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相

追想存彷佛,感道傷中情。

——潘嶽

司馬冏離開之後沒幾天,德宮裏的潘家小院前,又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和逡巡徘徊的司馬冏不同,一待潘家老仆李伯打開院門,也不等通稟主人,就徑直邁開大步登堂入室——先給邢夫人拜倒請安,然後一把抱起金鹿轉了兩個圈,又大喇喇地朝著楊容姬道:“阿容不必費心準備食水,我一會兒就走。”最後才朝著潘嶽拱了拱手:“安仁不必皺眉,我這次來可不是給魯國公賈謐做說客,勸你出仕做官的。我隻是請你們全家一起去蹭飯,別無他意!”

“你石大富翁富甲天下,哪裏需要去別人家裏蹭飯?”邢夫人笑道。自從潘嶽回洛陽後,石崇常常不請自來,和潘家老小都是極熟稔的。加上他性情豪爽言語討喜,常常把邢夫人哄得喜笑顏開,簡直把他當作子侄一般親近。

石崇朝潘嶽夫婦望了一眼,見潘嶽冷眼相對,楊容姬也是一副懷疑表情,便隻對著慈眉善目的邢夫人笑道:“小侄不敢欺瞞伯母,說是蹭飯,其實是小侄做了一件善事,人家設宴來答謝救命之恩的。”

“是嗎,你做了什麽善事,快說來聽聽!”邢夫人招招手,讓石崇坐在了自己下手。

“伯母可聽說過王愷這個名字?”石崇賣了個關子。

“王愷?”邢夫人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便朝潘嶽望了過去。

“就是和石崇鬥富的那個國舅王愷。”潘嶽皺眉回道。

“應該說,就是和我鬥富鬥輸了的那個國舅王愷。”石崇更正了一把,見楊容姬嫌棄地瞪了自己一眼,慌忙收了洋洋得意的嘴臉,老老實實講下去,“那個王愷可不是個什麽好東西,睚眥必報,心狠手辣。光祿大夫劉蕃有兩個兒子,一個叫劉輿,一個叫劉琨,都是當今名士,因為得罪了王愷,王愷就把他兄弟倆騙到家裏去準備殺掉。我恰好在王愷家布置了眼線,聽到稟告後,連夜駕車衝進王愷家裏——幸虧我去得及時,王愷在後院裏把殺人埋屍的坑都挖好了!當時我一手駕車,一手持劍,在王愷府門上殺了個七進七出,終於把劉輿劉琨兄弟救了出來。脫險之後,他們倆對我千恩萬謝,我卻隻是淡淡說了一句:‘年輕人以後不要隨便在別人家裏過夜’,就飄然離去……”

“噗嗤”一聲輕笑,打斷了石崇口沫橫飛的講述。他嗔怪地盯了楊容姬一眼:“阿容,你笑什麽?”

“我笑你不光有常山趙子龍七進七出的勇力,還有當今名士萬事不縈於懷的裝腔作勢……”楊容姬說著,已捂住嘴笑得背過身去。

“唉,伯母評評理,我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裝一裝名士風度也不行嗎?”石崇哼了一聲,求救一般朝邢夫人抱怨。

“我明白了,就是因為你救了劉家兄弟,所以他們今天要設宴答謝你。”邢夫人笑著問,“人家是要謝你,你特地跑來扯上我們一家又是為什麽?”

“是劉家太夫人聽說我與安仁交好,非要我請上你們一家的。還說若請不到伯母和安仁夫婦,我這場飯也吃不成呢。”石崇說著故意摸了摸肚子,可憐巴巴地道,“伯母就當可憐可憐小侄,賞光去一趟劉府吧。劉輿劉琨兄弟,也特別想結交一下安仁這位大才子呢。”

“我記起來了,光祿大夫劉蕃的夫人,是不是尚書郭弈的妹妹?說起來我們在閨中也是相識的。”邢夫人說到這裏,抬頭去看始終一言不發的潘嶽,“檀奴,你怎麽看?”

“方才故事裏的劉琨,莫非就是那個‘聞雞起舞’的劉琨?”潘嶽忽然問。

“正是正是,就是那個每天雞叫時就要起來練劍的劉琨!說起來,他就是個文武全才,將來必定是我大晉朝廷的棟梁,否則我費那麽大力氣救他做什麽?”石崇見潘嶽略略點頭,立刻興奮地跳起身來,朝著邢夫人笑道,“既然伯母和安仁有意,我們現在就去劉府吧。馬車我都已經備好了!”他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又朝楊容姬吩咐,“今夜劉府通宵飲宴,阿容你快收拾收拾伯母常用的東西,應該是要留在劉府過夜呢。”

“季倫,你究竟是打的什麽主意?”潘嶽見石崇歡快地指揮仆從攙扶邢夫人上車,伸手從背後敲了敲他的肩膀。洛陽世家之間聚會本屬尋常,但石崇今日的反應,實在太過熱情了些。

“沒錯,我是另外打得有主意,不過你放心,肯定都是好主意。”石崇見邢夫人、楊容姬連同金鹿都上了車,故作神秘地朝潘嶽眨了眨眼睛,“安仁,我們這麽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信不信我就是自己死了也不會害你?”說著,手上使力,把潘嶽也架上了馬車。

潘嶽雖不明白石崇在搞什麽鬼,但知道他這個人是個熱絡的直腸子,索性隨了他去。待馬車駛到光祿大夫府門口,早有劉家的女眷迎著邢夫人和楊容姬等進了內堂,而石崇則陪著潘嶽直接走進了宴客的前廳。

聽聞石崇和潘嶽到來,原本聚集在廳內之人全都迎了出來,將石崇和潘嶽團團圍在當中。石崇笑容滿麵,一一指引眾人與潘嶽見禮。

“這兩位就是此間主人劉輿、劉琨。洛陽城中有民諺說:‘洛中奕奕,慶孫越石。’說的就是他們這文武雙全的兩兄弟。”石崇指著兩個英姿勃勃的年輕人,笑著對潘嶽道:“名不虛傳,對吧?”

待到潘嶽與劉氏兄弟互相行完禮,石崇又指著一個風采秀逸的年輕人道:“不知安仁是否聽說過‘渤海赫赫,歐陽堅石’的說法,這說的就是這位歐陽建了。”他驕傲地拍了拍歐陽建的肩膀,笑向潘嶽解釋,“他是我大姐的兒子,是低我一輩的外甥。來,叫一聲‘安仁世叔。’”

“安仁世叔。”那歐陽建笑意盈盈,果然乖乖地躬身向潘嶽施禮。

“不敢當。”潘嶽連忙還禮,卻聽石崇在自己耳邊小聲笑道,“你和我這外甥好好親近親近。他馬上就要到關中去擔任馮翊太守了。你那個死對頭孫秀不就在關中嗎?雖然有趙王蔭蔽我們暫時奈何不了他,但等我外甥去了關中,就可以私下搜集孫秀不法的證據,咱們名正言順地弄死他,給你報仇!”

“原來,這就是你這次一定要把我拉過來的原因?”潘嶽悄聲問。

“嘿嘿,不止於此,不止於此。”石崇得意地摸了摸頭,見眾人都行禮得差不多了,才收斂了一臉燦爛笑容,鄭重地向眾人道,“現在該輪到介紹這位貴客了。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誰,但出於禮節還是要隆重介紹一下,他就是擲果盈車的檀郎,洛陽文筆第一的才子——潘嶽潘安仁!”

“還有潘楊之好!”

“還有河陽一縣花!”

石崇話音未落,就有人接二連三地報出潘嶽其他有名的典故來,讓石崇大大地沒了麵子。幸虧他腦子活絡,立刻又挺胸疊肚地補充道,“你們還忘了安仁最新也是最厲害的一個典故——辭官奉母!他為了奉養母親辭去了朝廷的官職,寧可居於陋巷簞食瓢飲,這樁大大的孝行,如今世人可是與舜帝孝感動天、王祥臥冰求鯉相提並論的呢。”

“你就別打趣我了。”潘嶽沒料到自己一來竟變成了主角,頗有些尷尬。

“請各位貴客進屋上座,準備開席了。”劉琨見眾人還在禮讓不止,連忙以東道主的身份引著大家進入廳內。

本應空曠的大廳中此刻竟早已坐著一人,握著酒杯正自斟自飲。見眾人進來,那人也不搭理,隻一口抿掉了杯中酒水。

“太衝,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劉琨正要開口,那人卻驀地伸出胳膊張開五指,擺出一個大大的拒絕姿態:“不用介紹,你們剛才引用了那麽多典故,我早已聽到了!潘嶽潘安仁,天下第一美男子,還有說天下第一才子的,不用再給我重複一遍。”

“太衝兄何必小氣,要說這典故,天下還有誰比得上你這個‘洛陽紙貴’?”劉琨似是深諳這個人的脾氣,有些抱歉地望向潘嶽:“安仁兄,這位是——”

“寫《三都賦》的左思,左太衝。”不等劉琨開口,潘嶽已經說出了此人的名字。他也不以左思的倨傲為忤,走上前深深地朝左思施了一個禮:“在下對太衝兄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左思沒有料到大名鼎鼎的潘嶽對自己如此禮敬,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他雖然文才出眾,相貌卻頗為醜陋,與潘嶽一比,更是有玉樹蒹葭之感。

見左思神情頗不自然,潘嶽便在他身邊座位上坐下,低聲道:“‘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在下以前雖未曾與太衝兄謀麵,但僅憑兄台這幾句大作,心中便已將太衝兄引為知己,還望太衝兄不要嫌棄在下愚陋才好。”

“安仁兄出身世家,居然也會對我這幾句牢騷之語心有戚戚?”左思出身寒微,在這個世家子弟把持了絕大部分官位的洛陽一直鬱鬱不得誌,雖然妹妹左棻被進封為晉武帝司馬炎的貴嬪,也因為貌醜不得寵愛,在宮中寂寥度日。

聽左思問出這句話,潘嶽隻澀然一笑,隨即倒了一杯酒雙手舉起:“我敬太衝兄一杯。說起來,在下與內子還欠令妹左貴嬪一個人情呢。”

“哦,什麽人情?”左思驚奇地問。

“內子在宮中為宮女之時,在下因不勝思念之情,托人給宮中寄去了一首離合詩。”潘嶽想起舊事,心下感觸,“據內子說,當時左貴嬪已經看穿了在下那點文字上的花招,卻沒有點破,終究成全了在下與內子的姻緣。因此這杯酒,就算是借太衝兄向貴嬪表達謝意吧。”說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居然還有這種事,能成人之美,幸何如之。”左思性格木訥,不善言談,此刻卻因為潘嶽的坦誠,漸漸親近起來。他被酒意衝得滿臉通紅,半晌才呐呐地道,“安仁兄不要怪我先前無禮,實際上是我心中有舊怨,沒道理與安仁兄置氣。”

“哦,難道在下以前無意中開罪過太衝兄?”潘嶽驚奇地問。

“其實都是我的錯,與你無關。”左思囁嚅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我初到洛陽之時,聽聞安仁兄擲果盈車的美談,心中十分羨慕。偏偏有世家子弟故意戲弄於我,說洛陽風氣愛才若渴,若有才子駕車自鬧市招搖而過,百姓就會以花果相迎,安仁兄即是明證。我那時涉世不深信以為真,竟然真的學安仁兄駕車外出,而那些圍觀百姓,也真的朝我投擲了不少東西——”他的臉漲紅得有些發黑,又灌下一杯酒,這才苦笑著道,“可惜他們投擲的不是花果,而是磚瓦礫石,打得我狼狽而逃。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這個世上哪有什麽真心愛才之人,他們愛的不過是華美的皮囊和炫目的家世,而我注定什麽都沒有……”

“所以,我一直在嫉妒你。”左思說完,深深地朝潘嶽作了一揖,“今日,向你賠罪了。”

“太衝兄多慮了。”潘嶽連忙一把架住左思,苦笑著回應,“其實就算我家世比太衝兄好些,容貌比太衝兄強些,又有什麽裨益呢?我如今一介布衣,不僅一事無成,還差點丟了性命。能苟活至今,已是萬幸了。”

“是了。我讀過安仁兄寫的《西征賦》,楊駿之亂中安仁兄的遭遇,確實令人唏噓不已……”左思愣了愣,醒悟過來潘嶽的處境,不禁更起同病相憐之意。

“說到安仁的詩賦,太衝兄可知道他的新作是什麽嗎?”見潘嶽和左思聊得熱絡,石崇舉著一隻酒杯,帶著三分酒意笑嘻嘻地湊過來。

“安仁兄的新作,不就是最近的《閑居賦》嗎?”左思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讀過那篇《閑居賦》,隻覺得千古高情,無出其右。”

“錯了錯了,安仁新近又寫了一篇《狹室賦》,你們不曾看過,我卻僥幸在他家裏偷看到了!”石崇見席上眾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望過來,不由得意地站起身來,朗聲誦讀道:“當祝融之禦節,熾朱明知隆暑。沸體惄其如鑠,珠汗揮其如雨。若乃重陰晦冥,天威震曜,漢潦沸騰,叢溜奔激,臼灶為之沉溺,器用為之浮漂……”

“季倫!”潘嶽聽石崇念出了自己抱怨所居陋室悶熱漏雨,器具漂浮的文字,不禁大是尷尬,站起身就想阻止。

“你學顏回居陋巷而不改其誌,有什麽好羞恥的?”石崇一閃身躲過潘嶽,繼續大聲念道,“彼處貧而不怨,嗟生民之攸難。匪廣廈之足榮,有切身之近患。青陽萌而畏暑,白藏兆而懼寒。獨味道而不悶,喟然向其時歎。”見潘嶽臉上被酒意帶起的酡紅漸漸轉白,石崇忽然跳過去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向著席上眾人一揮,“在座諸位都是洛陽頂尖兒的俊傑,安仁根本不必一個人嗟歎民生的艱難,也不用歎息英雄無用武之地。隻要我們勠力同心共匡社稷,何愁壯誌難酬報國無門?來來來,有此心意者共飲一杯!”說著,抄過一隻巨觴,咕咚咚地灌了個涓滴不剩。

“季倫兄說得好!”隨著廳內雷鳴般的喝彩聲,眾人紛紛飲酒明誌。就連潘嶽也被這熱烈親近的氣氛所打動,情不自禁地多飲了幾杯。或許是因為酒意上頭,他的眼睛竟沒來由有些濕潤,似乎自從司馬攸和夏侯湛死後,自己就再也不曾融入過如此坦誠相見、惺惺相惜的氣氛中了。

夜幕漸沉,燈燭繽紛,眾人都紛紛有了醉意,卻又舍不得回去休息,便放鬆地或倚在食案上,或斜臥在簟席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

石崇興致高昂,卻是又提起了他夜闖王愷府,救出劉輿劉琨兄弟的豐功偉績,大著舌頭道:“你們知道若是我不趕去,王愷那老東西會怎麽殺劉家兄弟嗎?不用說,肯定是鴆酒,神不知鬼不覺就毒死了他們!……什麽,你問我為什麽知道?因為我在擔任荊州刺史兼南蠻校尉的時候,曾經得到過一隻鴆鳥,經不住王愷廝磨,就差人送給了他。”

“舅舅,今朝不是有律令,一律不許鴆鳥過長江嗎?”石崇的外甥歐陽建奇怪地問。

“沒錯,所以朝廷知道以後,嚴令王愷把那隻鴆鳥交出來,當眾燒死了它。”石崇打了個酒嗝,自信地揮舞著衣袖,“不過王愷那老東西的秉性我還不知道?他必定偷偷藏下了鴆鳥的羽毛,就預備著以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呢。”

“傳說鴆鳥的羽毛隻要在酒中一沾,就能把一壺酒變成穿腸毒藥,這可是真的嗎?”劉琨也好奇地問。

“自然是真的!那鴆鳥專吃毒蛇,毒液浸染了全身的羽毛,所以鴆酒比當今朝廷專門用來賜死的金屑酒還厲害!除非有專門的解藥,必死無疑!”石崇在南方做過幾年地方官,得意地炫耀著關於鴆鳥的見聞。

“鴆毒居然也有解藥?是什麽樣子呢?”眾人忍不住追問。

“鴆鳥死後,墜落在地上化為枯骨,一身毒液也浸入泥土。而在這骸骨之中,便會生長出一種紫色小花,南蠻之人稱為‘獨魯’,就是鴆毒的解藥。”石崇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荷包,“不過這種解藥十分難找,我可沒有啊。”

“那幸虧我們早有提防,一直不肯在王愷家飲食,否則等不到季倫兄相救,我們兩兄弟早已一命嗚呼了。”劉輿劉琨兄弟拍著胸口,想起前事依然心有餘悸。

“鴆酒雖毒,但畢竟會著了行跡,王愷那老家夥就算真殺了你們,他自己遲早逃不掉罪責。”石崇一向習慣於在各方麵碾壓王愷這個鬥富的勁敵,鼻子裏哼了一聲,得意洋洋地道,“其實要真的殺人,有的是萬無一失的方法,就算是給堯舜掌管刑律的皋陶再世,也查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哦,當真有殺人於無形的方法?季倫兄快說來聽聽!”眾人被石崇賣的這個關子提起了興致,紛紛催促他說下去。

“這個方法,我還是從太醫令程據那裏聽來的,我送了他一斛珍珠,他才肯透露給我這個秘密。”石崇享受地呷了一口酒,故意慢悠悠地道,“這個法子雖然費些時日,卻勝在不留半點痕跡,就算是有經驗的太醫,也診斷不出來。”

石崇說到這裏,慢吞吞地把在座諸人掃了一眼。等他確定把眾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極致,才終於說出了答案:“其實這個方子簡單得很,細辛配藜蘆,足以生成置人於死地的劇毒。”

“細辛、藜蘆?”左思低低地重複了一句,麵露恍然之色,“這兩味都是極常用的藥材,若非今日聽聞,怎麽會知道它們藥性相衝,竟會從濟世良藥變成變成穿腸劇毒?”

“這兩味藥材雖然常用,但平素用量極少,若要殺人,還必須每日服用,一段時間後才會見效。”石崇笑道,“不過中了此毒之人,就連太醫也隻會以為是病體虛弱所致,斷斷不會疑心有人下毒——這才是殺人於無形的高妙之處呢。”

“這個程據,不想著怎麽救人,反而琢磨怎麽害人,簡直就是個奸佞!”左思忿忿道,“我記得武皇帝在位時,這個程據就因為呈獻雉頭裘這種奇裝異服被武皇帝斥責,當殿焚燒了雉頭裘,後來又因為誤診了齊獻王的病情被流放外地。卻不料如今他攀附上賈皇後,竟然做到太醫令的高位了!這種奸佞小人成日賴在皇後身邊,可不是什麽好事,安仁兄,你說是不是?”此刻忽然意識到潘嶽已經許久未見動靜,左思尋思他大概是醉得狠了,連忙轉過頭去,不料一望之下,竟然大吃一驚!

隻見此刻潘嶽不僅沒有醉倒,反倒直挺挺地坐得如同一樁枯木,而他酒後發紅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仿佛透過前方的燭火看進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左思伸手推了推他,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再細看潘嶽的額頭,竟是密密麻麻布滿了冷汗,就仿佛他剛才喝下的不是暖意洋洋的酒,而是寒徹骨髓的冰。

“安仁兄,你怎麽了?”左思喚了兩聲,見潘嶽猶在出神根本不曾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禁焦急起來,“安仁兄,安仁兄?”

“安仁,你哪裏不舒服?”此刻就連醉意熏熏的石崇也看出了潘嶽的異樣,慌忙從席上連滾帶爬地湊過來,使勁搖了搖潘嶽的肩膀。

“阿容呢,快叫她來!”潘嶽被石崇大力一搖,終於回過神來。他匆匆忙忙地站起身,目光卻依然有些渙散,差點絆倒在石崇身上,“我有點急事,現在必須回家!”

“深更半夜的,阿容她們早就睡了!”石崇沒好氣地拉住潘嶽,“而且洛陽城夜裏宵禁,你就算要回家也得等天亮了再說!”

“不行,我現在就必須回去!”潘嶽似乎清醒了一些,朝著主人劉氏兄弟和其他賓客施了一禮,歉然道,“今日有萬不得已的狀況,改日再來向各位陪罪。”

“洛陽城夜裏宵禁,你走不了!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見潘嶽固執己見,石崇也拗著脖子回應。

“季倫兄擔任衛尉一職,有夜間通行的便利,就煩請你送安仁兄回去吧。”劉琨也看出潘嶽臉色慘白得幾無人色,在勸他留下就醫無果後,便派人到內堂,將已經歇息的楊容姬請了出來。而潘嶽一見楊容姬,就仿佛溺水之人乍見浮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竟是不肯鬆開了。

“母親和金鹿都休息了,需要去叫醒她們嗎?”楊容姬感到潘嶽握住自己的手指都在簌簌發抖,心知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卻隻能鎮靜地詢問。

“母親既已歇下,就不要打擾了,明日再來接她們便是。”潘嶽匆匆與眾人告辭,拉著楊容姬走出了劉府大門。而石崇此刻的酒意也醒了三分,腳步蹣跚地跟在他們後麵,一迭聲地吩咐仆人去準備馬車。

上車之後,潘嶽抿緊嘴唇再不出聲,隻是身體還是忍不住地輕輕顫抖。楊容姬先是懷疑他得了寒症,伸手摸他額頭卻隻覺一片冰涼,絲毫沒有發燒症狀,待她還想搭上他的脈搏時,潘嶽卻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壓,示意她不必再徒勞地探查病因。

“安仁,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石崇坐在車廂對麵,苦著臉看著潘嶽。見潘嶽神色陰沉竟有些淩厲之勢,石崇忍不住悄聲嘀咕了一句,“不會吧。這麽秘密的事情你都猜到了?”

“什麽秘密?你們究竟在瞞著我什麽?”楊容姬敏銳地掃了一眼石崇,見他有些心虛地縮下頭去,又轉頭望向自己的丈夫,然而潘嶽隻冷冷地回答了一句:“跟他無關。”

“既然跟我無關,那一會兒你要是發火,可不許把氣撒在我身上!”石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梗著脖子嘟囔。

石崇自毆打徐州刺史高誕被罷去徐州監軍一職後,仗著朝中人熟好辦事,沒過多久就被啟用為衛尉,掌管宮門宿衛,因此也就有了夜間在洛陽城通行的便利。他們的馬車從劉輿劉琨兄弟家直走宣陽門,在宣陽門處等待了好一陣子,終於等到天色將明城門開放,便第一個衝出了洛陽城,直往南牆下的德宮裏而去。

此時時辰尚早,德宮裏依舊一片靜謐,連炊煙都不過寥寥數行,伴隨著時有時無的幾聲雞叫。然而遠處卻似乎傳來丁丁之聲,仿佛有人在擊打木石,又仿佛有人在錘釘鐵釘。楊容姬見對麵石崇越發笑得有些瑟縮,心中起疑,掀開車簾往外望去,卻發現那怪異的嘈雜聲正是從自己家的位置傳來的!

“我們家裏出什麽事了?檀郎又是怎麽回事?”楊容姬見這一路行來,潘嶽慘白的臉色已經變作鐵青,越發疑心與石崇有關。

“他發了什麽瘋我怎麽知道?非要大清早巴巴趕回來,害得我都不能送給你們一個驚喜——”石崇見楊容姬一雙秋水般澄淨的眼睛直盯著自己,大感冤枉,一待馬車停穩就委委屈屈地跳下了車,“我究竟做了什麽,你們自己看好了!”

楊容姬拉住潘嶽一起下車,發現哪怕自己這一路上都握緊著丈夫的手,潘嶽的手依然冷硬得如同冰雪淬過的鐵刃一般。這異乎尋常的現象讓楊容姬心頭一震,卻明白此刻當著石崇的麵,絕不是提問的時候。

此時潘家簡陋的小院內人聲鼎沸,院門更是大大地敞開著,台階下堆積著各式青磚木料,幾乎沒有下腳之處。石崇跳著腳在前方引著路,不敢回頭看潘嶽夫婦的臉色,隻好絮絮叨叨地解釋著:“其實沒什麽,就是看你們原先的房子冬冷夏熱,一刮風下雨就搖搖欲墜,盆碗飄搖,安仁自己不在意,可太夫人還有阿容金鹿可怎麽過?我早就想出資幫你們修座新居,卻又知道安仁那個倔脾氣打死也不會同意,所以隻好趁劉家兄弟宴客,把你們全家支出去一夜……若是你們再晚些回來,這新屋子就已經建好了……”石崇話還未說完,潘嶽已經一側身從他身邊衝進了院子裏,急得石崇大叫,“你小心些,別被掉下來的磚石砸了頭!”

“你一夜之間就可以給我們建一座新屋子?”楊容姬見石崇被潘嶽晾在了門檻上,有些過意不去,緩和了聲音問。

“那當然,隻要肯出錢,別說建幾間屋子,造皇宮都可以!”石崇見楊容姬滿眼疑惑,有些委屈又有些得意地解釋,“我前幾次來做客,就暗中囑咐仆人偷偷丈量了土地尺寸。回去之後重金聘請能工巧匠,將木柱、橫梁、門楣、窗扇等一應構件全都事先準備妥當,這個晚上派遣人工,無非是用青磚砌好牆麵,再將早已匹配得嚴絲合縫的構件拚湊在一起而已。”

“你這是何苦?”楊容姬大驚。石崇的做法,相當於將一套房屋建好之後再原封不動遷移過來,而且還必須趕工在一夜之間建好,這樣費事費工的做法,估計也隻有他這個石大富翁才想得出來。

“我不就是怕你們不肯嗎?”石崇頓足道,“他辭了官沒了俸祿,要學顏回固窮我才不管,可我不能看著你和金鹿跟著他吃苦受罪!再說了,我知道你們也不肯要太富麗的屋子,就隻給你們選了最普通的青磚黑瓦,隻望著下次再下雨的時候,你們不用排出一地的鍋碗瓢盆來接雨……”說到這裏,見楊容姬神色緩和下來,石崇忍不住張肩拔背,又找回了天下第一富翁的自信,“你們不用不好意思,說起來安仁有兩次救過我的命,我送你們一個禮物是應該的……”

“我舊屋子裏麵的東西呢?”忽然,一個聲音冷冷地打斷了石崇的話,卻是潘嶽不知什麽時候又折了出來。

“你舊屋子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自然全都扔了!”石崇正說得興高采烈,根本沒有注意潘嶽的臉色,“你們需要什麽,盡管開出單子來,我叫人全部買上好的回來!”

“東西扔哪裏了?”潘嶽打斷了石崇,冷冷問。

“扔哪裏了?”石崇何曾管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瞪著眼睛東張西望了一陣,隨口道,“應該就和拆下來的土牆茅頂一起,拋進洛水裏麵去了吧……”

“你!”不等石崇說完,潘嶽猛地一拳揮了過來。還好石崇早年間當過遊俠,拳腳功夫不錯,趕緊一蹲身躲過這一拳,又伸手過頂,架住了潘嶽接下來的一拳,口中大嚷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潘嶽你還是君子麽?”

“你不經我的同意擅自拆毀我家,這等強盜行徑,還跟我談什麽君子?”潘嶽趁著石崇不備,一腳踢出,頓時將石崇踹得後退幾步,一跤跌倒在大門台階下。

見石家仆人們趕緊把哎喲哎喲亂叫的石崇攙扶起來,楊容姬不解地抓住了潘嶽的胳膊,擔憂地問:“檀郎,你怎麽了?”她與他相識相知二十多年,卻從未見過潘嶽如此暴怒失態。眼看著潘嶽的眼睛充血發紅,牙關緊咬呼吸急促,楊容姬心頭忽然靈光一現,“舊屋子裏,是不是有什麽要緊的東西?”

“是,就是那本簿冊,你親自用藍布縫製了封套的。”潘嶽的聲音細如遊絲,就仿佛剛才給石崇的兩拳一腳,已經將他的力氣壓榨幹淨。

“潘郎君家舊物,小人們未敢擅動,全都堆放在院角,用苫席遮蓋著呢。”一個石家仆人耳尖,聽清了潘嶽夫婦的對話,連忙大聲稟告。而石崇則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氣哼哼地道:“聽見了沒,你家那些東西還在!孔夫子都說了要隻問人不問馬,潘嶽你倒好,為個什麽破冊子就對我動手!我隻是不想還手而已,否則憑我當年縱橫淮南無敵手的本事,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石崇,你安靜一點!”楊容姬此刻已經明白潘嶽如此失態的原因,心中大驚,忍無可忍地朝石崇斥責了一聲,疾步隨著石家仆人走到隱蔽的院角裏。

“夫人家裏的箱籠都在此處,小人們原封未動。”仆人掀開角落裏遮蔽的竹席,露出一些箱籠來,果然是潘家舊物。楊容姬在一個箱子裏翻找了一陣,從箱底取出一卷套著藍布封套的簿冊,交到了緊跟而來的潘嶽手中。

潘嶽雙手顫抖,扯了好幾次才打開封套,打開了那卷記錄得密密麻麻的簿冊。他似乎胸中已有成竹,翻閱簿冊不過是為了驗證心中所想,所以匆匆看到某幾行便驀地合上了簿冊,踉蹌後退一步,閉上了眼睛。

石崇無辜被打,還被楊容姬責備,心裏那個冤屈真是比洛水還要深。他揉著肚子湊到潘嶽身邊,想看看他那麽寶貝的簿冊裏究竟記載了什麽東西,楊容姬卻橫過來擋在潘嶽身前,朝著石崇搖了搖頭。

“究竟是怎麽回事?”石崇無辜地眨著眼睛,向楊容姬求救。

“如果有可能,以後會告訴你。”楊容姬心中也頗為焦灼,隻能盡力安撫石崇,“多謝你給我們建的房子,改日我和檀郎會登門拜謝。不過現在既然房子已經建好,請你先帶著這些工匠離開。”

“好好好,我不在這裏礙你們的眼!”石崇頓足恨道,隨即吩咐已經完工的眾人將潘家舊物搬回新居,再收拾殘餘廢料離開。走到大門口時回頭看去,隻見潘嶽依然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而楊容姬靜靜地握著他的一隻手,一副不離不棄的模樣,石崇胸中不禁湧起一股酸澀——他們夫婦一體,自己無論如何也隻是個外人。不過好在石大富翁向來心胸寬廣,清了清嗓子留下一句:“我去接太夫人和金鹿回來!”,就擺出一副寬宏大量不計前嫌的模樣離開了。

方才還熙熙攘攘的小院刹那間安靜下來,隻聽得見早起的街坊們在牆外引車汲水之聲。楊容姬依偎著潘嶽站了一陣,察覺潘嶽緊繃的身子自始至終沒有放鬆過,終於忍不住勸道:“站了許久,到屋裏去坐吧。”

“好。”潘嶽如夢初醒般回答了一句,剛一邁步,雙腿就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無法著力,若非楊容姬眼疾手快地扶住,隻怕就要跌下地去。饒是如此,他的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卷簿冊,寧可自己摔倒也絕不會撒手。

“趁母親和金鹿還沒有回來,我們到屋裏去說。”楊容姬提醒了一句,攜著潘嶽疾步走進屋內。

也虧得石崇財大心細,這一夜之間建成的房屋堅固精巧,帶著新鮮木材淡淡的香味。楊容姬待潘嶽在新鋪的簟席上坐好,見他鐵青的臉色終於漸漸有了血色,這才開門見山的問:“檀郎,關於齊獻王的死,你發現了什麽?”

自從潘嶽提到要尋找這卷藍布封套的簿冊起,楊容姬一路上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因此無論潘嶽表現得再怎樣乖戾和反常,楊容姬都不再感到奇怪。

數年前,他們在楊氏醫館裏與齊國太妃賈荃有過一次秘密對話,其中就涉及到了齊獻王司馬攸真正的死因。由於司馬攸死得不明不白,不僅凶手無法確定,就連為何會中毒而死也不得而知,因此楊容姬要求賈荃將司馬攸生前所服所用的東西一律開出了清單和來源,並花費數年時間細細研究其中的成分。她性子認真嚴謹,不厭其煩,賈荃羅列出的物品事無巨細都細細鑽研,而所有的收獲,都條縷明晰地記錄在了這本簿冊裏。隻是哪怕楊容姬精通醫術,也沒能從中分析出司馬攸真正的死因。等到後來潘嶽帶司馬冏夜闖含章殿,親耳聽到武帝司馬炎說出是楊駿楊珧兄弟毒死司馬攸,這本簿冊就被楊容姬套上封套,放進了閑置的書箱之中。

可是如今,在楊駿楊珧兄弟已經身死族滅的五年後,潘嶽卻再度重視起了這卷早該被忘卻的簿冊,難道……

“我們以前弄錯了。”潘嶽悲哀地看著楊容姬,不過一夜過去,他已是憔悴不堪,“毒死桃符的,不是楊駿楊珧,而是另有其人。”

“可武皇帝臨終時,不是親口說楊駿兄弟毒死了齊獻王嗎?”楊容姬驚奇地道,“就連誅殺楊駿的時候,街上的童謠唱的也是 ‘光光文長,大戟為牆。毒藥雖行,戟還自傷。’說的就是他們毒殺齊獻王,所以遭到了報應。”

“沒錯,那確實是武帝親口所說,可我現在卻懷疑,就連武帝自己也不知道桃符中毒的真相,隻是按照常理,或者攜帶私憤推測是楊氏兄弟而已。”潘嶽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氣,隻覺滿心都是悔愧。其實那個時候,他自己也不是沒有過疑惑的,因為楊氏兄弟當年是力主趕司馬攸出洛陽就藩的急先鋒,如果他們有陰謀下毒的話,根本沒有必要頂風冒頭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差點被義憤填膺的中護軍羊琇刺死當場。而當自己對楊駿說出司馬攸的鬼魂前來顯靈報複,甚至在楊駿麵前念出‘毒藥雖行,戟還自傷’這樣直白的指控時,楊駿的反應一直都是漠然和懵懂的——如果他是凶手,甚至隻是與聞了楊家毒殺司馬攸的密謀,就絕不會有這樣事不關己的漠然和懵懂。

所以,在楊駿被急於複仇的司馬冏一戟叉死之時,他才會苦笑感歎:“武帝陛下,你恨我擅改你的遺詔,所以布下這一招來殺我吧?既然如此,我死得……也不冤……”

回憶起一幕幕往事中的疑點,潘嶽猛地將手捶在了身下的簟席上,一下、兩下……帶著深深的悔愧和自責,直到楊容姬伸手抱住他的拳頭,摟進了自己的懷中。

“就算是冤枉了楊駿,就憑他擅改遺詔跋扈專權的舉動,也足以引發宮中與諸侯的震怒,身死族滅乃是咎由自取,你又何必如此自責呢?”楊容姬死死攥著潘嶽的拳頭,深怕他衝動之下,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行為。

“不,不是這樣的!正因為當初冤枉了楊駿,才放任真凶坐到了今日的高位!此刻再得知真相,已是無力回天,桃符的冤屈,隻怕永不得昭雪了!”潘嶽說到這裏,想起司馬攸的怨魂在黃泉之中痛苦煎熬,一時間心痛如絞,連聲音都嘶啞起來。

“不,不會的!天道昭彰,隻要做了惡事,就一定會遭受報應!”楊容姬心疼地摟著他,一遍遍地安慰著,直到潘嶽漸漸恢複了平靜,楊容姬才終於問道,“告訴我,你究竟發現了什麽?”

潘嶽看著世上最信任的人,定了定神,緩緩回答:“方才在宴席上,石崇說出了從太醫令程據那裏重金購來的秘方——細辛配藜蘆,足以生成置人於死地的劇毒,而且連經驗豐富的太醫也無法診出。”

“細辛?藜蘆?”楊容姬皺著纖黑的長眉重複了一遍,忽然醒悟一般打開了那卷簿冊,“齊獻王生前服用的藥方中,好像確實是有一味細辛……”說著,她指尖迅速在自己數年前寫下的筆跡中摩挲搜索,果然找到了當年司馬炎所差遣的太醫們給司馬攸所開的藥方:

當歸一錢;黨參兩錢;半夏一錢;細辛兩錢;天冬兩錢;白芷兩錢;川芎一錢;茯苓兩錢;棗仁兩錢;麥冬兩錢;防風一錢;白芍一錢;柴胡兩錢;白術兩錢;甘草兩錢;知母兩錢,加水二升,煎取一升,每日溫服三次。

“這就是個尋常的調理方子,我當初看過去沒有發現什麽不妥,如今被你這麽一說,我確實覺得細辛的數量多了一些,一錢就已經足夠,為何要足足多出一倍?”楊容姬的目光久久凝結在“細辛兩錢”四個字上,半晌追問道,“那藜蘆呢,是在哪裏下的?”

潘嶽接過簿冊翻了翻,重新將它遞回楊容姬眼前:“桃符有冬日畏寒喘咳的舊疾,因此常常服用虎骨藥酒,這藥酒之中,便有一味藜蘆。”

“藜蘆雖有輕微毒性,但少量使用卻可治療痰湧,更何況,齊獻王所服的藥酒都是齊王府自己差人所配。”楊容姬看著簿冊上記錄的藥酒配方和製作來源,頓時明白為何賈荃母子盡力搜尋,也無法查明司馬攸中毒的原因。細辛配藜蘆,若非太醫令程據所言,誰又會想到它們湊在一起是致命的毒藥?難道司馬攸的死,隻不過是一場無意之中的悲劇?

不,不會是巧合!要想讓兩種藥材融合出最佳的毒性,必定會嚴格控製二者的劑量,那藥方中明顯加了量的細辛,就是凶手無意中露出的馬腳!想明白了這一點,楊容姬的眼睛再往虎骨藥酒的記錄下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當年記錄下的一行注釋:“藥酒原方,由韓夫人進獻。”

韓夫人,現河南尹韓壽的夫人,魯國公賈謐的母親,皇後賈南風的親妹妹——賈午。

看著潘嶽了然而悲憤的眼睛,楊容姬隻覺得一股寒意兜頭而下,手指顫抖著去翻先前給司馬攸開方的諸位太醫名錄,見他們中好幾個都因為司馬冏在父親靈位前的控訴被武帝司馬炎處斬,唯有太醫司馬程據名後的標記是“廢為庶人,流交州”。可是事實證明,程據並沒有因為這次事件而一蹶不振,皇後賈南風上台之後,他迅速被提拔為太醫令,頻繁出入宮禁,深得天子和皇後寵信。

“賈午,程據,是害死桃符的直接凶手。”潘嶽的聲音,冰冷森寒,“而他們背後的主謀,就是皇後賈南風。”

“他們為什麽……”楊容姬隻問出半句話,剩下的疑問便盡數吞咽回去。賈南風為什麽要害死齊獻王司馬攸,其實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如果齊王司馬攸還活著,以他的名望和地位,勢必會在武帝司馬炎死後成為輔政大臣,無論宗室、外戚還是世家都絕無置喙的餘地。原來他們深信楊駿楊珧兄弟毒殺司馬攸,就是為了搶奪輔佐太子司馬衷的大權,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從司馬攸之死中獲得最大好處的,除了太後楊芷父女,還有皇後賈南風!而賈南風毒死司馬攸、滅掉楊駿一門,進而除掉對她有所威脅的楚王、汝南王、衛瓘和秦王,一步步地走上了統禦天下、至高無上的地位,這樣的深謀和手段,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這件事,要告訴齊國太妃和山奴麽?”楊容姬平穩下紊亂的心緒,忐忑地問,無論怎麽說,賈荃和司馬冏是司馬攸的家人,他們有權知道真相。

“暫時不要告訴。”潘嶽想起賈荃偏執的眼睛,還有司馬冏憋屈的神色,本能地搖了搖頭。他無法想象,原本就因為李夫人之事與賈南風結下仇怨的賈荃得知真相,會掀起怎樣駭人聽聞的風浪。可無論再大的風浪,撞擊到礁石上都隻會粉身碎骨,他們既然沒有對抗賈南風的實力,就不如不知道的好。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像對付楊駿一樣,舍身飼虎推翻賈家?”楊容姬見潘嶽並不回答,隻是垂著眼睛盯著膝下簟席的花紋,忽然伸開手臂一把抱住了他,哽咽道,“要不,我們就忘記這件事吧!雖然不是因為賈南風,我們的兒子也不會夭折,可我更不願意你再度卷入這些王公貴戚你死我活的爭鬥中!上次因為楊駿一案你差點丟掉了性命,這一次,我再也不放你做那麽危險的事情了!”

“就算是為了母親,為了金鹿,為了我……你平平安安的,好嗎?齊獻王是通情達理之人,他體諒你的苦衷,必定不會怪你的!”她死死地摟著他,眼中的淚水一滴滴地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過了良久,他似乎終於承受不住她眼淚的重量,身子輕輕晃了晃,鬆開了緊緊握在手中的簿冊。

似乎真的映證了對楊容姬的承諾,潘嶽此後絕口不提司馬攸,日子就仿佛往常,平靜、悠閑,和美得仿佛不似人間。

可是楊容姬卻知道,一切都無法再回到當初。

她聽得見他在無人處輕微的歎息,看得出他日益敗壞的胃口,感受得到每天夜裏他在**的輾轉反側。當他連續多日從夢中驚醒時,她緊緊地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他知道自己覺察了他的心事。她知道他的心裏燒著一團火,可她卻自私地裝作沒有看見,滿心祈禱著那團火終究會自己熄滅。

“爹爹最近都不愛和金鹿玩了呢。”金鹿爬上呆坐在窗下的潘嶽膝頭,學著楊容姬的樣子去摸他的額頭,“爹爹這些天是病了嗎?爹爹現在吃的飯還沒有金鹿多呢。”

“別打擾你爹爹,來,阿婆帶你去玩。”邢夫人通透的眼眸看了一眼潘嶽,輕輕撂下一句,“你從小就爭強好勝的,有什麽事想做就去做吧,別真的憋出病來。”說完,領著金鹿到院子裏去了。

潘嶽看著母親和金鹿離開,想要站起身來,腳下卻虛浮著幾乎跌倒。他用手撐住簟席重新站穩,將屋角的獨弦琴架好,輕輕撫弄起來。

潘嶽自幼早慧,心思也比常人敏感多慮,因此少年時遇見隱士孫登,便被孫登察覺出憂思傷脾,脈象鬱結,半勸半強地要他拜師學習獨弦琴。這獨弦琴乃是孫登的獨門絕技,配以呼吸吐納之法,可以抒解胸臆,通達身心。這些年來,雖然屢屢遭受身心重創,潘嶽身體卻始終能恢複過來,也多賴這獨弦琴之功。

獨弦琴乃隱者之琴,講究凝神虛懷,澄澈寧靜,萬事不縈於心。潘嶽勉力按照孫登所授吐納之法運氣,心中那片塊壘卻不僅不肯消散,反倒如泥漿般漸漸上湧,堵得他胸腔窒悶無法呼吸,終於手下錯力,錚地一聲,唯一的琴弦應聲而斷。

楊容姬聽到弦斷之聲,慌忙從裏間走出來,卻見潘嶽已一把推開了琴身,抓起案上的毛筆,文不加點地直書下去。

看著他水銀瀉地般勢不可擋的書寫姿勢,楊容姬不敢出聲打擾,隻默默地看著一個個龍蛇般恣肆蜿蜒的墨字在白紙上傾瀉而出:

視不見兮聽不聞,

逝日遠兮憂彌殷。

終皓首兮何時忘,

情楚惻兮常苦卒。

等潘嶽終於把毛筆投擲回桌案上,楊容姬伸出手,輕輕搭上了他顫抖的雙肩:“你昨晚,又做噩夢了?”雖然他怕她擔心,克製著不再夜半起身徘徊,但清早他眼下的青黑卻瞞不過她的眼睛。也正因為她的緣故,他心中的憂與苦集聚在心,隻能通過夢境和詩文來發泄了。

“是。”潘嶽反手按在楊容姬的手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氣,“夢見了我和桃符小時候,被管輅抓去的事情。”

楊容姬低低嗯了一聲,沒有動,也沒有多說什麽。但是她明白潘嶽在說什麽,自從司馬攸死後,潘嶽就將他曾經守口如瓶的秘密全部告訴了她。

“我在夢裏又聽見管輅預言,桃符身負六凶星相,將來必定‘殞身、滅家、亡國、亂天下’,所以他要提前殺掉桃符,免除整個天下的劫難。”潘嶽望著門外玩耍的金鹿的背影,語氣中漸漸帶上了疑惑,“我雖然是在夢中,卻也記得桃符已經死了,就朝管輅大聲質問:‘你說桃符身負六凶星象,可他本人最是溫良謙恭,就算到死也沒有做出任何惡行,更不要說損害朝廷社稷之事。可見你說的這些,都是謊言!’”

“你說得沒錯。我實在不明白管輅為什麽會做出那樣可怕的預言,難道是齊獻王一生恪慎退讓,所以改變了晉室的命運嗎?”楊容姬附和道。

“我和你想得一樣,可是夢中的管輅卻隻是嗬嗬冷笑道:‘你等凡夫俗子,哪裏知道天道精妙。無論司馬攸如何行事,他的存在就會牽動六凶星侵犯紫薇。除非他孩童時便死了,否則大局已定,亡國亂天下指日可待!’”潘嶽心有餘悸地敘述著夢中的情形,“我聽了之後,心中若有所悟:難道所謂桃符身負六凶星象,並不是指他自己有凶煞之氣,而是他的存在會引發六凶星崛起,進而使得天子蒙塵,社稷危亡?我還想再問管輅詳情,卻從夢中驚醒過來。”潘嶽說完輕輕撫了撫胸口,似乎那夢中的可怕感悟,直到此刻仍令他心有餘悸。

“六凶星究竟是什麽意思?”楊容姬追問了這句話,忽而寬慰一笑,“你一向自詡儒學傳家,卻不記得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說法?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不用去深究。”

“我隻知道六凶星又叫六煞星,分別是擎羊、陀羅、火星、鈴星、地劫和地空,其餘確實不曾深究。”潘嶽放開楊容姬的手,轉過身正對著她,“雖然六凶星的說法荒誕不經,但如今我卻擔心桃符之死帶來的餘波並不曾平息。畢竟,當年武皇帝若不是為了防範桃符,就不會給諸侯王特別是幾個皇子分派大量兵權,也不會為了討好世家大力壓製寒門,更不會固執地立當今天子為太子。若非武皇帝為了自身正統堅持‘立長不立賢’,秦王作為嫡子更適合……”或是因為後麵的話太過僭越不便出口,或是因為提到死於非命的秦王司馬柬讓楊容姬傷懷,潘嶽適時住了口。反正就算他不說,楊容姬也盡能明白——若是當初舍棄癡愚的司馬衷而立司馬柬做了太子,至少晉朝天子的威嚴就會得以保全,而不會像一個木偶一般,被眾人爭來奪去。

“你說得沒錯,如果當初管輅殺了年幼的齊獻王,或者後來武皇帝容得下齊獻王,當今的朝局就不會是這樣,很多人也不會死了。”楊容姬的眼神黯了黯,繼而苦笑道,“我聽說自從當今天子即位之後,連最基本的藉田典禮都無法履行。這次關中大饑,侍臣稟告天子說百姓因為沒有飯吃而餓死,天子竟然問:‘他們為什麽不吃肉糜呢?’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天子暗弱,外戚臨朝,諸侯環伺,寒門銜怨,而關中的胡人,最近又屢屢掀起反叛。”潘嶽歎道,“所以我才日夜懸心,管輅所謂桃符引發的六凶星象,就是指的這些嗎?現在賈皇後掌控中樞已經讓很多司馬家宗室不滿,若是他們知道是賈皇後害死了桃符,一場大亂勢必在所難免……”

“所以我們絕不能說出這個秘密!”楊容姬道,“如今最好的局麵,就是外戚、宗室和世家達成平衡。賈家不敢輕舉妄動,而太子終將繼承大統……”

“爹爹,爹爹,睿哥哥來啦!”夫妻二人還沒說完,金鹿已經從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而她身後,則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見潘嶽夫婦便施禮笑道:“給老師和師母請安。”

這少年正是潘嶽的學生琅琊王司馬睿。他如今年歲漸長,再不像少時那樣稚嫩,已經顯露出少年人挺拔俊朗的風貌。

“睿哥哥要跟著你爹爹讀書,我們出去別打擾他們。”楊容姬知道潘嶽一向喜愛司馬睿,巴不得司馬睿的到來能排遣一下潘嶽的心緒,連忙拉著金鹿出去了。

“老師這幾日可是身體不適?要不我下次再來請教吧。”司馬睿明顯地覺察到潘嶽臉色憔悴,身形更是瘦了一圈,不由有些關切地問。

“無妨。”潘嶽搖了搖頭,招呼司馬睿坐在書案前,“今日該講哪一章了?”

“應該是《漢書·董仲舒傳》。”司馬睿說著,取出一卷書交給潘嶽,“這一篇,我已經提前看過了。有一點問題,想向老師請教。”說完,他指著書中一處道,“董仲舒向漢武帝講‘天人感應’之術,說:‘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董仲舒說國家有失道之處,天上就會生出災變的警告,好讓君主醒悟以阻止變亂。這段話,老師以為如何?”

“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董仲舒作為夫子衣缽傳人,大談天道災變,看起來確實與孔夫子的理念不合。”潘嶽察覺司馬睿的神色有些古怪,不明其意,卻依然說道,“不過我覺得董仲舒這種說法,實際上是為了彌補孔夫子‘君臣父子’綱紀的不足。君王既為天子,世上已無可以約束之物,若君王昏昧,又該如何製衡呢?特別是災變起時,君王再不思悔改,勢必釀成天下的禍亂。因此當董仲舒的理論最盛時,也是君王最為警惕自省之時。漢宣帝下罪己詔八次,漢元帝十三次,漢成帝十二次,恰也保證漢朝社稷撥亂反正,不至於中道頹喪。所以我雖然不知道‘天人感應’究竟對不對,但這種說法的存在,從規諫天子匡扶社稷的角度看,卻也不無裨益。”

“老師言之有理。”司馬睿點點頭,忽然身子朝潘嶽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道,“我最近聽說了一些市井流言,不知真假,說出來讓老師參詳參詳。”

“朝廷都會經常派人搜集民謠勘察民風,市井流言哪怕荒誕不經,也有可采之處。”潘嶽微笑道,“說吧。我看你今天不是專門來讀書,倒是對這流言頗感興趣。”

“這流言其實都傳了好幾年了,隻是老師一直在長安,估計沒有聽過。”司馬睿神秘地道,“我原本也不以為意,但如今的情勢,到越來越有應驗之感,所以迫不及待想說給老師聽。”

“哦,究竟是什麽流言?”潘嶽知道司馬睿生性穩重,若非此事頗有奇異之處,絕不會擅傳。

“嗯,就是關於前朝那個天下第一術士管輅的,傳說他擅長預言,就連景皇帝和文皇帝生前,都十分看重。”司馬睿沒有注意到潘嶽漸變的神色,繼續說道,“據說管輅生前曾有預言,晉室當得天下,帝祚綿長,但中間卻會發生一段波折,致使帝星蒙塵。那段波折就是——有六凶星會輪流侵犯紫薇帝星,給天下帶來災殃。隻有六凶星都被降服,帝星才會重新光耀,我大晉天下也會穩固如初。”

“六凶星?”如果說司馬睿提到管輅的名字已經讓潘嶽心驚,這“六凶星”更是讓他臉色煞白,他甚至害怕下一刻從司馬睿口中吐出的,便是司馬攸身負六凶星象,必定“殞身、滅家、亡國、亂天下”的可怕預言了。一旦這種駭人聽聞的說法流傳出去,司馬攸好不容易留下的清白名聲,必定會受到別有用心之人的玷汙。

幸而司馬睿並沒有觸及司馬攸,隻是半疑惑半好奇地道:“我特地去查過東漢年間的《南北鬥經》,裏麵提到六凶星分別為擎羊、陀羅、火星、鈴星、地劫和地空,而對應這些凶星之人的特征,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和當今頗有巧合之處。”

“你的意思,六凶星指的是六個危害帝室之人?”潘嶽從未想到六凶星象可以如此解釋,不由追問,“你且說說是什麽巧合?”

“第一個先說火星。”司馬睿顯然研究了許久《南北鬥經》,侃侃言道,“火星坐命之人,麵色泛紅或黃,大眼長圓臉,中等身材。性情剛強急躁,愛出風頭,偏又喜做投機取巧之事,自以為是,頑固不化,與最親近之人都能結怨。”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緊盯著潘嶽問道,“老師想想,有如此特征且又能進犯帝星者,除了某人還能是誰?”

聽司馬睿這麽一形容,潘嶽腦海裏頓時冒出了一個熟悉的形象,無論外貌還是性格都是不二人選:“楊駿?”

“老師明見。”司馬睿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二個是鈴星。鈴星坐命之人,麵色青黃,形貌不佳,性情激烈嫉妒,膽大出眾,心胸窄小,凡事不留情麵,威勢有聲名。老師覺得,這又是誰?”

“形貌不佳,性情嫉妒……”潘嶽聽到這兩句話時,心中已大致有了輪廓,等到司馬睿說完,不由變了臉色,“睿兒,這樣的話,你也是說得的?”一邊說,一邊朝北麵的宮闕方向指了指。他雖然沒有明說,但司馬睿知道他早已猜出了答案——鈴星對應的,正是宮中皇後賈南風。

“我隻是跟老師隨便聊聊,跟外人我可不會說。”司馬睿頑皮地聳了聳肩膀,“再說這流言在洛陽也傳播了幾年了,該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散播流言者,無非是要用流言塑造民意,以為己用。卻不知其他四凶星又是指誰?”潘嶽追問著,心中暗暗揣摩這流言背後的始作俑者。

“其餘四凶星雖有特征,我卻還未猜出是誰。我現在說給老師猜一猜。”司馬睿見潘嶽沒有反對,連忙說下去,“六凶星之首的擎羊星,乃是刑剋之星。坐命之人一意孤行,機謀狡詐,剛強殘忍,故雲‘命限遇入擎羊,謀為不遂’。對了,此人還有一個特征,身上必有刑傷。”

“六凶星次席的陀羅星,坐命之人身形雄壯甚至肥胖,臉圓頰寬,臉上有瑕疵。此人心術不正,東奔西走,言語浮誇,最好行**巧,欺騙他人。”

“六凶星中排名最末的乃是地劫星和地空星。地劫星坐命之人臉型瘦長,下巴尖削,身材偏瘦。其人性格喜怒無常,任性非為,不肯服輸,生活奢侈靡費,易得罪人而不自知。而地空星坐命之人命宮主孤,個性孤僻,勞神費力卻行事諸多不順,即使逢凶化吉依然心惻神傷,無法滿足——老師覺得,這四人又會是誰呢?”

“我不知道,但這種星術流言似是而非,想要將人對號入座也非難事。”潘嶽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就算火星與鈴星勉強能配合某人的特征,也無非巧合而已。否則六凶星為首的擎羊和陀羅按理會比火星鈴星造成更大的災禍才是,可當今世上,又有誰的權勢能夠比得上當初的楊駿和如今的皇後?所以這種玄虛的東西你好奇看看就是,不要耗費太多精力。”

“擎羊和陀羅照命之人肯定早已出現了,隻是現在還沒有得勢而已,一旦上位,必定天下大亂……”司馬睿嘟噥了一句,見潘嶽臉色嚴肅,甚至有一種難得一見的陰鬱,便不再多說,繼續埋頭讀《董仲舒傳》去了。

一卷《董仲舒傳》還未讀完,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有人急切地問道:“檀郎叔叔在家嗎?我有急事要找他!”

“是東萊王哥哥!”司馬睿側頭一看已認出來人的身份,慌忙站起身來朝東萊王司馬蕤見禮。

“檀奴叔叔救命,我——”司馬蕤沒料到琅琊王司馬睿也在,愣了愣,卻又迅速判斷司馬睿是信得過之人,便接下去叫道,“我大禍臨頭了!”說完便雙腿一軟,哭喪著臉跪坐在了簟席上。

“發生什麽事了?”潘嶽被司馬蕤的驚慌無措嚇了一跳,趕緊問道。

“我、我怕是活不成了!”司馬蕤一把抓住潘嶽的手臂,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賈謐不會放過我的!”

“究竟怎麽回事,慢慢說!”潘嶽這邊寬慰,司馬睿那邊已倒了一杯水遞到司馬蕤麵前。司馬蕤喝了兩口水,激動的情緒終於漸漸平複了一些。

“我今日有事去東宮見太子,不巧魯國公賈謐也在,便候在廊下,打算等賈謐走後再進去。”司馬蕤喘了口氣,終於說出了原委,“我雖然離得遠,但四周太過安靜,便聽得見殿內傳出爭執之聲,應該是賈謐和太子在吵架。”

“我聽不清他們在吵什麽,想要回避時,爭執聲卻已經停止了。下一刻,賈謐便帶著從人怒氣衝衝地走出來,口中還冷笑著說出了一句話……”司馬蕤說到這裏哽了一下,眼中又滿是驚恐神色,“我聽到那句話後就知道不好,閃身躲到了木柱之後,可是賈謐一個從人正好回頭看了我這邊一眼,他想必是已經認出我來了!若是他告訴賈謐我聽到了那句話,我肯定就活不成了!”

“賈謐說了什……”司馬睿脫口問到這裏,連忙一把捂住了嘴。既然司馬蕤都認為知道了這句話會有殺身之禍,那自己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問也不聽。

“你是堂堂宗室,賈謐不過是個魯國公,怎麽就能說自己活不成了?議親議貴,論事論理,何況當今宗室和世家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去攀附賈謐。”潘嶽對著司馬蕤皺了皺眉。比起司馬攸當年沉著從容的風度,冒冒失失的司馬蕤實在太不肖像。

“叔叔久不在朝堂,大概不知道賈謐如今的權勢,已經超過天子了!最近成都王的事情就是明證。”司馬蕤看了看潘嶽和司馬睿,見後者默默點頭,便隻對潘嶽道,“成都王司馬穎是先帝第十六子,自幼與太子交好。前些日子魯國公賈謐去東宮與太子下棋,賈謐不僅與太子爭道,言語間還頗為倨傲無禮。成都王那時候恰好在坐,便斥責賈謐說:‘皇太子國之儲君,賈謐何得無禮!’就因為這一句話,賈謐到皇後麵前哭訴,皇後即刻下詔將成都王趕出洛陽,前往鄴城駐守了!”

司馬蕤頓了頓,見潘嶽並未出聲,漸漸激動起來:“成都王是先帝親子,尚且因為一句話被貶出京,我是旁支宗藩,更是無法可想。賈謐仗著皇後寵愛,無法無天,任性胡為,就算不能明麵上整治我,暗地裏給我一杯毒酒也不是不可能的!睿兒弟弟,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見司馬蕤求援一般看著自己,司馬睿頓了頓,終於對潘嶽道:“老師,關於賈謐,我現在隻想到了兩個字——地劫。”

“地劫”這兩個字司馬蕤沒有聽懂,潘嶽卻瞬間便明了了司馬睿的意思。根據司馬睿方才對六凶星的描述,地劫星坐命之人性格喜怒無常,任性非為,不肯服輸,生活奢侈靡費,易得罪人而不自知。而如今的賈謐權勢勝過天子,對待太子和宗室也毫無禮敬之心,年紀輕輕便已如此跋扈,日後權勢日盛,還不知會釀出多大的禍端——說他是衝犯紫薇的地劫星,實屬貼切。

“以前賈謐的祖母郭夫人在世時,還能時常約束賈謐尊重太子,如今郭夫人去世,皇後對賈謐又極盡寵溺,周邊連個敢於規勸他的人都沒有,所以賈謐的氣焰便越發囂張了。”司馬蕤見潘嶽臉上變色,連忙道,“我聽說賈謐對叔叔一向有招攬之意,所以想請叔叔伺機為我辯解幾句,看在我爹爹份上保全我的性命!”

“睿兒,你今天念書也累了,先回府休息去吧。”潘嶽沒有回答司馬蕤,隻轉頭朝司馬睿道。

“好,我改日再來向老師請教。”司馬睿明白潘嶽將自己支開的意思,便收拾了案上書籍,向潘嶽和司馬蕤行禮離開。

直到外麵的院門打開後又重新緊閉,潘嶽才走過去關上了房門,對著依然癱坐在簟席上的司馬蕤道:“海奴,你究竟聽到賈謐說了一句什麽話?”

“我……我聽到他說……”司馬蕤回想起賈謐怒氣衝衝從太子殿中走出的情形,竭力模仿起賈謐的語氣道,“哼,給我擺什麽太子的威風,誰知道你這個太子究竟是不是天子所生!”

“賈謐當真是這樣說的?”這句話恍如石破天驚,震得潘嶽愣了愣才回過神來。

“千真萬確,所以我才怕他知道我偷聽到這句話,要殺我滅口!”司馬蕤再度憂心忡忡。雖然眾人皆知太子司馬遹之母謝玖原本是武帝司馬炎的才人,而司馬遹也是在後宮長到四五歲才與司馬衷父子相認,但敢於質疑太子司馬遹不是司馬衷親子,實在是駭人聽聞。那賈謐甚至皇後賈南風的內心深處,又埋藏著何等可怕的預謀?

“我明白了。雖然我不認識賈謐,但石崇與他頗為親近,我會拜托他試探一下賈謐的口風。”潘嶽安慰司馬蕤道,“你也不必太擔心,回府去謹慎行事,等我消息就好。”

等到司馬蕤好不容易也離開了,楊容姬才重新走進房中,卻看見潘嶽坐在書案前,默默對著早先寫下的那首詩發呆。

“視不見兮聽不聞,

逝日遠兮憂彌殷。

終皓首兮何時忘,

情楚惻兮常苦卒。”

不用問,楊容姬也知道這首詩是悼念早逝的司馬攸,而她從潘嶽漸漸凝定的眼神中也能夠確認,方才司馬睿和司馬蕤的來訪,已經堅定了潘嶽原本搖擺不定的內心。

“阿容,對不起。”潘嶽察覺到楊容姬的到來,抬起頭,朝她歉疚苦笑。

“我不信星象,但我要弄明白,是誰在暗中利用桃符的預言散播流言,蠱惑民心。”

“朝堂上的人需要規誡,而隱藏在暗處的梟雄,會比他們更可怕。”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國家變難在即,我若袖手旁觀,就算平安老死,死後又有什麽麵目去見桃符,還有夏侯兄?”

“桃符能原諒我不給他報仇,但不會原諒我辜負他臨終時的囑托……”

“經過百年亂世,天下好不容易才統一安定,不能再亂了……”

“我明白的,你不用再解釋。”聽著潘嶽一句句小心而沉重的辯解,楊容姬心痛如死,卻最終隻是抱住了丈夫的肩膀,“你是珍貴的檀木,是不應該棄置在荒野之中的。你心中所有的不甘,其實我從來都感同身受。”然而後麵的念頭,楊容姬萬萬不敢說出口:“可是你也知道檀木的結果,要麽雕刻成重器供奉於廟堂,要麽——在香爐中被焚化成灰。但是——”她暗暗下定了決心——

“隻要有我在,最可怕的結果就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