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複仇
柰何兮繁華,朝榮兮夕斃。
——潘嶽
永康元年元月初九,洛陽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碩大的雪片飄揚了一夜,將整個大地覆蓋得晶瑩無暇,卻隨即被晨起的人們陸續踩成了一片泥濘。
位於壽丘裏的趙王府內,此刻也是一片繁忙景象。剛升任為右軍將軍的趙王司馬倫不顧雪地凍腳,顛顛兒地指揮著仆從們搬運著一箱箱上好的銀絲木炭。等到把幾隻大木箱都塞得滿滿當當,司馬倫又猛地一拍腦袋,高聲吩咐:“把本王最近新得的那個紫金小手爐拿出來,對了,還有宮裏賜下來的幾根虎骨,也包好了一並拿上!”
“王爺這麽用心,是要給誰送禮啊?”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伴隨著踩踏雪地的簌簌聲。
司馬倫轉頭一看,唬得連忙拉著來人躲到了角落裏:“你怎麽來了?進門的時候,可被人看見了?”
“王爺放心,沒人認出來。”那人摘下遮住大半張臉的風帽,露出一張俊美得有些妖異的臉來,正是從東宮逃脫後一直潛藏的孫秀。
“你還是小心些,雖說太子倒了,沒人認得出你,可宮裏那個女人厲害得很,不可不防。”司馬倫一提到賈南風,仍然有所顧忌。
“宮裏那個女人,怕是也厲害不了多久了。”孫秀搓了搓手,和司馬倫一起走進燒著火盆的暖閣裏去。他熟稔而自然地在暖閣裏坐下,又端起新煮好的熱茶喝了幾口,這才笑眯眯地對司馬倫道:“王爺可知,我方才去了哪裏?”
“本王也奇怪,這麽大雪,你跑到哪裏去了。”司馬倫方才見孫秀一張臉凍得青白,鞋子上也滿是雪泥,顯見是在戶外走了許久。
“我方才去了一趟伊水。”孫秀回答。
“伊水,你去那麽老遠做什麽?”司馬倫吃了一驚。伊水是洛水的支流,位於洛陽城北三十裏外,天寒地凍,往來這一趟可要費不少力氣。
“廢太子今天出城,我去看看情況。”孫秀捧著溫暖的茶杯,雖然鼻尖依舊凍得紅通通的,眼中卻燃燒著熱烈的火焰。
“你不說本王還忘了,皇後把廢太子遷到許昌囚禁,就是今日啟程。”司馬倫點點頭,複又不解,“不過廢太子都樹倒猢猻散了,你還巴巴地跑去看他做什麽?”
“我不是看他,是看送他的人。”孫秀笑道,“皇後不許人相送,但還是有些不怕死的東宮屬官連夜守在路邊,痛哭流涕,裏麵甚至還有琅琊王氏的人。看周遭的反應,有些人對廢太子,還是滿懷同情呢。”
“同情有什麽用,給廢太子定罪時,琅琊王氏還不是連屁也不敢放一個。”司馬倫輕蔑地道,“甚至廢太子的嶽父王衍,也趕緊逼著女兒王惠風和太子離異,深怕沾染到了一點晦氣。”
“王爺的話固然有道理,但這點同情心,還是可以利用的。”孫秀湊近司馬倫,壓低聲音道,“根據我們布置在禁軍中的眼線,禁軍將領普遍認為太子被廢是遭人陷害,特別是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和殿中中郎士猗幾個人,他們以前在東宮任職,現在更是公然表示對賈皇後的不滿。那幾個人雖然官職不高,但掌握殿中禁軍的實權,若是我們能與之聯手,推翻賈皇後不在話下。”
“推翻皇後,再把太子迎回來?”司馬倫舔了舔嘴唇,緊張地問。
“若隻是為了擁立太子,就不費這麽多周折了。”孫秀笑道,“在太子眼裏,王爺可是一直在討好賈皇後一黨,就算以後王爺幫他複位,以太子那種剛愎自用的性子,隻怕對王爺也不會有什麽恩賞。”
“那你的意思是?”司馬倫知道自己腦子不夠靈光,索性什麽也不想了,隻詢問孫秀的主意。
“太子被廢已經引發了禁軍的不滿,若是太子死了呢?”孫秀的臉上驀地閃過一絲狠絕,“賈皇後以前憑什麽殺死汝南王司馬亮和衛瓘滿門,還不都是靠的禁軍的力量!”
“你要殺死太子?”司馬倫嚇了一跳。雖然他滿心向往孫秀為他描繪的美妙前景,但真要他下手殺太子,他還沒那個膽子。
“當然不用我們動手。”孫秀朝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胸有成竹地道,“隻要我們散布有人暗地裏策劃兵變解救太子的消息,宮裏就有人急著除掉太子永絕後患。到那個時候,”他得意地一笑,“王爺隻要振臂一呼,吊民伐罪,自然有無數人願意追隨在王爺左右。捉拿賈皇後,不過兩個宦官的力氣就夠了!”
“軍師高見!”司馬倫恍然大悟,朝著孫秀豎起了大拇指。他還想說些什麽,門外已有仆從高聲稟告:“啟稟王爺,禮物都收拾好了,是要現在送過去嗎?”
孫秀這才想起初到之時,司馬倫正興致勃勃地搜刮著王府裏的好東西,不知要去討好什麽人。以前司馬倫送禮的對象是賈南風和賈謐,現在用不著了,他又換了什麽目標?
見孫秀探究地望著自己,司馬倫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軍師不要生氣,我是看天氣驟冷,檀郎的身子又一直不好,所以送幾百斤木炭過去……”
“檀郎,檀郎,王爺到現在還對那個潘嶽念念不忘!”孫秀果然生出了怒氣,“王爺別忘了,潘嶽是賈氏死黨,廢太子也有他一份罪責。一旦賈氏倒台,他可是死罪難逃!”
“軍師又唬我了,檀郎的底細,齊王司馬冏不是都告訴我們了嗎?”司馬倫略帶些討好地笑著,“他若不是我們一夥的,軍師又怎麽會把符水的解藥交給齊王,讓齊王藏在雪參丸裏送給了檀郎?”說著,臉色沉下,再度端起趙王的架子,“以後大家要和衷共濟,你再私底下去害他,休怪我不講情麵!”
“潘嶽確實答應齊王反對賈氏,可那並不代表著他會效忠王爺。”每次提到潘嶽,孫秀都忍不住要和司馬倫爭執一番。
“所以本王這不是在拉攏他嗎?”司馬倫漲紅了臉,據理力爭,“上次檀郎的夫人去世,本王還親自去靈堂祭奠,檀郎對我的態度,比以前緩和多了!”
“那王爺就試試吧。”孫秀冷笑,“不過王爺要記得,潘嶽這個人心思深沉,若是不能為王爺所用,那就留不得了!”
從永康元年正月到三月,洛陽街頭開始流傳起各種不祥的傳言。有人說尉州地區下了一陣怪雨,雨點落在地上竟然都呈現血色;有人說天師們夜觀天象,看見有妖星出現在南方天空;又有人說洛陽刮大風的那一夜,魯國公府中賈謐的朝服被卷上天空百餘尺,落下來時已經損毀得不能再穿。
種種傳言,都是孫秀慣用的老路子。他知道人們最害怕什麽,也最想聽到什麽,所以這一切天降異像,末了都會與皇後陷害太子的事件聯係在一起。
而這些傳言中,最可怕的還是關於殿中禁軍密謀兵變、廢黜皇後、複立太子的消息。皇後賈南風以前就是靠操縱殿中禁軍兵變起家,如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賈南風就如同被猛獸環伺的籠中之鳥,其驚恐無助之感可想而知。
除了賈南風,賈謐也惶惶不可終日。他召集“二十四友”詢問對策,大家卻也無計可施,隻建議賈氏徹查禁軍將領。可是禁軍將領上至司馬氏諸侯王,下至地位低微的殿中中郎,總共有一千多號人,怎麽徹查得過來?最後,還是賈謐之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寂靜無聲,然後一個一個借故告辭。賈謐這一生中習慣了前呼後擁,一呼百應,從未遇見過這樣孤立的場麵,滿心惶恐之下,立刻進宮求見賈南風。
賈南風這些日子也受夠了流言蜚語,聽了賈謐的建議之後思索了很久,終於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召來了她多年的心腹——太醫令程據。
潘嶽是在廢太子司馬遹死後的第二天得知這個消息的。那時候他照常去魯國公府議事,一進廳中就發現氣氛不對,號稱“二十四友”的各位幕僚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小聲而迫切地討論著某件事。
“哎呀,安仁,你聽說了沒有?”石崇一見潘嶽進來,連忙急吼吼地將他拉到一旁,在他耳邊低聲道,“廢太子死了!”
“怎麽死的?”潘嶽大驚,連忙追問。
“當然是被……害死的了。”石崇虛虛地指了一下皇宮的位置,把自己打聽來的信息一股腦兒灌進潘嶽的耳朵,“皇後讓太醫令程據配製了‘巴豆杏子丸’,讓內侍孫慮帶到許昌,想要混進廢太子的飲食之中……”
潘嶽默默點了點頭。巴豆和杏子都有催泄的功能,看來賈南風是想製造廢太子患痢疾而死的假象,從而讓人抓不住把柄。這樣的手段,和她當初無形中毒死司馬攸如出一轍。
石崇不知潘嶽心中所想,自顧說下去:“誰知廢太子為人精明,到許昌後飲食都親力親為,孫慮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於是孫慮找看管廢太子的治書侍禦史劉振幫忙,把廢太子的住處遷到了一處死巷之中,封鎖入口,斷絕飲食,怎奈總有人同情廢太子,暗中送進食物,孫慮的打算又落了空。”
“那太子究竟是怎麽死的?”雖然自司馬遹被廢潘嶽就預測到了他的死亡,但此事究竟與自己有關,潘嶽心情激**之下,連“廢太子”的“廢”字都忘了說。
“唉,死得慘啊。”雖然身為賈氏一黨,石崇提起司馬遹之死,還是麵露惻隱之色,“孫慮心急之下,竟然率兵直接衝入廢太子住處,要將毒藥灌入他的口中。廢太子年輕力壯,竟然被他掙脫開去,逃進了茅廁之中。那孫慮竟然追入茅廁,用製藥用的石杵將廢太子活活砸死。據說廢太子臨死時的慘叫傳出數裏遠,許多人也因此得知了實情……”
“她這樣行事,也太明目張膽了。”潘嶽低歎了一聲。雖然當初的本意就是要賈南風自掘墳墓,但當她真的這樣做的時候,潘嶽還是感到了一陣惋惜。那個一向精明冷硬的女人,氣數將盡才會做出這麽瘋狂的事情來。
“是啊,廢太子都倒了,為什麽一定要趕盡殺絕。”石崇也搖著頭道,“聽說才到許昌的時候,皇長孫就因為患病不得醫治而夭折了。廢太子這一脈,是真的絕了。”
“季倫,我想跟你說一句話。”潘嶽忽然打斷了石崇的慨歎,嚴肅地道,“從今天開始告病,躲到金穀園裏專心去做你的富家翁,這個地方不要再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石崇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忽然旁邊有人開口道,“安仁兄,季倫兄,小弟特來向你們告辭了。”
潘石二人回過頭去,發現說話之人正是“二十四友”中的左思。
“太衝兄要去哪裏?”潘嶽與左思一向關係親密,不由關切地問。
“退居宜春裏,專心去寫我的書。”左思淡淡地道,“我的辭呈,已經交給魯國公了。”
“太衝,好好的為什麽要辭官?”石崇不解地問。
“現在還‘好好的’,以後就未必‘好好的’了。”左思頗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潘嶽和石崇,“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兩位是聰明人,也不必在下多說,還望善加珍重。”說完,向眾人拱手作別,竟是掛冠而去。
見左思就這樣走了,剩下的眾人麵麵相覷,心中都各自有了盤算。而素來與潘嶽不睦的陸機則遠望了潘嶽一眼,冷冷地說了一句話:“辭官固然可以遠離是非,可有些人泥足深陷,就算想抽身也走不得了吧。”
“喂,你說誰呢!”石崇一向無條件維護潘嶽,當即衝著陸機嚷了一句。
見陸機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理睬石崇,潘嶽伸手攔住石崇,針鋒相對地道:“泥足深陷,自然比不得有人見風使舵。聽聞士衡兄最近新得了一方寶硯,不知何時可以帶給我們觀賞觀賞?”
此言一出,陸機頓時麵紅耳赤,想要爭辯,卻又自覺無趣,便再度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潘嶽微微一笑,也不點破。他從司馬冏那裏早已知道,趙王司馬倫熱衷於結交洛陽名士,與陸機早已暗通款曲,那方寶硯,就是司馬倫送給陸機的禮物。雖說陸機所做的事情表麵上與自己並無二致,但能在口頭上壓他一籌,潘嶽還是覺得心中暢快了不少。
“唉安仁,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和陸兄鬥嘴。”劉琨等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倒是石崇搶著為潘嶽辯護道,“陸家對安仁有害嶽父之仇,安仁別的做不了,也隻能靠鬥嘴來報仇了。”
聽了石崇的話,潘嶽並不反駁。陸機之父害嶽父楊肇被免為庶人,幾乎喪命,他確實隻能靠口頭上這點優勢來報複,不過那害死楊容姬之人,就不會有陸機這樣的好運了。
“對了安仁,剛才你勸我回金穀園去做富家翁,就是讓我學左思嗎?”石崇不傻,此刻早已回過味來,低聲問道,“你是怕賈氏會出事嗎?那你要不要也辭掉官職,和我一起到金穀園去暫避一時?”
“我會找機會的。”潘嶽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起陸機方才那句話——他早已泥足深陷,想置身事外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緩和天下人對太子被害的憤怒,皇後賈南風故意降下詔旨,將已被廢為庶人的司馬遹以廣陵王之禮下葬。可是無論她此刻的姿態多麽真誠和哀痛,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太子下葬之後不到十天,永康元年四月四日,兵變發生了。除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和殿中中郎士猗,孫秀暗中還聯合了省事張衡、殿中侍禦史殷渾、右衛司馬督路始等人一起發難。這些人的官階都不高,卻全都是環伺在帝後身邊的“殿中之人”,皇宮的護衛再嚴密,也擋不住變生於肘腋之間。
趙王司馬倫召來了麾下的前驅、由基、強駑三部司馬,假稱奉了天子司馬衷的詔書,要廢黜皇後為太子報仇。這些原本就屬於司馬倫統帥的禁軍將領麵對司馬倫的威逼利誘,自然不敢不聽從,隻是疑惑地詢問司馬倫:“王爺要親自統率我等殺入宮中嗎?”
司馬倫自己裝腔作勢一下還行,要他真刀真槍地帶人去捉拿賈南風,他還真沒有這個膽子。正尷尬之間,孫秀適時地為他解了圍:“王爺坐鎮中樞,怎麽能親自涉險?統帥你們進宮的,自然另有其人。”
“誰?”眾人有些惶恐地問。賈南風統治天下十餘年,積威甚重,不要說他們這些低階將領,就算是王公大臣,宗室藩王,都無不震懾於皇後的威嚴。若是沒有一個足以抗衡賈南風的領袖,別說帶兵捉拿她,隻怕賈南風一聲怒叱,他們都會嚇得雙腿發抖,下意識地跪拜叩頭了。
“我。”隨著這聲回答,一個年輕人從幕後走了出來。他麵目清秀,雖然不像一般武人那樣身材魁梧,膀大腰圓,卻自有一分從小浸**而成的尊貴之氣。他此刻一身戎裝,腰佩寶劍,顯然早已為今日一戰做好了準備。
見眾人麵露疑惑,孫秀笑道:“你們有眼無珠,竟然不認得這位鼎鼎大名的齊王殿下?齊王殿下身份高貴,又與皇後和賈謐有不共戴天之仇,由他統領你們,自然是萬無一失!”
“原來是齊王殿下!”眾人大驚,連忙俯身下拜。齊王司馬冏雖然被罷黜了官職,但他是齊獻王司馬攸之子,平素便以仁孝之風聞名當世。所以眾人雖不知司馬冏為何與姨母賈皇後和表弟賈謐有不共戴天之仇,卻滿心信服,當即簇擁著司馬冏走出帳外,點齊兵馬,趁夜向皇宮奔去。
有了宮中內應,他們的軍隊到達皇城時,宮門已經偷偷開啟。司馬冏為了這一刻已經蟄伏了太多年,因此有條不紊地帶領士兵進宮,頭一個目標就直奔在寢殿呼呼大睡的天子司馬衷,將這位懵懵懂懂的皇帝從被窩裏揪了出來,強行穿戴上天子衣冠,簇擁到了太極殿東堂之中。
“齊王,你你你要幹什麽?”司馬衷坐在皇位上簌簌發抖,甚至不敢大聲斥責司馬冏欺君犯上,隻是略帶些求饒的模樣看著他。
司馬冏心中一哂,表麵上卻竭力恭敬地道:“賈謐作亂,臣特地前來保護陛下。請陛下即刻下詔,召賈謐前來問罪。”
“賈謐怎麽會作亂?”司馬衷嘀咕了一句,卻一眼瞥見滿殿禁軍出鞘的兵刃,嚇得不敢再說什麽,命人寫下詔書,蓋上玉璽,召賈謐即刻入宮覲見。
賈謐半夜接到宮中緊急詔書,不知底細,隻能睡眼惺忪地趕了過來。來到太極殿東堂外,他一眼看見頂盔貫甲,滿眼殺氣的司馬冏,不由大吃一驚,連最後一絲睡意都嚇得煙消雲散,脫口問道:“齊王意欲何為?”
“意欲殺你。”司馬冏冷笑了一下,腰間寶劍出鞘,正正地指住了賈謐。
“齊王表哥!”賈謐察覺到漸漸圍攏上來的禁軍,深知自己已是甕中之鱉,下意識地想要乞求司馬冏饒命,“我們是嫡親的表兄弟,就算看在齊王太妃和我母親的麵上,也請表哥放我一條生路!”
“正是看在你母親麵上,今日我非殺你不可!”不提到賈午還好,一提到這個親手害死自己父親的名字,司馬冏怒火中燒,連臉側的肌肉都扭曲得變形了,“你放心,過不了多久,賈午就會來陪你了!”
“那就煩請表哥告訴殺我的緣由,哪怕我死,也能做一個明白鬼。”賈謐雙目含淚,楚楚可憐地望著司馬冏。
想到父親的慘死,司馬冏腦中一滯,竟是不知從哪裏說起。就在他一恍神的工夫,賈謐已經偷覷到一個空位,撒腿就往遠處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喊道:“皇後救我!”
見賈謐想要逃跑,司馬冏驀地清醒過來。他一邊呼喝手下禁軍包抄賈謐,一邊舉起寶劍快步追了上去。就在太極殿西邊的鍾樓之下,司馬冏就像他在王府花園中練習了無數次的那樣,奮力揮劍斜劈而下,竟將賈謐由肩至腰斜劈成了兩半!
如瀑的鮮血撲麵而來,沿著司馬冏鐵青的麵孔淋漓而下。他看著賈謐倒下的屍體,接過手下遞來的手帕抹了抹臉,驀地將滴血的寶劍朝天舉起:“去皇後寢殿!”
太極殿東堂離後宮甚遠,因此這裏發生的動靜完全不曾波及皇後所居的明光殿。當司馬冏衝進寢殿時,被驚醒的賈南風擁著被子坐起,驚訝地問:“齊王,你為什麽在這裏?”
“奉詔抓捕皇後。”司馬冏按著劍柄,冷冷地道。
賈南風此刻已經看到了司馬冏臉上殘存的血跡,本能地預感到大事不妙。但她畢竟久居上位,此刻也不曾墮了氣勢,站起身冷冷地道:“天子的詔書都出自我手,你又哪裏來的詔書?你矯詔行事,就是謀反!”
司馬冏知道賈南風口齒伶俐,自己未必辯得過她。於是他也不回答,隻朝身後禁軍揮了揮手,立刻有兩人上前鉗製住賈南風的雙臂,將她架出明光殿,一直帶到了太極殿東堂之中。
東堂正中,天子司馬衷還在呆呆地坐著。待見到賈南風被推了進來,司馬衷下意識地想站起身迎接,卻最終尷尬地坐在原地,滿頭都是嚇出來的冷汗。
見司馬衷一言不發,賈南風對這個窩囊丈夫的氣再也忍不住了,遠遠地朝著司馬衷大聲道:“我是陛下的妻子,若是我被廢掉,下一個被廢的就是你了!”
司馬衷求救一般看了看齊王司馬冏,見司馬冏不發話,便隻嘴唇顫動了幾下,終究隻是用雙手捂住了臉。
下一刻,有人從鼓樓之下拖回了賈謐的屍體,正正扔在了東堂門口。
賈南風認出了賈謐,見他死得如此之慘,不由撲過去哭出了聲音。她一邊哭一邊大聲問:“今天究竟是誰領頭造反?”
司馬冏知道自己資曆不夠,便搬出了兩個輩分最大的諸侯:“梁王和趙王。”
“那是誰殺的賈謐?”賈南風雙眼血紅,憤恨地問。
司馬冏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卻重新鼓起勇氣,昂首回答:“是我!”
“你?”賈南風見賈謐幾乎被一劍劈斷,知道殺他之人若非有驚世駭俗的力氣,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待聽到司馬冏自己承認,賈南風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笑:“栓狗應該拴住狗頭,我卻隻拴住了狗尾巴,怪不得會有這個下場!”
“毒婦,到這個地步你還不知悔改!”司馬冏見她到現在都沒有一絲懺悔之色,越發怨憤,卻苦於她的身份不敢親自動手。他用手指著外麵湧進來的一群人,冷笑著對賈南風道:“看看,那都是誰來了?”
賈南風轉過頭,正看見禁軍們扭著幾個人走了過來。雖然天色幽暗,她還是借著火光認清了被綁成一串的幾個人:妹妹賈午,太醫令程據,寺人監董猛,武帝夫人趙粲,內侍孫慮……全都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人。
“姐姐!”賈午奮力掙紮著想撲到賈南風身邊,卻驀地看到了台階下兒子賈謐的屍體,不由驚恐地尖叫起來。
“閉嘴!”司馬冏毫不客氣地一腳將賈午踹倒在地,“你們作惡多端,活該有這樣的下場!”
賈午生生受了司馬冏一腳,卻似乎沒有感覺到疼痛,依然爬到賈謐身邊,徒勞地想用手捂住他身上深而長的傷口。她四下張望,驀地看到了司馬冏被火光映得發紅的臉,陡然叫道:“齊王殿下,求求你救救謐兒!齊王殿下,我知道你最是心善,求你救救我的兒子吧!”
“我?救他?”司馬冏頓覺有些好笑,賈午這個女人,是嚇得瘋傻了吧。
“齊王殿下,是我害死了你,你要報仇就衝著我來,謐兒他什麽都不知道啊!”賈午此刻已不複平日精心保養的美豔形象,披頭散發地跪在血汙之中,不住地向司馬冏磕頭。
“你看清楚,這是司馬冏,不是司馬攸!”賈午的瘋狀連賈南風都看不下去了,她一把拉起賈午,將她攬在懷中,“司馬攸早就死了,根本不會活回來的!”
“是啊,我父王早就死了,就是被你們害死的。他死得有多痛苦,我會要你們十倍百倍地還回來!”說著,他命人從賈南風懷裏將賈午硬拽了出來,冷酷地道,“把賈午關進掖庭暴室,杖斃!”
“不!”賈南風眼看妹妹要以最痛苦的方式赴死,不由大喊起來,“齊王,她畢竟是你的小姨,你就給她一個痛快的死法吧!”
“你們毒死我父王的時候,可有想過他是你們的姐夫嗎?”司馬冏甩出這句話,報複的欲望終於得到了滿足,“奉詔廢皇後賈氏為庶人,解往金墉城囚禁!”
說完,他湊近賈南風的臉,惡毒地笑道:“楊太後就是被你關在金墉城中活活餓死的,聽說到現在她的鬼魂還在那裏徘徊不去。有她作伴,想來你也不會寂寞了。”說著,他一揚下頦,手下士兵立刻擁上,將賈南風押了下去。
等到司馬冏將最棘手的幾個人清理幹淨,趙王司馬倫終於有膽子踏進了皇宮。他裝模作樣地朝嚇得呆若木雞的天子司馬衷行了禮,隨即吩咐起草詔書,將以往得罪過他的司空張華、尚書仆射裴頠、尚書解結、前雍州刺史解係全都抓捕到宮門前,闔門斬首。
司馬倫此舉,一是為了報私仇,而是為了殺人立威。當司空張華被拖到前殿馬道旁行刑時,這位三朝老臣發出了最後的慨歎:“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吝惜一死,懼王室之難,禍不可測也。”
晉室朝廷的中流砥柱,至此盡數折斷。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當第二天早上潘嶽得知消息時,宮門前的血水已肆意橫流,無法挽回。而聽說張華、裴頠闔門遇害的消息,原本準備進宮查看情形的潘嶽腳下一滯,眼前一黑幾乎摔倒下去。
“我家主人說,現在趙王掌控天子,那個死了的孫秀居然又冒了出來,讓潘侍郎小心些,最近不要去宮裏了。”石崇派來報信的仆從扶著潘嶽,無措地說著,“我家主人還說,請潘侍郎先去金穀園裏避避風頭,日後再做打算。”
“那淮南王呢?”政變已生,潘嶽現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淮南王司馬允身上。沒有了太子和賈南風,作為天子司馬衷親弟弟的淮南王司馬允就是距離皇位最近的人,也是迅速終結這場混亂的最佳人選。當初齊王司馬冏說服他結盟,就是以共同推舉淮南王司馬允為皇太弟作為條件。
“主人暫時還沒有淮南王那邊的消息。”石家仆從搖了搖頭。
“多謝你家主人好意,金穀園距離洛陽尚遠,我還是在家中等待消息吧。”潘嶽推開仆從的攙扶,慢慢站直身子,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微笑,“告訴你家主人,以後洛陽無論發生什麽,都讓他明哲保身,絕不要插手。”
孫秀既然敢現身,就證明趙王司馬倫已經掌控大局。他現在隻剩下石崇這個最好的朋友了,他絕不能再連累他。
石家奴仆走後,潘嶽無力地在台階上坐了下來。他空茫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大門,因為司馬冏說過,事成之後第一個就會來跟他報信。
可是就連石崇都派人來了,司馬冏還是一直杳無音信。潘嶽派老仆李伯前往淮南王府附近打探情況,李伯回來說淮南王府清清靜靜,既沒有參與昨日的政變,也沒有任何王公大臣前去拜會。
聽到這裏,潘嶽越發覺得不安——一切都沒有按照司馬冏像自己承諾的那樣發展,難道,司馬冏一直都是在騙自己?
想到這裏,他陡然覺得渾身發冷,就連李伯詢問要不要去齊王府打聽動靜,他也搖搖頭拒絕了:“齊王若是不願見我,你去了也打聽不出什麽。”
“齊王應該隻是很忙吧。”李伯疑惑地說,“畢竟,他一直對郎君都那麽好的。”
“是啊,很忙。”潘嶽苦笑了一下。司馬冏怎麽可能不忙呢?他親身犯險,率領禁軍殺死了賈謐,捉拿了賈南風,這樣的大功,還不知要受到怎樣的封賞呢。此時此刻,他要麽在追剿賈氏的殘餘勢力,要麽在和趙王司馬倫爭搶功勞,不論哪一件,都足夠他忙得不可開交了。
“既然齊王不來,郎君就先回屋去歇歇吧。”李伯見潘嶽一直坐在冰涼的石階上不動,擔憂地勸道,“郎君身子才好些,不要著涼了。”
“好。”麵對身邊唯一老仆的關心,潘嶽不忍拂逆,點了點頭。誰知他正準備回屋,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人數眾多,竟連地麵都微微顫動起來。
潘嶽所居的德宮裏並非達官貴人聚居之處,平日安靜清幽,從未經曆過這樣大的陣勢。他站起身朝院門走去,剛打開門,就看見大隊的禁軍士兵湧到自家附近,而一輛朱輪青蓋的馬車則緩緩從人叢中駛了出來。那馬車上用金粉塗抹成各種紋飾,正是皇太子和封王的皇子們才能使用的安車。
“趙王殿下到,宣黃門侍郎潘嶽覲見!”一個跟隨在安車旁的侍從高聲道,看樣子,是要潘嶽在車前行禮,迎接趙王駕到了。
“別喊別喊,本王親自去見檀郎。”潘嶽還未應聲,車中已傳來司馬倫急切而又愉悅的聲音。下一刻,車簾一掀,身穿藩王服色的司馬倫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他動作略有些笨拙地扶著侍從下了車,一眼正看見潘嶽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不由大喜過望,“安仁,你來迎接本王了?”
“見過趙王殿下。”潘嶽進退不得,隻能躬身行禮,卻被司馬倫一把扶住:“本王有些話要對你說,走,我們進屋去。”
“聽聞趙王剛剛掃滅了賈氏一黨,事務繁冗,潘嶽不敢耽誤殿下時間,有話便在這裏說吧。”潘嶽不想讓司馬倫進屋,盡量客氣地推脫道。
司馬倫沒有聽出潘嶽口氣裏的拒絕之意,隻顧著自己喜滋滋地道:“檀郎說得對,現在朝中什麽事都來找本王決斷,確實不勝其煩。不過我特地過來找你,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我們還是進去說吧。”說著,用力攬住潘嶽的肩膀,固執地擠進了潘家的院門。
潘嶽無法,隻好跟著司馬倫走進屋裏。司馬倫大大咧咧地往簟席上一坐,笑眯眯地看著潘嶽:“安仁,這次你可要好好謝謝我了。”
“哦?潘嶽無知,還請趙王賜教。”潘嶽遠遠地坐在司馬倫下手,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
“咳咳,賈氏逆黨伏誅,一應黨羽盡皆處死。可是本王卻聽到一些傳言,說安仁你也是賈氏一黨。”司馬倫故意咳嗽了兩聲,偷眼打量潘嶽的表情。
“潘嶽確實是賈謐幕僚,受他提攜甚多,因此說是賈氏一黨,也不為錯。”潘嶽看著司馬倫,灑然一笑,“原來趙王殿下是來捉我歸案的?”
“當然不是,雖然你是賈謐‘二十四友’之一,可其他二十三個人我們也沒動一根毫毛。”司馬倫說到這裏,忽然身子朝潘嶽傾過來,神神秘秘地道,“不過有人說你和賈南風有什麽不清不楚的幹係,雖然是空穴來風,對安仁你卻很不利啊。”
潘嶽臉色一沉。他忽然想起來,孫秀似乎是抓住了自己與賈南風私下相見的某種證據,否則當初在東宮,他不會用符水威逼自己招認此事。雖說他們缺乏有力的證據,但孫秀擅於操控司馬倫,一旦他們以此事大做文章,自己無論怎麽辯白也無濟於事,可真的要聲名掃地、身敗名裂了。
潘嶽一生之中最害怕的莫過於此,當下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見司馬倫依舊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知道眼前這個人雖然討厭,卻是唯一可以求援的對象,便振作精神問道:“趙王殿下方才說我該好好謝你,莫非是有了破除謠言的好辦法?”
“安仁一向是這麽聰明。”司馬倫豎了豎大拇指,“若沒有救你的好辦法,本王怎麽會扔下那麽多政事,巴巴地跑上門來?”
“哦,那殿下打算如何救我?”潘嶽問。
“你之前和賈謐他們走得近,免官做做樣子是肯定的,不過你放心,有本王在,過不了多久就會起複你做個更大的官兒。”司馬倫挺起胸膛,用手掌在心口拍了拍,“隻要你與賈南風撇清幹係,什麽都好辦。”
潘嶽點了點頭,等著司馬倫繼續往下說。
“這個辦法,是本王自己苦苦思量了一夜才想起來的。”司馬倫有些驕傲地道。實際上,他知道孫秀憎惡潘嶽,也沒敢像往常一樣去請教孫秀。
“朝廷已經決定,廢賈南風為庶人,並賜死。”司馬倫終於說出來意,“明天,尚書劉頌就會帶金屑酒入金墉城。若是你和劉頌一起前往賜死賈南風,就證明你與賈氏已經一刀兩斷,別人就不能再說什麽了。”
見潘嶽沉吟不語,司馬倫有些焦急地追問:“我這個主意,究竟怎麽樣?”
“殿下所言極是。”潘嶽雖然平素瞧不起司馬倫愚鈍,卻不得不承認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司馬倫這個主意,確實很有道理。
“那就這麽說定了!”得了潘嶽首肯,司馬倫頓時興奮起來,“我這就吩咐人告訴劉頌,讓他明日帶你進金墉城。”
司馬倫剛剛大權在握,事務繁冗,雖然心底戀戀不舍,還是不得不起身離開。待潘嶽送到院門口,司馬倫忽然轉頭曖昧一笑:“安仁,本王這次救了你的命,你以後怎麽感謝我呢?”
見潘嶽臉色一僵,半晌不知該如何回答,司馬倫故作大度地哈哈一笑:“不著急,不著急,安仁你慢慢想好了。”說著,在侍從的攙扶下登上金碧輝煌的安車,揚塵而去。
第二天,果然有人上門來接潘嶽。潘嶽上了車,從洛陽南部宣陽門沿著銅駝大街直達尚書台,與尚書劉頌見了麵。他和劉頌並不熟,兩個人互相見了禮後寒暄兩句,隨即無話可說,隻默默地同車前往金墉城。
金墉城為三國時魏明帝曹叡所築,位於洛陽城西北角,原本是為了拱衛洛陽城而修築的戍守小城。但自曹魏嘉平年間司馬師廢魏帝曹芳後,由魏至晉,凡是被廢的皇族幾乎都被遷入此地居住,其中不少人命喪於此,因此任洛陽城再是繁華盛世,金墉城中永遠都是一派愁雲慘霧。
潘嶽以前從未進過金墉城,僅在外麵見到這裏高牆嚴壘,易守難攻,果然是拱衛洛陽城的一大屏障。不過相應的,被關押在裏麵的失勢皇族,也斷絕了逃脫了希望。
下車之後,劉頌和潘嶽便從難得打開的城門中進入了金墉城,他們身後,則跟隨著一個手捧黃陶青釉雞頭壺的侍從。不消說,那酒壺之中,便是皇家專門用來賜死的金屑酒了。
金墉城是用邙山上的黃土燒磚壘成,裏麵又沒有種植任何草木,因此眼見之處,無不一片死氣沉沉的土黃色。看管之人領著劉頌和潘嶽繞了幾個圈,終於在一間簡陋的夯土房門前停下。他掏出鑰匙打開門上的掛鎖,朝劉頌和潘嶽施了一禮,隨即退了出去。
房門一開,狹小的屋內情形一覽無遺。隻見屋內除了一張草席,兩個水罐,幾乎一無所有,而唯一的那張草席上,則靠牆坐著一個女子——正是廢後賈南風。
此刻她身上原本華麗的衣裙已經變成了粗糙的麻衣,頭發也有些淩亂,但當門打開後,她朝門外射來的眼神,依舊和以前一樣淩厲。
“奉天子詔令,賜死庶人賈氏!”劉頌並不願在這個晦氣的地方多待,直截了當地宣布了詔命。
“詔書呢,拿來我看。”賈南風似乎早已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也不慌張,隻是朝劉頌伸出手來。
劉頌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詔書遞了過去。此時此刻,賈南風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就算多掙動兩下,也改變不了結局。
賈南風接過詔書看了看,忽然冷冷一笑:“這是偽詔。”
“胡說,這上麵有天子玉璽,怎麽會是偽詔?”劉頌怒道。
“天子雖然不敏,卻知道誰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除了我與他夫妻同體,其他人都隻是威逼利用他。”賈南風輕蔑地將詔書扔在地上,“逼迫天子寫下的詔書,自然是偽詔!”
“照你這麽說,當初餓死楊太後,又殺害太子,都是你逼迫天子下的偽詔了。”劉頌料不到賈南風死到臨頭,氣焰竟還如此囂張,“不論你說什麽,今日都是你的死期!”
“母非其母,子非其子,很快天下也非其天下。我就不信,有這樣的天子在,誰還可以比我做得更好。”賈南風說完,見劉頌身後的侍從捧著酒壺和酒杯走了過來,不由笑道,“要我喝下這酒,隻有一個條件。”
“你死到臨頭,還有資格講什麽條件?”劉頌冷笑道,“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不會讓人強灌你。但你自己,難道不想死得體麵一點嗎?”
“這酒,我自然會喝。”賈南風的眼光,終於從劉頌身上移開,落到了一直不發一言的潘嶽身上,“不過,我要潘侍郎親自倒給我喝。”
“你……”劉頌正要發作,潘嶽卻輕輕開口,“劉尚書,下官想與賈庶人單獨說兩句話。”
劉頌隻知道潘嶽是趙王司馬倫特意安排來的,卻不知這背後有什麽曲折,便點了點頭:“請潘侍郎快些。”說完,帶領侍從走了出去。
門一關,狹小的屋子裏光線頓時陰暗下來,而賈南風方才淩厲的氣勢,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怨恨:“想不到,你會親自來。”
“難道,我不應該來嗎?”潘嶽摩挲著黃陶青釉的酒壺,冷冷道,“你慣於以毒害人,如今死在毒酒之下,正是天道昭彰。”
“是啊,我殺了那麽多人,落到今天,也算不冤。”賈南風笑了笑,忽然口風一轉,恨聲道,“可就算我罪該萬死,也輪不到你來落井下石!就算我對不起千萬人,可沒有對不起你!”
“沒有對不起我?”潘嶽見賈南風此刻仍不知懺悔,胸中怒火升騰而起,“太康四年你毒死了齊獻王,如今又毒死了我妻子楊容姬,我不手刃你已是最大的克製,何來落井下石之說?”
“齊獻王擋了我的路,確實是我毒死了他,可是楊容姬又是怎麽回事?”賈南風激怒之下口不擇言,“一個無足輕重的婦人,哪裏輪得到我對她動手?”
“我在東宮中毒的那次,難道不是你讓阿容以命換命,才賜給了我解藥的嗎?”潘嶽此刻也覺得哪裏不對,卻抓不住頭緒。
“我要有解藥,怎麽會救不回我家女彥的性命?”想到愛女之死,賈南風眼中全是血絲,“何況我那時一心想籠絡你為我所用,平白無故去害你妻子做什麽?我雖然心狠,卻不愚蠢,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為什麽要做?”
見潘嶽聞言如遭雷劈,賈南風乘勝追擊:“看你聰明一世,卻偏偏在楊容姬這件事上犯了糊塗。必定是有人趁你中毒之後頭腦昏沉,故意害死楊容姬栽贓給我。隻要你想想誰從此事中獲利最大,真凶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原來,是這樣……”潘嶽腦子中此刻已經亂成一團,無數過往的畫麵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中亂轉,讓他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他後退兩步扶住門框,就想開門離去,賈南風卻突然大喝了一聲:“站住!你答應要給我倒酒的,不能言而無信!”
“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害死阿容的真凶。”潘嶽說著,果真慢慢折回身,舉起黃陶青釉雞頭壺,滿滿地斟了一杯金屑酒。酒如其名,哪怕在晦暗陰森的囚室之內,依然閃動著絲絲縷縷的金色光芒。
“傻子,楊容姬是你的妻子,你跟我說放不放心幹什麽?”賈南風噗嗤一笑,隨即從潘嶽手上接過了酒杯。她幾步走到房門前,一把拉開了那扇木門:“你走吧。我本來就長得不好看,若是喝了毒酒就更醜了,你不會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