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嶽自少年時便深諳遊說之道,就連深沉狡黠的司馬昭都能被他說服,何況不學無術的楊駿?果然此言一出,便成功吸引了楊駿的注意,頓時讓他忘了才下的逐客令,緊盯著潘嶽問:“安仁何出此言?”

“明公可曾想過,為什麽明公從未做錯過任何事情,卻自當上國丈之日起,便常常被小人誹謗攻訐?然而不論小人如何詆毀,天子對明公的信任卻從未減輕,甚至托付以朝廷重任?”潘嶽又問。

“他們……他們是嫉妒我!”楊駿從未認真思考過這種問題,隻能憑借本能回答。

“嫉妒是其一,但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容下官為明公辨析。”潘嶽負手而立,侃侃談道,“東漢外戚亂國,教訓深重,因此曹魏立國後自魏武帝曹操開始,三世皆以賤民之女為皇後,魏文帝曹丕甚至頒布詔書說‘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從而杜絕了外戚勢力的興起。而本朝無論宣皇帝、景皇帝還是文皇帝,都從未有過扶持外戚執掌朝政的先例,因此當今天子以大權賦予明公賢昆仲,號稱當國‘三楊’,實在是百年來未有之事,難免會引得人心浮動,議論紛紛。而天子又為何會做出這樣違背前朝舊製的決定,難道是因為朝中無人,唯有楊氏可以信任嗎?”

見楊駿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潘嶽知道他自己必定想不出答案,索性接下去道:“天子聖明,自然知道如何安排朝局,才能穩定社稷,也為日後太子順利繼任奠定根基。以往天子的倚靠,一是藩王宗親,二是世家大族,可是經過齊獻王司馬攸一事,天子卻已看透,不論宗室還是世家,都有離心離德的時候,隻有皇後所在的楊家,才會始終對天子和太子忠貞不渝。”潘嶽稍稍喘了一口氣,調整好因為吐出“司馬攸”三個字時微微淩亂的氣息,繼續道,“如今齊獻王雖然已經去世,但朝中對太子仍然頗多議論,讓天子甚為憂心。明公是太子的嫡親外公,膝下又隻有女兒沒有兒子,自然是天子放心倚重的最佳人選。本朝建立之始,宗室和世家居功甚偉,故而不可動搖,但當今天子如此倚仗明公,便是精心栽培的第三種力量。在天子看來,隻有用外戚牽製根深蒂固的宗室與世家,形成三足鼎立,朝局才有平衡的均勢。”

“天子良苦用心,我楊駿怎敢不效死以報?”楊駿此刻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對於天子司馬炎如此重要,不由多生出了幾分信心,“可安仁剛才為何說,我與胡奮交惡,天子對我反倒會更加信任?”

“政事與兵權,乃是天子手中最重要的力量。天子將政事委托給明公,兵權卻始終掌握在司馬家的諸侯王、特別是天子親生的幾個皇子手中,這樣才能互相製衡,不至於某一方有能力威脅天子。明公平素與某些世家大族有嫌隙,不黨不群,恰正是天子愛重之處,而胡奮在軍中數十年,威望隆重,天子隻怕還隱隱擔心明公與他交厚,損傷天子對朝局的安排。所以今天這件事,傳到天子耳中,隻怕天子還要暗讚明公一聲‘識大體,知輕重’呢。”潘嶽說到這裏,再度拱手為禮,“恭喜明公,隻怕日後輔弼太子的當國大任,就要落在明公身上了!”

“安仁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楊駿心知潘嶽恰正說中了天子司馬炎的苦心孤詣,卻暗暗有些不服——天子想讓自己牽製宗室與世家,可反過來自己也時時受到宗室與世家的牽製,那自己這憋屈的日子,何時才是個盡頭?不過這盡頭似乎也不是遙不可及,一旦日後太子登基,自己作為太子唯一可以仰仗的外公,情勢與如今便會大不相同。現在雖然隻能忍和等,卻須提前做一些布置才是。

想到這裏,楊駿暫且將胡奮之事拋開,卻提到了方才聽有司呈報的一件異事。

原來就在齊王母子搬離舊府,將府邸讓給秦王那天,供奉在太廟中的齊獻王司馬攸的靈位前,忽然多了一張紙箋,竟赫然是司馬攸的手筆!太廟官員見了這張紙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呈報楊駿,楊駿隨即命令封鎖消息,在事情查清之前不能驚動天子司馬炎。

“安仁以前與齊獻王相熟,且來驗證一下這幅字的真偽。”楊駿將一張一掌寬的青麻紙遞給潘嶽,細長的眼睛中掩飾不住幾分忐忑。

潘嶽接過紙箋,隻見那紙箋上寫著兩行字“庶事不可以不恤,大本不可以不敦”,意思是處理事務不可以不體恤,執行原則不可以不厚道,恰是針對此番逼迫小齊王母子搬家所發議論。感到楊駿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自己身上,潘嶽仔細看了一陣那熟悉的字體,隨即麵露驚異之色:“這確實是齊獻王的筆跡!”

“果真是真跡?”楊駿嚇了一跳,卻不敢相信,“齊獻王的書法為當世楷模,模仿他的人數不勝數,我看這多半是有人仿造。”

“齊獻王的法帖雖然流傳天下,但依然有些細節是難以模仿的。”潘嶽指著紙箋上那個“事”字說,“齊獻王以前曾對下官說過,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這折筆藏鋒的寫法,其他人就是想學也學不來。因此這字跡就算有人偽造,也如鬼斧神工,幾可亂真了。”

“哼,我看就是宵小之輩心存不軌,故意造事想要蠱惑人心!”楊駿不肯相信齊獻王司馬攸顯靈之說,故意撐起氣勢道,“對了,上次我提到讓安仁轉到廷尉府任職之事,不知你考慮得如何了?本來也不著急讓你履職,可如今出了冒充齊獻王妖言惑眾的事,本將軍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揪出幕後主使,以正視聽!”

聽楊駿再度提起此事,潘嶽心中頓時一緊。他知道楊駿想要他到廷尉府中借律法之名陷害異己,之前他已經推脫過多次,如今這情勢,若是再堅辭不受,隻怕就會引起楊駿的懷疑了。

想到這裏,潘嶽狠一狠心,躬身拜道:“多謝明公提拔。隻是潘嶽有一言,需要提前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