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遘禍

嗟秋日之可哀兮,良無愁而不盡。

——潘嶽

七月流火,暑熱漸退。轉眼間,便是元康七年的七夕節了。

“山奴哥哥,我就知道是你!”當小院的木門打開的一刹那,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撲麵而來,下一刻,蝴蝶一般輕盈的小女孩歡快地牽住了司馬冏的袖子。

“金鹿真聰明,怎麽就知道是我?”司馬冏笑吟吟地跟著金鹿進了院子,老遠看見楊容姬從廚房裏迎了出來。他叫了聲“楊嬸嬸”,剛要行禮,手中的禮盒頓時被金鹿接了過去,歡呼道:“我就知道山奴哥哥會給我帶巧果子!”

“她呀,一直在等殿下,知道殿下一來就會給她帶禮物。”楊容姬嗔怪地看了女兒金鹿一眼,笑向司馬冏道,“殿下來得正好,一會兒在這裏吃湯餅。”

說話之間,潘嶽也從屋內走了出來。金鹿一見父親,連忙獻寶一樣捧著禮盒迎上去,嘴裏喊著:“爹爹,爹爹,你看山奴哥哥送了我這麽多巧果子,裏麵還有果食將軍呢!”

七夕節吃湯餅和巧果子是當時風俗,製作巧果子主要的材料是油麵糖蜜,包括用麵捏成的門神一般身披戰甲的人偶,稱為“果食將軍”。潘嶽雖然不願意收司馬冏的禮物,但巧果子應節,價格也不貴,便隻好摸摸金鹿的頭道:“謝過齊王殿下沒有?”

“幾個巧果子而已,又不值錢,有什麽好謝的?”司馬冏見潘嶽手中抱了一捆書,知道他是按照七夕風俗要將書放在院中晾曬,連忙接了過來,“我來幫檀奴叔叔。”

“殿下這次過來,沒人知道吧?”潘嶽放手任司馬冏接過書,忽然問。

“沒有,我每次來都很小心。”司馬冏停了停,委屈地抬起眼,“為什麽我大哥和睿兒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門,我卻必須偷偷摸摸?”

“海奴和睿兒都是閑散諸侯,來讀讀書不打緊。”潘嶽取過一本司馬冏捧著的書,翻開晾在石板上,“至於我,全天下都知道我諂事賈謐,無可更改;可若是太子對你起了疑心,就影響你的前程了。”

“聽劉卞說叔叔上次在東宮和太子相處……呃,不太愉快,當今也頗多流傳太子的種種不堪,難道叔叔還對太子抱有希望嗎?”司馬冏驚異地問。

“假癡不癲,韜光養晦,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正是司馬家的遺風嗎?”潘嶽笑了笑,“太子自幼賢名太盛,如今遭遇賈氏專政,隻能自汙以求存身,所以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你看他小錯雖不斷,卻從未犯過大錯,其實分寸都是拿捏好了的。”

“叔叔的意思是,太子針紮杜錫,西園賣肉,迷信鬼神什麽的,都是做給皇後和賈謐看的?”司馬冏如釋重負,臉上露出笑容來,“那就好,我還一直害怕自己跟錯了人呢。”

潘嶽笑了笑,沒有答話,將司馬冏手中捧的書都曬好了,繼續回屋內去搬書。

司馬冏亦步亦趨地跟過去,腦子裏飛快轉過了許多念頭,又不甘地追問:“不過太子還有一條最遭人詬病——按禮製,太子應每五日去西宮朝見父皇母後,請安問好,可太子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哪怕天子最近身體不適,太子也沒有前往朝覲。當今天下最重孝道,太子如此不孝,就不怕落人口實嗎?”

“太子不是不想去西宮,是不敢去。”潘嶽歎息,“托當年太子外祖父楊駿的照拂,東宮製下兵力有一萬人,保護太子綽綽有餘。可太子一旦進入西宮,就是進了賈皇後的地盤,生殺予奪都不由自己,所以他寧可蒙上不孝之名,也不敢給賈皇後機會。”

“太子顧慮沒錯,賈皇後還真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對太子下手。上次她派中護軍趙浚去引誘太子謀反,幸虧太子沒有上當。”司馬冏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壓低了聲音道,“聽說賈謐常常在皇後耳邊說太子的壞話,還說太子放言一旦將來繼承大統,必定按照楊駿的先例荼毒賈氏。這些話不知真假,但必定讓皇後對太子越發厭惡懼怕。”

“賈謐與太子自幼不睦,積怨已久,我隻能想法慢慢化解。”潘嶽見司馬冏眼神閃爍,奇怪地問,“山奴,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

“沒……沒什麽。”司馬冏將湧到喉嚨口的話用力咽了下去,胡亂扯開話題,“我隻是覺得太子這招扮豬吃老虎十分厲害,一般人真還做不到。”

潘嶽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扮豬吃老虎固然是妙招,可若一招不慎,就真的會被老虎當豬吃掉。如今世家隻顧自保,諸侯擁兵自重,太子除了東宮將士,朝堂中竟找不出一點支持,而潘嶽自己所能做的,就是使賈氏有所顧忌,不敢將非分之念付諸行動,最終讓太子平安繼位罷了。

潘嶽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隻要皇後賈南風沒有生出皇子,這麽維持現狀拖下去,等天子司馬衷一死,太子依然可以順理成章繼承皇位。因為除了袖手旁觀的世家,擁兵觀望的諸侯,還有一個人可以維持朝廷的平衡。甚至可以說,這些年四海升平的元康之治,很大程度都要歸功於這根中流砥柱。

這個人,就是司空張華。

張華出身寒微,卻極有才華,早在晉武帝司馬炎鹹寧年間,張華就已位居中書令這樣的高官。然而張華仰慕齊王司馬攸,向司馬炎建議死後由司馬攸來管理國家,引發了武帝司馬炎的憤怒,將張華貶謫到了幽州苦寒之地對付鮮卑、烏桓。後來司馬炎老了,將張華召回洛陽,卻又因為一點小事將他免為庶人。直到賈南風把持了朝政,才真正大力任用張華,封他為司空,讓他擁有了左右朝局的能力。

張華勤勉國事,不黨不群,無論賈氏還是太子,都對他十分敬重。他的存在,對於此刻的朝廷而言就如同一塊壓艙石,老成持重,不偏不倚,確保朝廷這艘船能夠一路破風斬浪,避免傾覆之虞。

然而張華卻沒有想到,七夕節剛過不久,他的府上就秘密來了一個故人。

東宮左衛率劉卞。

劉卞和張華一樣出身寒門,兩人也算是老相識。因此劉卞和張華沒有寒暄幾句,就直接轉入了正題:“皇後想要陷害太子,司空知道麽?”

“沒有聽說。”張華搖了搖頭,麵無表情。

見張華裝傻,劉卞有些急了:“我出身寒微,仰賴您的提拔才有今日。我把您當作知己,什麽話都對您說,難道您還要懷疑我嗎?”

“就算真有這樣的事,你們想要做什麽?”張華問。

劉卞一心要拉張華入夥,當下也不隱瞞:“東宮俊乂如林,可以調動的士兵多達萬人。您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若是有您協助,皇太子就可以掌控朝局。至於把賈皇後廢掉關入金墉城,隻需要兩個宦官的力量就足夠了!”

見劉卞說得輕鬆,張華隻能輕輕歎了一口氣:“如今天子還在,太子隻是他的兒子。我雖然官居司空,卻畢竟不是宰相,要是幫助你們做這件事,就是無父無君,整個天下都會罵我們不忠不孝。就算僥幸能成事,依然免不了犯上作亂的罪過。更何況如今世家大族與司馬氏諸侯都各擅威權,到時候他們若是發難,政局又怎麽可能安寧呢?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這些年,實在是不能再亂了!”

“那您的意思,就任由賈皇後迫害太子了?”劉卞怒道。

“隻要太子謹慎行事,賈皇後也沒有害他的理由。”張華苦笑,“到了我個位子,想的就不是保住哪個人,而是要保住整個社稷平安。”

“既然這樣,我就隻有告辭了。”劉卞知道無法說服張華,隻好放棄地站了起來。

“治大國如烹小鮮,任何輕舉妄動都會招來巨大的災禍。”張華揮了揮手,“你去吧,記住我今日的話。”

張華並沒有將劉卞與自己的密談泄露出去,然而精明的皇後賈南風卻早已在張家布下眼線,很快就將劉卞的行蹤告知了賈南風。賈南風確實忌憚東宮的兵力,更忌憚帶兵的將領成為太子親信,因此雖然不知劉卞和張華密談的內容,還是將劉卞的東宮左衛率一職免去,遷為雍州刺史,詔令他立刻出京。

賈南風這一招原本想打草驚蛇,好好震懾一下東宮內的太子司馬遹,卻不料除了太子,她還驚動了另一個人——齊王司馬冏。

劉卞之事,司馬冏其實便是同謀。兩人一率東宮衛士,一率左軍禁衛,若是裏應外合,猝然發難,要成就一場宮變也並非不可能之事。隻是事情還未謀定劉卞便被調離洛陽,皇後賈南風背後隱藏的深意,直讓司馬冏不寒而栗。

以司馬冏對自己這位皇後姨母的了解,劉卞被貶隻是一個開始。隻要劉卞失去了東宮兵權,就隻能任由賈氏一黨搓扁揉圓,到時候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劉卞第一個要供出的,必定就是他齊王司馬冏了!

司馬冏心懷大誌,原本想著聯絡東宮做出一番大事,一舉成名,卻不料大旗還沒能豎起,就被賈南風伸出手指輕輕一戳,栽了個人仰馬翻。自劉卞被貶之後,司馬冏日日夜夜坐立不安,隻覺脖子上懸著一柄利劍,隨時隨地都會迎風斬下。

這種心理折磨讓司馬冏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偏偏不敢對任何人訴說。終於,他叫人偷偷買了一包砒霜,全部倒進了一隻市麵上最常見的黃陶雞頭酒壺中。

劉卞被遷為雍州刺史,少不得在離京那日在長亭與親朋好友告別。他出身寒門,為官又一向清廉,因此離京赴任之時隻帶了一個駕車的老仆,與眾人話別之後便登上西行之路。

走了好半天,四周已沒有人煙,唯有一條黃土官道直通西方,似乎就要融化進那片璀璨的晚霞之中。劉卞原本已被顛簸得昏昏欲睡,忽覺馬車驟然停下,不由心中一驚,向外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我家殿下前來為劉刺史送行。”答話的並非劉家老仆,而是另一個陌生的聲音。下一刻,車簾已被大大掀開,一個逆光的人影被眾侍衛簇擁著,緩步登上了馬車。

馬車向西,陽光便從那人身後射進來,刺得劉卞眼睛發疼。然而他依然努力睜著眼睛,看清了來人頎長的身影和冷玉般的麵容:“齊王殿下?”

“你們退開,讓本王與劉刺史單獨說幾句話。”司馬冏擯開齊王府的侍衛,放下車簾坐到劉卞麵前,取出一壺酒和一隻酒杯放在小幾上,“本王是專程來為劉刺史送行的。”

劉卞看著那唯一的一隻酒杯,心中恍然明白了司馬冏的來意。他想起司馬冏帶來的那些齊王府侍衛,苦笑了一下:“殿下這殺伐決斷之力,可比令尊強得多了。”

“本王也是迫不得已。”司馬冏不敢看劉卞的眼睛,隻盯著那壺酒沉聲道,“皇後已經懷疑你了,說不定你還在赴任半途,就會被抓回洛陽審問。我不是不相信劉刺史,隻是皇後心狠手辣,一旦劉刺史受刑不過招出太子,大晉就要真的落入賈氏手中了。”

“你怕我招出太子之前,先招出你。”劉卞一針見血,讓司馬冏的臉驀地紅了紅。然而司馬冏終究端起酒壺,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劉卞:“劉刺史放心,你去之後,本王必定不改初心,盡力保護太子。日後太子即位,也一定會奉贈劉刺史高官美諡,讓你留名青史。”

“說起來,我還要多承殿下的恩惠了。”劉卞接過酒杯,端詳著司馬冏的臉,忽然笑了,“人人都說小齊王酷肖其父,其實是在皮不在骨。隻望你達成心願,也算是我報答當年齊獻王的提攜之恩了。”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司馬冏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看著劉卞漸漸彎下腰去,掙紮抽搐了一陣,終於不再動彈。他伸手試了試劉卞的鼻息,小心地沒有碰到他口鼻中湧出的血液,然後提起衣袍掀開車簾,走出了馬車。

“殿下,這個人怎麽辦?”見司馬冏出來,心腹董艾連忙問。

司馬冏隨意瞟了一眼,見是給劉卞趕車的那個老仆,正被侍衛們製服在一邊。他隨口說了句:“不必留了。”便跨坐上馬,徑直往洛陽疾駛而去。

司馬冏自認為行事萬無一失,卻不料沒過兩天,他就接到了宗師高密王司馬泰的手書,讓他第二天一早到宗師府接受問詢。

所謂宗師,是武帝司馬炎設立的官職,由司馬氏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擔任,專為管轄和懲處犯罪的宗室子弟。因此司馬冏一聽到這個命令,當即冷汗便沿著脊背一路滑了下去,麵上卻恍若無事地問使者:“不知宗師要問詢小王什麽,還請尊使能透露一二。”說著他使了個眼色,董艾連忙向使者捧出十匹絹帛和一萬銅錢。

“好說,好說。”那使者高興得眉眼彎彎,語氣便鬆快起來,“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有人發現了一個路邊垂死的老頭,送到河南尹府裏去,老頭就說他是被齊王府的人害的……哈哈也是好笑,堂堂齊王府害他一個奴婢做什麽,可見就是誣告了。”

“居然有這等事?那小王確實要在府上查一查了。”司馬冏陪笑著將宗師府使者送出門去,待他走遠了,驀地轉身狠狠一腳朝董艾踢去,“叫你處理那個老仆,你是怎麽辦事的?”

董艾早知有罪,不敢躲閃,被司馬冏生生踹倒在地上。他爬起身跪好,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臣確實給了他當胸一刀,還試了他的鼻息,確實氣絕,才將他拋進路邊灌木叢的。”見司馬冏臉色慘白,董艾又道,“殿下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布置好了現場,旁人隻會以為劉卞是畏罪自殺。”

“現場布置得再好有什麽用,隻要那個老仆指證我逼死劉卞,齊王府就完了!”司馬冏在原地踱了幾步,感覺自己就像隻無頭蒼蠅,半點頭緒也抓不住。煩躁之下,他隨手抓起一旁的花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殿下,要不要告訴太妃?”董艾連花瓶飛濺的碎片也不敢躲,頂著臉上被碎瓷劃出的血絲提議。

“不能告訴太妃!”司馬冏厲聲喝止,因為驚惶和恐懼聲音都有些變了調。太妃賈荃作為皇後賈南風同父異母的姐姐,雖然姐妹倆感情不睦,但要是為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講個情,皇後估計不能不賣個麵子。但是司馬冏一想到母親對自己揮舞的藤條,還有逼著自己在祖母和父親靈位前發下的誓言,隻覺得自己寧可死了也不願承受母親失望而鄙夷的眼神。

他既然一心要帶給母親驚喜和榮耀,就要獨自承受失敗帶來的懲罰與痛苦。

“那……殿下趕緊去找潘郎君,說不定他會有辦法!”董艾急中生智,高聲叫道。

這句話提醒了昏頭腦漲的司馬冏,他也來不及叫董艾準備馬車,徑直到府中馬廄裏牽了一匹馬,飛快地往潘嶽家衝了過去。

到達潘家所在的德宮裏時,已是炊煙嫋嫋,暮色四合。司馬冏扔下馬匹,胡亂敲了敲潘家的院門,門開後赫然見到的是粉妝玉琢的小姑娘金鹿。

“呀,山奴哥哥來啦!”金鹿一看見司馬冏,頂著兩個小丫髻歡喜地跳了起來。她一把拉住司馬冏的手,將他領進門來,笑嘻嘻地說:“山奴哥哥來得好巧,娘剛做了好吃的,一起來吃吧。”

司馬冏見小女孩一雙清澈美麗的大眼睛咕嚕嚕在自己身上轉,知道她在找什麽,隻能歉然地摸了摸她的頭:“對不起,這次哥哥沒有給你帶禮物,下次一定補上。”

走進房內,司馬冏見潘嶽一家果然正要吃飯,便向邢夫人和楊容姬告了罪,直截了當地對潘嶽道:“我有要緊事,想和檀奴叔叔單獨談談。”

潘嶽見司馬冏容色慘淡,雖然還在竭力保持鎮定,身體和嘴唇卻都微微發抖。他立刻離開了食案,和司馬冏走到了安靜的偏房之中。

等潘嶽關上房門,司馬冏已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哀聲泣道:“山奴有殺身之禍,請叔叔救我!”

“發生什麽事了?”就算當年行刺楊珧被楊家抓入暗牢,潘嶽也沒有見過司馬冏如此驚慌失措。他連忙把司馬冏扶起來,催問他事情的原委。

事到如今,司馬冏無法隱瞞,隻好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如何與劉卞合謀想要擁護太子逼宮,劉卞如何遊說張華不成反被貶謫出京,他如何擔憂劉卞被賈氏治罪供出自己和太子,如何在半道勸說劉卞服毒並殺死老仆,老仆如何命大將事情鬧到河南尹府和宗師府之事說了出來,末了又道:“雖然現在宗師府使者並未提及我毒殺劉卞之事,但隻是想穩住我,待到明日隻怕要我和那老仆當庭對質。此事牽涉到太子,皇後和賈謐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隻怕到時候不僅我難逃一死,就是太子也要被牽涉其中了!”

潘嶽萬料不到司馬冏暗地裏做了如此膽大包天的事,一時也有些怔住了。他心知此事關係重大,一旦處理不慎,太子和賈氏之間那根緊繃的弦就會應聲而斷,原本勉強維持平衡的朝局也立刻有傾覆之虞。因此他雖然惋惜劉卞之死,卻來不及責備司馬冏的冒失和狠毒,隻能苦苦思索對策——畢竟他要救的不僅是司馬冏,還有岌岌可危的晉朝社稷。

見潘嶽愁眉緊鎖,不自覺地來回踱步,司馬冏自知理虧,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過了半晌,潘嶽終於開口:“你和劉卞有公開的往來嗎?”

“劉卞是我父王的舊屬,因此我們互相來往過幾次,並沒有特別遮掩。”司馬冏想了想補充道,“在外人眼裏,我們應該是既不十分熟稔,也不刻意生疏。”

“那你們平素可有過私怨?”潘嶽見司馬冏搖頭,又提醒道,“哪怕為一件小事爭執過?”

“沒有。”司馬冏明白潘嶽是想為自己尋一個毒殺劉卞的借口,痛苦地道,“我和劉卞平素相處得十分平淡,若說為了私怨殺他,隻怕皇後和賈謐不會相信。”

“既然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沒奈何隻能尋些不入流的陰私了。”潘嶽歎道,“殿下想一想,你對劉卞的姬妾有沒有什麽印象?”

“我就在劉卞家赴過一次宴,除了記得他有一個叫做玉娘的侍姬出來為客人酭酒,別的都沒見過。”司馬冏絞盡腦汁地回答。

“那玉娘的模樣,你可還記得?”潘嶽問。

“依稀記得麵目清秀。”司馬冏回答。

“若是站在你麵前,殿下可還能認得出她嗎?”潘嶽追問。

“她頜下有一粒黑痣,甚是顯眼,應該能夠認出來。”司馬冏終於點了點頭。

“那隻能這樣了。”潘嶽無奈道,“若是賈家真要追究殿下殺劉卞的動機,殿下就一口咬定是看上了那個玉娘,想要索取劉卞卻堅決不肯。待到劉卞被貶,殿下為了強奪玉娘,就暗中毒死了劉卞。”

“明白了,檀奴叔叔是想要我承認色令智昏,從而免除賈家的懷疑。”司馬冏雖然知道這是大事化小的法子,卻到底心有不甘,“這些年來我一直仿效父王遺風,好不容易掙得了個‘賢孝’的好名聲,這樣一認罪的話,就變成色欲熏心草菅人命的凶惡之徒了。”

潘嶽抿緊了嘴唇,沒有接話。事情既然已經做下,司馬冏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的了。

“不,我不能這樣……否則不僅父王的令名會被我玷汙,母妃也不會饒過我的!”司馬冏似乎是想到了引發的可怕後果,胡亂地搖著頭,央求道,“檀奴叔叔,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潘嶽心道你做的事能如此化解已是輕的,卻看著司馬冏那雙淚盈盈的酷似司馬攸的雙眸,到底沒有忍心說出來。他拉過司馬冏,輕聲歎道:“殿下還沒吃飯吧,先吃了再商量。”

在司馬冏心目中,潘嶽一直智計無雙,隻要給他充分的時間,他一定能夠想出為自己解決問題的辦法。因此司馬冏定了定心神,察覺自己確實餓得狠了,便點點頭和潘嶽一起走了出去。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方才所談的事情,邢夫人和楊容姬也不問,隻招呼司馬冏吃飯。司馬冏食不知味地草草吃完,隻眼巴巴地看著潘嶽,指望他靈光一現,就能想出一個瞞天過海的妙計。

然而令司馬冏失望的是,吃完飯後,潘嶽並沒有露出扭轉乾坤的手段,隻是勸慰他說:“城門即將關閉,殿下先回府去安歇,明日就按照我說的那樣向宗師府回話吧。”

“不,還有整整一夜,我相信叔叔還會想出更好的辦法的。”司馬冏有些耍賴地坐著不動,“幹脆我今夜就在叔叔家裏歇息,叔叔萬一有了什麽主意,可以及時告訴我。”

看著司馬冏全心信賴的模樣,潘嶽忽然狠不下心將他趕走。而金鹿聽說司馬冏想留宿在此,更是歡喜:“太好了,山奴哥哥今晚住我們家,我要和山奴哥哥一起睡!”

“金鹿乖,齊王殿下和你爹爹有正經事要做,娘帶你去睡。”楊容姬聽到金鹿的無心之言,臉色微變,連忙連哄帶騙地將五歲的小女孩抱走了。

“如果殿下執意在此過夜,那就住在正房吧。”潘嶽說到這裏,母親邢夫人也點頭道,“齊王殿下身份尊貴,自然是要睡正房的。我這就去把被褥統統換成新的。”說著,顫巍巍就要起身。

司馬冏這才想起小院中條件最好的正房平素都是邢夫人居住,自己這一來就是把老太太趕走了,連忙擺手道:“不用勞動太夫人,我反正今晚也睡不著,就在這裏挑燈夜讀好了。”

“那怎麽成,你是堂堂齊王殿下,和我們有君臣之分,怎麽能讓你在冷冰冰的廳裏枯坐一夜?”邢夫人秉承潘家儒學家風,為人最重禮儀,當下堅決不同意。

司馬冏見自己一提出留宿,便將潘家攪得不得清淨,心中也有些愧疚。於是他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還是先回齊王府了。檀奴叔叔若是有了什麽好主意,明早再告訴我吧。”說著,便告辭離開。

夜深人靜,邢夫人和楊容姬他們都去安睡了,潘嶽卻隻是呆呆坐在燈下,絞盡腦汁為司馬冏尋思脫罪的辦法。然而任他想得頭痛欲裂,也沒能在這場破綻百出的敗局裏找到曙光。

屋外忽然劃過一道電光,將累得伏案假寐的潘嶽驚得坐了起來。下一刻,轟隆隆之聲從頭頂滾過,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從天而降,砸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潘嶽心中一跳,下意識地從牆角找出一把傘,穿上鞋子走了出去。他冒著越來越密集的雨點穿過小院,猛地拉開了院門。

院門外一片漆黑,隻有雨點打在泥地上的沉悶聲響。潘嶽在空****的院牆下搜尋了一會,忽然拔腿朝前方的裏巷走去。

果然沒走多久,潘嶽就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發現了蜷縮成一團的司馬冏。他小心地不將傘沿上的雨水滴到司馬冏身上,伸出一隻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殿下,跟我回去吧。”

司馬冏原本縮在牆角抱膝而坐,將臉深深地埋在膝頭,此刻被潘嶽嚇了一跳,驀地一抖,這才緩緩抬起臉來:“檀奴叔叔?”

潘嶽知道他今天是真的嚇著了,不敢再刺激他,隻和聲道;“下雨了,殿下和我回屋裏避雨吧。”

司馬冏又濕又冷,渾渾噩噩地站起身,就著潘嶽的傘往潘家而去,好半天才醒悟過來:“叔叔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方才,我夢見了你父親。”潘嶽輕歎了一聲,護送司馬冏回到家中,又找來一套幹淨衣服讓他換上,“殿下先將就躺一晚上吧。”

“好。”司馬冏擁著一層薄被,有些怯生生地看著潘嶽,“那明天早上,我還是得去宗師府嗎?”

“去吧,若是不去,又多了一份罪名。何況殿下也得探探底,看他們究竟知道了多少。”潘嶽見司馬冏麵露恐懼之色,柔聲安慰道,“宗師高密王是殿下的長輩,總要維護司馬家子孫。隻要一切事情能在宗師府內解決,就好辦很多。”

“怕隻怕賈謐插進來……”司馬冏嘟噥了一句,卻無可奈何,隻能心事重重地睜眼躺下,熬過這個不眠之夜。

天亮的時候,潘嶽從書案上直起身,洗漱更衣之後準備到秘書監官署辦公。而司馬冏大半夜輾轉反側,天亮時才朦朧睡去,此刻還在客廳角落裏酣睡未醒。

潘嶽即刻就要出門,沒奈何蹲到司馬冏身邊,輕輕推了推他:“殿下,山奴?”

“嗯?”司馬冏勉強睜開眼睛,懵懂得像個孩子。

“我要去官署了。殿下一會兒起來之後,記得去宗師府。”潘嶽叮囑,“就先按照我昨日教你的說。”

“好。”司馬冏也不知聽清了沒有,拉過被子遮住被日光晃到的雙眼,翻過身繼續睡了。

他這副柔弱無辜的模樣讓潘嶽想起了司馬冏小時候,心中無端泛出一種憐惜來。他向楊容姬叮囑了幾句,便乘車趕往洛陽城內的秘書監官署去了。

自從晉書斷限之後,修著國史的進度越發加快了,由於所有的成稿都要交給潘嶽過目和審度,他到達官署後就一直忙碌。不過忙歸忙,潘嶽心中依舊惦記著司馬冏的事,尋思散衙之後到齊王府去打聽動靜。

然而還沒等到散衙,秘書監官署內突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指名要見潘嶽。潘嶽走出門去,便見三四個來人衣著華貴,為首一人更是盛氣淩人。他眼眸一動,認出了來人中唯一認識的一個——琅琊王司馬睿。

不同於為首之人滿臉戾氣,琅琊王司馬睿年輕的臉上滿是惶恐不安。他看見潘嶽出來,連忙迎上來介紹道:“老師,這位是我二叔東武公,在宗師高密王之下辦事。”

對於司馬睿的叔父東武公司馬澹,潘嶽雖然不認識,卻早有耳聞。這個司馬澹為人陰狠嫉妒,因為三弟東安王司馬繇得父母鍾愛,司馬澹一直對弟弟恨若仇敵。汝南王司馬亮掌權時,司馬澹便向司馬亮告發弟弟對司馬亮的不滿,以至司馬亮將東安王司馬繇廢去王位,流放到了偏僻苦寒的帶方郡。賈南風賈謐掌權之後,司馬澹又處處討好賈氏,唯賈氏馬首是瞻,因此東安王司馬繇時至今日也不曾放歸。

雖然心中厭惡司馬澹為人,潘嶽還是禮貌地向司馬澹行禮:“下官著作郎潘嶽,不知東武公駕臨,有何吩咐?”

“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檀郎潘嶽啊。”司馬澹上下打量了一下潘嶽,想要擺出宗室的架子,奈何潘嶽身量比他高出半頭,隻能仰著臉開口,“本公奉宗師高密王之命,想問潘郎君一個問題——齊王何在?”

潘嶽一凜,下意識地反問:“齊王何在,為何要問下官?”

“潘郎君還想裝傻嗎?那好,本公就一一說給你聽。”司馬澹見一旁的司馬睿想要插嘴,揮揮手止住了侄兒,繼續仰著臉朝潘嶽道,“宗師高密王早就通報齊王讓他今日一早到宗師府回話,但齊王直至此刻也未露麵。本公奉宗師之命前去齊王府傳喚,卻發現連齊王太妃都不知齊王去向。太妃盛怒之下拷問齊王侍從,才知道齊王昨晚出城去找潘郎君,一夜未歸。本來本公應該直接帶人去潘郎君府上搜尋齊王,不過為了照顧潘郎君的顏麵,還是先來問問比較好。奉勸潘郎君直言相告,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是誰來找我們安仁啊?”司馬澹剛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詢問,隨即隻聽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卻是有人靸著木屐從室內走了出來。

聽到這個聲音,司馬澹方才的趾高氣揚頓時一斂,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來。能在秘書監官署內如此隨意之人,自然就是秘書監本人賈謐無疑了。

“原來是東武公。”賈謐朝司馬澹隨意拱了拱手,“不知來我這裏找安仁有何貴幹啊?”

“魯國公請借一步說話。”雖然二人爵位相當,司馬澹還身為宗室,但他對賈謐的逢迎卻是一眼而知。他殷勤地湊到賈謐身邊,和他走開幾步,隨即小聲地向賈謐嘀咕起來。

雖然聽不清司馬澹的話,但潘嶽還是可以從賈謐越發陰鷙的眼神中猜出了端倪。他心中暗叫不好,看來司馬澹那邊已經掌握了司馬冏毒殺劉卞的情況,賈氏對劉卞早已心存懷疑,司馬冏此舉落在他們眼中,無異於殺人滅口,欲蓋彌彰了!

正心亂如麻,賈謐已靸著木屐踢踢踏踏地走了過來:“安仁,昨夜齊王果然是到你家中去了?”

“是。”潘嶽知道隱瞞不住,索性點了點頭。

“他去你家裏做什麽?”賈謐本就白中泛青的臉色越發陰鬱下來。

“齊王殿下說他做了錯事,怕太妃責備,所以想在下官家裏避一避。”潘嶽避重就輕地回答。

“哼,齊王堂堂宗室,犯了事居然要跑到潘郎君家裏躲避,潘郎君真是好大的能耐!”東武公司馬澹在一旁冷哼道。

“二叔,齊獻王與老師有通家之好,齊王更是視老師如師如父,他犯錯之後找老師求教也是人之常情,與老師無關。”琅琊王司馬睿聽司馬澹的口氣不善,生怕他會將潘嶽牽扯到司馬冏的案子中,連忙為潘嶽辯解。

“安仁,我知道你當年與齊獻王交好,所以對他的兒子自然有照拂之情。”賈謐冷冷地對潘嶽道,“不過齊王這次的事情不小,你若是一意要維護他,恐怕我也幫不了你了。”

“下官明白。多謝魯國公提點。”潘嶽被賈謐說中心事,臉色發白,垂頭不語。

“如果安仁與齊王並無幹係,那你現在就親自帶東武公他們去你家吧,高密王在宗師府怕是等急了。”賈謐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潘嶽一眼,轉身踢踢踏踏地靸著木屐走了。

哪怕賈謐沒有明說,潘嶽也明白賈謐的用意。如果要洗刷和司馬冏勾結的嫌疑,就必須親自帶人上門搜捕他。說到底,齊王府和賈氏,舊主與新主,賈謐逼他隻能選一個。

“好,我帶你們去。”潘嶽深吸一口氣,對東武公司馬澹點了點頭,隨即邁步向外走去。當邁過秘書監官署高高的門檻時,潘嶽踉蹌了一下,幸虧司馬睿眼疾手快將他扶住了。

“老師……”司馬睿擔憂地張了張口,“齊王那邊……”

潘嶽擺了擺手,示意司馬睿不必再說。接下來的一路,他隻是端坐在馬車中,不言不動,恍如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司馬睿知道他此刻的痛苦,不敢說什麽,隻能靜靜地陪在老師身邊。

很快,一行人便駛入德宮裏,來到潘嶽家的院門前。東武公司馬澹一向借著賈氏的權勢橫行慣了,不等潘嶽開口,便派人上去哐哐砸門,驚得左鄰右舍紛紛探頭觀望,又惶恐地縮了回去。

“來了來了!”潘家老仆李伯聽到驚天動地的砸門聲,忙不迭地丟下手中活計趕過來。他剛一把拉開院門,東武公司馬澹手下侍從便一把將李伯推到一旁,大喇喇地高聲叫道:“齊王殿下何在?”

“你們是什麽人,為何擅闖民宅?”楊容姬攬著瑟縮在她懷中的金鹿,站在廊下怒斥道。

“這位是東武公,前來請齊王殿下去宗師府。”潘嶽走進院中,對楊容姬問道,“齊王殿下還在嗎?”

“還在。”楊容姬驚訝地看了看潘嶽,又擔憂地望了望裏屋,“齊王殿下昨夜著了涼,今日一直高燒不退,現在屋內躺著休息。”

“真是巧,宗師哪天請他過府,齊王哪天就病倒了。”司馬澹出身宗室疏族,汲汲營營卻連個王爵都沒撈上,對齊王府兩代的名聲頗為嫉妒。他冷笑一聲越過潘嶽夫婦,徑直走上台階,一把推開了木門:“齊王殿下,我們來請你了。”

他雖然口稱“殿下”,但陰陽怪氣,毫無尊重,聽得一旁的侄兒司馬睿汗顏不已。潘嶽擔憂司馬冏近況,心中著急,便跟著司馬澹走進了屋內。

隻見司馬冏還躺在廳內一角,仿佛自潘嶽走後就沒有挪動過地方,哪怕裹著厚厚的棉被,依然不停顫抖。聽到有人呼喚,司馬冏勉強睜開眼睛,卻仿佛根本沒有看清眼前是何人。

潘嶽見司馬冏雙頰通紅,嘴唇幹裂,額頭上還敷著一條冷水浸過的毛巾,可見是真的病了,不禁向司馬澹求情道:“東武公,齊王殿下病得不清,可否請東武公稟明高密王,改日病好後再去宗師府回話?”

“這話可笑,宗師府也有大夫,難道還會虧待齊王殿下不成?再說本公隻是奉命行事,今日費了許多周章,若是再帶不回齊王殿下,叫我如何向宗師交待?”司馬澹冷冷說完,朝著身後從人一揚下巴,“來人,‘請’齊王殿下起身!”

“是!”司馬澹的兩個侍從得了命令,也知道這個齊王犯了大事無須顧忌,當下走入房中。他們掀開司馬冏身上的被子,拂去他額頭上的布巾,架著司馬冏的胳膊硬將他扶了起來。

司馬冏雖然病得昏沉,此刻也大抵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燒得朦朧的眼睛掃過架住自己的胳膊,掃過司馬澹冷漠的表情,最終落在了站在門口的潘嶽身上。

司馬冏用力掙了掙,見潘嶽隻是垂下眼一言不發,心中生出一股寒意,顫聲問:“檀奴叔叔,是你帶他們來的?”

“不是他還能是誰?”司馬澹不想浪費時間,當下吩咐侍從架著司馬冏往外走去。

“山奴哥哥還病著呢,你們要帶他去哪裏?”忽然,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小的女孩跑到院子正中,攔住了司馬澹一行人的去路。

“金鹿!”楊容姬大驚,連忙奔過去一把將女兒抱開,金鹿卻不依不饒地大哭起來,“山奴哥哥在生病,你們不要抓走他!”

“金鹿,山奴哥哥沒事的,以後再帶禮物來看你。”司馬冏勉強朝小女孩露出一個笑容,隨即身不由已被一路帶出潘家。他不死心地扭過頭,期望從潘嶽口中聽到一點辯解,然而潘嶽卻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站在房門口,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司馬冏被高熱點亮的眼睛漸漸暗淡下去,口中喃喃:“母妃說過,你不會害我的……可是,你為什麽要出賣我?!”他後一句話聲調驀地拔高,仿佛控訴,眼中也滾出兩行淚來。說完,司馬冏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身子頓時癱軟,任由司馬澹的手下將他塞進了馬車之中。

“老師這怎麽能算是出賣,隻是公事公辦罷了!”司馬睿心中不平,朝著司馬冏的背影喊了一聲。他見潘嶽臉色慘白,嘴唇也抿得幾無血色,知道潘嶽擔心司馬冏的安危,連忙道:“老師放心,我這就去宗師府,有什麽情況我會及時告訴你的。”說完作了一揖,跟著司馬澹他們去了。

“檀郎……”楊容姬好不容易安撫好女兒,走到潘嶽身邊,滿懷擔憂,“山奴這一去,是不是凶多吉少……”

“他是堂堂齊王,議親議貴,就算親手殺了劉卞,這個罪名還當得起。”潘嶽強笑了一下,“少年人年少衝動,確實也該受一點教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