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偷生
匪擇木以棲集,鮮林焚而鳥存。
——潘嶽
就像司馬冏所擔憂的那樣,劉卞家老仆果然親口說出了齊王半路毒殺主人的事實。不過讓司馬冏慶幸的是,那老仆受傷太重,全靠為主人伸冤的一口氣才撐了兩天,還沒有等到和司馬冏當場對質就咽了氣。
司馬冏雖然夜裏淋雨發了燒,腦子卻還清醒。見宗師高密王司馬泰已經尋到了目睹自己出入城的城守,甚至連購買砒霜的藥鋪夥計都被抓來做證,司馬冏便知道自己這次想要抵賴是不可能了。於是他擺出一副怯懦悔愧的模樣,一口咬定自己是因為索要劉卞愛姬玉娘不成,才惱羞成怒毒殺了劉卞,想要霸占玉娘。至於劉卞針對皇後賈南風所做的密謀,自己是一概不知。
司馬冏身為齊王,身份高貴,就連宗師高密王司馬泰對他問話都十分客氣,因此司馬冏在宗師府中並沒有受到什麽苛待。待他病愈之後,司馬泰便囑咐司馬冏親自寫一封向朝廷請罪的奏表,好代他呈送上去。
有賈南風公開將楚王司馬瑋斬首示眾的先例,司馬冏知道此刻生死攸關,哪怕說錯一個字都有性命之憂。畢竟司馬泰作為自己的叔公,對自己有親眷之情,賈南風和賈謐卻對自己狐疑猜忌,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肯放走一個。因此他在奏表中用詞極為謙卑惶恐,再三懺悔自己色欲熏心、謀害朝廷命官之罪,隻望朝廷能看在他故去的父親齊獻王司馬攸份上,饒恕自己的罪過。
這封避重就輕的請罪奏表呈送上去之後,引發了從宗室到百官的大討論。由於劉卞出身寒門疏族,朝中人數眾多的世家子弟輕視他的出身,覺得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而司馬冏父子兩代一向操行高潔,在司馬氏宗室中有很高威望,因此除了東武公司馬澹這種死心塌地附庸賈氏的,其餘宗室包括宗師高密王司馬泰都為司馬冏求情。更有以風流任誕為榮的所謂“名士”,認為司馬冏血氣方剛,為美人一怒殺人,實在是率真自然,狂放不羈,真真大合胃口,更應該從輕發落。
終於,數日之後,被軟禁在宗師府中的司馬冏得到了司馬泰透露的公議結果——齊王司馬冏擅殺大臣,以宗室親貴之故從輕發落,削減封邑五千戶,降齊王為齊國公。
“等明日詔旨正式發下,你就可以回府了。”高密王司馬泰寬慰地看著司馬冏這個族孫,“年輕人來日方長,被降爵也沒關係。今後兩年勤儉守德,叔公一定會想法將你的王爵恢複過來。”
“多謝叔公!”司馬冏見自己這樁大案得了這麽個輕巧結果,心中鬆了好大一口氣。他知道即使賈南風和賈謐對自己猜忌深刻,但賈氏明麵上還得拉攏司馬氏宗室,不能為了自己和他們翻臉。
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司馬冏在宗師府的最後一夜卻依然輾轉難眠。殺身之禍既去,他腦子裏翻來覆去便都是那日潘嶽帶領司馬澹前來捉拿自己的場景。一想到麵對自己的質問時潘嶽沉默不語,分明就是做賊心虛,司馬冏就痛苦得渾身發抖——那個曾經對父親發誓要粉身碎骨保護自己的人,在關鍵時刻卻將他親手送給了敵人。
“檀郎叔叔,我像愛父親一樣愛你,你卻為什麽待我如此無情?”司馬冏躺在**,緊緊咬著被角,生怕旁人聽見自己無助的嗚咽。
連續多日不曾睡好,半夜時分,司馬冏終於疲憊地沉入夢鄉。然而還沒睡多久,有人開始用力搖動他的身體,讓司馬冏驚得一坐而起:“誰?”
“我。”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近在咫尺。
這個太過熟悉的聲音讓司馬冏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從**滑跪在地上,顫巍巍地喊了一聲:“母妃。”
室內的燈光被人點亮,映照出一個直挺挺站立的女子身影,正是齊國太妃賈荃。
點燈的侍從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隻留下母子二人,一站一跪,被燈光勾勒出鮮明的輪廓。
“母妃。”見賈荃一言不發,司馬冏心中發虛,隻好又叫了一聲。此刻這一幕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場景,然而他連一點逃避的餘地都沒有了。
“別叫我母妃,我擔不起。”賈荃陰冷地回答,“齊王殿下如今能耐大了,翅膀硬了,早看不上我這個老太婆了。對了,明天開始你就不是齊王殿下了,而是齊國公。”
“母妃這麽說,兒子隻能一頭碰死在這裏了。”司馬冏眼眶一紅,憋屈地落下淚來,“兒子不敢告訴母妃,是怕母妃擔驚受怕……”他聲音哽咽,將湧到喉口的另一句辯解堵了回去——他之所以將劉卞之事從頭到尾瞞著賈荃,就是想靜悄悄做出一件大事,再靜悄悄消除一個麻煩。他寧可麵對艱辛危險,也不想麵對母親刺耳紮心的激勵,更確切說是逼迫。那從至親之人口中吐出的無情言語,才是世上最難以忍受的痛苦。
可惜這句話,他至死也不敢對賈荃說出來。
“怕我擔驚受怕?哼,我如今還有什麽可怕的?”賈荃冷哼一聲,兩步走到點著燈的書案旁,回頭見司馬冏還跪在原地,不耐煩地嗬斥道,“還不過來?”
“是。”司馬冏連忙站起身,走到賈荃身邊,卻看見賈荃鋪開了一張紙,又將一支毛筆蘸好了墨,朝他遞了過來。
“接著!”見司馬冏有些愣怔,賈荃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
“母妃要兒子寫什麽?”司馬冏接過筆,忐忑地問。
“明天你就會收到朝廷將你降爵削邑的詔書,該怎麽回一封奏表,難道還要我教你嗎?”賈荃冷冷道。
司馬冏自幼懼怕賈荃。母親越是這樣說,司馬冏心中就越是沒底。他緊張地看著賈荃,小聲囁嚅:“是寫謝恩的奏表嗎?兒子愚昧,還請母妃明示。”
“若隻是尋常謝恩奏表,我有必要深更半夜跑來看著你寫嗎?”賈荃皺眉盯著司馬冏,一派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你的齊王爵位和兩萬戶封邑都是你父親傳給你的,你難道就任憑它們在你手中減損?”
“兒子也知道此為大不孝,可如何說服朝廷收回詔命呢?”司馬冏為難道。
“你擅自毒殺朝廷雍州刺史,幸賴是宗室子弟,從輕發落,我作為你的母妃,自然也會因為管教不當上表請罪。”賈荃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來遞給司馬冏,“這是我的奏表,你就按照這裏麵的意思,自己再寫一份吧。”
司馬冏放下筆,打開那張紙,湊到燈下細細觀看,漸漸地臉上血色褪盡:“母妃的意思,是要我以宗師府刑杖領罪,從而免去降爵削邑的處罰?”
“不這樣,怎麽能讓你的好姨母和好表弟同意?”提到賈南風和賈謐,賈荃的聲音中滿是嘲諷恨意,“當然,隻要你有別的辦法保住你父親留下的爵位和封邑,也可以試試。”
司馬冏自然沒有別的辦法,可是賈荃的提議太過觸目驚心,讓他滿心惶恐:“自我大晉建立以來,從無訊拷宗室的先例,更何況自求刑杖?兒子若是伏地受刑,以後哪裏有顏麵見人?”
“什麽從無先例,那被斬首東市的楚王,被亂刃分屍的汝南王,被流放北疆苦寒之地的東安王又算什麽?”賈荃怒叱道,“何況我朝最重‘孝’字,你若為了保全父王爵位封邑而自甘受杖,無論宗室還是士族都隻會對你生出同情,甚至因此對賈南風他們生出怨恚。你不過皮肉受苦,卻不僅保全爵位,還贏得人心,這樣的交換,難道不值得嗎?若是你以後真的被貶為齊國公,無論朝會祭祀都要遠遠排在宗室隊伍後麵,這樣的恥辱,豈不是比受杖更無顏見人?”
“母妃……”麵對賈荃咄咄逼人的理由,司馬冏無言以對,卻隻覺得一陣悲涼湧上心頭,冷得他輕輕發抖。
“而且,我還有最後一個理由。”賈荃警惕地朝門口望了一眼,發現那裏被齊王府心腹侍從把守森嚴,便湊近司馬冏耳邊低低地說,“你父親是景皇帝嗣子,你是景皇帝嗣孫,你和皇位的距離,與武帝的兒子們並無區別。可若是你從齊王變成了齊國公,你前麵就會多出烏壓壓一大片諸侯王,你以後就再也不可能坐上天子之位了!”
“母妃!”司馬冏大驚失色,隻覺得賈荃那幾句話語調雖輕,卻如同泰山壓頂一樣壓得他筋骨俱碎。他的臉色一片慘白,哆嗦著嘴唇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看你那點兒出息!”賈荃幾乎想一個耳光將司馬冏打醒,“若是這麽不中用,一頓板子打死你也就罷了,省得我還要為你操心!”
“記住,你這種身份,若是不能站到權力的巔峰,就是死路一條!”
“我這種身份,若是不能站到權力的巔峰,就是死路一條。”司馬冏輕輕重複了一句賈荃的話,仿佛醍醐灌頂,迷惘的神色漸漸消融,眼中重新凝聚出光芒。
“現在,我來念,你寫!” 賈荃一拉呆若木雞的司馬冏,將案上的毛筆重新塞進他手中。
“是。”司馬冏咬了咬牙,傀儡一般被賈荃拉到書案前,按照賈荃的口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了自己的奏表。
賈荃與司馬冏同時呈上的兩份奏表如同兩塊石頭,在一向對宗室和世家秉持“網漏吞舟”寬縱策略的朝廷中引發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麽在朝廷對司馬冏做出寬大處理後,他會為了保住王爵而甘受捶楚之苦。一時間,關於齊王司馬冏孝勇無雙的言論便流傳開來,人們提到這位勇於承擔過錯的宗室時,慨歎之餘,都忍不住擊節讚歎。
當賈謐將司馬冏母子的奏表當作奇談告知母親賈午時,他看見母親保養精致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齊王當真自願受杖?”賈午的眼神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下意識地想要確認,“那皇後同意沒有?”
“為什麽不同意?”賈謐輕哼了一聲,剝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司馬冏和劉卞不清不楚,皇後原本是礙於司馬家宗室的勢力,才不好追查他二人勾結太子謀逆之事,現在他自己送上門來,正好不打白不打。”
“那就打吧。”賈午用指甲輕輕掐著指尖,流轉的眸光驀地化為決絕,“而且,幹脆直接打死,永絕後患!”
“唔?”賈謐嚇了一跳,口中的葡萄還沒來得及吐籽,就一骨碌吞下肚去,“娘,你說什麽?”
“這件事你不用管,交給我好了。”賈午說著,高聲吩咐侍從,“備車,我要進宮!”
眼看母親連妝容都來不及修整就匆匆進宮去見姨母賈南風,賈謐疑惑地眯起了眼睛。說起來司馬冏也是自己的表哥,大姨賈荃就算與皇後和自己母親不睦,依然是同出一父的姐妹,為何就會落到互相視為仇敵的地步?莫非,除了天下共知的李郭二夫人共爭一夫之事,這天下最有權勢的賈氏三姐妹之間,還有別的不能言說的仇恨,以至於要鬧到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想起自己那個表哥司馬冏極有可能勾結太子想要推翻賈氏,賈謐心中就一陣痛恨。不管還有什麽隱情,按照母親的意思除掉他絕不會錯。他賈謐胸懷大誌,任何敢攔在他路上的人都會是死路一條!
賈謐不知道母親賈午進宮和皇後賈南風說了什麽,但他知道皇後很快就默許了母親的提議。而根據齊王母子的奏表,中書令也很快擬定了新的詔旨:準齊王母子所請,保留齊王爵位和封邑,改以刑杖八十抵免殺人之罪。念及故去的齊獻王之德,處罰減半,實杖四十,由宗師府執刑。
“這件事你一點也不要插手。”賈午回來後對賈謐叮囑,“一切布置,都交給東武公司馬澹好了。就算露出破綻,也絕不會沾染到我們身上。”
新改的詔旨頒布之後,過了兩日,便是司馬冏受杖的前夕。這一日潘嶽從官署回家,老遠就看見家門口有一個人徘徊不去,還不時搓著雙手,顯得十分焦急不安。
“睿兒?”潘嶽認出那人便是琅琊王司馬睿,連忙跳下車親自迎過去,“為什麽不進屋去?”
“我心裏著急,想盡快見到老師。”司馬睿一把扶住潘嶽的胳膊,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不待進屋落座就壓低聲音道,“齊王哥哥有性命之憂,還請老師想辦法救他!”
“你是說他明日受杖一事嗎?”潘嶽心中原本對賈荃和司馬冏上表之事不以為然,如今提到更是堵心,“他母子商量好的事,我怎麽攔得了?他要用皮肉之苦去換司馬家第一賢孝王爺的名聲,就隨他去吧!”
“可是,老師就沒有想過齊王哥哥可能死在杖下嗎?”司馬睿的眼睛亮炯炯地盯著潘嶽。
潘嶽一愣,一時說不出話來。四十杖雖然不輕,但一般不會有性命之憂,加上宗師高密王司馬泰一向清正,斷不會被賈皇後收買逼迫,有他監刑,很難使出什麽陰招。更何況今日他聽說齊國太妃賈荃派人給軟禁在宗師府中的司馬冏送了一顆蚺蛇膽,據說吞了這種蛇膽之後受杖,就能護住心脈髒腑,隻受皮肉外傷。
司馬睿猜得到潘嶽心中所想,不由歎了口氣:“老師必定想不到,有的人一心要取齊王哥哥的性命。明天齊王哥哥受刑時所穿的罪衣,已被人暗中浸泡過毒藥。明日行刑之時,毒藥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透過傷口進入血脈,就算齊王哥哥過段時間死了,別人也隻會以為他身體羸弱,死於棒瘡。”
“什麽?”潘嶽聽到如此毒計,恍如遭受了當頭一棒,猛地伸手攥住了司馬睿的肩膀,“你說的可當真?這消息是從哪裏來的?”
“請老師恕罪,睿兒為親者尊者諱,不敢說出消息來源。”司馬睿垂下頭,咬牙艱難地道,“不過以老師的智慧,必定可以猜到,能首肯此事的,必定是宮中。”
潘嶽默然。司馬睿能夠探知的消息,必定來自他的二叔東武公司馬澹。而司馬澹一向逢迎賈氏,這幕後首肯之人,必定是皇後賈南風無疑。
“這個消息,是我偷聽到的。之所以告訴老師,除了想救齊王哥哥,還因為我有一件事情十分想不通。”司馬睿說到這裏,艱澀的語氣終於漸漸流暢,“齊王母子敢於上書自領刑杖,必定是料不到皇後想要齊王的性命,畢竟說起來,他們是親上有親,就算因為李郭二夫人之事有嫌隙,也斷不至於到如此地步。所以,我想不通皇後有什麽理由要置齊王於死地,而這個理由,偏偏又是齊王母子不知道的。”
“有什麽理由讓皇後想殺齊王,偏偏齊王母子並不知道?”潘嶽聽司馬睿分析得有理,漸漸眯起了眼睛。忽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麵爆開,炸得他全身一顫——是了,是這個理由,自己為何如此愚蠢,事前根本就不曾想到?否則,他一定要阻止司馬冏受杖,哪怕被免為庶人,也比將暗害自己的絕佳機會拱手送人來得好。
“老師,你知道原因了?”司馬睿興奮地問。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潘嶽明確拒絕向司馬睿解釋,“為避免危險,睿兒你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你趕緊回家,不要讓人知道你來過這裏,剩下的,交給我吧。”
“那好吧。”司馬睿怏怏地站起身,不死心地問,“明日一早就要行杖,老師打算怎麽救齊王哥哥?”
“我現在要去見一個人。”潘嶽沉思半晌,驀地站起了身。
李伯才剛把馬匹卸下車轅,聽見潘嶽吩咐,趕緊把才啃了幾口幹草的馬兒又套了回去。眼看潘嶽眉頭緊鎖,李伯關切地問:“郎君要去哪裏?”
“進城,去平原王府。”潘嶽心事重重地回答著,徑直鑽進了車廂。
李伯坐在車座上愣了愣,明知潘嶽心不在焉,還是小心翼翼地轉身問:“郎君恕罪。老奴年紀大了,竟是不記得平原王府在哪裏了。”
潘嶽一怔,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去平原王府,竟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怪不得李伯記不清地址。“平原王府在壽丘裏,你到了一問便知。”他隨口向李伯吩咐了,隨即放下車簾,將自己關進了狹小而隱蔽的車廂內。
頭腦中方才炸響的焦雷已經散去,隻剩下一片狼藉的思緒,別說他一時想不起平原王府的地址,就算想起來,也沒有心思和李伯細細分說。潘嶽靠坐在車廂角落裏,一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領口,仿佛不用力抓住點什麽,他就會被驚怖的浪頭卷得屍骨無存。
有什麽理由讓皇後想殺齊王,偏偏齊王母子並不知道這個理由?司馬睿的問題又回響在潘嶽耳畔,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此刻正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潘嶽腦海中——因為賈南風主謀害死了齊獻王司馬攸,所以對司馬攸之子司馬冏的任何舉動都深為忌憚,一旦有機會就想斬草除根。而這個秘密,司馬冏母子卻一無所知。
在想清楚這個答案的一瞬間,潘嶽生出一股向齊王府說明真相的衝動,但下一刻卻又強自按捺住了。此刻賈南風的勢力如日中天,齊王府勢單力薄,加上賈荃為夫報仇、望子成龍的願望已近偏執,一旦知道真相,以賈荃的性格還不知會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來。而一旦將齊獻王之死的矛頭對準皇後賈南風,齊王府沒有真憑實據,不是以卵擊石,就是朝廷大亂,天翻地覆。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潘嶽希望看到的情況。
所以,此時此刻,他能夠想到的隻有一個人——平原王司馬幹。雖然這位老王爺裝瘋賣傻苟且偷安多年,但他是景帝司馬師和文帝司馬昭的同母嫡親弟弟,是當今天子的叔祖,地位之尊無人能及。加上他為人行事出人意表,由他出麵去破解司馬冏的死局而不引發大亂,是最合適的人選。
思索之間,李伯已經將馬車駛入了洛陽城內壽丘裏,並打聽到了平原王府的所在。和其他熙來攘往的王公府邸相比,平原王府顯得十分冷清。這位天子的叔祖雖然頂著光祿大夫的官職,卻已是不問世事許多年了。
潘嶽記得自己上一次來平原王府的時候,還是武帝司馬炎太康四年。那時候他聽說司馬炎不顧群臣反對,執意要將齊王司馬攸趕出洛陽去往青州就藩,無計可施之下,便跑到平原王府,想請這位地位尊貴的老王爺出麵勸諫司馬炎。然而司馬幹卻直言不諱自己要明哲保身,幹脆地拒絕了潘嶽的請求。
從那以後,潘嶽和平原王司馬幹就再也不曾來往。這一次他為了小齊王司馬冏再度登門,就絕不會讓這位老王爺故技重施。
馬車在平原王府前停穩,潘嶽下了車,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沒有攜帶錢袋。他看了看王府專管傳遞的門房,轉身朝李伯道:“李伯,能否借我一枚銅錢?”
李伯在懷中摸了摸,果然摸出幾個銅錢,挑出成色最新的一枚交給潘嶽。潘嶽拿著那枚銅錢,徑直走到門房前,微笑道:“臣著作郎潘嶽,有要事求見平原王,煩請通稟。”說著,將名刺和那枚銅錢放進了門房的手心中。
“這是?”門房有些懵了,名刺是官員拜見投遞的名片,但一枚銅錢是什麽意思?就算是對下人的賄賂,這也太少了吧。
“這一文錢,是送給平原王的禮物。”潘嶽見那門房神色越發疑惑,不由笑道,“足下隻需將它交給老王爺,並說這是二十年前齊王府的還禮,老王爺就明白什麽意思了。”
“請郎君稍待。”那門房將信將疑地收好銅錢,進門通稟去了。
潘嶽等了一會兒,那個門房走了回來,一手拿著潘嶽的名刺,一手托著那枚銅錢。他朝潘嶽躬了躬身,笑著道:“我家老王爺說了,這兩樣東西,潘郎君隻能挑一件,我家老王爺也隻能接受一件。”
潘嶽沒料到自己打的啞謎竟被司馬幹反手推了回來,可見這個老王爺心裏精明著呢。要麽以潘嶽個人的身份求見,要麽以齊王府說客的身份求見,賈謐當初讓他在齊王府和賈氏之間選擇一個,如今司馬幹卻是在逼他在齊王府和他自己之間選擇一個了。
幾乎毫不猶豫,潘嶽指了指那枚銅錢:“我選這個。”
“那裏麵請。”門房將名刺還給潘嶽,捧著那枚銅錢,帶著潘嶽走進了平原王府。
和潘嶽殘留的記憶相比,平原王府十幾年沒有絲毫變化,就像它的主人一樣,身處鬧市卻如隱居深山,混不受外界玷染。
走到一個清淨的院落,門房將那枚銅錢交給一名近侍,自己躬身退了出去。那近侍讓潘嶽在廊下稍待,自己進去稟告了司馬幹,這才出來掀開簾子道:“王爺有請潘郎君。”
潘嶽走進屋內,一眼便看見平原王司馬幹坐在簟席上,手中托著那枚銅錢,正一上一下地拋擲著。見潘嶽進來,司馬幹抬頭望了望他,咧嘴笑道:“檀郎風采,不減當年啊。”
“王爺謬讚,這些年臣已經老了。”潘嶽朝司馬幹行禮,苦笑著回答。
“憑你也敢稱‘老’?”司馬幹晃了晃滿頭花白的須發,笑容忽然一斂,“好了,我放你進來就是為了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子。現在已經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王爺!”潘嶽的眼光盯住司馬幹攥著銅錢的那隻手,“請王爺至少聽我說說來意。”
“你不就是為齊王府做說客來的嗎?”司馬幹將那枚銅錢放在書案上,用手指一彈,銅錢便如同陀螺一般旋轉起來,“當年我給山奴百日宴送了一枚銅錢當賀禮,你是不是覺得我老頭子特別摳門,所以一直記到了今天?”
“當年王爺以一枚銅錢作為賀禮,確實驚世駭俗,不過這裏麵的深意,不僅齊獻王當年深切領會,臣也略通一二。否則今日絕不敢貿然登門。”潘嶽說到這裏,驀地雙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司馬幹麵前:“齊王殿下現在有性命之憂,求王爺出手相救!”
“嘖嘖嘖,我就知道你要來這一套!”司馬幹皺起了眉頭,依然在桌案上彈著那枚銅錢,“山奴不就是要挨一頓板子嗎?少年人做事莽撞,就應該受點教訓。他親娘都不著急,你急什麽?我看啊,這一頓板子確實該打!”
“山奴確實該打,但若是有人趁機想要害了他的性命,王爺也覺得應該嗎?”潘嶽跪在司馬幹麵前,目光恰好望進斜倚在桌案上的平原王的眼睛。然後他敏銳地發現,平原王的眼神驀地變了。
“誰要害他性命?”司馬幹冷冷地問。
“臣不敢說。”潘嶽咬了咬牙,“明日宗師府就要行刑,臣冒死請王爺親臨現場,自然能見分曉。”
“宗師司馬泰人不壞,就是太老實,有人要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樣,料他也看不出來。”司馬幹輕哼一聲,“你為何不直接去告訴他?”
“牽一發而動全身,何況暗害齊王這樣的大事?”潘嶽苦笑道,“實不相瞞,唯有王爺這樣的世外高人,才能將這場陰謀化解於無形。”
“什麽世外高人,不過是裝瘋賣傻罷了!”雖然潘嶽不說,司馬幹也猜得到敢動齊王的人是誰。他一把將旋轉的銅錢拍在桌案上,又拈起銅錢細細看了兩眼,長歎一聲:“山奴山奴,誰知道你還有沒有多花一個銅錢的福氣?”
“隻要有王爺庇佑,山奴必定能化險為夷。”潘嶽回答。
“你少來吹捧我。”司馬幹橫了潘嶽一眼,“當年他爹桃符,我就護不了。”
“齊獻王之事出自天子之意,確實沒有回天之力。”潘嶽暗暗握緊了手指,語氣卻盡量保持平和,“不過山奴之事是宵小作祟,王爺乃宣皇帝嫡子,德高望重,自然攻無不克。”
“如今的宗室越來越不像話,也就山奴那孩子比較像樣,就這麽被打死了確實有些可惜。”司馬幹將銅錢一拋,緊緊握在手中,忽然手肘撐著桌案朝潘嶽俯過身來,“不過,你知道你方才選擇了這枚銅錢,意味著什麽嗎?”
“請王爺明示。”潘嶽不想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地回答。
“意味著,你選了山奴,卻放棄了你自己。”司馬幹緊緊盯住潘嶽的臉,露出一絲揣摩的笑意,“聽說你現在不僅入了賈謐的幕府,還在他車駕出行的時候望塵跪拜?你就沒有想過自己的退路嗎?”
“什麽退路?”潘嶽心中一驚,卻假作不懂。
“上船容易,下船難。”司馬幹輕輕搖頭,“若是船翻了,本來我這把老骨頭還可以撈你一撈。可惜我太惜命,這次撈了山奴就不可能再冒險撈別人了。”
“一之謂甚,豈可再乎?這一次,臣已多謝王爺好意,哪裏還敢求第二次?”潘嶽頓了頓,唇邊慢慢牽出一絲苦笑,“何況臣既然選了這條船,就早不期盼別人相救了。”
第二天一早,齊王司馬冏就端坐在屋內,等待著那場杖刑的到來。然而他一直等到正午時分,才聽到門外傳來開啟鎖鏈的聲音。
兩個宗師府的雜役走進軟禁司馬冏的囚室,用木托盤將一套罪衣捧了進來:“小人們伺候齊王殿下更衣。”
司馬冏用手指拈了拈那罪衣的材質,隻覺得觸手僵硬粗糙,嫌惡地皺了皺眉:“本王穿自己的衣服不行嗎?”
“這是宗師府的規矩,請殿下恕罪。”兩個雜役說著,走到司馬冏身邊,作勢就要解他的腰帶。
“本王自己來,你們都出去!”司馬冏哪裏肯讓這些人碰自己,皺眉嗬斥了一聲,見那兩個雜役不動,頓時冷笑道,“你們是怕我不肯換?本王連杖刑都不怕,還怕換一套衣服嗎?”
兩個雜役麵麵相覷,最終躬身一禮,妥協地退了出去。
司馬冏見他們走了,終於伸手去抓起那套赭紅色的罪衣。然而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抓了幾下竟然沒有抓起來。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司馬冏有些煩躁地將那套粗麻衣服拂在了地上,腳一軟坐在地上,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怕,他怎麽可能不怕?
“齊王殿下好了嗎?要不要小的們幫忙?”兩個雜役在門外等了一陣,不耐煩地問,“要是誤了時辰,小的們可擔待不起。”
“馬上就好!”司馬冏勉力高聲答出這四個字,一狠心咬住嘴唇,將自己身上衣服脫了個精光,胡亂將那套罪衣套在了身上。粗糙的麻線接頭硌著他養尊處優的皮膚,如同千萬隻小蟲在噬咬,偏偏撓不去逃不開,就如同他現在無可逃避的命運。
“你這種身份,若是不能站到權力的巔峰,就是死路一條!”母親賈荃的聲音又在司馬冏耳邊響起,他仰望著低矮的屋頂,默默苦笑了一聲,“母妃,如果我不能站到權力之巔,就是死了你也不會心疼的吧。”
“殿下,好了嗎?我們可進來了!”兩個雜役實在等得不耐,推門而入。見司馬冏已經換好了衣服,他們略略鬆了一口氣,“各位監刑的王公都到了,單等齊王殿下了。”
“好。”司馬冏正要跟著他們出去,忽然想起一事,“等一下。”隨後他走到床邊,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盅,將裏麵一顆碧綠色的棗子大小的蛇膽倒出來,狠狠心放入口中,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那生蛇膽是昨夜賈荃差人送來的,一直用冰塊護著,過了一夜依然十分新鮮。司馬冏雖然吞得迅速,口中依然殘留著一股冰冷而血腥的苦味,從舌尖到喉口無一避免,讓他幾乎當場就要嘔吐出來。他生怕真的吐出蛇膽,連忙伸手緊緊捂住了嘴,直憋得眼眶發紅冷汗直冒,才將那強烈的嘔吐感憋了回去。
“快走吧。”兩個雜役見不得司馬冏再拖延,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硬扶著他走出房門,徑自往宗師府大堂走去。司馬冏好不容易壓下了不適,終於在大堂前掙脫了兩人的胳膊,自己一步步走入堂中。
此刻大堂主位上端坐的正是宗師高密王司馬泰,而他的身邊則坐著梁王司馬肜、東武公司馬澹等一應宗室長輩。雖然是執行的是宗室之法,朝廷還派了廷尉和尚書台的幾名官員前來督看,林林總總,也有十來名王公大臣,越發顯得宗師府大堂氣度森嚴。
司馬冏目光一掃,沒有看見母親賈荃,心中莫名鬆了口氣。由於還是齊王之尊,他不必像罪犯那樣屈膝行禮,隻是以後輩身份向堂上眾人躬身作揖,眾人也紛紛還禮。
有尚書台的官員朗讀了一遍朝廷罰杖四十的詔旨,眾人跪接之後,司馬泰一心速戰速決,便下令道:“那便遵旨執刑吧。”
宗師府中刑吏得令,從堂外抬了一條寬大的木凳進來,恰好夠一人俯臥。司馬冏知道拖下去無非自取其辱,索性自覺地匍匐在凳子上。眼看有人拿著繩索來要綁住他的手足,司馬冏驀地一驚而起:“我不用這個!”
“齊王殿下不要誤會,這是防止你受刑時掙紮用的。否則滾落在地上,豈不是更為不美?”東武公司馬澹皮笑肉不笑地解釋。
“我不會滾下來的,不用這個。”司馬冏堅持。
“那便不用好了。”宗師司馬泰到底心疼司馬冏,隻是國法無情,他也隻能盡力提供一點便利。
司馬澹暗暗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反正有那套浸過毒藥的罪衣,司馬冏這次是難逃生天。他願意臨死前再逞一次英雄,就由得他去吧。
想到這裏,司馬澹不由朝手握木杖的兩個刑吏使了個眼色。他早已暗中打點好了,隻要這兩人行刑時確保將罪衣打爛,融入司馬冏的血肉之中,罪衣上由太醫令程據精心調配的毒藥就能無聲無息滲入司馬冏血脈,讓他回府養傷之後數日內死得不明不白。
反正監刑的是司馬氏宗室,與皇後和賈氏家族並無半點關係。司馬澹暗暗讚歎,這樣既除掉了潛在的禍根,又讓天下人無話可說,皇後這個主意,真是天衣無縫。
見司馬冏和刑吏都準備好了,端坐主位的司馬泰正要下令行刑,忽聽宗師府大門處一陣喧嘩,守門的侍衛一邊跑動一邊喊道:“王爺,王爺留步!先待小的們向宗師通報!”
“什麽宗師,不就是我高密王弟弟嗎?”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中氣十足地叫道,“子舒,你讓這些人攔著我,是不歡迎老哥哥?”
高密王司馬泰聽到來人親昵地叫出了自己的表字,麵上動容,連忙從主位上站起身,親自朝門外迎去。待看清那個大步流星衝進宗師府的人,所有人都麵露驚訝,而東武公司馬澹更是厭惡地皺了皺眉。
毫無疑問,那個滿頭華發,紅潤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憨笑的不速之客,就是素有瘋癲之名的平原王司馬幹。
“哎呀,子舒,你終於出來了!”司馬幹壓根兒沒有在意眾人的尷尬,隻是親熱地一把抓住了高密王司馬泰的肩膀,“聽說你們今天這兒有熱鬧,怎麽不叫上老哥哥我啊?”
“見過平原王殿下。”司馬泰為人正統刻板,雖然司馬幹儀態疏懶,他還是帶領眾人一一向司馬幹施禮。畢竟司馬幹無論年齡還是出身,都比眾人高出了一大截。
“免禮免禮!”司馬幹胡亂地朝眾人擺手,臉上還是那副老頑童一般的好奇神色,“我是不是來晚了,還沒瞧著熱鬧你們就要散了?”
“不是什麽好玩的,就是宗師府奉旨要懲戒犯錯的齊王。”司馬泰有些為難地回答,“宗師府是執法之地,非旨不得擅入。平原王若無他事,還請先回府,回頭我再到老哥哥府上去賠罪。”
“齊王?齊王不是早就死了嗎?”司馬幹傻傻地撓了撓頭,“死人還要怎麽懲罰?”
“平原王弄錯了,過世了的是齊獻王,今日要懲戒的是齊獻王的兒子司馬冏。”一旁插話的東武公司馬澹見司馬幹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樣,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小名山奴的那個!”
“哦,山奴啊,我知道我知道!”司馬幹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邊說邊撥開眾人往大堂內走,“我記得山奴還是個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小娃娃犯錯了確實該打!”
他硬要往裏闖,眾人都不敢用力阻攔,隻能任由司馬幹走進大堂,盯住了趴在木凳上的司馬冏。司馬冏先前早就聽清了眾人的談話,見司馬幹進來,爬起身跪在木凳上向他磕了一個頭:“三叔公,不肖孫兒給你行禮了。”
“不肖我好,不肖我好,要是肖了我,豈不是你也成了小瘋子?”司馬幹哈哈笑著拍了拍司馬冏的肩膀,忽然眉頭一皺,朝司馬泰怒道,“山奴還是個小娃娃,怎麽能穿這麽粗糙的衣服,趕快給他換了!”
“這是宗師府的罪衣,先皇定下的規矩,不能擅自更換。”司馬泰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知道平原王一向愛惜山奴,但聖旨已下,無論你怎麽阻撓,山奴這場杖刑都是免不了的。”
“宗師說得對,聖旨已下,就算是平原王也不能抗旨不遵吧?”東武公司馬澹在一旁陰測測地道。
“抗旨?借我老頭子十個膽子也不敢!”司馬幹故作恐懼地縮了縮頭,落在司馬澹眼中就像是一隻頑固不化的老烏龜。下一刻,這隻老烏龜又嬉皮笑臉地伸出頭,還附帶伸出一隻手來:“拿來我看。”
“看什麽?聖旨嗎?”司馬泰問。
“聖旨肯定不會有假,本王想看的,是先皇定下的規矩。”司馬幹笑道,“就是你們說的,先皇定的要穿罪衣受罰的規矩。”
“這個……”司馬泰一時語塞。穿罪衣受罰隻是宗師府自武帝建立後沿用的規矩,卻當真沒有白紙黑字寫出來過。
“如果沒有先皇諭旨,那我讓山奴換套衣服也不算抗旨對吧。”司馬幹伶牙俐齒說到這裏,下一句立馬恢複了本色,“可憐的山奴小乖乖,快把衣服給脫了!”
“難道平原王的意思,是要齊王殿下**受刑嗎?”司馬澹恨恨地說到這裏,果然看見司馬冏的臉騰地紅了。
“三叔公,我就穿這個沒事的。”司馬冏不明白司馬幹為何攪局,隻能小聲勸說。
“胡說,你出生才滿百日,小娃娃就要穿小娃娃的衣服!”司馬幹一揮手,兩個平原王府的從人連忙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走了過來。司馬泰正要阻止,下一刻卻忍不住愣在當場——司馬幹帶來的哪裏是衣服,分明就是一方包裹嬰兒的圍布!
“來來來,叔公給你換衣服。”司馬幹一把拉起司馬冏走到屏風後。兩個從人也是訓練有素,在司馬冏還來不及害羞的情況下,三兩下就除掉了他身上的罪衣,用圍布將他包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繈褓!
當司馬冏再度亮相的時候,不僅眾人呆若木雞,司馬冏更是窘迫滿臉通紅,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隻有司馬幹哈哈大笑,開心至極,一把將司馬冏推倒在木凳上,自己則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朝司馬泰點頭道:“我這裏可以了,該你們了!”
司馬泰愣怔了一會,雖然明知司馬幹胡鬧,卻一時想不出哪條規矩不許讓人裹著一層圍布受杖,隻能重新回到大堂主位,再次吩咐人行刑。
司馬澹心知司馬幹已經知曉了自己的陰謀,不當場拆穿已給了自己莫大麵子,否則若是驗出罪衣上的毒藥,皇後那邊自然會推得幹幹淨淨,這謀害齊王的罪過就隻能自己一個人扛了。
司馬澹正心煩意亂,那兩個執杖的刑吏已走到了司馬冏身邊。他們正要掄起刑杖開打,不料司馬幹忽然又叫了一聲:“且慢!”
“平原王又怎麽了?”饒是宗師司馬泰忍讓,此刻對司馬幹也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司馬幹活了七十年,最不在乎別人的眼色,當下隻拈著花白胡須笑道:“沒什麽。隻是老頭子我聽說武帝頒布《泰始律》時,為了更改前朝苛政,特地規定了我大晉的刑杖尺寸。我記性不好,依稀記得是長六尺,大頭圍一寸,小頭圍三分半,因此好奇想要量一量。”說著,站在他身後的從人果然捧出了一根量尺。
“平原王想量,等到行刑完畢再量也是一樣的。”司馬泰揉了揉太陽穴,被司馬幹攪擾得腦仁都疼了起來。
“不行不行,等行刑完那杖子上肯定血糊糊一片,可怎麽量?”說著司馬幹一擺手,那從人果真走到刑吏麵前,認認真真地丈量起來。
司馬泰不知司馬幹用意,司馬澹卻暗叫了一聲險。幸虧自己沒有暗中囑咐刑吏在刑杖上做手腳,這瘋癲老王爺的心思,可真是細致得厲害。
“回王爺,兩條刑杖各長六尺,大頭圍一寸,小頭圍三分半!”那從人測量完畢,高聲回複。
見司馬幹點頭,司馬泰終於忍不住問:“平原王還有什麽要求,請一並提出來吧。”
“沒有什麽要求了,隻有最後一個問題。”司馬幹盯著兩個刑吏道,“我記得《泰始律》裏還說,無論杖刑數目多少,執刑中間一律不許換人。宗師府的規矩應該也一樣吧?”
“不錯。”司馬泰點了點頭,“看來平原王對《泰始律》研習得頗有心得啊。”
“老頭子成天窩在王府無聊,就拿來看著玩玩。”司馬幹說到這裏,眼睛在在座諸位王公大臣身上輪了一圈,有意無意地道,“奉勸大家沒事也拿來看看,說不定什麽時候,可以用來保命呢。”
眾人被他目光一掃,不由都低頭稱是,司馬澹的背後更是起了一層寒栗。至於這位平原王是真瘋還是裝瘋,根本無人敢追究。
確認司馬幹終於說完,司馬泰舒了一口氣,終於下令行刑。
司馬冏被折騰了這麽久,先前鼓起的一腔勇氣都散了不少,心中頗為煩躁,巴不得早點打完了事。然而當第一板重重地落下來時,他的腦袋裏轟然一聲,才明白自己高估了對疼痛的忍耐程度。
既然在場的有宗室也有大臣,有親友也有仇敵,司馬冏礙於齊王的尊嚴,絕不肯將自己的軟弱示於人前。他咬著牙苦苦按捺著自己的呻吟,雙手狠狠地攥著那層裹布,耳聽著行刑之人聲音清晰地報著數字:“一!”“二!”“三!”“四!”……
太慢了,為什麽打得這麽慢!司馬冏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蠶繭裏的蟲子,連掙紮都是無力而可笑的。他將臉朝下貼著長凳,不敢去看圍觀眾人的表情,雖然刑杖落在臀腿之間,他卻覺得連腦袋也疼得燃燒一般。
一半是疼痛,一半則是羞恥。
杖刑最為磨人之處,是受刑的皮膚麵積有限,不可避免要在同一部位重複落杖,因此越到後來,疼痛越會翻倍增長。司馬冏剛開始還能咬牙忍耐,到得刑杖過半,腫脹的肌膚被擊打裂開,鮮血洶湧而出,饒是他再堅毅也忍不住發出了悶哼。
疼,為什麽會這麽疼!司馬冏全部的心力,都用來克製自己哀嚎翻滾,他甚至後悔當初沒有同意用繩子綁住手腳,否則也不必忍得如此辛苦。當初他行刺楊珧失敗,被楊家關入暗衛營地牢時也受過鞭打,可為什麽此時此刻的疼痛勝過那時百倍千倍,甚至讓他生出了一死了之的衝動?
是了,那個時候的他,懷著摧毀楊家為父親報仇的壯誌,所以無論再苦再疼都可以承受。可是現在呢,他究竟在做什麽,要做什麽?若不是母親的期望太過荒誕渺茫,他大可以縮回去做一個安安穩穩的齊國公,這樣的罪他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受!可是那個一手把他推到如此境地的母親呢,她若是親眼看到自己的兒子在刑具下痛苦輾轉,鮮血四濺,她可會後悔當初的決定?不,她不會,她隻會冷冷地對他說:“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你將來還能做成什麽大事?”
眼淚從司馬冏的眼眶裏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浸濕了他掙紮間散落下來的黑發。在火上澆油一般的疼痛中,他感覺不出委屈,隻覺得痛恨,痛恨母親賈荃,痛恨皇後賈南風,痛恨表弟賈謐,痛恨東武公司馬澹,痛恨死掉的劉卞,痛恨明哲保身的張華,痛恨裝聾作啞的太子,更痛恨……將他親手交出去的潘嶽!如果他們不逼他,誘他,激他,哄他,他絕不會像如今一樣,像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嬰兒一樣,被肆意地羞辱和虐打。
“啊!”一聲慘呼終於從司馬冏緊咬的唇齒間發出,那是對疼痛的宣泄,也是對這個世間顯露的恨意。這樣的切膚之痛,沒有親自感受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所以那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他推到刑杖之下的人,全都虛偽得令司馬冏作嘔。
母親賈荃隻有一句話說得對,他若是不能站在權力的巔峰,就隻有死路一條!而登上權力巔峰的道路,第一步就是用他自己的鮮血鋪就的!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刑畢!”隨著刑吏們高聲報數,令人瘋狂的杖刑終於結束了。見司馬冏依然趴在木凳上一動不動,宗師司馬泰生怕真的將他打出個好歹,連忙差早已伺候在旁的大夫前往看視。
大夫走到司馬冏身邊,隻當他是暈了過去,輕輕扶起他的臉才發現司馬冏的眼睛依然睜著。淚水糊滿了他的麵頰,可是他的唇邊,卻含著幾分嘲諷的笑意。
“殿下?”大夫手一抖,幾乎將司馬冏的頭磕回木凳上去。這位齊王殿下,該不會被一頓板子打傻了吧?
司馬冏閉上眼睛,將眼中的痛恨與狂熱盡數掩去。一個庸碌的大夫怎麽看得出來,方才的齊王早已死在了杖下,而現在從洶湧烈火中涅槃重生的,已經是另外一個司馬冏了!
就在司馬冏被平原王司馬幹親自護送回齊王府之際,一宿未睡的潘嶽伏在秘書監官署的書案上,沉沉陷入了夢魘。
在夢中,潘嶽看到了司馬冏。這一次,他確認是司馬冏,而沒有因為相似的麵貌而將他認成齊獻王司馬攸。
“檀奴叔叔,”司馬冏站在潘嶽麵前,乖巧地說,“我餓。”
潘嶽低頭,發現桌案上放著一隻梨。他把梨遞給麵前的少年,司馬冏則不客氣地接過去,三兩下吃了個精光。
“我還餓。”少年看著他,眼巴巴地說。
潘嶽看了看四周,沒有找到任何可吃的東西,而他的心裏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慌——他確實再也找不到東西給司馬冏吃了!怎麽辦,怎麽辦?
“我餓。”司馬冏拉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滿是饑餓的貪婪,“你不給我吃,我就會餓死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東西可以給你了。”潘嶽的心慌得跳成一團,鬼使神差地將自己的手遞到了司馬冏的嘴邊,“你如果還想吃,就隻能吃我了。”
司馬冏捧住了潘嶽的手,就如同饑餓的人捧住了山珍海味。然後,他張開口,露出白而整齊的牙齒,驀地咬了下去。
潘嶽本能地想要縮回手,手指卻被司馬冏緊緊攀住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司馬冏一口口地吃掉自己,呆呆地想:“如果我把自己都給你吃了,就再不欠你父親什麽了吧。”
然後,手掌上便是噬心徹骨的痛。
潘嶽驀地睜開了眼睛。他的手邊,是厚厚一摞等待審閱的晉朝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