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阿克陶木吉鄉,在祖國版圖最西邊尖角上,平均海拔4000多米,有“新疆邊境第一鄉”“中國西極第一鄉”之稱,四個行政村卻有七千餘平方公裏,人口才三千多人,99%是柯爾克孜族人,比恰爾隆還要顯得地廣人稀。如果不是為了探訪守邊員阿裏曼,吳娥怎麽也不願意利用有限假期奔赴280餘公裏,前往這個邊遠的鄉鎮。

十月四日大早,吳娥一行人就告別拉紮爾一家,從恰爾隆牧村回到阿克陶。幾天來,從白沙湖到喀什,從澤普到恰爾隆,吳娥的國慶黃金周從來沒有這樣奔波過。吳娥本想好好休息幾天,柯克紙說,李隊要他前往邊境探訪守邊員阿裏曼。所幸這次探訪仍然像去恰爾隆一樣,三路人馬再次集結。

四號這天晚上,吳娥休息了半天,就問柯克紙第二天的安排。柯克紙說,李隊對卡凱妮和那紮的身份非常謹慎,盡管拉紮爾一家的收留為她申請中國國籍提供了便利,但畢竟是從邊境逃過來的,需要仔細辨別,就算卡凱妮是好人,但仍要防止被別人利用,對於她們一家的來曆,需要提供更加確切的人證。

柯克紙向李隊請示卡凱妮戶口事宜時候,李隊正好在家裏。依布力剛剛把恰爾隆的見聞講給丈夫聽。當然,依布力把自己和吳娥動員阿裏曼的事情也講了起來。依布力從恰爾隆回來後,就想起阿裏曼的心事,把兩件事情聯係起來,覺得阿裏曼遇到的那個逃邊者,非常可能就是卡凱妮一家。

李隊聽到依布力透露的線索,馬上叫柯克紙十月五號這天不要休息,繼續前往木吉鄉探訪一下阿裏曼。李隊說,艾米麗拍攝的大量視頻,正好可以讓阿裏曼辨認卡凱妮和那紮。

李知展猶豫了一下,對依布力說,可能還得你辛苦一趟,跟柯克紙一起前往,否則沒有個翻譯,柯克紙就是個聾子,對了,你可以邀請吳娥陪同前去,這樣這小子就有幹勁!依布力說,我們想到了一塊兒,我正想向你借用一下柯克紙呢,你知道的,去木吉鄉邊境派出所找守邊員,最好有公安的同誌一起。

原來,依布力早就有探訪阿裏曼的打算,她和吳娥約好去阿瓦爾古麗家做客,以為阿裏曼在家裏休假,結果一打電話才知道,阿瓦爾古麗和媽媽一起去了木吉鄉,陪阿裏曼過國慶假期。

李隊說,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幹脆你們探訪恰爾隆的原班人馬再次集結,木吉火山是個不錯的景區,你們可以把工作與旅遊結合起來,我看艾米麗肯定對這事也感興趣,她已經聯係我這幾天采訪阿迪依拉和那匹黃驃馬。

依布力高興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繼續把孩子留給你帶啊!

“木吉”是柯爾克孜語,意為“火山噴出”的意思。黃金周第五天,吳娥一行再度出發,前往邊遠的木吉鄉,依布力在車上告訴吳娥,但是他們打算回程時拐到木吉火山景區參觀。雖然黃金周進入尾聲,但公路上仍然有不少內地的遊客。一路上風光怡人,全程是雪山濕地,耗牛駱駝隨處可見。

經過一片戈壁的時候,王勇指著窗外一片沙棘說,看,我們要不要下車去摘點沙棘果呢?這東西可是好寶貝,日本稱為“長壽果”,俄羅斯人認為是“第二人參”,美國佬當其為“生命能源”,印度則奉為“神果”。吳娥順著王勇的指點,但見石砂之間大片飛蓬一般的植物,葉子尚綠,果粒金黃,比起老家縣城濕地公園的零星移植,這野生的沙棘氣度非凡,跟守土不遷的守邊員非常相似,紮根荒野,不懼寒苦,隻戀鄉土。

王勇一邊駕車,一邊滔滔不絕講起了第一次看到沙棘的經曆。有一次他和同事去往阿合奇縣旅遊,天山餘脈山高路遠公路顛簸,平日裏不暈車的王勇也暈車了,同事便給他喝了一種當地特產飲料——沙棘汁,頭暈症狀明顯緩。王勇於是開始打聽起這神奇的沙棘來。

王勇指點著說,你們看,這沙棘比較低矮,高些的也就一成人來高,枝上帶刺,采摘時要相當小心,現在看是橙黃色的,但經霜雪之後,這沙棘果就是桔紅色的,據說這才是更好的品種,我曾經鑽進沙棘林中,盡情地享用這大自然的饋贈,成熟的沙棘果酸酸甜甜的,與老家經霜後的火柴果一個味。

依布力說,我們在牧場時,最討厭這種這沙棘,是我們牧民尋找牛羊時的攔路虎,但又是牧民的好朋友,就像個脾氣不好的鄰居,卻端來美味的果子。

王勇說,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大約經曆了兩億多年的滄桑曆史,比銀杏還要古老。相傳有次斯巴達人打了勝仗,但有六十多匹戰馬受了重傷,不忍殺死就將它們放到一片樹林,過了一段時間,驚訝地發現戰馬沒有死去,反而膘肥體壯、毛色鮮亮,最終探明真相,是吃了沙棘葉吃沙棘果,從此賦予一個浪漫的拉丁文名字:使馬閃閃發光的樹。

柯克紙說,這麽好的東西,到時我們要帶回贛南老家去。吳娥說,這主意好,到時我們種到校園裏,看到這植物就會想起新疆。頓了一下,吳娥又對柯克紙說,你最應該向這沙棘學習了,經風曆雨,不會連女同學都跑不過!

柯克紙笑著說,現在我每天晨跑,已經是一棵強壯的“沙棘”了,經曆了“帕米爾的風”,我可以給女同學帶跑了!吳娥說,你說你在阿克陶跟著阿祥堅持晨跑,沒想過睡懶覺嗎?

柯克紙說,不跑才覺得難受,我要向阿祥哥學習,他2016年開始係統性跑步的,參加了比較多的馬拉鬆賽,跑步不但能讓身體更棒,精神上也是極有收獲的。怎麽說呢?就是內心更加強大了。我的性格屬於懦弱型的,比較怕事,遇事容易焦慮、睡不著覺。領袖在《心之力》裏說,天之力莫大於日,地之力莫大於電,人之力莫大於心,自從堅持跑步後,我發現內心比之前更強大了。

吳娥說,在這高原跑步,是不是更難呢?

柯克紙說,你說得對,開始時感覺呼吸困難,步伐沉重,也不能跑遠,搞個幾公裏就特別疲憊,配速也慢一些,在老家五分多的配速是比較舒服的,在這裏要六分多、七分的樣子才更舒服;同樣跑六分的配速,在老家心率就是 120左右,這裏都會飆到 160左右。

吳娥又問,下土的時候,你們也跑嗎?

柯克紙說,下土的時候空氣中沙塵多,吸入肺中容易產生結節,所以這時也是不跑步的。於我而言,能在高原跑步,是一種福氣,不追求配速地慢慢跑,回歸跑步本源,去感受帕米爾的風,享受那份大自然的愜意,真是一種奇而美妙的感覺。

吳娥說,那你幹脆留在新疆,像你的李隊一樣不走吧!柯克紙笑著說,你留下我就留下!

一路說說笑笑,四五個小時的路程倒不算漫長。大家來到木吉鄉邊境派出所,所長聽說是來探訪守邊員,非常自豪地說,這是優秀的守邊員,父子倆都是我們阿克陶的驕傲,值得你們好好采訪,好好宣傳!所長帶著大家來到宣傳欄。裏麵有優秀守邊員的名單,阿裏曼和父親加帕爾雙雙在列。

所長說,加帕爾是老黨員了,十年前邊境發生一起境外人員非法越界事件,他協助派出所將嫌疑人抓獲,他還擔負起義務照看派出所軍馬的責任,一直幹到現在,六年前邊境發生一起突**況,加帕爾跟隨移民管理警察一起在山上連續蹲守了三天三夜,下山之後,他家五頭臨近分娩期的犛牛由於缺乏照料而早產,犛牛幼崽全部死亡。

艾米麗說,這個守邊員,就是網上非常火的吧?所長說,對對對,那是前幾

年夏天,有幾名遊客到景區旅遊,車子陷入泥地,正巧遇到加帕爾,他二話沒說就和朋友過來幫忙,徒手在泥水中施救,不一會兒車輛脫險,離開時遊客塞給他們現金,由於語言不通而“爭執”,加帕爾掀開外套露出徽章說,“我們都是一家人。家人遇到困難,我們伸出手拉一把,哪能提錢的事?”

但阿裏曼的事跡,所長講得特別少,似乎父親的光榮讓兒子變得默默無聞。

依布力知道,父親的榮光其實是與兒子一起並肩守邊得來的,而兒子由於一件難言的心事,在父親的光榮麵前感到巨大的壓力。

所長帶著柯克紙一行來到了阿裏曼的牧村裏。柯克紙並沒有透露此行的真正的目的,反而讓艾米麗的采訪成為此行公開的借口。見到阿裏曼,所長說,你父親呢?這位上海作家說是要來采訪他!阿瓦爾古麗看到吳娥,高興地跑了前去摟抱著、親昵著,仿佛遇到久別的親人。

阿裏曼看到柯克紙一身警服,掠過一絲不安。阿瓦爾古麗的媽媽看到吳娥和依布力說找阿裏曼聊聊,也閃過一絲不安。

柯克紙對所長說,你先回去忙吧,這些是我的好朋友和老鄉,我今天就陪他在這牧村裏玩玩,不能占用你的工作時間。

阿裏曼把客人們迎進房子裏,柯克紙說,我們想去你的牧場看看,看看你為什麽舍下妻子和孩子,寧願守在這邊境線上!阿裏曼若有所思,就點了點頭。這邊,吳娥和依布力陪著阿瓦爾古麗一起在村子裏玩,柯克紙和艾米麗則陪著阿裏曼來到了牧場。

阿裏曼在牧場上隨手撿起一塊幹牛糞,捏在手裏。柯克紙和艾米麗讓阿裏曼坐下,說,今天我們想了解一件事情。說罷,艾米麗掏出了手機,打開一則恰爾隆之夜的視頻,遞到阿裏曼的麵前。

阿裏曼看到卡凱妮的影子,頓時臉色大變。柯克紙一看就明白了,說,這卡凱妮和這孩子,你認識吧?對不起,我們是通過你妻子透露的線索找來的,幼兒園老師想請你去學校講守邊的故事,阿瓦爾古麗的媽媽替你拒絕了,最終透露了你的心事,你放心,我們不會泄露出去!

艾米麗說,我遇到過卡凱妮的丈夫,他已經在白沙湖景區救人獻身了,這是一個好爸爸,答應要送孩子一個風箏,我當時沒有答應,所以耽誤了一份美好的父愛。我們前天去牧場找到了這個男孩子,想繼續幫助這孩子。

柯克紙看到阿裏曼沉默不語,繼續說,不明來路的入境者,是我們新疆的一個不穩定因素,所以我們領導非常重視,雖然答應幫助卡凱妮辦好戶口,但是需要有確定的證明,他是怎麽入境的,你正好是見證者,你應該會繼續幫他們一家子的忙吧!

艾米麗接著說,我們隻是需要再了解一下真相,你不要驚慌,柯警官不是來追查責任的,他隻是來了解真相,幫助卡凱妮一家辦好戶口,享受牧民的好政策,這孩子得上學啊!我呢隻是好奇,想了解卡凱妮一家的身世,以後寫成網絡作品,也會使用化名的。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我在巡邊時發現可疑的足跡”。阿裏曼抽了一口煙,終於開口了。

那年夏天,背著牧刀的阿裏曼挎著望遠鏡,騎馬從牧村出發再次去巡邊。突然,阿裏曼的望遠鏡裏映入一串淩亂的足跡。阿裏曼策馬前往仔細觀察,初步判定是三口之家。他沿著足跡迅速追了上去,在一處進城牧民遺棄的房子裏發現了三口之家。

“你們從哪裏來?”阿裏曼拿著鋼刀,對著了驚恐的男人。男人沒有畏縮,說出一串流利的柯爾克孜語。阿裏曼聽懂了,這位男人並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說自己是說來自吉爾吉斯坦。

阿裏曼聽到是自己本民族的人,雖然來自外國,也慢慢放鬆了警惕。阿裏曼說,你們非法逃到中國,是要被遣送回去的,你們要到這邊謀生,就要走正當途徑,現在跟我走吧,我送你們回那邊去。

誰知這位男人卻說,我們不能回去,阿卡就行行好吧,我們隻想在中國躲一段時間,仇人正在追殺我們!

阿裏曼看著這三口之家,心裏猶豫起來。他知道,如實報告邊境發現的一切行跡,是國家交給守邊員的職責,自己不能因為同情柯族人而違反規定。阿裏曼看到孩子凍得發抖,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地說著話,我餓,我餓!

阿裏曼迅速把包裏的幹糧拿了出來,和水壺一起遞了過去。男人感激地點了點頭,給孩子吃起了東西,一邊跟阿裏曼講起了自己逃邊的故事。

這男人叫闊克確,妻子叫卡凱妮,餓得昏迷的孩子,叫那紮。正是後來艾米麗所拍到的那個孩子。闊克確說,我們原來也是新疆人!

阿裏曼說,你原來也是新疆人?

闊克確說,是的,早年祖上是阿克陶人,六十年前在逃邊事件中去了吉爾吉斯坦,因為蘇聯的原因,我們國家比較富裕。蘇聯解體後,經濟下降得厲害,生活變得越來越困難,我的妻子生病了,牧場收益不多,無法幫助妻子治病。我為了掙錢,就跟著村裏的鄉親來到了邊境。

阿裏曼一聽緊張起來,說,六十年前的逃邊事件,我聽爺爺說過,這次你們算是逃回來?你們這是有組織的逃邊,其他人呢?闊克確說,我們不是來集體來逃邊,而是聽說現在中國富裕了,邊境開辟了自貿區可以掙錢。

阿裏曼說,和你一起來的鄉民都在邊境自貿區嗎?闊克確說,是的,我們都在邊境租了房子,白天一起帶著貨物來到自貿區,換回中國的商品,但這些商品我們並不是自己用,而是拿到集鎮上再次出賣,獲得更高的利益,我們村子裏的人成立了馬幫,專門運達中國商品。

阿裏曼問,你們這是走私,你們國家不管嗎?

闊克確說,我們在國家允許範圍內換東西,再拿來出賣,不算犯法,自貿區每天人來人往,隊伍浩浩****,就像當年逃邊的隊伍一樣。

阿裏曼說,那你為什麽又逃到中國來了?

闊克確然地說,我得罪了村裏的一位鄉親。那天,我們的馬幫走到一個路口休息,起程時我拿錯了東西,這位鄉民說我偷東西,就大叫起來,我把東西還給他,說隻是拿錯而已,但他仍然不肯,說要我的東西賠償。

阿裏曼問,也是我們柯族人嗎?

闊克確說,不是,是俄羅斯人,上頭安排在我們村的管理者後代,這些俄羅斯人經常仗勢欺人,吹噓說當年是他們收留了中國人,否則我們無容身之地。這個紅毛子,見我不答應賠償,就直接來拿我的東西,我一心想掙錢回家為妻子治病,哪裏能讓他東西拿走,爭執之中,不慎把這紅毛子打死了。

阿裏曼說,我們的柯族同胞,就不能團結起來為你說話?

闊克確歎了一口氣,說,我們被他們瓦解了,幾十年來一直團結不起來,我一看到闖了禍,就趕緊逃了,乘著夜色回到家裏,帶著妻子和孩子就逃離家鄉。在家鄉呆不住了,我們想逃到中國,這裏畢竟有我們祖上的墓地,所以就偷偷過來了。

阿裏曼說,守邊的戰士沒有看到你們?闊克確說,我花了錢買了一條地下通道,就來到了這裏,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發現了。你行行好吧,我們實在無處躲藏,這裏阿克陶是我們祖上居住的地方!

阿裏曼說,你把那條地下通道告訴我,我就放你們走,但你們不能留在這木吉鄉,這樣我沒辦法替你們隱瞞!

闊克確聽了,當即拿出一張地圖,劃下地下通道的位置,交給阿裏曼,說,我們趕緊會離開的,我們的故鄉在恰爾隆那邊!

柯克紙問,那地下通道後來怎麽了?

阿裏曼說,我向邊境派出所報告了,地下通道自然被堵掉了,但我沒有交出地圖,隻是說偶然發現的。

艾米麗說,你內心一直為這事情不安嗎?

阿裏曼點了點頭,我父親是優秀守邊員,我擔心這事露出來,會影響他的名聲,為此我一直隱瞞著父親,有一次我在家裏時陪著孩子,夢中叫喊起來,阿瓦爾古麗的媽媽知道我有心事,反複追問我才透露了一點,孩子她媽替我保密,但也希望這心事能拿開,免得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柯克紙說,這樣吧,我們會繼續替你保密,但你跟我們交代了,就算是透露了,你今後也不必一直耿耿於懷,鑒於你一直忠於職守,這事沒有留下後患,特別是幫助卡凱妮一家回歸故裏,我可以跟領導反映,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

阿裏曼抬頭起來,疑惑地問,真的嗎?

柯克紙朝他點了點頭,說,你盡管放走了這逃邊的三口之家,但你依然是一位優秀的守邊員!艾米麗,我說得沒錯吧?!

艾米麗一邊記著什麽,一邊點頭附和著說,你放走的是一位好人,風箏男孩的爸爸,為救中國遊客獻出了寶貴生命,挽救了一個中國家庭,我們要記住這位逃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