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花凋
葉落永離,覆水不收;赤子何辜,罪我之由。
——潘嶽
元康八年五月初二,宜訴訟、訂盟,忌出行、會友。
就在這一日清晨,潘嶽離開家門,乘坐馬車前往東宮。
“爹爹這就要走嗎?”金鹿追到門口,揉著惺忪的眼睛依依不舍,“記得早點回來和我玩啊。”
“好。”潘嶽俯身抱了抱依然穿著寢衣的小女兒,在她蠟黃的臉蛋上親了親,“趕快回房裏去,要不一會兒又燒起來了。”自春季裏傷寒時疫流行之後,金鹿就一直反反複複地發燒,雖得楊容姬仔細照料,幾個月下來整個人還是瘦了一圈,看得潘嶽心疼。
“金鹿乖,不纏著爹爹了。”楊容姬走過來,將金鹿抱起,又是關切又是擔憂地望著潘嶽,“去東宮小心點兒,上次你從馬上摔下來,讓我如今一聽‘東宮’兩個字就心驚肉跳。”
“沒事,今日齊王也要去東宮聽講,他說特意給我帶了府中新製的紫米糕。”潘嶽回答。
“呀,紫米糕。”還不待楊容姬開口,金鹿已虛弱地笑了起來,“爹爹記得給我留一塊。”
“就惦記著吃!”潘嶽點了點女兒的鼻尖,寵溺地笑道。
“其實我還惦記山奴哥哥。”金鹿眨著漆黑的大眼睛,嘟起小嘴,神色有些落寞,“我病了這些天,山奴哥哥都沒來看過我。”
潘嶽和楊容姬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無奈。末了,潘嶽安慰金鹿道:“等你病好了,齊王殿下就會來看你的。”
“嗯嗯,那爹爹一定要告訴山奴哥哥啊。”金鹿看著潘嶽登上馬車,不放心地叮囑。
潘嶽用力點頭,心中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現今他也說不清和齊王司馬冏是一種怎樣的關係,雖說自己一心要保護齊王府的平安,可府中的那對母子,又怎麽可能甘心困守在府牆之內?一旦司馬冏再像上次一樣背地裏行動,自己又哪裏求得來平原王司馬幹再護他一回?想起司馬冏受杖時自己做的那個夢,潘嶽不禁心中一緊——難道隻能像夢境中那樣,任憑不住喊餓的司馬冏將自己一點點地吃掉?
好在,現在情況還沒有那麽糟糕。潘嶽用力搖了搖頭,振作精神,在東宮門口走下了馬車。
司馬冏早已在東宮門口守著,見潘嶽到達,連忙笑著迎了過來:“這幾日魯國公去邙山為祖母宣城君掃墓,太子不願一個人聽講,就專程宣我來做伴讀。一會兒還要請檀奴叔叔多多指教了。”說著,命從人捧上一個小食盒來,親自打開蓋子:“這是齊王府新製的紫米糕,檀奴叔叔先趁熱吃了吧。”說話間,從人又貼心地送上來一盞溫熱的茶水。
潘嶽看那紫米糕潤潔精致,卻沒料到司馬冏竟是要他當場吃完。潘嶽自幼家教嚴格,斷無站在東宮門口當街進食的道理,隻推說自己已經用過早點,打算帶回去給金鹿。不料司馬冏卻不肯放棄,解釋說早已派人給潘家送了兩盒過去,軟硬兼施要潘嶽當場吃下。
潘嶽拗不過司馬冏,又擔心誤了講書的時辰,隻好用衣袖遮在麵前,將那紫米糕快速咽下。這紫米糕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不知放入了什麽原料,不過潘嶽來不及細細分辨,就趕緊用熱茶漱了口,和司馬冏一起進入了東宮。
潘嶽過去也曾經多次來東宮為太子和賈謐講授《漢書》,雖然太子司馬遹明顯無心向學,潘嶽還是盡職盡責耐心講解。這一次他和司馬冏一起來到平素授課的書房,等了好一陣,依然不見太子前來,不禁讓潘嶽想起了賈謐第一次帶自己來東宮的情形,心中頓時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檀奴叔叔且在這裏等待,我去打聽一下情況。”司馬冏站起身,朝潘嶽告辭而去。
潘嶽感覺有些異樣,轉念一想司馬冏一向是太子心腹,在東宮中自由來去也是有的,便隻端坐等待。過了好一陣,司馬冏依然杳無音信,反倒是有一個小內侍走了進來:“太子有請潘侍郎。”
“去哪裏?”潘嶽一驚。太子不到書房聽講,又要鬧什麽玄虛?
“潘侍郎去了就知道了。”那小內侍不答,隻將潘嶽領出書房,徑直往後花園處走去。
又是後花園。想起上次在後花園裏墜馬之事,潘嶽心中越發不安。他跟著小內侍走了一會,遠遠便望見花園空地上設下了一個祭壇,旗幡高掛,香燭齊備,而太子司馬遹,正被幾個身穿絳紅法袍的天師簇擁著,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
潘嶽一向厭惡五鬥米道,此刻見太子又弄起這些烏煙瘴氣的法事,臉色不由沉了下來,隻依著禮儀向太子見禮。而太子見潘嶽到來,也不答話,隻對身邊一個術士問道:“你們所謂汙穢之人,可已經找到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一個紅衣術士看著潘嶽,似笑非笑。他麵目平庸,可以說毫無讓人牢記的特色,一把嗓子也似乎半捏著,讓人聽著極不舒服。潘嶽知道自己從未見過這個術士的臉,卻不知為何在這術士身上看到了某個熟悉而邪魅的影子,讓他陡然生出了警惕。
“本侍郎乃是堂堂朝廷命官,你們說誰是汙穢之人?”潘嶽一向潔身自好,對術士這種含沙射影的指控極為不滿,頓時嚴肅地質問。
“作奸犯科,**人妻女,誰做了這種汙穢之事,誰便是汙穢之人。”那術士似乎仗著太子司馬遹撐腰,毫不示弱地笑道,“若非有汙穢之人衝撞,我們為太子築台祈福的祭禮怎麽會生出異狀?”
潘嶽厭惡術士,但因為太子司馬遹篤信,不便當麵斥責。他不願再與那術士浪費口舌,隻對著太子司馬遹躬身一揖:“臣奉命前來為太子講授《漢書》,還請太子起駕。”
“《漢書》自然是要講的,不過不急在這一時。”太子打了個哈哈,“今日難得請到這幾位高人為東宮祈福,祭禮已經開始,斷無中斷之理。既然潘侍郎到了,還望看在本太子的麵子上,配合一二。”
“哦,不知太子殿下要臣如何配合?”潘嶽隱隱察覺今日落入了一個圈套,奈何賈謐不在,司馬冏也不見蹤影,此刻想要全身而退,估計已沒有可能。
“天意難測,是不是潘侍郎衝撞也說不準。”太子斜過眼睛,先前那紅衣術士便端起一碗水來,朝著潘嶽走上兩步,“這碗符水中蘊含清淨法力,若是無辜之人服下便安然無恙,若是心中有鬼、**人妻女者服下,則會變成穿腸毒藥,隻有虔心懺悔才能免除痛苦,不知道潘侍郎敢不敢自證清白?”
“我為何要向你們自證清白?”潘嶽看著那碗遞到麵前的符水,後退一步冷笑道,“若是太子殿下認為臣有違法之事,自可將臣檻送廷尉,臣絕無怨言!”
“潘侍郎切勿動怒。”太子溫言笑道,“我知道潘侍郎數十年來與夫人伉儷情深,名聲清白如水。既然潘侍郎問心無愧,試試這個符水也不妨事,也好一解旁人的疑惑。”
太子是君,潘嶽是臣。太子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潘嶽再拒絕便是抗命犯上了。他此刻孤身陷於東宮,正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一味拒絕隻怕會逼得太子用強,反倒尊嚴掃地。因此潘嶽索性伸出手去,接過那術士手中瓷碗,湊到了唇邊。
符水入口,潘嶽立刻覺察不對。那符水中並非尋常那樣隻放了燒化的紙灰,還不知摻雜了什麽東西,劃過喉嚨時引發陣陣刺痛,就仿佛一把小刀從口中直插入腹中。他本能地想要拋掉手中瓷碗,卻不妨那幾個紅衣術士一擁而上,配合嫻熟地鉗製住他的雙臂,而先前那個為首的術士則獰笑了一下,將剩下的符水往他口中灌去!
潘嶽被猛灌進來的符水嗆住,不由自主地掙紮起來。那術士見已經灌入了大半碗符水,尋思分量也足夠了,便隨手將瓷碗放在供桌上,得意地看著他咳得彎下腰去。
好容易止住了嗆咳,潘嶽站直身子,看向坐在一旁的太子,竭力鎮靜地道:“太子殿下究竟想做什麽,不妨明言。”
顧慮到潘嶽的身份,太子有些尷尬,幹笑著道:“沒什麽。就是今日降神祈福,每個人都需要在神前懺悔汙穢不潔之事,潘侍郎若是不肯坦白懺悔,隻怕神靈降罪。”
潘嶽此刻隻覺得方才灌下的符水此刻都變成了千萬把小刀,沿著喉嚨一直攢刺進腹中,讓他連出聲都有些艱難起來:“臣問心無愧,沒有什麽可懺悔的,若是神靈要降罪,就……降罪好了!”
眼看潘嶽最後一句話已經斷斷續續,那為首的術士不由得笑了起來:“潘侍郎真是大言不慚。你若是問心無愧,那符水怎會在你腹中起了作用?”
潘嶽沒有回答,隻感覺大顆大顆的冷汗從臉上滾落下來,而腹中翻江倒海般的劇痛愈演愈烈,痛得他隻能死命咬住嘴唇,才能止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呻吟痛呼。他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和那劇痛搏鬥,再也維持不住平素端直的站姿,脊背一點點地佝僂下去,終於雙膝一軟,蜷伏在地上。
眼看潘嶽撐在地上的雙臂瑟瑟發抖,汗水沿著下頦一滴滴打在地上,卻依舊固執地不肯出聲討饒,太子心中有些發虛。他求助一般看向身旁的紅衣術士,見他依舊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潘嶽狼狽的姿態,便忍不住咳嗽一聲:“天師?”
見太子催促,那紅衣術士終於不再故意拖延時間。他走到潘嶽麵前,蹲下身,笑眯眯地問道:“看潘侍郎這個模樣,必定是心口不一,招致神靈懲罰了。勸你還是早點懺悔,再這麽拖下去,隻怕會有性命之憂。”
“你要我……懺悔什麽?”潘嶽用力抬起頭,緊盯著麵前這個麵目平庸的術士,聲音微弱。不知怎麽的,他恍惚覺得腹中的劇痛漸漸緩和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疼得習慣了,竟有力氣重新開口說話。
那術士心中正得意,加上潘嶽此刻臉色慘白冷汗淋漓,倒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他叫人端來一個沙盤,裏麵用木筆歪歪斜斜地寫了不少字,在潘嶽麵前展示了一下:“這是先前我們扶乩請來的大羅金仙寫的,他說潘侍郎與某貴婦勾搭成奸,常常在洛陽城外一處秘宅私會,至於你們第一次私會的時間,是去年重陽節期間。”捕捉到潘嶽臉色無法掩飾的驚愕,術士得意地笑了,“被說中了是吧?你的秘密,在神仙眼中都一覽無遺。你再不說出那**婦的名字,就等著那符水化為穿腸毒藥,讓你七竅流血而死吧!”說著,他伸出手指,從潘嶽嘴角抹下一縷血絲,輕佻地在指尖碾去。
也許是這術士得意之中忘記了掩飾姿態,潘嶽的腦子中忽然靈光一現:“你是孫秀!”
那為首的紅衣術士自然便是孫秀。隻是他既然詐死埋名,斷無承認之理,隻是獰笑著回答:“孫秀早就被你害死了,此刻是他的怨魂來找你索命!說吧,你究竟和誰人有奸情,你不說,我有的是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又是和上次一樣的套路……你的招數,永遠都是這麽齷齪下作……”想起當年誣陷自己與太後楊芷有私,潘嶽越發篤定了麵前的人絕非什麽怨魂,而是擅於易容之術的孫秀。既然孫秀能夠假借扶乩說出重陽節和洛陽城外的秘宅,那自己當初與賈南風見麵一事必定走漏了風聲。他們所缺的,隻是自己的指認而已。
“因為我知道,你最害怕的就是‘以色侍人’的罪名。”孫秀笑著在潘嶽耳邊低聲道,“你放心,這符水就是為你特製的,保管你以後會乖乖聽我的擺布。”
“太子,你這樣做,難道不怕皇後知道嗎?”潘嶽猛地揚起頭,對著不遠處的太子司馬遹亢聲質問。腹中劇痛又升騰而起,似乎有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殊死纏鬥,不死不休,讓他的聲音中無端增添了幾分淒厲。
太子心中正自忐忑,被潘嶽這一喝,手中把玩的扇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的額頭上也煎熬出了冷汗,隻能一迭聲地催促孫秀:“你不是說那符水可以保證他招供嗎?再不拿到口供,這可怎麽收場?”
“這妖人慣使攝心術,可以迷惑人心。太子,你仔細思量,你平素那樣謹慎之人,為何會信了這妖人的攛掇,做下這種不顧後果的蠢事?呃……”潘嶽還未說完,孫秀已一腳踹在他的胸口,頓時將他踹得嘔出一口鮮血,一時再說不出話來。
見太子雙眉緊鎖,孫秀趕緊道:“太子不必驚慌,在下已經仿造潘嶽筆跡寫好了供詞,隻需有他的指印畫押,便可公布天下。至於潘嶽此人,他雖然性情倔強不受擺布,但喝下了我的符水,毒性會漸漸瓦解他的意誌,最遲幾天,便能乖乖聽話。”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供詞,抓起潘嶽的右手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就往供詞上按去。
“住手!”就在潘嶽奮力掙紮不肯畫押之際,不遠處的木香花叢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下一刻,一個七八歲大的女童快步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道:“太子哥哥,你們在做什麽?”
“女彥,你怎麽在這裏?”太子乍見女童,認出她就是天子司馬衷與皇後賈南風所生的四皇女,不禁大吃一驚。
“我常常聽說太子哥哥在東宮花園裏設立集市,就偷偷跑來看熱鬧。”四皇女司馬女彥伸手一抹淚光盈盈的眼睛,哽咽道,“可是我沒看到集市,卻看到太子哥哥在欺負神仙伯伯!”說完,她也不顧其他,徑直跑到潘嶽身邊,卻被他唇邊的血跡嚇得大哭起來: “神仙伯伯你沒事吧?我還等著你帶金鹿和我玩呢。”
平白無故冒出個四皇女,打不得罵不得,太子司馬遹頓時頭大如鬥,煩躁地道:“趕快派人將四皇女送回西宮,否則皇後知道了怎麽得了?”
“太子不用派人了,老奴這就來接四皇女回去。”正一片忙亂,遠處忽然又傳來一個人聲,又尖又細,顯然是宦官內侍發出來的。
“董監?”太子愕然認出來人正是賈南風的心腹寺人監董猛,不禁大驚,“你怎麽也來了?”
“老奴聽說四皇女擅自跑到東宮玩耍,怕驚擾了太子,故而親自來接四皇女回宮。”董猛一向仗著賈南風的勢力,並不怎麽把太子放在眼裏。而陪伴在他身邊的齊王司馬冏則恭敬地向太子行禮:“啟稟太子,是臣下在東宮無意中遇見四皇女,生怕四皇女有什麽閃失,才趕緊去請董監過來的。”
太子狠狠瞪了一眼司馬冏,又瞪了一眼孫秀。他心中惱恨這兩個人辦事不力,卻料不到孫秀固然要陷害潘嶽,司馬冏固然要保全潘嶽,他們兩個人卻有一個目的是一樣的——將太子與皇後的矛盾鬧到不可調和的地步,所以太子的死活,他們壓根就不關心。
“四皇女,莫再貪玩了,快隨老奴回宮去吧。皇後尋你不見,都快急死了。”董猛的心思此刻隻在司馬女彥身上,也不顧太子神色,徑直朝女彥走去。
“我才沒有貪玩,我要救神仙伯伯!”女彥見潘嶽隻是氣息奄奄地伏在地上,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董公公,你快來救救他!”
“喔唷,這不是潘侍郎嗎,這是怎麽了?”董猛這才發現倒在地上的人是潘嶽,不解地問。
太子輕哼一聲,不說話,於是孫秀隻好代太子答道,“潘侍郎身上有汙穢之氣,衝撞了祭禮,所以太子命我等用符水幫他清淨一下。”
“胡說,他胡說!”女彥憤怒地打斷了孫秀,“我明明看到……”她睜大眼睛想去找孫秀手中那份供詞,卻不料孫秀早有警惕,一見董猛到來便早已將供詞藏起。
“降神祭禮程序複雜,四皇女年紀還小,自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以後慢慢就懂了。”孫秀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董猛消除了戒心。他本來也不願多管閑事,隻拉住女彥的手說:“四皇女,咱們不說了,快跟老奴回去吧。”
女彥還不到八歲,雖然聰明,卻哪裏說得過老奸巨猾的孫秀。見連董猛都不相信自己,小女孩急得迸出淚來,高聲哭道:“他們說神仙伯伯汙穢,所以衝撞了祭禮,喝了那碗水會肚子疼。如果我喝了那碗水也會肚子疼,就能證明他們騙人是吧?”說著,一把端起供桌上還剩了小半碗的符水,仰頭便喝了下去。
這一下事發突然,就連董猛的反應都慢了半拍。等他衝上去扶住女彥時,小女孩已經疼得小臉煞白,身子也抽搐了起來:“我肚子好疼……董公公,他們……他們騙人……”說完,竟是一口血嘔了出來。
“四皇女!”潘嶽休息了一陣,隻覺腹中兩股纏鬥的力量漸漸退去,讓他得以積攢出一些力氣。此刻見董猛還在發愣,潘嶽一把將他推開,緊緊將女彥抱在了懷中,大聲朝太子吼道:“解藥,快拿解藥來!”
“解藥呢,解藥呢?”太子此刻如同挨了當頭一棒,眼前金星亂冒,茫然無措地朝幾個紅衣術士叫道。
“解藥在賈生天師那裏,可是他人呢?”幾個術士沒頭蒼蠅一般亂轉,卻不知化名為賈生的孫秀見勢不妙,此刻已經趁亂逃出了東宮。隻要將易容一抹,紅袍一脫,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認出他就是太子曾經寵信無比的天師賈生。
“四皇女,你堅持住,解藥馬上就會找到的!”潘嶽本來想將女彥抱起,卻發現微微一動,女彥的口鼻中又滲出血來,嚇得他再也不敢挪動。
而女彥聽到潘嶽的聲音,用力睜開眼睛,空茫地問:“我肚子好疼,會不會我也是……汙穢之人?”
“不,四皇女冰清玉潔,是世上最純潔幹淨的人。”潘嶽心如刀絞,卻努力撐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那就好。”女彥似乎鬆了口氣,朝潘嶽甜甜地笑了笑:“如果你是我爹爹就好了……我還想長大後嫁給你的,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隻要你長大了,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潘嶽連抱住小女孩的手臂都不敢使勁,深怕稍一用力,她就像柔嫩的花瓣一樣被揉碎了,隻能眨動著眼睛,將滿眶的眼淚使勁往肚子裏咽。
“不成的,我嫁給你,就成了金鹿的娘……我是她的好朋友,才不要……做她的娘……”女彥調皮地笑了笑,小小的身子猛地**了一下,躺在潘嶽手臂中再沒有了聲息。
“啊啊啊,四皇女,四皇女!”董猛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一把將潘嶽推倒,抱起女彥就往東宮外衝去,“快宣太醫,快去宣太醫!”
潘嶽癱坐在地上,感覺周遭的哭喊和驚呼混雜成了一個漩渦,看不清,聽不清,而他自己,則在這個漩渦的中心越陷越深。他聽見了司馬冏驚慌的呼喚,可是他沒有回答,隻是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了司馬冏的攙扶,頹然倒在地上。
五月的陽光明媚而溫暖,照在潘嶽慘白如死的臉上,讓他覺得自己也仿佛成了落葉,和女彥一樣慢慢枯萎、腐化,最終匯入一片黑暗的虛空,什麽也不知道了。
站在潘嶽家門口,司馬冏抬起袖子擦去額頭的汗珠,終於忐忑不安地敲響了那扇木門。
過了一會兒,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了門後楊容姬略顯憔悴的臉。她認出了司馬冏,驚訝地問:“殿下怎麽來了?”
司馬冏心中有鬼,忽然不敢直言,隻隨口問道:“怎麽是楊嬸嬸來開門?李伯呢?”
“金鹿又發高燒,李伯到藥店抓藥去了。”楊容姬將院門拉開,“檀郎去東宮還沒回來,殿下先進來坐吧。”
“原來金鹿也病了……”司馬冏尷尬地回答了一句,終於不得不給楊容姬雪上加霜,“我把檀奴叔叔送回來了。”
“什麽?”楊容姬一愣,還沒有回味過來,已有兩個齊王府的侍從抬著一張軟床走到了門口。楊容姬一看軟**躺著的人,身子不由一晃,顫聲問:“檀郎怎麽了?”
“在東宮喝了些符水。”司馬冏盡量淡化事情的經過,“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快進來。”楊容姬很快恢複了鎮靜,指引齊王府侍從將潘嶽抬到了臥房的**。邢老夫人原本正在照看病重的孫女金鹿,聽到聲音走出來詢問情況,楊容姬深怕她再受刺激,便強笑著勸道:“檀郎隻是喝醉了,娘不用心急,我來照顧他就好了。”
好容易半哄半勸地將邢夫人支開,楊容姬終於可以坐在潘嶽床邊,將手指搭在了他的脈搏之上。
室內安靜一片,司馬冏不敢發出聲音,隻能站在床邊靜候。今日潘嶽和四皇女接連中毒之後,孫秀趁亂逃之夭夭,太子則驚恐交加,失魂落魄不知所蹤。司馬冏知道太子懷疑到了自己頭上,卻也懶得辯解,隻打發人聘請太醫為潘嶽診治,無奈所有的太醫都被緊急召入宮中搶救四皇女司馬女彥,司馬冏無奈之下,隻能將潘嶽先送回了家中。
看著潘嶽依舊起伏的胸膛,司馬冏心中暗暗後怕:孫秀那廝果然心狠手辣,即使對主子趙王司馬倫,也沒有坦白所謂符水其實是足以致命的毒藥。若非自己早有準備,將鴆毒解藥混在紫米糕中讓潘嶽事先服下,隻怕潘嶽和四皇女一樣,缺了孫秀的解藥就隻有死路一條。如今太子和皇後雖然都發了嚴令捉拿“術士賈生”,可哪裏會知道那不過是孫秀的偽裝,如今魚入大海,他們到哪裏抓去?
正尋思著一會兒便到趙王司馬倫府上逼問孫秀下落,向他討要真正的解藥,司馬冏突然發現楊容姬不知何時停止了診脈,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他心中有鬼,頓時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楊嬸嬸,你看我做什麽?”
“我記得檀郎說過,殿下今日是和他一起去東宮的。”楊容姬麵沉如水,緩緩地道,“那殿下可知,檀郎在飲用那符水前後,還吃過什麽別的東西?”
“不曾吃過什麽。”司馬冏不假思索地撒了謊。雖然說完之後心中也有些忐忑,卻不好再改口。
“當真沒有吃過別的?”楊容姬蹙眉,“我方才從脈象中探查到他身中劇毒,原本應該生命垂危,可不知為何有一種東西中和了大部分毒素,就仿佛已經服用過解毒的藥劑。但這種解毒劑,我竟然平生從未見過,想必極為珍貴。”
“那……大概是我一時情急記不清了,我這就派人去查一查。”司馬冏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內衫都被冷汗浸濕了,口中敷衍道,“想不到,楊嬸嬸竟然對毒藥也如此精通。”
“談不上精通。隻是當年你父親因毒遇害,檀郎一直耿耿於懷,我就開始研究起毒藥。二十年來,也有了些心得。”潘嶽的情況還算穩定,楊容姬慌亂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她略微思忖了一下,湊到書案邊,迅速寫下了一劑藥方,交給司馬冏:“煩請殿下馬上派人去抓藥,我在這裏先為檀郎施針,壓製住毒性。”
“好。”司馬冏不敢再停留,一把抓起藥方走了出去。
吩咐一個侍從去藥房抓藥,司馬冏跨上馬車,吩咐車夫馬不停蹄地回到了齊王府。一進王府,他將所有從人都趕了開去,獨自關上門,焦灼地來回踱步。
當齊王太妃賈荃叫人硬撞開司馬冏的房門時,她看見自己的兒子依然在房內不斷轉圈。司馬冏麵色潮紅,嘴唇幹裂,後背衣衫上是大片的汗漬,哪怕聽到賈荃的呼喚,他也隻是茫然地轉頭看了一眼,似乎都沒有認出來人是誰。
“發生什麽事了?”賈荃從未見過兒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忙關緊房門,厲聲問道,“難道你是擔憂太子識破了你的心思,從此不再信任你?”見司馬冏依然驚恐不言,賈荃嗤笑一聲道,“那個窩囊廢太子,撕破臉就撕破臉好了。他那個人的性子,做得好功勞都是他的,做得不好就都推諉到別人身上,所以這麽多皇室宗親,都隻冷眼看他笑話,沒誰真正肯幫他一把。你耐著性子奉承了他那麽久,如今終於解脫了,他無憑無據,還能把你怎麽著?”
“不是因為這個。”司馬冏搖了搖頭。
“那就是因為四皇女的事?”賈荃又問,“雖說那小丫頭是你騙進東宮的,但說到底也是太子害死了她,你怕什麽?”
“四皇女那邊,我安排得天衣無縫,不會有人知道。”司馬冏終於停下了踱步,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賈荃,“可是檀奴叔叔一旦醒來,我所有的謀劃都會泄露了!”
“符水中既然有毒,四皇女都死了,潘嶽還會沒事?”賈荃奇怪地問,“為什麽他醒了就能識破你的安排?事是在東宮出的,毒是‘賈生’下的,這一切事情裏,你不是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的嗎?”
“我……我怕檀郎叔叔日後真的被孫秀控製,就騙他事先服了解毒丸。”司馬冏急得都快哭了出來,“誰知道楊嬸嬸精通醫術,竟然看出來了!”
賈荃一言不發,隻是伸手扯開了司馬冏的衣領,掏出那顆小小的銀珠來。她看著內部空空如也的銀珠,好半天才冷笑了一聲:“這是我費盡千辛萬苦給你留著保命的東西,你倒是大方,居然偷偷給了潘嶽。可惜人家未必會領你的情呢!”
“母妃息怒!”司馬冏撲通一聲跪在賈荃腳邊,伸手抱住了她的雙腿,“我指望日後能得潘嶽輔弼,所以不舍得他真的出事。”
“你是不舍得。”賈荃冷笑,“哪怕他這些年來對你不冷不熱,甚至連你父親的大仇都可以置之不顧,你的心裏,是不是還把他當成半個父親?”
最後這句話意思太複雜,司馬冏不敢接,隻能越發用力地抱住賈荃的腿,低低地央求:“母妃息怒,都是兒子的錯。”
“我就不明白,潘嶽那點才學,怎麽就值得你用保命的解藥去換。”賈荃皺眉盯著兒子的頭頂,“他的文才確實不錯,但計謀方麵也並非算無遺策。我想要為你尋的是薑子牙諸葛亮那樣的人物,潘嶽的智謀,還當不起。”
“潘嶽是比不了薑子牙諸葛亮,可兒子如今,卻隻能靠他。”司馬冏仰頭看著賈荃,眼神清明,“撇開他與咱們家的淵源不說,單他那份承擔實務的心思和曆練,當今朝堂還能找得出幾個人來?他做司空掾時參與修訂律法;做縣令時將窮鄉僻壤變成魚米之鄉;做尚書度支郎時核算朝廷收支;做廷尉平時掌管刑獄;做賈謐幕僚時力排眾議、以一己之力為晉書斷限,這些經驗和見識,哪裏是那些隻會空談的世家子弟可以企及的?兒子要成事,自然需要的能做實事做大事之人,更何況潘嶽才名卓著,一支筆有顛倒乾坤的力量——這樣的人雖然比不了薑子牙諸葛亮,縱觀當今朝堂,能為我用者也隻有他了!”
魏晉時期,高門士族醉心玄學和清談,以辦理公務和實事為恥,導致朝政懈怠。而潘安崇尚儒家經世濟民的學說,對清談不屑一顧,是難得的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才。因此司馬冏這一席話,說得賈荃暗暗點頭——既然如此,那她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將潘嶽拉入兒子的陣營,絕不能放任他對賈南風賈謐等人盡忠。
“事已至此,我說什麽都是沒用。”賈荃下定了決心,一腳將司馬冏踹開,“潘嶽醒來,自然會猜到大難不死的原因,那你與孫秀聯手害死四皇女的事也昭然若揭。他原本就看不慣你殺伐決斷,如今你跟你父親越發不像,他卻對賈南風死心塌地,說不定真的會把你告到賈南風那裏,讓你去給四皇女陪葬呢。”
這番話說中了司馬冏最恐懼的地方,當即又嚇出一身冷汗來:“兒子擔心的也正是這個。可又有什麽法子,讓潘嶽想不起紫米糕的事情?”
“本來讓潘嶽就這麽無聲無息死掉最好,”賈荃說到這裏,見司馬冏臉上勃然變色,不由嗤笑道,“知道你不舍得,我也不舍得,所以,隻能趁著他還沒醒,讓另一個人去死了。”
“誰?”司馬冏心頭突突亂跳,緊張地問。
“誰看出潘嶽事先服過解毒丸,就讓誰去死。”賈荃撥弄著自己長長的指甲,將心中的決斷用力吐了出來,“隻要在潘嶽醒來之前處理幹淨,他就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轟隆一聲,一道霹靂在齊王府上空劈過。司馬冏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萬一檀奴叔叔知道了真相,他會恨死我的。”半晌,司馬冏虛弱地道。
“既然要做,就把這件事嫁禍給賈南風!這樣潘嶽才會死心塌地地輔佐你!”賈荃看著司馬冏怔怔大睜的眼,聽著外麵傾盆而下的大雨,忽然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你放心,有一個人會幫我們的。”
恍惚之間,潘嶽也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去,是醒著還是做夢。他朦朧聽到身邊有人來了又離開,喁喁說著他聽不清楚的話,然後有人喚他“安仁”,有人喚他“老師”,有人喚他“檀奴叔叔”,卻始終沒有等到他想要聽的那個稱呼。
他究竟等待的是哪個稱呼呢?潘嶽一時想不出來,卻本能地覺得那是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體內那兩股纏鬥的力量已經消弭,似乎一方已經占了上風,終於將另一方從他四肢百骸中壓製下去。他不再疼痛,隻是疲累,仿佛全身都被泰山一般的重量碾壓了許久,沉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雖然閉著眼睛,潘嶽卻看到一個身影朝著自己走了過來。那身影如此熟悉,又如此親切,平素裏哪怕想一想也會在內心滿溢出溫柔,此刻也不例外。
潘嶽的嘴角,不經意地微微翹起:“阿容。”
“檀郎,是我。”楊容姬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縹緲得如在風中顫動的花瓣。
潘嶽的心下忽然一陣通明,原來他一直等待的稱呼,就是這一聲“檀郎”,從楊容姬口中吐出的這聲“檀郎”。
“你怎麽才來看我?我等了你好久。”他仗著她的情,有些委屈地嗔怪,“你方才口中所念的,是什麽?”
“猗猗春蘭,柔條含芳,落英雕矣,從風飄揚。”她溫柔地回答,“我方才念的,是你的新作呀。”
“我的新作?”潘嶽有些愣怔,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寫過這樣的句子,“這是哀悼少女早逝的誄文吧,可我是為誰寫的呢?”
“為宮中的四皇女寫的。”楊容姬忽然低下聲音,“你聽,宮中已經敲響了為她報喪的鍾聲。”
潘嶽屏住呼吸,仿佛真的聽到了幽遠沉鬱的鍾聲,一聲,又一聲,如同撞木直接擊打在他的心上,讓他心中一痛,竟是說不出話來。
女彥,那個聰穎可愛的女孩,真的已經像落英一樣凋落,隨風飄揚不見了嗎?
“檀郎,怪不得世人都說你文章高妙,尤其以哀誄文最為打動人心。”楊容姬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潘嶽以往所寫的文字,“那些哀傷裏都有一種珍珠般的光輝,好像幽黑的海底深處鮫人的淚水。我真幸運,不僅能感受到你心底那片幽黑的哀傷的大海,還是唯一可以在那片海底傲遊的人。”
“是的,隻有你。”潘嶽伸出了手臂,想要將楊容姬攬入懷中,“阿容,其實幸運的那個人是我。”
“從我嫁給你算起,到今年正好二十四年了。這二十四年來,雖然經曆了千辛萬苦,但能和你一起擔當,我始終是幸福的。”出乎潘嶽的意料,楊容姬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依偎進他的臂彎中,仍然若即若離地站在原處。她素白的臉上忽然落下了淚珠,嘴角卻依然彎出一抹笑意,“檀郎,我一直好奇,若是我死了,你會給我寫出怎樣的文字呢?”
這個問題讓潘嶽心中一驚,脫口說道:“不會有那麽一天的,因為我必定要死在你前麵。”
“若是真有那麽一天,你一定要好好照顧金鹿。”淚珠在楊容姬腮邊瑩瑩閃動,那是黑暗中唯一發出的光,“檀郎,你思慮的事情總是太多,現在應該為你自己想想了!”
“你在說什麽?”潘嶽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大,“你是金鹿的親娘,你還要親眼看著她長大的!”
“我舍不得金鹿,可我更舍不得你。”楊容姬的淚水忽然泉湧而出,“檀郎,這些年你過得那麽辛苦,若是我也不在了,你要怎麽活下去?我再也不會用吃醋脅迫你了,你再娶一個妻子吧,你好好對她,她就會好好對你,好好對金鹿……”
“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潘嶽心頭的驚恐越來越深,想要走過去拉住楊容姬,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了分毫。看著楊容姬一步一回頭地慢慢離去,潘嶽終於失控地大喊起來:“阿容,不要走,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大廈將傾,非一人之力可以挽救。檀郎,我唯一擔心的,是你不記得保護自己。”楊容姬的身影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輕,唯有那分斬不斷揮不去的擔憂,依然縈繞在潘嶽身邊,“隻要你平安,我寧可你忘了我,永遠不要再追究真相……”
“阿容,阿容!”潘嶽拚命地掙紮著想要追上楊容姬,眼角也迸出了淚花,“阿容,不要走,不要拋下我……”
“老師,老師,你終於醒了!”一個聲音在潘嶽耳邊響起,真實而清晰。
潘嶽睜開了眼睛,看見的是床邊一張年輕的關切的麵容。他認出來,是自己的學生琅琊王司馬睿。
用手帕輕輕拭去潘嶽額頭的冷汗和鬢邊的淚水,司馬睿從床邊小幾上端起一碗藥:“再喝幾付藥,老師就會慢慢好起來了。”
潘嶽費力地撐起身子,靠坐在床頭的軟墊上。方才的夢境依然不曾散去,讓他的心依然不安地跳動:“阿容呢?我想見她。”
司馬睿的身子一僵,隨即努力撐出一個笑容:“這藥就是師母親手開的方子。老師先喝了,再去看師母不遲。”
潘嶽絕頂聰明,立刻敏銳地從司馬睿的答話中發現了破綻——是他去看楊容姬,而不是楊容姬來看他!他一把推開司馬睿的手,翻身就從**坐了起來:“阿容呢,她出了什麽事了?”
“老師,你先喝藥……”司馬睿還想相勸,潘嶽已經用力推開他,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老師小心!”司馬睿慌忙放下藥碗,想去攙扶潘嶽,門外卻有人歎道,“既然遲早瞞不住,索性就說出真相吧。”說著,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卻是東萊王司馬蕤。
“檀奴叔叔,我帶你去看楊嬸嬸。”司馬蕤瞪了一眼司馬睿,兩個人便攙扶著潘嶽,一步步地走出了房門。
饒是潘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待看到門外院中處處懸掛的白幡時,還是被晃得眼前一花,幾乎一頭栽倒,慌得司馬蕤和司馬睿連忙用力扶住。
然而下一刻,潘嶽又重新穩住了步伐,緩慢卻又堅定地朝著正房走了過去。正房裏此刻已經布置成了一個靈堂,供桌上點著香燭,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靜靜地躺在鋪天蓋地的白幡之中。潘嶽想要看清那靈位上的名字,奈何精力不濟眼前發花,無論怎麽用力也看不清楚。
一個人影此刻正跪在供桌前,低低抽泣著往火盆裏燒著紙錢。他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一眼看見潘嶽,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安仁,你終於醒了!可惜阿容她……她再也看不到了!”說著,用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哭得伏到了地上。
潘嶽定了定神,認出麵前聲淚俱下的人正是石崇,可是石崇說的話,他似乎卻不怎麽明白。
究竟是誰去世了,為什麽要在他的家裏設置靈堂?潘嶽恍恍惚惚地想著,忽然轉頭問:“我母親呢?”
“太夫人傷心過度,不敢來這裏,在偏房陪著金鹿妹妹。”司馬睿回答。
既然母親和金鹿都還在,那是誰故去了呢?潘嶽感覺自己的胸腔空了一大塊,卻不敢往那裏細想,隻怔怔地站在原地,覺得一顆心被一根無形的鋼索勒得越來越緊,竟是氣都喘不過來了。
見他原本慘白的麵容越來越青,到後來竟泛起了駭人的死灰色,一旁扶著他的司馬蕤再也忍耐不住,開口勸道:“人死不能複生,檀奴叔叔,你就趁著蓋棺之前再看楊嬸嬸一眼吧。”
潘嶽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那具楠木棺材上。他木木地舉步走到棺木邊,伸手扣住棺沿,垂目往裏麵看去,正看見楊容姬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麵,蓋著一層薄薄的絲被,就仿佛睡熟一般——不,不是睡熟,若是真的睡熟,她的眼角和唇邊為什麽會有無法擦幹的細小血痕,那血痕透著詭異的黑色,分明就是中毒造成的!
“阿容她,怎麽了?”半晌,潘嶽才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喑啞得幾乎無法分辨,仿佛他方才雖然不曾開口,嗓子卻早已不知不覺地撕裂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伏地痛哭的石崇哽咽著回答,“昨日我聽說你中了毒,馬不停蹄就從金穀園趕過來。誰知進門之後,正撞見你大哥潘釋,他告訴我阿容中毒了,然後就跑了出去。我看見阿容倒在院子裏,顧不得問他究竟,趕緊找大夫醫治。可是大夫來時,阿容已經沒了……”石崇用華麗的衣袖使勁擦著臉上的涕淚,“大夫說了,中毒已深,救不回來的……我沒有辦法,隻能幫著張羅阿容的喪事,一定要給她一個風光大葬……”
“是誰害的阿容?”潘嶽的手指深深陷進了棺木中,支撐著身子僵直地站立。他喑啞的聲音讓在場的眾人瑟縮了一下,卻都隻能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傳出中毒消息的人是潘嶽,中毒死去的人卻變成了楊容姬。
“最後見到阿容的人是你大哥,等他回來再問問。”石崇撐著地爬起身來,見潘嶽隻是呆愣著,連忙吩咐一旁哭得不能自製的老仆李伯,“愣著幹什麽,趕緊幫你家郎君把衣服換了。”
按照禮製,妻子死後,丈夫應該為妻子服齊衰一年。石崇見潘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任憑李伯為他披上齊衰,知道他這股悲痛憋得越久,後果越是可怕,不禁勸道:“安仁,我知道你傷心,你傷心就哭出來吧。你自己也才撿回一條性命,要是毒氣反噬,阿容走得也不能安心……”
潘嶽此刻也早已覺得全身劇痛,似乎早已被克製的毒性又重新衝進了四肢百骸。他伸手摸了摸棺木之中楊容姬的臉,隻覺觸手冰冷,再不複往日的柔軟溫暖,隻覺心中大慟,低低地道:“阿容之死必定與我有關。我一日不為她報仇,就一日沒有資格傷心。”
“那……你坐下歇歇,你這個樣子,我看著害怕。”潘嶽越是平靜,石崇就越能預感到後麵的驚濤駭浪,連忙使個眼色,想讓司馬睿和司馬蕤兩個年輕人將潘嶽硬扶到苫席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院外終於有人叫道:“潘禦史來了!”
聽到大哥侍禦史潘釋終於回來了,潘嶽晦暗的眼中頓時燃起了光亮。他拂開身旁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果然看見潘釋腳步飄忽地走了進來。他雙眸無神,似乎消失的一天一夜都不曾入睡,整個人就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
“大哥……”還不待潘嶽開口追問,潘釋已經驚訝地後退了一步,“檀奴,你……你醒了?”
“大哥,阿容是怎麽死的?”潘釋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由不得潘嶽不起疑。雖然平素兩兄弟往來並不算親密,但也算兄友弟恭,潘嶽不相信潘釋有什麽事會瞞著自己。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倒更好。”潘釋見潘嶽雙眼已然血紅,嚇得又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院牆上,“檀奴,算我求你,這件事關乎我們整個潘家的命,你就別再問了!”
“不,我必須問。”潘嶽平素對潘釋十分尊重,此刻卻如同瘋魔了一般,伸手抓住潘釋的胳膊就往自己臥房裏拽。潘釋想要掙脫,卻發現潘嶽的手居然硬得如同鐵鉗一般,隻能任由他將自己拽進了臥房,一把關上了門。
“現在,你可以說了。”潘嶽見其他人都被關在了門外,冷冷地說,“阿容的命,潘家的命,你說了,我會衡量。”
“好,我說。”潘釋的臉色比潘嶽還要難看,躊躇了半晌,終於道,“昨日我來你家看你,遇見了弟妹。我擔憂地問起你的情況,她卻說已經有了解藥,讓我不必擔心。我奇怪地問解藥是哪裏來的,她卻已經痛苦地彎下腰去,七竅中都湧出血來,然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潘嶽的左手下意識地摳進了自己的衣襟,似乎想要攥緊那顆不斷抽搐的心髒。而他的右手,則依然死死攥著潘釋的胳膊,疼得潘釋眉目扭曲,卻不敢叫出聲來。
“弟妹說,說……”潘釋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咬牙說了出來,“皇後說,用她的命,換你的命。”
潘嶽攥著潘釋的手驀地鬆了開去,步子也不由自主退了幾步。潘釋看著他的臉,又補充道:“這一整天,我拿著弟妹杯子裏殘餘的毒藥尋遍了洛陽城內的醫館,終於有個致仕的太醫告訴我,那是金屑酒,是宮中專門賜死用的酒……檀奴,你能僥幸活下來,是弟妹用她的命向皇後換來的解藥啊!”
“不對,皇後怎麽會有解藥,我中的毒,明明是孫秀下的。”潘嶽用力搖了搖頭,想要在日漸混沌的腦子裏尋回一絲清明。
“你別忘了,四皇女和你中的是一樣的毒。”潘釋推測,“所有的太醫都被召集起來為四皇女研製解藥,隻可惜解藥製好的時候,四皇女已經薨逝了。她是小孩子,身子嬌嫩,自然比不得你能挺得久些。”
“可是,皇後為什麽要害阿容……”潘嶽的指甲,已經抓破了胸口的衣服,帶出醒目的血痕。
潘釋看了他一眼,麵色中含著無奈的憐憫:“皇後為什麽害弟妹,連我這個局外人都明白,你還有什麽不明白?”
“是啊,我還有什麽不明白?”潘嶽頹然靠著牆壁,驀地哈哈大笑起來,“以前阿容不肯嫁給我,因為她早已料到做我的妻子就要承受無盡的代價。可惜她明知是火坑,最後還是無怨無悔地陪了我這麽多年……”想起楊容姬當年寫在退婚文書邊角上“寵辱不驚,貧賤不移。生死不顧,安危不懼”十六個字,潘嶽驀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汩汩湧出,“若是她不曾嫁給我,如今必定兒女繞膝,生活美滿,又怎麽會遭遇奇妒,無辜慘死……”
少女時藏在坐墊裏的鋼針,成婚前故意被召為宮女,懷孕時被罰入永巷的苦役,剛生產不久就被趕出洛陽長途跋涉的艱辛,還有夭折在半途的唯一的兒子……自始至終,皇後賈南風就一直對楊容姬懷有深深的惡意。甚至就在他和賈南風開誠布公地討論政局,不計前嫌互相引為知己的末了,賈南風依然毫不掩飾她對楊容姬的嫉妒之心。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連殺害宗室和老臣都滿不在乎,又怎麽會在乎楊容姬的性命?
他們的命運,原本一直就被玩弄在賈南風的股掌之間!
“檀奴,你要到哪裏去?”見潘嶽伸手就要打開房門,潘釋驚慌地一把拉住了他,“這件事你知我知,絕不能泄露出去!難不成,你還想當麵去質問皇後?無憑無據,她又怎麽可能承認?”
“是,我不能去質問她。為了我的前途,為了我們的家族,甚至為了這個天下,我所有的血淚,都應該吞進肚子裏。”潘嶽慘然一笑,扶住了門框,那股在喉間起伏了許久的鮮血終於噴薄而出,將雪白的牆壁染上一抹豔色,“可是,有些東西,是咽不下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