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獨煢煢,安知靈與無。

——潘嶽

楊駿始終覺得,自己是當今世上最憋屈的人。

雖然出身名門,但從楊駿少時弘農楊氏便已沒落,楊駿成年後隻做了些高陸縣令一類品秩低微的小官。好不容易等女兒楊芷當上了皇後,憑借天子司馬炎的寵信掌握了朝廷大權,楊駿以為自己從此便可以揚眉吐氣,卻不料世家公卿們看他的時候,還是與當年看高陸縣令一樣翻著白眼。

因為國丈的身份,天子司馬炎封楊駿為臨晉侯,頓時將楊駿拋入了輿論的風口浪尖。那些看不慣他一步登天的世家公卿們譏諷說:“臨晉臨晉,便是駕臨於晉朝皇室之上,這不就是大亂的前兆嗎?”逼得楊駿手忙腳亂,連連上表推辭,幸虧司馬炎堅持,才將他的爵位定了下來。

楊駿除了當上皇後的女兒楊芷,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兒。看到弘農楊氏的門楣因為自己父女的緣故重新光耀起來,楊駿便尋思為小女兒結一門好親事。他挑來選去,看中了琅琊王氏的美男子王衍,卻不料王衍不僅一口拒絕,還將楊家媒人提交的拜帖、書信,用過的簟席、茶杯等一並付之一炬,誰和他提到楊駿求親之事便和誰翻臉。楊駿知道琅琊王氏心高氣傲,隻好忍氣吞聲退而求其次,想將女兒嫁給大司農鄭默的兒子。鄭默雖然做得沒有王衍那麽決絕,卻顧左右而言他,任楊家媒人軟磨硬泡也不肯鬆口。楊駿受了這幾番羞辱,又急又怒卻無計可施,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好不容易將小女兒嫁給了河東裴氏,卻不料親家翁裴楷不僅不與他私下往來,公事場合碰了麵,語氣也不鹹不淡,甚至連正眼都不肯施舍給楊駿一個。

楊駿從小被兩個弟弟楊珧楊濟壓過一頭,如今又被這些自詡清高的世家大族羞辱,心中的怒火早已如岩漿一般沸騰激**,隻恨不得找個機會震裂大地噴薄而出。

這一日,楊駿下朝之時碰見了鎮軍大將軍胡奮,正尋思和他寒暄兩句,卻不料胡奮遠遠瞥見楊駿後佯作不知,轉身繞路而走。楊駿邪火上躥,頓時命令隨行的騎兵策馬而上,堵住了胡奮一行的去路。眼看胡奮和他的幾個侍從被困得猶如甕中之鱉,楊駿隻覺心中暢快,故意耽誤了些時間才施施然坐車來到胡奮身邊,傲慢笑道:“兩者爭道,尊者先行。胡大將軍難道連這點禮數都不知道嗎?”

胡奮的目光掃過耀武揚威的楊府騎兵,最終在趾高氣揚的楊駿身上一瞥而過:“楊國丈說得是,那便請先行吧。”說著淡淡一笑,退到路邊,仰頭欣賞起了天邊的悠悠浮雲。

雖然言辭謙卑,但胡奮臉上的表情卻明顯沒有將楊駿放在眼中。楊駿原本生得須眉俱淡,隱隱有陰柔之像,此刻怒意又生,聲音越發尖酸起來:“尊者行路,難道胡大將軍不該行禮相送嗎?”此言一出,明擺著是要胡奮倒身下拜了。

胡奮乃是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大將,先前已是約束手下極力隱忍,哪裏受得了楊駿再三再四的刁難?當下他雙目一凝,牢牢地盯住了楊駿的臉,聲音低沉卻清晰道:“楊國丈仗著女兒的身份越來越強橫了。可是你縱觀史書,凡是與天子結親的人家,最後沒有不遭滅門之禍的。楊國丈是嫌這一天來得太晚,想要加速它的到來嗎?”

這番話分量極重,就仿佛九天之上的霹靂,一個接一個地在大地上炸響。楊駿氣得耳中嗡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的女兒胡芳,不也嫁給了天子嗎?”

“我的女兒在宮中隻是給你的女兒當奴仆而已,於國於家都不可能造成任何影響!”胡奮冷笑著回敬。楊駿的女兒楊芷貴為皇後,這些年來在宮中仗著天子寵愛頤指氣使,在宮中頗得罪了不少人。雖然貴嬪胡芳逆來順受與世無爭,近年來隻是僻居在承光殿中撫養女兒武安公主,胡奮作為父親,還是對女兒的處境頗感不平。

楊駿本就才智平庸,被胡奮這句話一嗆,一時竟無言可對。見胡奮背靠光禿禿的宮牆凜然而立,在楊家騎兵狼群般的包圍中恍如蓄勢待發的猛虎,楊駿驀地想起此人乃是槍林箭雨中廝殺出來的名將,不知親手取過多少條人命,心中頓時一凜,後背上漸漸生出了寒意。

雖然忌憚胡奮的名將風範,不敢當麵逼迫太甚,楊駿在回程路上卻越想越是咽不下這口氣。剛剛回到府中,他就迫不及待讓人將潘嶽召來,讓他立刻想個辦法,將胡奮論罪下獄。

潘嶽從楊駿的隻言片語中猜到了事情的緣由,躊躇了一會兒道:“胡奮自宣皇帝時便效力軍中,於今已是四朝老臣,素來忠心耿耿,治軍嚴明。明公想要找出他的罪過,隻怕不容易辦到。”

“要是容易辦到,我還叫你來做什麽?”楊駿餘怒未息,在室內急促地來回踱步,順手將一幅五色珠簾扯下來擲在地上,跺上一腳恨恨道,“胡奮詛咒我有滅門之禍,我若不報仇,還有何麵目見人?如今就算他無罪,你也要給他製造個十惡不赦的罪名出來!”

潘嶽知道楊駿一向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卻不料他因一時之爭,竟要將胡奮置於死地而後快。看著楊駿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潘嶽思忖了一陣,終於緩緩開口:“明公暫且息怒,聽下官一言。今日明公與胡大將軍在宮牆下相爭之事,勢必已經傳播出去,說不定連天子都已有所耳聞。若是此刻明公便有所行動,勢必落人口實,對明公不利。”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楊駿瞪著潘嶽,失望漸漸再度變成惱怒,“除了讓我忍,讓我等,你們還會說什麽?既然你和旁人說的一樣,也不用再待在這裏了,快點出去吧!”

楊駿的反應早在潘嶽的意料之中,當下也不著忙,隻拱手笑道:“說起來,下官還要恭喜明公呢。經過今日之事,隻怕天子對明公的信任,又要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