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雙雕

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潘嶽

齊王司馬冏再次踏足潘家的時候,已是楊容姬的葬禮之後了。

開門的老仆李伯認得司馬冏,看見他到來先是一怔,隨即扯出了一個暗淡的笑容:“齊王殿下來了?”

“嗯,檀奴叔叔還好嗎?”司馬冏問。

“還是老樣子,成日都沒有精神。”李伯歎息,“餘毒攻心,夫人下葬的時候又發作了。雖說是服過了解藥,可怎麽沒起作用?”

“解藥又不是仙丹,哪裏一下子就能治好的。”司馬冏不欲多談此事,一揚頭,身邊的侍從便捧著各式各樣的藥材和補品走了過來,“這些鹿茸靈芝都是上好的,一會兒讓人教你藥膳方子,好好給檀奴叔叔調理身子。還有這十顆雪參丸,最是提神補氣,也務必叮囑檀奴叔叔日日服用。”

“齊王殿下對我家郎君是真好啊。”李伯用力擦了擦發紅的眼眶,“本來出了那樣的事,我都以為殿下不會再登門的……”

司馬冏輕咳了一聲,知道李伯又想起了當初他在潘家被宗師府抓走的事。實際上,他不僅後來再沒有登過潘家的院門,連楊容姬的葬禮也稱病沒有參加。因為這件事,大哥東萊王司馬蕤沒少了對他冷嘲熱諷,有一次兩人甚至差點動起手來。

“我去看看檀奴叔叔,你們別來打擾。”司馬冏眼神一暗,不再和李伯囉嗦,徑直往前走去。

他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潘嶽臥房的門,撲麵便聞見一股濃濃的藥味。走進屋內,司馬冏看見潘嶽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雙目緊閉,似乎已經睡熟了。

司馬冏坐在了潘嶽床邊,默默地打量著**一動不動的身影。和他上一次看到潘嶽相比,潘嶽瘦了太多,連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眼下更是大片的青黑色陰影。他的眼睛緊閉,滿額都是冷汗,就算再好的皮相,經此折磨也蒼白憔悴如鬼魅。讓司馬冏一時分不清他是餘毒未清,還是因為楊容姬之死哀毀太過。

病房中的空氣沉重而窒悶,但司馬冏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一言不發地守在床邊,就仿佛變成了一具木偶,絲毫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

守得久了,司馬冏驀然發現了一個事實:雖然毫無知覺,潘嶽的身子卻始終隻占據著床鋪的一半,就仿佛旁邊還睡著什麽人,連睡夢中也不會擠到對方。

他的身邊,一直保留著楊容姬的位置。這個認知,驀地讓司馬冏心如刀絞。

忽然,潘嶽不知道夢見了什麽,身體抽搐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檀奴叔叔?”司馬冏一驚,見潘嶽翻身坐起,連鞋子都顧不得穿就往外走去,連忙攔住了他,“你要去哪裏?”

“我去看金鹿。”潘嶽明顯沒有認出司馬冏,渙散的眼神焦急地掃視著虛空,“金鹿病了,阿容讓我好好照顧她……”說著,他虛浮無力的腳步在門檻上一絆,整個人都摔了下去。

司馬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潘嶽,也正對上了潘嶽的後腦。隻一眼,司馬冏就發現短短數日,潘嶽的頭發竟然白了一半,不由心痛地叫道:“太夫人已經帶著金鹿住到你大哥那裏去了,檀奴叔叔忘記了嗎?”他用力扶著潘嶽將他攙回**躺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麵。

清涼的淚水打在潘嶽的臉上,將他昏沉的神智再度拉回。他用力睜開眼,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人影坐在身邊,忽然驚喜地喚了一句:“桃符,是你麽?”

司馬冏一怔,才醒悟潘嶽恍惚之中,將自己錯認成了父親司馬攸。他有心否認,卻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潘嶽冰涼的手,沉聲道:“檀奴,是我。”

“你,你怎麽來了?”潘嶽茫然的眼中,忽然匯聚出一絲欣喜的光亮,“你見到阿容了麽?你們……都還好麽?”

“我們都好,倒是你,要好好保重……”司馬冏模仿著記憶中父親的口氣,竭力安慰。

“我也很好……,不,你們都不在了,我還怎麽好……”潘嶽哽咽了一聲,似乎是怕眼前的“司馬攸”消失,反手緊緊握住了司馬冏的手腕。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推開了司馬冏,嘶聲道:“你不是桃符,桃符的手腕上有舊傷,可是你沒有!”

“你的心裏,從來就隻有桃符嗎?如果我不是桃符的兒子,你是不是連正眼都不會瞧我一眼!”司馬冏的一顆心憋屈了太久,此刻終於炸裂開來。既然潘嶽瘋了,那他也就和他一起瘋了吧!

從靴子裏掏出隨身的匕首,司馬冏用力朝著左手腕上狠狠一劃:“現在我的手腕上也有傷,你摸摸看,你摸摸看!”說著他舉起鮮血橫流的左手,抓起潘嶽的手就按了上去,“你以為我父親就是白璧無瑕的大聖人嗎?他招攬人心的心機,他以退為進的虛偽,為什麽你從來就看不到,還是看到了也故意不肯承認?你用你心中的父親來要求我,這本來就不公平,那個完美的齊獻王,原本就隻是你心中的假象!”

“住嘴!別人盡可以揣測詆毀他,你作為他的兒子怎麽也敢這樣說?”溫熱而黏膩的鮮血濡濕了潘嶽的手掌,也讓他渙散的神智終於恢複過來,厲聲打斷了司馬冏。

“子不言父過,我說這些話,確實是大不孝。可我要是不說出來,隻怕就會生生憋死!”司馬冏淒厲一笑,轉身就走,手腕上的血淅淅瀝瀝,灑了一路。

“回來!”血色刺痛了潘嶽的眼睛,讓他下意識地大喝了一聲。隨即他翻身下床,熟練地翻出了楊容姬留下的藥箱,取出金瘡藥和繃帶,用力纏住了司馬冏流血的手腕。

“我還以為我不是父王,檀奴叔叔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呢。”司馬冏木然地舉著手任潘嶽擺弄,冷笑著說。

若是平時,聽到司馬冏這種賭氣的話,潘嶽少不得像對待任性的孩子一樣寬慰幾句。可是今天,他隻是默默地上好藥纏好繃帶,便踉蹌著坐回了**:“殿下沒有別的要對臣說嗎?”

“說什麽?說我父親是完美的聖人,我不過是他腳下的塵泥?”司馬冏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繃帶,在絲絲縷縷的疼痛中咬牙笑道。

“這個話題,以後不要再說了。”潘嶽打斷了他,一字一句地重複,“永遠,不要再說。”

“好,我不說,反正你永遠不會承認我的父親也是人,也有私心,也有心計。”看著潘嶽鐵青的嚴肅神情,司馬冏冷笑著退讓。“對了,確實有一個最新消息要告訴檀奴叔叔——皇後剛宣布有了一個男孩。”

“什麽?”潘嶽果然被這個消息驚呆了。這段時間皇後賈南風並未傳出懷孕的消息,怎麽突然就生下了一個兒子?

“皇後說,這個孩子是在諒暗時生的,所以不好意思公布,一直拖到現在。”司馬冏掐著手腕,自虐一般看著鮮血從繃帶上慢慢浸出,“這個孩子叫做慰祖,過了年就八歲了。”

“諒暗”指的是武帝司馬炎死後,繼位者司馬衷和皇後賈南風的三年守喪時期。按照禮製,這三年內司馬衷作為孝子應該潛心哀悼父親,不得飲酒,也不得召幸妃嬪,所以賈南風才說當年不好意思公布孩子的出生。

“那孩子叫慰祖麽?”潘嶽恍惚地道,“我記得魯國公的幼弟也叫做慰祖,年齡也差不多……”

“毋庸置疑,皇後所說的這個孩子,就是賈謐的弟弟韓慰祖了!”有那麽一瞬間,司馬冏隻覺潘嶽的腦子真的被孫秀的符水弄壞了,否則為什麽這麽明顯的事實都看不出來,“皇後把賈午和韓壽的兒子當作天子嫡子,偏偏宗室百官無一敢言,那麽下一步,她就要廢掉太子,立這個韓慰祖當新太子了!”

“這不就是你們想看到的嗎?”潘嶽慢吞吞地說。

司馬冏一愣,看著潘嶽漸漸清明的眼睛,後背忽然一陣發寒。

“四皇女,是你故意帶進東宮的吧?”潘嶽的語速依然很慢,說出一個長句,還會有微微的喘息,“我不知道你暗地裏和她說了什麽,竟然能攛掇她喝下了符水……齊王殿下,你如今的手段,越來越讓我佩服了……”話音未落,他驀地抓起枕側的手帕捂在唇邊,殷紅的血色頓時順著布料的紋理蔓延開來。經曆了楊容姬的死,潘嶽以為自己的心肺早已硬成了鐵石,對司馬冏的失望卻仿佛熾烈大火,將他的五髒六腑盡數融化。

“不,不是的……” 手帕上的鮮紅刺得司馬冏眼睛生疼。他知道自己又惹得潘嶽餘毒發作,卻隻能下意識地反駁,“四皇女去東宮,隻是巧合。”

“那天你陪同我一起走進東宮,也是巧合?” 潘嶽握著染血的手帕,慘然一笑,“這個世上,太過巧合的事,都不過是陰謀。”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是司馬冏一定也明白——既然四皇女的死出於司馬冏安排,那司馬冏必定了解孫秀的陰謀,幾乎可以說是眼睜睜地看著潘嶽被灌下有毒的符水。他們兩個,本就是同夥。而潘嶽和太子一樣,都不過是被他們利用的棋子。

“檀奴叔叔,對不起。”司馬冏呆愣了一會兒,終於崩潰一般地跪倒在潘嶽腳邊,痛哭失聲,“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沒有辦法……”

潘嶽的手撫上了司馬冏的頭頂,那冰冷卻柔韌的觸感,讓司馬冏稍稍有些安心——這麽多年來,潘嶽不就是一邊對他失望,一邊盡力幫助他的麽?隻要他是司馬攸的兒子,隻要他還長著和司馬攸酷似的臉,潘嶽就永遠不會真正背棄他。

“你的父親,把我當作國士,所以我一直以國士報之。”潘嶽摩挲著司馬冏的手忽然停住,低低歎息,“可是山奴,你卻隻是把我當作死士啊!”

仿佛一道冰水從天靈蓋中灌入腦中,司馬冏有一瞬間幾乎失去了知覺。他忘記了哭泣,隻是呆呆地跪在了地上,心中反複翻湧著一個念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這一生,是再也比不上父王了!”

似乎這句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潘嶽身子一軟,重新倒回了**,那一直緊攥在他掌心的手帕,也如同中箭的白鶴,無力地垂落到了地上。

良久,司馬冏撐住麻木的膝蓋,一點點站起身來。見潘嶽隻是緊緊閉著眼睛不說話,顯然是對自己下了逐客令,司馬冏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激憤。

“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四皇女。”司馬冏固執地站在潘嶽身前,一字一字清淩淩地道,“可這一切是為了什麽,還不是因為賈南風姐妹先害死了我的父王?如果父王還在,我又何須變成連我自己都厭惡的樣子?”

“事情已經做下,我並不後悔。皇後和太子的仇恨已經不共戴天,就算她成功廢掉了太子,賈氏的根基也折損殆盡。這個朝堂,又要換上一撥新的勢力了!”司馬冏咬著牙,露出一個睥睨的笑容,“而你呢,檀奴叔叔,你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嗎?太子掌握了你與皇後私會的證據,一旦他登上寶座,等待你的就是身敗名裂,萬眾唾罵;而皇後呢,她不光害死了我父親,還害死了你的妻子,但凡你還有一點廉恥和血性,你就不能看著她為所欲為!”

不出司馬冏所料,一提到楊容姬,潘嶽的臉色就變了。雖然他依然緊閉著眼一言不發,但一滴淚水卻緩緩從他眼角浸出,順著臉頰滑進了花白的鬢發之內。

“淮南王司馬允馬上就要進京了。他是先帝的親子,一向對檀奴叔叔十分敬佩。”司馬冏又道,“我和其他幾個皇室宗親已經商量好了,先攛掇皇後和太子鬥個兩敗俱傷,一旦太子被廢,皇後倒台,就擁立淮南王為皇太弟。淮南王英明果敢,若是他日後能掌控天下,對你,對我,對整個天下,都是莫大的幸事。”

“檀奴叔叔,到了這一步,你除了和我們聯手,還有別的選擇麽?”

潘嶽依舊沒有開口,但是司馬冏卻知道,這些話,他是真的聽進去了。這麽多年來,司馬冏別的沒有長進,卻已經學會了如何抓住潘嶽的軟肋。他已經堵死了潘嶽所有的道路,唯一留下的一條,是和自己站在一起。

“對了,我臨來之前,母妃告訴了我一件陳年舊事。”司馬冏狠了狠心,繼續將無形的刀子插進潘嶽的胸膛,“母妃和父王舉行婚禮那天,賈午曾經問過楊嬸嬸一個問題,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楊嬸嬸自然回答不知,你猜賈午怎麽說?”司馬冏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她說:‘楊姐姐,你要嫁給檀郎為妻,將來必定是被人嫉妒死的。’”說完這句話,司馬冏朝著潘嶽拱手告辭。

“嗬嗬,嗬嗬嗬……”聽著身後潘嶽嗚咽一般的笑聲,司馬冏心頭發緊,終究是狠了狠心,邁步而去。

元康八年,對於潘嶽而言,是一個噩夢般黑暗的年份。這年八月,楊容姬逝世之後的第三個月,他的愛女金鹿,也因為感染了傷寒終告不治。

“爹爹,我不害怕……我會看到娘,還能和女彥一起玩。”彌留之際,燒得火炭一般的女孩攥著潘嶽的手,眼中蓄滿了淚水,“可是我舍不得爹爹啊,沒有我,爹爹以後和誰玩呢……”

“你放心,過不了多久,爹爹就會來陪你和你娘了……”潘嶽抱緊女兒慢慢冷下去的身子,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等著我。”

接下來的日子,潘嶽閉門不出,專心在家中為妻女守喪。他為夭折的金鹿寫了一首哀辭,開篇便讚美女兒“鬒發凝膚,蛾眉蠐領。柔情和泰,朗心聰警。”又把自己比作一棵將要枯萎的樹木,“既披我幹,又剪我根。塊如痿木,枯荄獨存。”其孤獨蕭索之情,令每一個來探望他的人惻然動容。

除了金鹿,潘嶽最懷念的人還是楊容姬。他為她寫下了情深意切的《哀永逝文》,字裏行間,全是難以磨滅的哀思與追念。可是這樣的哀誄文還是無法宣泄潘嶽心中的悲痛,他又連續為楊容姬寫下了三首悼亡詩,開創了以悼亡詩懷念妻子的先河,以至於後世所謂悼亡詩,都特指為悼念亡妻而作。

這些哀文與悼亡詩,一經寫成就四處傳頌,自然而然也傳進了宮中。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隻。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溜承簷滴。寢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太極殿東堂內,皇後賈南風放下手中詩稿,怔怔地朝著虛空發了一陣呆,這才發現寺人監董猛侍立在一旁,頓時掩飾地笑了笑:“是我失態了。”說著,伸手取過了一份奏表,繼續批閱。

“潘嶽寫的悼亡詩,老奴也讀了。”見賈南風遲遲沒有翻動奏表,董猛大著膽子應了一句,“別說皇後,就算是老奴這種無妻無子的廢人,也忍不住心生悱惻呢。這樣的詩,注定是要流芳百世的。”

“有史以來,潘嶽是第一個為妻子書寫悼亡詩文的人。千百年後,不知多少人會羨慕楊容姬啊。”賈南風輕輕籲了一口氣,“潘嶽還在家中為楊容姬守喪嗎?”

“按照禮製,應該是守滿一年吧。”董猛回答。

“一年太久,我等不及。”賈南風沉吟一下,吩咐董猛,“你告訴尚書台,讓他們擬旨,召潘嶽即刻回朝,繼續履行給事黃門侍郎之職。”

“是。”董猛心領神會,自然明白賈南風所謂“等不及”的是什麽。四皇女女彥喪期已畢,新皇子慰祖也推到了前台,接下來,自然是要收拾那個躲藏在東宮裏的太子司馬遹了。

回朝繼任的詔書到達潘家的時候,潘嶽原本懨懨地躺在**,還是他的母親邢夫人親自將他喚起,才出門接的詔旨。

眼看兒子讀過詔旨之後眼中驀地點燃了神采,邢夫人疑惑地問了一句:“檀奴,你真的打算回朝做官?”

“朝廷既然已經下旨,豈有不遵之理?”潘嶽有些詫異地看著母親。自從楊容姬和金鹿死後,這個院子裏就隻剩下他和邢夫人,再加上一個老仆李伯料理家務。潘嶽幾次想勸母親搬去與大哥潘釋同住,至少那裏孫輩繞膝,不像自己這裏如此冷清,可邢夫人放心不下潘嶽,執意要親自照顧他。

“依我看,你還是上表辭謝的好。”邢夫人一向不過問潘嶽的公事,這一次卻難得地開口阻止,“連我這個老婦人都聽說如今皇後和太子不和,你若是再入朝廷,少不得要卷進這場風波。”

“可是我此刻若不入仕,這一輩子就沒有什麽機會了。”潘嶽淡淡地回答。

“你還要什麽機會,你都當上黃門侍郎了還不滿足麽?”邢夫人怒道,“你的官已經夠了,還是趁早收手,別再鑽營了!”

見母親難得大動肝火,潘嶽撩起衣袍,跪在了邢夫人麵前。然而就在邢夫人以為他會聽從自己的規勸時,潘嶽卻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請恕孩兒不孝,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去做的。”說完,他走回房內,將自己閑置了多日的朝服從箱子裏取了出來。

第二天,潘嶽乘車入宮,再次見到了皇後賈南風。

在沒有見到賈南風之前,潘嶽無數次地練習過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可一旦真的見到了她,潘嶽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竟然真的可以掩飾住心底滔天的恨意,維持住表麵的波瀾不驚。她已經把他逼到了絕路,他後退一步便是萬劫不複,所以,隻能向死而生。

賈南風確實毫無覺察。就連潘嶽向她感謝派遣太醫的救命之恩時,她也隻是習慣性地把這當做臣子的禮節。看著他形銷骨立,恍如一夕之間老了十歲的模樣,賈南風又忍不住想起了死去的楊容姬,心頭微微發酸。

然而,此刻絕不是他們談論楊容姬的時候。

“我讀過了你為女彥寫的誄文。”賈南風精心選擇了這個開場,要讓潘嶽和自己站在同樣的立場上,“寫得很好。尤其是那句‘披攬遺物,徘徊舊居,手澤未改,領膩如初’,完全就是為我這個睹物思人的母親而寫。”說著,她取出袖中的手帕,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四皇女是為臣而死,臣隻能用這點文字祭奠她,實在慚愧至極。”潘嶽低著頭,語帶哽咽。盡管知道賈南風此言滿含心計,依然不能不為司馬女彥之死動容。

“女彥是我最鍾愛的女兒,她死於非命,當然不能隻用文字來祭奠。”賈南風止住悲聲,忽然沉下了聲音,“我還要,為她報仇!”

“找誰報仇?”潘嶽冷靜地問,“聽說皇後已經下令緝捕術士賈生,但大海撈針,想要抓住他殊非易事。”

“賈生之流隻是幫凶,真正的禍首……”賈南風朝著東方望過去,微微冷笑,“還在東宮裏躲著呢。”

“聽說太子已經上表請罪,廢除了東宮所有的祭祀,也殺了當天參與降神禮的其餘術士。”潘嶽平靜地敘說,“太子甚至自請廢黜太子之位,是天子和皇後大度,下詔駁回了。”

“不駁回,還能怎樣?”賈南風輕哼一聲,“他那時是天子唯一的兒子,斷沒有因為公主的夭折就廢黜太子的道理。更何況女彥年紀太小,甚至都不曾封過公主。”

“可是現在,太子已經不是天子唯一的兒子了。”潘嶽回答。

賈南風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身子。雖然在將賈午之子韓慰祖硬充皇子時她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可不知怎麽的從潘嶽口中聽到這話,她還是有些心虛起來。“太子畢竟入主東宮多年,我知道你心裏還有顧慮。”賈南風咬了咬牙,將致命的殺手鐧拋了出來,“可是若不廢黜他,一旦天子有個三長兩短,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置我們於死地。他甚至還編造出種種不堪的流言,汙蔑我們的名譽,那可是比死還要可怕的事!”

“所以,我們隻能先下手為強!”賈南風知道潘嶽最恐懼的是什麽,忽然慶幸可以用這一點來逼迫他。

潘嶽木然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東宮有衛兵兩萬餘人,太子又閉門不出,皇後打算怎麽下手?”

“找個借口,將他騙出東宮。”賈南風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皇後是要臣親自做斷送太子的那把刀麽?”潘嶽的手,在袖子暗暗握成了拳頭。

“不錯,你既和我的利益綁在了一處,又有那個能力。”賈南風堅決地道,“事關重大,非你莫屬。”

“原來,真的必須是我。”潘嶽澀然一笑,心中忽然倍感荒謬。賈南風已經瘋了,她竟然想不到一旦陷害太子,她作為皇後執掌朝政的合法性就從根子上被掏空;而他也已經瘋了,麵對可以預見的混亂,他不僅不曾出手阻止,甚至還要成為推波助瀾的凶手。

見潘嶽隻是靜默,賈南風知道他心中還有顧慮,畢竟陷害太子無異於弑君犯上,這樣天大的罪名,就算潘嶽對太子再痛恨,從浸**了數十年的君臣觀念上也無法接受。

對這一點,賈南風早有準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還有一個人要見你。”

隨著賈南風的掌聲,太極殿東堂側麵的一席紫絲帷幕慢慢卷起,露出了一個人影。那人上穿玄衣,下著黃裳,上麵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五彩文章,頭上所戴的冕旒垂下十二串雪白玉珠。雖然他藏在垂旒後的臉模糊不清,潘嶽還是一眼就從這至高無上的裝扮上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當今天子司馬衷!

“臣潘嶽見過陛下!”潘嶽驚詫之下,連忙下拜行禮。

“愛卿平身。”司馬衷走到方才賈南風方才所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來,雙手往前攤開撐在書案上,一副緊張的模樣。

“謝陛下。”潘嶽起身,卻遵循禮儀,低頭不去注視司馬衷的麵容。雖然上朝的時候常常會見到司馬衷,但潘嶽從未近距離地接觸過這位當今天子。他就像是高高的寶座上一道模糊的影子,從未讓臣下看清過真麵目,甚至關於這位天子的諸多傳言,潘嶽都無法判斷真假。

“方才皇後和你說的話,眹都聽見了。”司馬衷難得在賈南風在場時開口,“其實要廢黜太子,也是眹自己的意思。”

“陛下?”潘嶽大驚。太子乃是淑妃謝玖所生,賈南風要廢黜他可以理解,可是天子司馬衷隻有太子這麽一個親生兒子,他卻為何也要廢黜他?難不成這位糊塗天子真的不通人事,連韓慰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分不清了?

“太子不孝,已經三個月沒有到西宮給眹請安了。這些年,他來見眹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司馬衷說到這裏,小心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賈南風,見她含笑點頭,心頭有了底氣,繼續道,“愛卿可知道為什麽嗎?”

潘嶽當然知道太子躲在東宮是害怕賈南風下手害他,卻不能明說,隻搖頭道:“臣不知。”

“因為,他從未把眹當成他的父親!”司馬衷頓了頓,似乎一時有些恍神,一旁的賈南風便小聲提醒道,“就是太子初見陛下的那次……”

“是,他第一次見眹的時候,就不承認眹是他的父親。”司馬衷想起前事,不由眼眶都有些紅了,“那時候眹還是太子,去濯龍池給先帝請安。先帝忽然指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說,他就是眹的兒子,是先帝的才人謝玖給眹生的。眹還沒有想清楚謝玖是誰,那個小孩卻哭了起來,說眹……說眹不是他的爹爹,他的爹爹應該是先帝那個樣子的!”

仿佛一塊大石頭砸進井底,驚得潘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心又大力跳動起來。童言無忌,太子司馬遹定然想不到自己兒時的無心之語會給司馬衷造成如此深重的陰影。謝玖原本就是武帝司馬炎的才人,司馬遹四五歲之前也一直被秘密養在武帝後宮,難怪司馬衷雖然愚鈍,被突然塞來一個兒子後,也會懷疑司馬遹其實不是他自己的親子,而是他的弟弟!

或者,司馬衷的這種懷疑,原本就是賈南風長年累月灌輸出來的。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也信了。所以哪怕太子生下了皇長孫,司馬衷也沒有任何初為祖父的喜悅,不僅沒有參加長孫的慶典,連皇長孫生病,太子上表請求為皇長孫封王衝喜,也斷然拒絕。

怪不得,當初魯國公賈謐在與太子發生爭執後,會輕蔑地說出“誰知道你這個太子究竟是不是天子所生!”這種大逆不道之語,看來賈氏早已在搜集太子真實身份的證據。可惜,他們什麽都沒有找到,而太子又是武帝司馬炎親自選定的繼承人,他們根本就沒有廢黜太子的合理理由。所以,如今隻能是硬來了!

“好了,眹給你說了這些,剩下的事情,你和皇後商量吧。”司馬衷到底頭腦遲鈍,好不容易撐著說完了台詞,也有些累了。他站起身,在潘嶽的禮送之中,再度消失在紫絲帷幕之後。

“現在,你還有什麽顧慮嗎?”司馬衷一走,賈南風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潘嶽抬起頭,看著那張高高在上的臉。絕對稱不上美麗的臉,卻透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明和強悍。這個可怕的女人,為了達到她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一路走來手上沾滿了無數血腥,其中也包含了他最親密的摯友,和最深愛的妻子。那麽她當初對他的承諾,又有幾分是真的呢?或許真的需要將一切推倒重來,才能給日益崩壞的晉朝一個新生的契機,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而司馬冏提到的淮南王司馬允,武帝司馬炎的第十子,沉靜剛毅,忠孝篤誠,倒真真正正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桃符,阿容,你們此刻一定要看著我。潘嶽心中默默祝禱了一句,終於向著賈南風點了點頭:“臣,謹遵皇後之命。”

自從四皇女司馬女彥死於東宮,皇後賈南風推出“皇子”韓慰祖之後,太子司馬遹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生死邊緣。麵對冷眼旁觀的宗室藩王,事不關己的世家大臣,勢單力孤的太子不敢起兵一搏,卻又不甘心坐以待斃。

太子知道,到了這個時候,能夠拯救自己的可能性隻有一個——天子司馬衷暴斃,自己順勢登基稱帝。

可是天子司馬衷雖然腦子不好使,身體卻一直硬朗得很。想要他暴斃傳位,無異於登天之難。

恰在這個時候,太子司馬遹遇見了一個人——五鬥米道天師張林。

雖說四皇女死後孫秀逃遁,司馬遹殺了其餘參與降神禮的術士,但孤立無援之下,除了鬼神之外他還能從哪裏借力?因此當張林號稱可以行使秘術讓人生病而亡時,太子司馬遹的心思再度活絡起來,秘密將張林請入東宮,實施詛咒法事。

詛咒的對象,自然是居住在西宮的天子司馬衷和皇後賈南風了。

到了元康九年年底,張林的詛咒似乎真的生效了。皇後賈南風給東宮傳來手書,說天子病重,思念太子,召太子前去探望。

前麵一句話太子信,但後麵兩句話太子就不信了。他和司馬衷雖然有父子之名,但他從小就對這個癡愚的父親敬而遠之,生怕一不小心就將嫌惡之情流露出來。住到東宮之後,他更是想方設法逃避去西宮覲見,對於用父子孝道來勸誡他的大臣,要麽賞賜一襲藏滿鋼針的坐墊,要麽直接掃地出門。所以司馬衷要是真的生病,太子也絕不相信他會思念自己。

有兩萬東宮衛士護持,太子躲在東宮內還可以苟且偷安,可是一旦進入西宮,就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所以雖然收到了賈南風的手詔,太子還是找了個借口,不肯出東宮半步。

過了幾天,賈南風又送來一封手書,說天子病勢加重,召太子速速探望。這一次,太子依然拒絕了。

就這樣一日挨過一日,終於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西宮送來了第三封手書,卻是天子司馬衷親手所寫。在那張薄薄的紙箋上,司馬衷用他歪歪扭扭的筆跡寫道:眹已病危,若是太子再不前來,父子倆恐怕就見不到最後一麵了。

拿著這封無法偽造的手書看了半晌,太子命人傳來了張林,問他法事進展如何。張林也是個人精,哪怕知道太子命自己詛咒的是誰,也佯裝不知,隻說法術奏效,那人大約是活不過這兩日了。

太子得了張林這句話,懸起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他都得離開東宮前去探望司馬衷了,否則若是司馬衷什麽時候咽了氣,他這個太子不孝的名聲坐實了不說,難保賈南風會在遺詔中做什麽手腳。根據自古以來的經驗,太子必須日夜不離地守候在先帝的病榻旁,才能挾先帝餘威順利登基接班。

權衡了一番利弊,太子終於決定入宮朝覲。第二天一大早,太子司馬遹離開東宮,進西宮請求覲見父皇,在或明或暗的無數人的注視中,一步步地踏入了早已張好的羅網中。

進入西宮之後,司馬遹並沒有見到司馬衷,而是被帶到了皇後賈南風所居的明光殿中。他想要給賈南風請安,一個叫做陳舞的侍女卻說:“皇後從夜裏開始就很不舒服,早上更是起不來床,還請太子殿下先在偏殿等待,皇後好些了再接見太子。”

這一番話說得太子心中突突亂跳,憂喜參半。憂的是被困在西宮前途難卜,喜的卻是賈南風如今也身染重疾,難道是張林的咒術同時生效?

正忐忑不安之際,侍女陳舞忽然帶來了一盤大棗和三升酒,說是天子吩咐賜給太子,命太子全部吃完喝光。

司馬遹一看那駭人的三升酒,忽然意識到不好,趕緊推說自己一會兒要覲見天子,怕醉後失態,所以這酒就不必喝了。

“太子不肯飲酒,是怕這酒裏有毒吧?”賈南風的聲音忽然在殿外響了起來,慌得太子連忙跪下道:“兒臣不敢。”

“要是真不敢,就把這些酒都喝了。”賈南風此刻神清氣爽,哪裏有半分身染重病的模樣,“天子賜,不敢辭。何況天子還是你的君父,你若是不喝,便是懷疑君父下毒的不孝之子!”

這個罪名實在太重,太子為了證明自己不曾懷疑天子下毒,隻好不停地喝起酒來。喝了兩升時,他實在撐不住,向賈南風求情把剩下的一升帶回東宮去喝,賈南風卻不依不饒,終於逼得他將三升酒全都灌入了腹中。

三升酒下肚,饒是太子酒量再好,也頭暈腦脹,兩眼發花,幾乎就想一頭伏在案上睡死過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侍女陳舞又走了過來,在他耳邊大聲稟告道:“太子殿下,陛下命你抄寫這份文書。”

“什麽文書?”太子用力撐起腦袋,暈乎乎地問。

“為陛下祈福的禱神文。”陳舞說著,在太子麵前的書案上放下了兩張紙,一張白紙上寫好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另一張專用來書寫禱文的青紙則是一片空白。

“麻煩太子快些謄寫,陛下急著用呢。”陳舞將蘸好墨的毛筆塞進太子手中,不斷催促著,“要是耽誤了時辰,我們都擔待不起。”

太子被催得心慌意亂,來不及細細辨別白紙上的草稿,就握筆在青紙上謄寫起來。他醉得實在厲害,雖然文稿上的字數不多,寫到最後也頭暈眼花,完全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麽。等到好不容易謄寫完了,陳舞收起青紙交給賈南風,這才安排人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太子送回了東宮。

拿到太子謄錄的青紙之後,賈南風從後宮的明光殿徑直奔赴太極殿東堂,而潘嶽,則早已在那裏等候了。

“這是太子方才寫的。”賈南風將青紙交給潘嶽,而陳舞則將太子方才用過的硯台和毛筆都放在了書案上。

潘嶽將青紙鋪在書案上,細細看了看,見後麵有些字跡模糊難辨,便取過毛筆在上麵勾連了幾下。因為墨色和筆觸都一致,看上去就和太子親自書寫的毫無二致。

賈南風等潘嶽修補完了,滿意地又看了一遍青紙上的內容: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為王,蔣氏為內主。願成,當以三牲祠北君。”

這封以太子口氣所寫的禱神文,明確表示了期待天子和皇後去死的詛咒,還有上天保佑他以寵妃蔣俊做皇後,蔣俊之子為王的妄想。賈南風已經可以想象,一旦她將這封手書展示給朝臣,將會掀起多麽驚人的滔天巨浪。

“多虧了你,太子是過不了這個除夕了。”她看著潘嶽,得意地笑了起來。

潘嶽也微微一笑。太子確實是過不好這個除夕了,可賈南風向太子下手之日,也是賈家敗亡之時。一箭雙雕,放出去的那枝利箭,恰正是自己手中所握的毛筆。這樣的複仇方式,真是適合他。

元康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天子司馬衷不顧今日是除夕,緊急召集群臣來到式乾殿。在這次臨時朝會上,司馬衷親自向眾臣展示了太子所寫的禱神文,並宣布了自己的意見:“司馬遹寫下這種東西,應該賜死!”

此言一出,群臣大驚。然而他們大多出自於世家大族,一心隻想保全家族的勢力,對司馬家骨肉相殘並不怎麽關心,於是衡量過利弊之後,一個個隻是裝聾作啞,並不作聲。反倒是賈南風信任的司空張華和尚書仆射裴頠挺身而出,質疑這封手書究竟是不是太子親手所寫。

賈南風早有準備,當即命人搬出了太子平素所寫的各份奏疏,讓大臣們核對筆跡。張華裴頠核對之後,發現那份反書果然是太子親筆所寫,頓時灰了保全太子的心思。不過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堅持不能擅殺太子,否則會傷害天子慈和仁孝之名,於國不祥。

賈南風原本一心要置太子於死地,卻萬料不到跳出來反對的竟是自己最倚重的心腹大臣。她拿兩個鐵骨錚錚的大臣無法,隻好後退了一步,同意隻是將太子廢為庶人,送入金墉城關押。

為防止太子拒不奉詔,糾結東宮護衛作亂,賈南風特地命大將軍梁王司馬肜、太子太傅趙王司馬倫、鎮東將軍淮南王司馬允、前將軍東武公司馬澹等人一同領兵前往東宮。而太子司馬遹似乎早已料到這樣的結局,未做絲毫抵抗,順從地走出東宮,被押解到了專門關押皇族重犯的金墉城中。

太子被囚,賈南風還不解氣,當即命人將太子的生母淑妃謝玖、寵妾蔣俊一同賜死。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元康九年的最後一個夜晚也過去了。

根據之前頒布的詔書,新一年的年號改為永康。在賈南風看來,“永康”預示著一個新的美好的開局。但與此同時,那標誌著賈南風政績的“元康之治”,在綿延九年之後,徹底走到了終點。

治世終結,亂世在呼嘯的北風和漫天的雪花中,悄悄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