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漏網
彼處貧而不怨,嗟生民之攸難。
——潘嶽
就在洛陽朝廷看似風平浪靜,還沉溺在“元康之治”的太平盛世中時,在晉朝的西北邊陲,則已然悄悄掀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風暴。
晉武帝司馬炎雖然滅掉東吳,一統天下,但西北的戎狄之患卻一直不能根治,隻能采取剿撫齊下,分而治之的策略,勉強維持和平。早在泰始、鹹寧年間,鮮卑的禿發樹機能就帶領族人攻占涼州,驚擾西北,曆經十年才被平複。而到了當今天子司馬衷即位後的元康年間,雍州和梁州的氐、羌二族又因為天災人禍相繼舉事,震動洛陽朝廷。
由於雍梁二州地處關中,而關中又素有挾吞天下的有利地形,因此司馬炎建立晉朝之後,就在太廟中放置了一道石函,內中聖旨清清楚楚地規定“非司馬氏諸王不得出鎮關中”。後來皇後賈南風掌權,便將鎮守鄴城十餘年的趙王司馬倫任命為征西大將軍,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讓他帶著寵幸的孫秀去對付西北的氐羌二族。
司馬倫才具平庸,孫秀卻野心勃勃,到達關中之後,就尋思著做一番大事業,好盡顯自己的本事。
司馬倫對孫秀言聽計從,聽說他要一舉平定氐羌叛亂,自然任由他施展。可惜孫秀這個人雖然奸猾,卻隻擅長陰謀詭計,他所想出的“妙計”,竟是借設宴安撫為名,將數十位氐、羌二族的大酋長騙入大將軍府,席間刀斧手齊齊出動,將所有酋長都砍下了腦袋。
領頭人全部被斬首,氐、羌兩族確實元氣大傷,為了爭奪酋長之位更是掀起一陣內亂。然而孫秀還沒有得意幾天,馮翊、北地等郡的匈奴、氐、羌等族就爆發了大規模叛亂,他們打著為各位酋長報仇的名義,殺死北地太守張損,擊敗馮翊太守歐陽建,嚇得司馬倫向朝廷連上奏表,要求朝廷速派三萬援軍。
司馬倫主張加大武力鎮壓叛亂,他治下的雍州刺史解係卻不以為然,認為叛亂多是司馬倫和孫秀“刑賞失所”所致,主張朝廷另外派人前來安撫叛民。司馬倫大為惱怒,上表攻訐解係,誰知解係也不是個吃素的,同時上表彈劾司馬倫。兩個鎮守關中的大員不能同仇敵愾,反倒你來我往打起了口水仗,讓千裏之外的洛陽朝廷一時無從分辨,不知該聽誰的。
那個時候,潘嶽剛成為賈謐幕僚團“金穀二十四友”之首,眾人常常在石崇的金穀園內飲酒唱和,吟詩作賦,同時,也討論天下大事和朝廷方略。而石崇的外甥歐陽建在馮翊太守任上兵敗之後,也免職回到了洛陽,從他口中眾人才知道,關中十數年大旱不斷,然而當地官府與豪強卻盤剝日甚,甚至朝廷所派發的救濟糧米,趙王司馬倫和孫秀也會盡數侵吞,在市上販賣之後中飽私囊。
“這個肯定是孫秀那廝做的,趙王隻是被他蒙在鼓裏!”二十四友中劉輿、劉琨的姐姐是趙王世子妃,自然要為司馬倫辯護,“歐陽兄當時在關中任上,就應該多搜集些孫秀的惡行,早日替趙王除掉這個禍害!”
“我確實想搜集,奈何馮翊離趙王駐地太遠,孫秀又狡猾,因此都隻是傳聞,沒有真憑實據。”歐陽建扼腕歎息。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滿懷期冀地看向了潘嶽:“潘世叔,你還記得當年托我帶去關中的馬敦嗎?他在我手下曆練良久,如今我被免職回京,他卻不肯回來,我隻好推薦他到雍州去謀個差事。”
“你說的那個馬敦,就是當初在洛陽冰室做看守的那個吧?”石崇在一旁插口,“那人看著確實是條漢子,安仁又對他有救命之恩,是個信得過的。當初他要去關中建功立業,我還特意囑咐他多留心孫秀,好抓住罪證為安仁報仇呢!”石崇說到這裏,見眾人都沒怎麽聽自己說話,反倒都望向潘嶽,不由也跟著側過頭去,正看見潘嶽的手中,握著一封書信。
“這是馬敦剛剛從雍州給我寄來的。”見石崇瞪圓了眼睛,潘嶽微笑著解釋。
“給我看看,裏麵肯定有好東西!”石崇毫不客氣,一把將那封書信搶了過去,在眾人的圍觀中打開。沒看多久,石崇不由哈哈大笑:“好個馬敦,這下子孫秀死定了!”
“以前隻是傳言孫秀私吞救濟糧米,沒想到馬敦竟然將他藏匿糧米的地點都探聽了出來,這下子有憑有據,他再狡猾也抵賴不了了!”歐陽建也撫掌笑道。
“孫秀以前隻是蠱惑趙王濫施賞罰,很難有確切的罪名。如今這一樁,可真正是坐實了。”潘嶽點頭道。雖然他對趙王司馬倫也有舊怨,但顧及劉輿、劉琨兄弟在側,便將司馬倫一帶而過。
潘嶽的退讓果然博得了劉氏兄弟的好感,一向使氣任俠的劉琨當即表態:“我們早就看不慣那個孫秀了。安仁兄隻需將馬敦提供的線索上奏朝廷,朝廷必定能查實孫秀擾亂關中之罪。到時候就算朝廷不判他死罪,我們兄弟也不會放過他!”
“這件事,還是不要由安仁出麵的好。”石崇連忙道,“安仁一向與孫秀有仇,若是由他上奏,倒有挾私報複的嫌疑。不如我另外找人代為上奏,就事論事,更有說服力。”
“多謝季倫。”潘嶽知道石崇一片好意,頗為感激。畢竟孫秀雖是死罪,但他的主子趙王司馬倫卻是當今天子的叔祖,身份尊崇,就算犯下彌天大錯,也動搖不了根基。石崇讓潘嶽置身事外,就是為了避免日後司馬倫的報複。
石崇說到做到,果然打點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官員,將馬敦信中提到的孫秀罪行都上奏上去。皇後賈南風這些日子正為關中胡人此起彼伏的叛亂煩心,一看到這份鐵板釘釘的罪狀,立刻將它下發眾臣,召開廷議。經過司空張華、尚書仆射裴頠等重臣協商,一致同意下詔處死孫秀,同時罷免趙王司馬倫都督雍梁諸軍事之職,召回洛陽。
“恭喜安仁,大仇得報!”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石崇第一時間就在金穀園內擺開宴席,興高采烈地向潘嶽祝賀。
麵對眾位友人的道賀,潘嶽舉杯相迎,內心深處卻不知為什麽無法真正釋懷。由於武帝司馬炎定下了非司馬氏皇族不得出鎮關中的鐵律,朝廷選來選去,決定由梁王司馬肜攜帶詔書前往關中替代司馬倫,並主持處死孫秀之事。這位梁王是宣帝司馬懿第八子,恰是司馬倫同父異母的兄長,按理說以他的身份前去罷免司馬倫,司馬倫絕無置喙的餘地。可這位梁王和司馬倫一樣才具平庸,見識短淺,潘嶽暗暗擔心他並非奸詐的孫秀的對手。
不過處死的明旨已下,就算孫秀再怎麽奸猾,也無法逃脫朝廷的詔命吧。潘嶽這麽安慰著自己,想起自己與孫秀二十多年的仇怨終於可以做個了結,終於放寬心胸,舉杯痛飲起來。
梁王的車駕還走在半道,詔旨的內容已經長了翅膀一般飛到了關中。司馬倫看完兒子司馬荂從洛陽加急送來的密信,如同五雷轟頂,當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哀號起來。
王府侍從不知何事,想要勸慰,卻被司馬倫胡亂抓住身邊的物件,沒頭沒腦地全都被打了出來。他們一個個揉著額頭上的包,麵麵相覷,終於派人飛奔出府,去請軍師。
所謂軍師,正是眾人對孫秀的敬稱,實際上背地裏包括世子司馬荂等人,都鄙夷地將孫秀叫做佞幸。孫秀根本無所謂別人背地裏如何稱呼,在他看來,既然無法得到所有人的尊敬,那就得到所有人的懼怕好了。隻要趙王司馬倫還掌握在他的手裏,乖乖地對他言聽計從,他就是關中隱形的主人,放心地在這片廣袤的地盤上作威作福,為所欲為。
孫秀原本在府中與張林、辛冉等幾名五鬥米道的大弟子議論傳道之事,聽說司馬倫在王府裏失態大哭, 連忙遣散眾人,馬不停蹄前往趙王府中。
到得司馬倫所在的房中,孫秀發現趙王已經停止了哭號,隻是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白白胖胖的臉上猶自帶著未幹的淚痕。聽孫秀叫了自己兩聲,司馬倫朦朦朧朧地朝他望過去,忽然一把抓住孫秀的肩膀,將他往門外推去:“快跑,快跑,朝廷要來殺你啦!”
“王爺?”孫秀伸手抵住門框,抗住司馬倫的推力,驚訝地問,“誰說朝廷要殺我?”
“我兒加急送來的密信在此,你自己看吧。”司馬倫抹了一把臉,將一封書信遞給孫秀,哭喪著臉道,“不知道哪個天殺的將我們藏匿糧米的地方捅了出去,張華裴頠就暗中讓雍州刺史解係查證,隻是瞞著我們而已。如今解係那個老東西將人證物證都上報了朝廷,朝廷命梁王前來關中頂替我的職位。這下子不僅你性命不保,我回到洛陽還不知要怎麽治罪呢!這可讓人怎麽活啊!”說著說著,司馬倫又忍不住咧嘴哭了起來。
司馬倫在一邊絮絮叨叨,孫秀卻沒有理會他,隻是將趙王世子寄來的密信反複看了幾遍。看完之後,孫秀朝司馬倫揚了揚那張信紙:“看世子在信裏的意思,是想讓王爺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我身上,好讓王爺得以免除罪責?”
“是啊,他說反正你也是死罪了……”司馬倫說到這裏,驀地捂了捂嘴,心中後悔怎麽讓他把這些話也看了去,隻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軍師有何良策?”
“就按照世子的意思,說一切罪過都是我私自犯下的,王爺一概不知情。”孫秀似笑非笑地回答。
“這……這樣不太好吧……”司馬倫看著孫秀俊美的臉上露出的笑容,不知怎麽的有些心驚,“就算是你死了,張華那幾個老兒估計也不會放過我……”
“放心,王爺是宣皇帝之子,當今天子的叔祖,天潢貴胄,不會有事的。”孫秀將那封關乎性命的密信隨意丟在書案上,就仿佛丟棄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一般。見司馬倫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眼中依然含著抹不去的驚恐神色,孫秀嗤地一聲,露出他慣有的魅惑笑容:“王爺別忘了,你是岱輿山的神仙降世,是被天帝封為華夏帝君的。有天命護體,王爺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是,我有天命,要做華夏帝君。”司馬倫想起這些年來自己不斷看到的幻境,茫然點了點頭,忽然醒悟一般盯住了孫秀,“可是我看到的天命裏,都是需要你的輔佐我才能登上大位,如今若是你死了,我可怎麽辦?”
“如果天命真的讓我輔佐王爺登上大位,那我就不會死。”孫秀笑著迎上司馬倫的眼睛。
“你想讓我放你逃走嗎?可那會給我招來麻煩的。”司馬倫垂下眼睛,不敢對上孫秀的視線。有時候他也深恨自己窩囊,明明自己才是王爺,才是主君,為什麽在孫秀麵前卻總會怯懦心虛。若是按照世子司馬荂的建議將孫秀一腳踢出去頂罪,將大大小小的罪過都堆到他頭上,那自己回洛陽後還能鑽營一個好職位。
“我不需要王爺救我,我自己能救自己。”孫秀看得出司馬倫的心思,心中微冷,麵上卻依然掛著笑,“隻要日後王爺還念著我的好,肯認回我這個舊臣就行。”
“那肯定,那肯定!”就算顢頇如司馬倫,此刻也不由真心稱讚孫秀懂事。他滿心歡喜地點完頭,終於有點不好意思了,這才摸了摸腦袋訕笑道:“要是我能幫上什麽忙,盡管說。”
“若是王爺裏還憐憫我,就煩請王爺在梁王到來時,將我的行刑之日多延後幾天。梁王是王爺的兄長,這個請求應該還是會答應的。”孫秀清冷地笑了笑,抬頭望了望天,“關中的雨季,馬上就要來了。”
梁王司馬肜的車隊終於到達關中重鎮雍州的時候,已經是元康六年六月了。作為梁王的弟弟,趙王司馬倫親自出城迎接司馬肜進入王府,兩兄弟寒暄幾句,又聊聊舊事,氣氛還算融洽,也讓司馬倫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看來,就算是強悍如賈南風,也不敢動他這位司馬氏的耋宿元老。
“關中多事之地,這些年勞煩九弟鎮守了。”司馬肜觀察著氣派舒適的王府,雖然心中明白這是司馬倫多年盤剝關中百姓所得,但一想到這座王府的新主人便是自己,就不好意思責備司馬倫了。
“是啊,離開洛陽十多年了,我還真想念那十丈軟紅的富貴鄉呢。”司馬倫這幾句話倒是說得真心實意。他偷覷司馬肜麵色和緩,便大著膽子湊過去問:“八哥,我想問你一件事——潘嶽,就是那個擲果盈車的檀郎,如今還在洛陽吧?”
“怎麽,都這麽大把年紀了,你還對他念念不忘?”司馬肜嗤地一聲笑出來。
“年輕時候的荒唐事,八哥就不要提了。”司馬倫欲蓋彌彰地辯解,“隻是他也算個故人,我琢磨著回洛陽去跟他敘敘舊。”
“你想和他敘舊,就看人家會不會搭理你了。”司馬肜笑道,“現在潘嶽可是魯國公賈謐的首席幕僚,就連咱們大晉朝從什麽時候開始都是他說了算的。他要是不想,你這個‘舊’啊,可敘不成。”
“以前是桃符,後來是楊駿,現在又是賈家,這個潘嶽,可真會挑靠山!”司馬倫嘟囔了一句,滿心不忿——就算自己是堂堂天子叔祖,天潢貴胄,居然這輩子都拿潘嶽沒有辦法。
“好了,咱們來辦正事。”司馬肜和司馬倫扯了半天閑話,終於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九弟方才也已經接旨了,那就麻煩將罪人孫秀交出來吧。”
見司馬倫咽了咽唾沫,臉色明顯緊張起來,司馬肜奇道:“那個孫秀,不會是跑了吧?”
“沒有,沒有,我哪敢抗旨放他跑。”司馬倫幹笑了兩聲,招來一個侍從低聲問了兩句,這才向司馬肜道,“孫秀現在就在王府中待罪,八哥請隨我來。”
“為什麽要過去?”司馬肜皺眉,“一介死囚,不應該是綁了拖上來嗎?”
“他好歹也跟了我二十年,八哥就看在我的麵子上,和我走一趟吧。”司馬倫有點討好地看著司馬肜,語帶哀求。
“好吧。”司馬肜知道孫秀是司馬倫的嬖寵,親密非常,不好拂了司馬倫的麵子,便勉強跟著司馬倫往王府一個偏院走去。
那偏院樓閣精致,朱欄外鬱鬱蔥蔥,種滿了大片的玉簪花。由於剛下過一場雨,寬大的葉片新綠喜人,玉白的花瓣瑩潤奪目,和司馬肜一路走來的枯敗荒涼風景大相徑庭,直讓人一時恍惚踏入了仙境。而用晶瑩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一個人正伸出手臂,逗弄著一隻半人來高,瑩白如雪的仙鶴。
那人一頭漆黑長發在頭頂鬆鬆挽了個髻,隨意插了一支白玉發簪,剩餘的長發便順滑地披在肩頭。他穿著一身絳紅紗袍,腰肢纖細,大袖飄飄,竟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美感。光是看到他側麵高挺的鼻梁和淺淡的薄唇,梁王司馬肜心頭便是一跳——司馬倫的府中,竟藏著這樣一個神仙般的人物!
然而下一刻,司馬肜便意識到了此人的身份——早就聽聞那妖人孫秀擅於蠱惑人心,如今看來,光這副好相貌就能攝去人們三分神智。
“你就是孫秀?”司馬肜有了準備,驀地大喝一聲,為自己沒有受到孫秀迷惑而自豪。
“在下孫秀,見過梁王殿下。”那人輕輕拍了拍仙鶴,施施然轉身向司馬肜行禮。下一刻,那隻仙鶴撲閃著翅膀,忽然騰空飛了起來,越過院牆消失在樹叢之中。
“你又要使什麽妖法?”司馬肜心中警惕,忍不住大喝了一聲,“左右,給我綁了!”
“回稟梁王,這隻仙鶴乃是我的好友,也是九霄天帝的使者。”孫秀沒有任何反抗,任憑梁王隨從將自己綁了個結實,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它知道我即將含冤受戮,所以去天帝那裏為我伸冤去了。”
“向天帝伸冤?”司馬肜平素也篤信鬼神,聽到這個說法心中頓時一寒,揚聲叫道,“來人,快到外麵去搜那隻仙鶴!”千萬不能讓他去給天帝報信!
幾個侍衛聽命,手忙腳亂尋來弓箭,翻過院牆去追那仙鶴,卻連仙鶴的影子都沒找到。眼看司馬肜臉色難看,站在一旁的司馬倫“好心”地向孫秀勸道:“這件事梁王也是奉命行事,要是那隻仙鶴不明就裏,讓天帝誤會梁王就不好了。看在我的份上,你就把那隻仙鶴召回來吧。”
“對,趕快把那隻仙鶴召回來。就算你有冤屈要向天帝申訴,冤有頭債有主,也讓那隻仙鶴弄清楚狀況再去伸冤不遲。”司馬肜被司馬倫的話說得更加忐忑,深怕天帝誤以為自己加害孫秀,半空中給自己劈下一道雷來,連忙催促。
“要殺我的,確實並非梁王。”孫秀通情達理地點了點頭,“也罷,我將它召回來吧。”說完,他仰起頭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
眾人俱都望著院牆上方,想要看仙鶴如何返回。沒多久,牆頭樹蔭裏果然有白影翩躚一閃,緊接著一個東西便從牆外直射進來,橐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梁王司馬肜的腳步不由自主往後一閃,發現躺在地上的果然是一隻仙鶴。那仙鶴與正常大小無異,隻是雙翅緊緊貼在身上,雙眼晦暗無神。再定睛一看,這根本就是一隻木雕仙鶴!
“它不肯聽我召喚,我隻好做法將它困住。”孫秀滿眼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仙鶴,輕歎一聲,不忍地轉過臉去。
“委屈你了。”司馬倫伸手拍了拍孫秀的肩膀,“我知道你是被人陷害,但聖旨已下,我也救不得你……”說著,用袖子捂住眼睛,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司馬肜將信將疑地看著孫秀和司馬倫,終究冷笑了一聲:“本王才不信你的妖法!”隨即吩咐侍從將孫秀押起,關入雍州死囚牢中。
眼看孫秀被人押解而去,司馬倫忐忑地問司馬肜:“八哥,你打算什麽時候處死孫秀?”
“這個,我和雍州刺史解係商量之後定奪。”司馬肜回答,“九弟你這些天就收拾收拾,準備回洛陽去吧。”
“我有一個請求,還望八哥看在兄弟情分上,務必答應。”司馬倫厚著臉皮道,“孫秀的家人此刻正從琅琊趕來,我不忍心他們未見一麵就陰陽永隔。還請八哥通融幾天,等孫秀家人到達雍州後,再處死孫秀,這樣也有人為他收屍。”
“他的家人要多久才能到達?”司馬肜有些不耐煩地問。
“不久不久,一個月內必定到。”司馬倫又補充了一句,“若是一月還不到,八哥就立刻斬了孫秀就是!”
“若是一個月之內他跑了呢?”司馬肜皺眉。
“他若是要跑,早就跑了,怎麽會今天束手就擒?”司馬倫回答。
司馬肜點了點頭:“好,一個月之後,我奉旨將孫秀斬首,九弟也即刻啟程回京。”他心知孫秀這些年在關中積累了不少錢財,倒也不急著殺他。他心中打定主意,這一個月之內,勢必要從孫秀口中將那些財物全都掏出來。
“多謝八哥,多謝八哥。”司馬倫憨厚地笑著,走上兩步,伸手抱住了地上的木雕仙鶴,送到了司馬肜麵前,“這個,就送給八哥了。”
“送給我做什麽?”司馬肜奇道。
“仙鶴乃是祥瑞之物,有長生不死之意。”司馬倫見司馬肜不動聲色,便湊近他耳邊低聲道,“何況這隻仙鶴想要到天帝那裏為孫秀伸冤,八哥難道不該把它看住麽?”
司馬肜一怔,隨即想起這隻糊塗仙鶴可是要把自己告到天帝那裏的,所以不管它是真鶴假鶴,都毀掉比較好。可是他畢竟不敢一把火燒了這個木雕,生怕給自己招來上天的懲罰,便吩咐從人道:“找個籠子,把它鎖進去。”
親眼看著仆從將那隻木雕仙鶴放入一個鐵籠,上鎖之後放置在院子角落裏,司馬肜終於放心。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忙於接見關中官員,與司馬倫交接鎮守事務,倒把孫秀的事情暫時丟到了腦後。直到有一天——
一個侍從趁司馬肜空閑的時候,湊到他身邊小心道:“王爺可知道雍州城最近出的怪事嗎?”
“什麽怪事?”司馬肜正捧著一杯新煮好的茶慢慢品啜,漫不經心地問。
“就是那個關押孫秀的牢房,如今出了許多異狀。”那侍從悄悄摸了摸袖中五鬥米道弟子送的賄賂,吞吞吐吐地道,“雍州城內的百姓都說,都說……”
“都說什麽?”看著侍從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模樣,司馬肜的心裏打了一個突。
“都說孫秀是得道高人,要是王爺真殺了他,就和——”侍從硬著頭皮說完,“就和孫策殺於吉一樣了!”
“啊!”司馬肜喝下一大口茶水,這才發現燙得厲害,不由大叫了一聲。他又痛又怒,驀地將手中茶杯往那侍從身上一砸,痛罵道:“狗殺才,胡說些什麽?”
司馬肜再不學無術,孫策和於吉的故事倒是知道的。當年孫權之兄孫策號稱江東“小霸王”,傳說他一怒之下殺死道士於吉後,不斷被於吉的鬼魂作祟,最終死於非命。現在流言用孫策於吉來比喻司馬肜和孫秀,豈不讓司馬肜驚怒之餘,又生出了無端的恐懼?
眼看那侍從磕頭如搗蒜,司馬肜沒好氣地問:“你說孫秀的牢房裏出現了異狀,卻是什麽異狀?”
“衣不染塵,體不生垢。稻萌嘉禾,木生靈芝——全,全都是仙人才有的祥瑞之兆。”那侍從結結巴巴地背完這幾句話,就看見司馬肜霍地站起身來,“王爺要去哪裏?”
“去孫秀的死牢!”司馬肜咬緊牙關,深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恐懼的顫抖,“什麽祥瑞之兆,本王要去親自看看!”
梁王殿下要親自前往死牢,頓時忙壞了梁王府的侍從和雍州的官員。當下主管雍州牢獄的從事辛冉率領手下,一直迎到了街口,卑躬屈膝,滿臉都是討好逢迎的模樣。
司馬肜見那辛冉樣貌普通,一副老實本分的循吏模樣,也懶得和他寒暄,徑直往內走去:“孫秀的牢房在哪裏?”
“啟稟王爺,死囚牢在甬道最裏麵。”辛冉殷勤地想為司馬肜引路,卻被司馬肜煩躁地揮手趕開,“把閑雜人等都帶出去,本王要單獨會一會孫秀。”
“是。”辛冉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隨即將所有人都隔絕在長長的甬道外。有梁王府侍從不放心地提醒了一聲,司馬肜卻擺了擺手,隻帶了一個領路的老獄卒走了進去。
沒有理會沿路牢房裏罪犯的哀號,司馬肜腳步匆匆,沿著陰暗的甬道一直往裏走去。他原本想讓老獄卒帶自己到孫秀的牢房前,不料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借著甬道上方天窗裏昏暗的光線,司馬肜一眼就看見了一朵奪目的鮮紅——那是一株飽滿嬌豔的靈芝,正長在一間牢房的木欄之上,就仿佛一枚招搖的旗幟,預示著牢房中人不同凡響的身份。
司馬肜伸手摸了摸那株珍貴的靈芝,不待老獄卒開口,就停在了那間牢房的正麵。隔著木欄,他看見孫秀正盤腿坐在牆角一堆稻草上麵,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依然是被抓捕那天的裝扮,漆黑的長發一絲不亂,絳紅色的紗袍潔淨如新,麵紅齒白,神清氣爽,似乎這些天他根本就沒有經曆牢獄之災,而是在深林澗水之間吐納修煉。
“這些天他可洗過澡,換過衣服?”司馬肜側頭問老獄卒。
“王爺說笑了,這裏是大牢,自然不會有這些待遇。”老獄卒陪笑著回答,“金真天師自從進了這裏,就一直盤腿打坐,連吃喝都省了。”
“衣不染塵,體不生垢。稻萌嘉禾,木生靈芝。”司馬肜想起侍從先前說的雍州傳言,目光落在孫秀所坐的那堆稻草上。死囚牢內的稻草經年不換,黴爛不堪,偏偏就在那一堆汙穢之中,抽出了一枝青中帶黃的禾苗,頂生雙穗,顆粒飽滿,眼看再過些日子就要成熟了。
這種結有雙穗的禾苗被稱為“嘉禾”,自古以來與靈芝都是曆代朝廷所重視的祥瑞之象,東吳大帝孫權甚至因為臣下獻上雙穗禾而將年號改為“嘉禾”。因此當司馬肜先後看到這些征兆時,內心所受的衝擊可想而知。
“王爺,要不要進去看看?”老獄卒說著,哆哆嗦嗦掏出鑰匙,就要去開牢門。
“不用了。”司馬肜有些畏懼地看著孫秀,還是覺得隔著那些木欄會安全一些。他吩咐老獄卒遠遠退開,獨自站在木欄外看了一會兒,見孫秀並無動靜,這才開口道:“孫秀,你聽得見本王說話麽?”
孫秀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一下。司馬肜有些煩躁,拔高了聲音:“孫秀,你是不是死了?”
被嗬斥了這一聲,孫秀這才渾身一顫,如夢初醒一般睜開眼來。他看向站在牢門外的梁王司馬肜,微微一笑:“王爺恕罪。方才在下魂魄離體,正欲在水德星君那裏討一碗茶吃,不料王爺虎威深重,我的茶還沒吃著就趕緊回來了。”
“哦,難道本王的氣勢,還能蓋得過天上的星君?”司馬肜奇怪地問。
“天子乃是上天之子,王爺貴為宣皇帝之子,自然就是天孫了,一般的仙官自然會讓著王爺幾分。”孫秀見司馬肜麵露笑容,顯然對自己這番說辭極為受用,不由看著司馬肜的眼睛微笑道,“不知王爺駕臨這汙穢之地,有何貴幹?”
“我……”司馬肜本來還想端起王爺的架子,不料對上孫秀那雙含笑的深邃眼眸,一時竟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他遲鈍地移動了一下視線,卻擺不脫孫秀攝人的目光,隻能翕動著嘴唇問了一句,“你真的是仙人?”
“是啊。”孫秀的眼中精光閃動,“王爺不是已經相信了麽?”
司馬肜恍惚了一下,似乎也不確定自己究竟信了沒有,含糊地問:“那你能未卜先知嗎?”
“王爺想知道什麽?”孫秀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司馬肜的瞳孔縮了縮,又慢慢放大。
“我想知道,將來我是怎麽死的。”司馬肜怔怔地回答。他已經是天潢貴胄,位極人臣,唯一害怕的就是死亡。
“就是王爺自己想象的那個樣子。”孫秀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隔著木欄站在了司馬肜的對麵。他們兩人身量相差不大,因此司馬肜平視出去,就隻看得見孫秀的眼眸中波光層層,緩緩**漾開去,仿佛一泓深潭將他吸入其中。
“王爺仔細看看,你看到了什麽?”孫秀**的聲音從潭底傳來,吸引司馬肜越陷越深。
司馬肜睜大了眼睛,果然在潭底看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白麵長須,身材微胖,頭戴一頂八旒平冕,身穿一襲九章袞服,卻不是自己是誰?隻見那個司馬肜此刻正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前方手拿詔書的宦官,嘶啞卻不甘地叫道:“這是偽詔,是偽詔!我是天子的親叔公,他怎麽可能賜死我?”
“這詔書上蓋著天子玉璽,怎麽可能是假的?”那個宦官皮笑肉不笑地道,“不信,王爺自己好好看看。”
跪在地上的司馬肜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張詔書,看了一下,猛地扔在了地上。“是真的又如何?反正所有的詔書都不是天子的意思,都是賈南風那個女人偽造的!我不服,不服!”說著,他猛地爬起身,朝著門外奪路而逃。
“梁王,你要到哪裏去?”一個冷厲的女音忽然響起,下一刻,有人攔在了司馬肜麵前。雖然隻看見背影,司馬肜還是驀地認出了來人——中宮皇後賈南風!隻見賈南風隨意揮了揮衣袖,立刻走上來一大群人,將想要逃走的司馬肜包圍起來。那包圍圈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終將抱著腦袋瑟瑟發抖的司馬肜淹沒了。
“啊!”旁觀的司馬肜驀地發出了一聲大叫,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了腦袋。他眨了眨眼睛,才發現額頭上滾落的冷汗已經將眉睫都浸濕了。
“王爺看清楚了麽?”孫秀依舊站在牢房裏,臉上掛著無害的微笑。
司馬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沒有立刻回答。等到撲通亂跳的心終於恢複了平靜,他才向孫秀問道:“你可有改變命數的法子?”
“命也,運也,本來就是可以更改的。”孫秀伸出一根手指,豎在自己的唇邊,“就看王爺以後怎麽選擇了。”
司馬肜木然地點了點頭,不再理會孫秀,轉身離開了牢獄。
看著他遲滯的背影,孫秀的嘴角漸漸勾起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他嫌棄地踢了踢腳邊黴爛的稻草,卻小心地摸了摸那株雙穗的禾苗,仔細檢查拚接之處是否還牢固。
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有人站在牢門外低聲問:“梁王都相信了嗎?”
“由不得他不信。”孫秀頭也不回地回答,“何況,我們不是還有最後一招麽?”
“嗯,這幾天天氣陰濕,木雕上的塗膠應該化開了。”說話之人正是掌管牢獄的雍州從事辛冉。他雖然是雍州官員,卻是孫秀的死黨。這次孫秀出事,辛冉作為牢獄長官,可是為他這些靈芝嘉禾費了不少心思。
“原本聽說這位梁王為人中庸,我還深怕你找不到他的弱點,攝魂術難以生效。”辛冉佩服地看著孫秀,越發堅信這次救他是自己投下的絕好賭注。
“自從汝南王司馬亮和楚王司馬瑋被賈皇後殺死後,司馬氏宗室想來沒有不害怕賈皇後的。就連我們趙王,也在絞盡腦汁回洛陽後如何討好賈皇後呢。”孫秀冷冷一笑,忽然話鋒一轉,“辛冉兄應該也不甘心困在雍州做個小小從事吧。”
“隻要天師這次逃出生天,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還指望以後能沾沾你的福氣呢。”辛冉心領神會地道。
“如今把持朝政的,不是宗室,就是士族。像我們這種出身寒門的人,隻能指望頭頂能裂點縫隙,我們才能鑽上去了。”孫秀說著,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牢頂。而辛冉,也不約而同地做出了這個動作。
司馬肜與孫秀在牢中一見,心神大受震動,一會兒想起關押孫秀的死囚牢中種種祥瑞,擔心殺了孫秀會給自己招來災禍;一會兒又想起幻境中賈南風要殺死自己的景象,憂慮這可怕的一幕什麽時候就變成了現實。這雙重的震驚恐懼在他心頭交織盤旋,讓他走出牢獄重見天光時,腳下幾乎都站立不住。
好容易在侍從們的攙扶下登上馬車,回到王府,司馬肜正想躺下休息,卻不料幾個侍從又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張口便道:“啟稟王爺,發生怪事了!”
“什麽怪事?”司馬肜心頭大驚,顧不得斥責下人,一骨碌就從**坐了起來。
“仙鶴顯靈了!”
“就是那隻木頭雕的仙鶴,一直關在籠子裏的……”
“王爺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侍從們顯然被驚到了,顧不得禮節七嘴八舌地回稟。
司馬肜聽得心煩意亂,一腳踢開擋路的侍從,靸上鞋子就往放置那隻木鶴的側院跑去。
鎖木鶴的籠子還放置在院子角落裏,籠門上的鎖也紋絲未動。然而司馬肜一看清眼前的場景時,驚訝得立刻頓住了腳步,不敢再朝那個籠子靠近。
因為籠子的木鶴,不知何時竟展開了翅膀。
“它以前的翅膀,是不是收在兩側的?”司馬肜害怕自己記錯了,轉頭去問跟過來的侍從。
“是是是,王爺記得沒錯。”侍從點頭如搗蒜一般,“所以這翅膀怎麽就展開了呢,是想要飛回天庭嗎?”
“你過去看看!”司馬肜隻當自己已經得罪了這隻仙鶴,不敢上前,卻下了命令。
“是。”那侍從不敢違命,戰戰兢兢地走到籠子邊,幸虧那隻木鶴仍舊呆呆地站在原處,並沒有突然暴起。侍從看了一會,忽然道:“王爺,這木鶴的嘴也張開了,裏麵有東西!”
“什麽東西?拿出來!”司馬肜撐起王爺的威嚴,卻掩飾不了聲音的顫抖。
侍從硬著頭皮打開鐵籠,伸手從木鶴口中摳出什麽,雙手捧到了司馬肜麵前。
是一條白色的絲絹,上麵用朱砂寫著十二個殷紅的古篆字:“孫秀若有一死,梁王災愆不止。”
司馬肜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幾乎一屁股坐到地上。難道這隻仙鶴的精魂仍舊穿透了鐵籠,將孫秀的事情稟告了天帝?可是為什麽懲罰的對象是自己,他不過奉旨行事,憑什麽要成為朝廷的替罪羊?
撐著侍從的手臂愣了半天,司馬肜終於顫聲吩咐:“趕緊把趙王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