斯,
執起千裏眼朝四下眺望。
他望著沒有落過雪的原野,
望著沒有牧村的廣闊草場。
野黃羊象家畜一樣地吃草,
湖畔的青蛙呱呱歌唱。
這裏的蘆葦茂密茁壯,
芳草鮮花鋪滿地上。
雲雀和布穀聲聲歡唱,
夜鶯的鳴囀格外悠揚。
這裏生長著各種果樹
熟透了的果實落在地上。
敵人畏懼瑪納斯的威嚴,
誰也不敢闖進這個地方。
老拉紮爾聽罷,說,這是用國語唱的?韻律倒是新鮮,我從來沒有聽過!
依布力說,這也是傳播《瑪納斯》的一個方法,把史詩的段落譜寫成歌,這是現代人喜歡的方式呢!
王勇對依布力說,你跟阿塔說說,這位拍像的姑娘是上海來新疆工作的作家,她還有新的傳播方式呢,就是通過網絡文學,讓瑪納斯文化傳播到外國去!
依布力在翻譯時,費力解釋著“網絡作家”這個詞。對草原深處的恰爾隆來說,網絡作家是一種陌生的事物。
羅娟說,我們今天是來向瑪納斯奇學習的,讓阿塔來一段史詩說唱吧!
依布力把這個提議翻譯給老拉紮爾,卡凱妮默默地進屋把老人的庫姆茲拿了出來,遞給老人。老人感激地笑了笑,輕輕抹起了四根琴弦,一會兒琴聲大作,唱了起來——
這是祖先留下的故事,
我不唱它怎麽行呢?
這是先輩留下的遺產,
代代相傳到了如今。
倘若不唱英雄的故事,
何以解除心中的苦悶?
演唱祖先留下的故事,
現在正是大好時辰!
它是我們祖先留下的語言,
它是戰勝一切的英雄語言;
它是難以比擬的宏偉語言,
它是繁花似錦的雋永語言;
它是我們先輩傳下來的語言,
它是後人薈萃起的精美語言,
它是象種子能夠繁衍的語言,
它是讓人們欽慕喜愛的語言;
它是代代相傳的語言……
阿塔的史詩彈唱,讓篝火更加明亮。草原一時靜寂下來,隻聽到錚錚的琴聲和老人如泣如訴的說唱。艾米麗像個專業的攝影師一樣,把手機時而對準老人的庫姆茲,時而對準篝火,時而對準聽眾,時而對準天空的星星,時而對準篝火邊不遠的牧村。
老人唱完後,自然激起了長久的掌聲。
羅娟這時站了起來,說,聽完阿塔的演唱,我倒是有了一個靈感,今天跟著王勇來草原體驗生活,知道了老鄉陳熾的詩歌,我想將它寫成一首新歌,與《瑪納斯》那段《英雄的黎明》結合起來,讓晚清的陳熾與柯族的英雄對話,那個晚清時候守衛伊犁的長庚將軍,不就是像史詩中的英雄們一樣,為新疆帶來了安寧嗎?
吳娥說,這個創意真好,你是聽了《經典詠流傳》來開始支教的,你應該帶著這首新歌,去參加央視的《經典詠流傳》!王勇也附和起來,說,這首新歌,就叫《萬裏天山北》吧!
羅娟說,“萬裏天山北”,這個名字好,歌詞是不是可以讓艾作家或者柯克紙來改編呢?艾米麗笑著說,我負責錄像,再說陳熾是你們贛南的老鄉,柯克紙最有情感共鳴,讓小柯來吧!小柯作詞,羅娟作曲,好搭配。
小柯謙虛地說,王勇老師才是專家,我覺得讓他來寫詞,最好!王勇說,我隻會讀詩,不會改詞啊,你就不要推辭了!這樣吧,先讓吳娥來唱幾首草原的歌曲,這晚會是你提議你,小柯邊聽邊想改詞的事情!
吳娥站了起來,笑著說,今天的晚會,我當主持人還差不多!下麵,我們請美麗的依布力大姐來一首草原民歌,怎麽樣?
依布力正喝著奶酒,聽到點自己的名字,一時慌亂起來,說,我還沒有準備呢!吳娥說,那就下一曲輪到你,你先準備吧,現在請攝像師艾作家上場來一個節目,朗誦一段《白山之戀》,大家覺得怎麽樣?
艾米麗推辭不過,就答應了,點開網站,找到了一段白沙湖景區的描寫段落,讀了起來——
“白色的藍。帕米爾高原一種美得讓人無法呼吸的藍。藍色的天空和藍色的湖泊,闊大的天地之間互相凝視,互相警惕,互相指點,互相指認,互相祝福。天地一色,天之藍與湖之藍,是互相賜予的。天空送湖水多少藍,湖水就會送給天空多少藍。
八百米的風箏,正好可以探測到這個秘密,天之藍與湖之藍之間的秘密。風箏在帕米爾的風中晃**,傾斜,滑動。它像一種珍貴的娃娃魚,喜歡帕米爾的風。當然,帕米爾的風,有兩種,一種是西北風,一種是東南風。在帕米爾高原,風箏喜歡的風,就是人類喜歡的西北風……”
艾米麗的朗誦不僅讓大家回到了白沙湖景區,而且讓大家陷入期待,期待一個賣玉人的出現。為此,大家在朗誦聲中靜默了下來。
艾米麗朗誦完,依布力又唱了一首《草原之夜》。這時,柯克紙邊看邊聽,一邊讓詞句在腦子裏飛速轉動,把陳熾的詩轉編為歌詞——
“多少個年代,共一輪天山明月,映照著人世清亮。
多少個年代,將軍與戰馬,奔赴在遙遠的邊疆。
誰令重險失,近喜寇氛消;蠶食行將盡,豚亡或可招。
多少個年代,將軍與戰馬,奔赴在遙遠的邊疆。
今天我來到天山南北,看到了祖國的模樣。
邊關的春草長呀長,行人和駿馬,認出了彼此的遠方。
萬裏天山北,經營閱累朝。大秦今接壤,毋謂海西遙。
邊關的春草長呀長,行人和駿馬,認出了彼此的遠方。”
柯克紙手機文檔上敲出了一行行漢字,傳給了吳娥。吳娥就叫柯克紙站起來,朗誦剛剛寫成的歌詞,作為一個節目。王勇聽完,又問,怎麽把《英雄的黎明》結合起來呢?
羅娟說,我想到了,《英雄的黎明》作為史詩內容,就讓瑪納斯奇說唱,作為一個過渡放在中間或開頭。
王勇笑著說,你趕緊譜好曲子吧,到時讓阿塔和你一起去央視《經典詠流傳》,我們就作為親友團,跟著你一起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