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圖窮

仗信則莫不用情,無欲則賞之不竊。

——潘嶽

潘嶽走出房間後,劉頌便帶領侍從走了進去。他奉詔前來賜死賈南風,自然要確認她已經氣絕,才能回去複命。

潘嶽則沒有這樣的任務。他也不等劉頌,一個人踏著單調堅硬的土磚路,走出了金墉城。

他來時乘坐了劉頌的馬車,此刻站在金墉城門口,一時隻覺前方道路縱橫,卻沒有一條是自己可以選擇的歸路,竟有些迷茫起來。

不知是不是久病初愈,潘嶽在日頭下發了一會呆,便覺得頭暈目眩,對於周遭來來往往的路人,都有些看不清了。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漸漸駛近,在距離潘嶽不過五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見潘嶽依然站在城牆下不動,馬車上有人高聲斥道:“大膽潘嶽,見到中書令還不下拜?”

“中書令,哪位中書令?”潘嶽茫然地抬起頭,望著那輛豪華威風的馬車。

“是我。檀郎不認得了嗎?”隨著一個得意洋洋的語聲,馬車的車簾被侍從掀開,露出一個端坐在馬車中的倨傲身影。潘嶽揉了揉眼睛,驀地渾身一僵——那身穿官服頭戴官帽之人,赫然便是孫秀!

憑借趙王司馬倫的地位,如今的孫秀,不僅公然露麵,還一步登天了!

“既然親見了中書令,為何還不下拜?”孫秀的侍從見潘嶽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孫秀,便狐假虎威地再度嗬斥了一聲。

“就算你家主人是中書令,下官也是給事黃門侍郎,品秩雖低,卻斷無下拜之禮。”潘嶽的腦子被孫秀臉上的陰冷表情一激,漸漸清醒過來。

“誰說你現在還是黃門侍郎?”孫秀冷笑一聲,朝車後吩咐,“陸參軍,請宣讀詔旨吧。”

陸參軍,這又是誰?潘嶽再度恍惚起來,賈氏一倒,天翻地覆,這個新的人間,忽然陌生得可怕。

一個人從後車上走了下來,一直走到孫秀車前,先朝他行了禮,這才取出一卷黃絹聖旨,朝潘嶽說了聲:“潘嶽接旨!”

待這人麵朝自己,潘嶽才認出了這位“陸參軍”的身份——竟是當初與自己同為賈謐門下“二十四友”的陸機!與自己並稱為“潘江陸海”,文采舉世聞名、並駕齊驅的陸機!

“陸參軍,敢問你是何人的參軍?”潘嶽不待陸機開口宣讀聖旨,就顫抖著聲音問。所謂參軍,乃是丞相或軍府的屬官,那麽賈謐倒台之後陸機投靠之人,究竟是誰?

“自然是相國府參軍。”陸機看著滿臉驚愕、冷汗涔涔的潘嶽,不由有報複的快意,“你還不知道吧,方才天子下詔,已經封趙王為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了!”

原來陸機投靠的,果然是趙王司馬倫,怪不得他會和孫秀同路。潘嶽腦子裏掠過這個想法,隨即被更大的消息震驚——司馬倫竟然自封為“相國”了!相國就是丞相,自東漢初期廢除這個官職之後,寥寥幾個稱為相國之人都心懷叵測:東漢的相國是董卓和曹操,而魏國的相國則是司馬懿!司馬倫如今自稱相國,其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潘嶽接旨!”見潘嶽隻是出神,陸機忍不住又喚了一聲。這一次,潘嶽總算是清醒過來,頓時雙膝跪地,恭聽聖旨。

這道聖旨原本就是陸機所寫,自然是文辭華美,氣勢盎然,而最終的意思,卻不外乎是清算賈氏黨羽,將潘嶽、石崇、歐陽建等人盡數免職為庶人。至於“二十四友”中投靠了司馬倫的那些人,不但不曾免職,還封賞有加。就連陸機本人,也因為討伐賈謐有功,被賜爵為關內侯了。

“小民領旨,謝恩。”潘嶽磕了一個頭,隨即端正跪起,伸手將自己頭上象征品秩的帽冠取了下來。他站起身正想離開,高坐在車廂內的孫秀卻閑閑地開了口:“怎麽隻摘了帽冠,還有官服呢?”

潘嶽一滯,隨即朝孫秀道:“待小民歸家之後,自會去除官服,交還孫令。”

“聖旨既下,你此刻便是庶人,豈有庶人穿著官服之理?”孫秀用手摸了摸下巴,玩味地盯著潘嶽,“你是自己脫,還是本官叫人幫你脫?”

“孫令還記得當年我們如何周旋的嗎?”見孫秀的眼中露出一絲**邪之氣,潘嶽聯想起在琅琊時那段不堪的記憶,心頭發冷,卻也燃起了一股潛伏已久的鬥誌。當年在琅琊時,不論孫秀使出什麽詭計,自己都不曾上鉤,事隔三十年,自己也不能輕易認輸。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孫秀吟誦出當年潘嶽所題寫的那句古詩,伸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摸了摸。那裏,至今還殘留著潘嶽留下的三道鞭痕,無論怎樣報複,都無法平息孫秀蟄伏了三十年的屈辱和怨毒。

“好,我脫。”潘嶽心知不免,何必再受一次侮辱,索性伸手解開腰間革帶,將身上那件黃門侍郎的官袍脫了下來,拋在地上。去掉厚重的官袍,他此刻僅身著白色中衣,越發顯得形銷骨立。

孫秀眯著眼睛欣賞著眼前的一幕,眼角的餘光卻發現金墉城大門開啟,卻是尚書劉頌出來了。他眼珠一轉,對著侍從吩咐:“去告訴劉尚書,潘嶽此刻已是庶人,沒有資格與尚書同車,讓他自己走回去。”

這句話,潘嶽聽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孫秀原本就是說給自己聽的。從洛陽西北角的金墉城到城南的德宮裏,需要穿越整個洛陽城,孫秀讓他身著中衣徒步回去,原本就是對當年擲果盈車的檀郎新一輪的羞辱。

有那麽一瞬間,潘嶽恨不得自己死了的好,哪怕暫時暈過去,也好過應對前方漫漫長路。可是,他的心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能死,不能暈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相比那些更重要的事情,眼前這點預料之中的羞辱又算得了什麽呢?

想到這裏,潘嶽挺了挺脊背,舉步沿著通往城南的道路走了下去。經過孫秀豪華氣派的馬車時,他沒有一絲躊躇,就仿佛他不過是在清風徐來的洛水河邊散了會步,現在要神清氣爽地回家去了。

“孫令……”陸機看著潘嶽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同情。他想要懇求孫秀給潘嶽送上一件外袍,但一對上孫秀陰鷙冷酷的眼神,就囁嚅著再也不敢開口。

潘嶽看似步履如常,實際上卻幾乎連呼吸都不敢,生怕隻要一呼氣,就再也撐不起全身的力氣。他加快腳步,想要盡快離孫秀、陸機這些人越遠越好,卻不料前方忽然衝出來幾個官員,為首之人麵貌依稀熟悉,正是素來看不慣潘嶽的平樂鄉侯閻纘。

十年之前,楊駿倒台,閻纘就上書朝廷,說潘嶽阿附楊駿,應該一同治罪。不料那奏疏卻被皇後賈南風輕飄飄地扣下,不僅沒有治潘嶽的罪,反倒任命他為長安令,後期更是大加重用。閻纘為人剛直,對潘嶽這種改換門庭的做法十分不齒,如今賈氏倒台,潘嶽居然也僅僅落了個免官的結果,閻纘更是不忿,便糾結了幾個同樣看不慣潘嶽的同僚,守在銅駝大街邊攔截他。

見潘嶽走來,閻纘第一個衝上去罵道:“無恥潘嶽,你平素諂媚賈氏無所不用其極,現在就想一走了之嗎?上有湛湛青天,下有巍巍黃土,看你能躲到哪裏去?”

潘嶽麵無表情地看了閻纘一眼,繞開他想要繼續行路。他此刻心亂如麻,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支撐自己不要倒下,實在沒有精力和閻纘作口舌之爭。

見潘嶽想要離開,閻纘背後的幾個人也衝上來,將潘嶽攔在路中間。他們用手指著潘嶽,滿臉激憤,口沫四濺,一條條數落著潘嶽的罪狀:

“衣冠不整就招搖過市,真是不知羞恥二字為何物!”

“他怎麽會知道羞恥,要是知道,當初也不會望拜路塵,見到賈謐就像隻斷了脊梁的狗!”

“當初投靠楊駿,後來投靠賈氏,如今全身而退,看來又投靠了趙王是吧?不知道過些時候,趙王又會封你個什麽官職?”

“那就要看他伺候得趙王如何了?誰知道當初他是怎麽伺候那個妖後賈南風的,聽說賈南風還專門為他在城外建了別業……”

“對啊,太子就是因為發現了他們的奸情,才被他攛掇妖後一起陷害的……”

潘嶽原本隻是木然地麵對他們的指責,但這些人越說到後麵越是荒謬**邪,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諸公都是朝廷命官,何必如此信口雌黃?”

“空穴來風,如果你行得正坐得端,又哪裏會來這些閑言閑語?”閻纘見潘嶽撥開一個攔路的官員就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賈氏黨羽盡數伏誅,就連死掉的韓壽也被夷了三族,你憑什麽隻落了個罷職歸家?”

“那閻公的意思,究竟要我如何?”潘嶽轉過臉,冷冷地望著閻纘。

閻纘一愣,過了一會兒才勃然怒道:“你害死了太子,還害死了張華、裴頠諸位大臣,我們要你在這裏跪下,向冤死的諸公磕頭謝罪!”

“太子之死是賈皇後所為,張華裴頠諸位大臣之死要問趙王,為何要我磕頭謝罪?”潘嶽反問,“何況閻公你當年和我同在楊駿府中任職,楊駿死後不也投靠了河間王為司馬,為何我是三姓家奴,你自己卻不是?”

“當世風氣,改投別主本是尋常,可誰會像你那樣諂事賈謐,為了高官厚祿不擇手段?”閻纘怒道。

“哈哈,我高官厚祿?”潘嶽大笑,“我諂事賈謐,卻也不過當了個黃門侍郎,而閻公你呢,還在河間王手下封了侯呢。如此說來,也不知是誰更不擇手段,討得府主的歡心?”

“你!”閻纘被潘嶽幾句話堵得張口結舌,麵紅耳赤之下振臂一呼,“死不悔改的無恥小人,一定要讓他跪下認錯!”說著,幾個人一擁而上,抓住潘嶽就往地下按去。

“哈哈哈……”潘嶽放聲大笑,隻覺人生荒謬無過於此,竟是笑得淚水都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掙紮間他瞥見不遠處那輛豪華的中書令馬車,知道孫秀正在那裏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的狼狽,可惜,此刻的他根本沒有了反抗的力氣。

就在幾個人要將潘嶽摁跪在地上的時候,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大呼:“住手!”隨即便是雜遝的馬蹄聲旋風一般橫掃過來,瞬間從馬上跳下幾個人,正是石崇、歐陽建和劉輿、劉琨兄弟。

“你們都是什麽東西,也輪得到來欺侮我家安仁?”石崇首當其衝,一手拽住一個官員就往外摜,激憤之下口不擇言,“若非安仁一直規勸賈南風和賈謐,這天下還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姓賈了!”

“哈,怎麽規勸,在**規勸嗎?”閻纘怒道。

話音未落,劉琨已經一拳打在了他的顴骨上,頓時把閻纘半邊臉都打得青腫起來。

“你是何人,竟敢毆打朝廷命官!”另外幾個人被劉琨的氣勢嚇到,隻能虛張聲勢地大喊起來。還有機靈的見勢不妙,偷偷跑向孫秀所在的馬車,想要向那位新上任的中書令求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漢中山靖王之後,光祿大夫劉蕃之子,劉琨是也!”劉琨輕蔑地將湊到自己麵前的官員推開,朝著孫秀所乘馬車的方向望過去,指桑罵槐地道,“你們若是不服,盡管去向趙王告狀!看趙王是處罰我,還是處罰你們這種跟著主人一步登天的雞犬!”

劉琨是趙王世子司馬荂的內兄,哪怕是孫秀也不敢與他正麵衝突。因此孫秀雖然在車內恨得牙根癢癢,此刻也隻能暫時忍了這口氣,掀開車簾朝眾人端起架子道:“既是朝廷命官,就要知道體統。都散了吧,別讓平頭百姓看了笑話。”說著,自顧催著車夫駕車離開。

孫秀一走,閻纘等人頓時落了下風,隻能撤走。臨走之前,閻纘轉頭朝潘嶽恨道:“陷害太子,罪不容誅。我這就去上書朝廷,斬你之頭,以謝太子在天之靈!”

“你去寫吧!空口無憑,誰會聽你的謠言?”石崇衝著閻纘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潘嶽披上歐陽建送來的外衫,聞言苦笑了一下。他勾畫太子反書之事本是機密,如今賈南風一死,更是無人知曉。因此石崇固然理直氣壯地信任自己,閻纘那邊也查不出任何真憑實據。不過外部雖然無法定罪,自己心中的罪,卻已是無法祛除了。

“安仁,你沒事吧?”石崇罵完了,趕緊回過身,關切地詢問。見潘嶽搖頭,石崇又道:“我早說了這洛陽待不得,你還是趕緊搬到我的金穀園去吧。”

“季倫兄說得是,現在朝中孫秀掌權,就連趙王自己都被他架空,以後的情勢實在難以預料。”劉琨也點了點頭,“金穀園離洛陽太近,也未必安全,依我之見,你們還是去江東、淮南等地遠遊,等到洛陽局勢明朗,再做打算。”

“說得對,我正打算收拾行裝,前往江東一遊呢。江東若是不行,蜀中也可以。”石崇的外甥歐陽建連忙點頭。當初他在擔任馮翊太守時任用馬敦,大大得罪了司馬倫和孫秀,因此早已做好了外出避禍的準備。

“安仁,你得罪孫秀最厲害,處境也最危險,趕緊點個頭吧!”石崇見潘嶽始終不發一言,著急地催促,“孫秀那家夥當上了中書令,以後整個洛陽,都會是他的天下了!”

“我還有些事情必須辦。”潘嶽攏住外衫沉吟了一下,終於點頭道,“煩請再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給你們一個確定的答複。”

回到家中,潘嶽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老仆李伯去請大哥潘釋。

潘釋時任朝廷的侍禦史,他平素為人中庸,和幾股大勢力都沒有什麽瓜葛,因此就算是賈氏倒台趙王掌權,他也照常每天到官署點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聽李伯說潘嶽有事要見自己,潘釋有些不耐地道:“有事他為什麽不能親自前來?他現在被免官在家,豈不空閑得很?”

“請大郎君跟老奴去一趟吧。”李伯懇求道,“今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郎君回來之後氣色很不好,老奴隻擔心他體內的餘毒發作了。”

潘釋與潘嶽畢竟是嫡親兄弟,聽李伯這麽說,隻好隨他一起前往德宮裏。半路上,潘釋還和李伯閑聊起潘嶽的生活,叮囑他說:“你有機會也勸勸檀奴,弟妹的喪期已滿,他可以考慮續弦了。現在他無兒無女,身邊冷清,多個女人也等於多個照應。”

到了潘嶽所居的小院,潘釋獨自走進了潘嶽的房間。他原本以為潘嶽身體不適正躺著休息,卻不料潘嶽已換了一身白衣,正忙著在屋內布置靈堂。他小心地用抹布將一塊靈牌抹了幾遍,這才鄭重地將它放置在供桌的正中央。

潘釋看得清楚,那塊靈牌上用隸書一筆一劃地寫著“愛妻楊氏之靈”。

“檀奴,你這是在幹什麽?”潘釋心中一震,皺眉問道,“弟妹已經去世一年多了,你的喪期也滿了,現在又把靈堂重新布置起來做什麽?”

“沉冤未雪,阿容的在天之靈肯定不能安生。”潘嶽擺好靈位,又親手點燃了幾枝香燭,這才轉頭看著潘釋,“大哥,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潘釋見潘嶽臉色青白,站在陰影裏散發著森森的寒氣,不由後退了兩步:“你要我說什麽?”

“說出害死阿容的真凶。”潘嶽緊盯著潘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潘釋驚恐地回答了一句,仿佛隨時想要奪路而逃。

“大哥,其實你一向不擅作偽,若非我那個時候中毒方醒,神智昏沉,也不會輕易相信了你的話。”潘嶽搶上兩步,堵住了潘釋身後的房門,“阿容她,不是賈皇後害死的。”

“不是賈南風還能是誰?”潘釋忽地大聲叫道,“賈南風一向嫉妒弟妹,當然會趁機害死她!”

“我隻是奇怪,究竟是什麽人,竟能說服大哥聯手,將阿容之死栽贓給賈皇後。”潘嶽沒有理會潘釋的無謂反駁,隻是緊緊地盯著他,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一點細節的變化。

“沒有,沒有!”麵對潘嶽通透而怨憤的目光,潘釋根本沒有招架之力,然而他卻緊咬牙關,死死守住心中的防線。“你不是一向自詡聰明嗎?”潘釋驚恐到極處,反倒笑了起來,“那你自然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弟妹,我怎麽說又有什麽關係?”

“阿容臨走之前,曾經進入我的夢中。我那時還奇怪,她既然可以顯靈,為什麽不曾直接告訴我真凶。”想起當初在夢中楊容姬不斷提醒自己明哲保身,卻絕口不提為她報仇,潘嶽的淚水止不住滾落下來,“是我昏了頭,違背了她的意思,才心甘情願成了別人的棋子,鑄成今日大錯。”

“大哥,你走吧,好好照顧母親。”潘嶽說完便讓開道路,不再理會潘釋。他走到楊容姬的靈位前,無力地跪伏下去,將頭深深地埋在了雙臂之間。

齊王司馬冏再次來到潘家,是在聽說潘嶽即將遠離洛陽,出遊江東的消息之後。他顧不得一向推說事務繁忙,獨自乘了一匹快馬,風馳電掣般來到了潘家的院門外。

“郎君身體不適,正臥床休息,齊王殿下請進吧。”李伯沒有料到司馬冏這麽快就到了,滿臉驚訝地打開了門。

司馬冏也不客套,徑直走進了潘嶽的房間。但見簾帳半合,潘嶽果真躺在**。

司馬冏初時以為潘嶽睡著了,特意放輕了腳步,不料距離床還有一尺遠,潘嶽已經開了口:“齊王殿下來了?”

聽潘嶽的口氣虛弱無力,似乎病得不輕,司馬冏走到床前,關切地道:“叔叔哪裏不舒服?有沒有請大夫?”

“餘毒發作,吃藥也是沒用的,隻能靠自己熬過去。”潘嶽用力撐起身子,司馬冏則眼明手快地將一個軟枕塞在了他的背後。

見潘嶽臉色青白中縈繞著一股灰暗之氣,司馬冏心頭一跳:“怎麽好好的餘毒又發作了?叔叔不是說要遠去江東嗎,這個樣子怎麽能上路?”

“賈皇後死前,我見了她一麵。”潘嶽沒有回答司馬冏的問題,自顧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說,她沒有害你楊嬸嬸。”

司馬冏的手一抖,隨即佯裝無事,繼續為潘嶽整理被角,口中淡淡道:“賈南風詭計多端,她的話,未必能信。”

“是啊,未必能信。”潘嶽閉了閉眼睛,忽然虛弱地道,“山奴,你靠近些。”

“是。”司馬冏隻當他有什麽機密之言要告訴自己,聽話地湊近了潘嶽。

“啪!”地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已落在了司馬冏的臉上,司馬冏捂著臉頰尚未反應過來,潘嶽已指著他顫聲道,“這一下,是代你楊嬸嬸打你!”

“為什麽?”司馬冏的心驟然一沉,頓時有一種天翻地覆之感。可是這些年他遭遇的變故太多,早已練就了一番麵不改色的本事,依然可以清醒地提問。

“我可以容許你把我當作棋子,當作死士,可是不能容許你害阿容,更不容許你為了自己的野心把整個天下陷入危險之中!”潘嶽指著司馬冏,手臂顫抖,“為了挑撥皇後和太子做鷸蚌之爭,你暗中與趙王、孫秀結黨,逼我喝下符水,又害死了四皇女。因為我有維護皇後之處,你們索性害死阿容嫁禍皇後,終於逼得我與皇後為敵。如果阿容沒有死,我的金鹿……我的金鹿也不會死……”

“皇後與太子原本就水火不容,就算沒有叔叔,他們也會鬥得你死我活。”司馬冏放下捂住臉頰的手,避重就輕地回答,“所以叔叔也不要太過自責。”

“若是阿容不死,我一定會勸說皇後謹慎行事,而不是把她和太子一起往死路上引……”潘嶽見司馬冏仍然坐在自己床邊,激憤之下伸手將他往外推去,“你們還殺死了張華裴頠兩位賢臣,害得當今朝廷落在了孫秀那個邪惡小人手中,這樣的罪過,你萬死難贖!如今你父親大仇得報,我們無論生死再不來往,你走吧!”

“原來你今日叫我來,就是專門為了和我絕交的。”司馬冏隻覺得被潘嶽打過的半邊臉火辣辣地痛,隻覺一生之中從未受過如此侮辱,一氣之下站了起來,“好,我這就走。”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世人一向都會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司馬冏更是如此。他隻覺得自己一片丹心卻被潘嶽誤會,滿腔委屈之下,一出門眼淚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他無聲無息地站在廊下哭了一會,心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驀地一轉身推開門又衝了進去,赫然發現潘嶽整個上半身都傾倒在床沿邊,手指緊緊地捂住嘴,暗紅色的血正淋淋漓漓地沿著指縫流在地上,在床邊匯聚成淺淺一灘。

此情此景,驀地與司馬冏記憶中父親臨死時的畫麵重合在一起,讓他驚恐得什麽都忘了,哭著撲了過去:“檀奴叔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別再生氣了!”

潘嶽此刻頭暈目眩,冷汗將全身衣衫都浸濕了,心知以孫秀手段的狠辣,以往所服的解藥不過是暫時壓製毒性,隻怕以後還會發作得越來越厲害。他說不出話,隻費力地指了指床邊的手帕,司馬冏連忙取過來,小心地擦去他唇邊和手上的鮮血,又扶著他輕輕躺回**。

“我以前給叔叔的解藥,叔叔都吃完了嗎?”司馬冏此刻再不掩飾與孫秀的關係,又急又怒,“難不成我被孫秀騙了,他給我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解藥?”

“沒事……”潘嶽見司馬冏急得滿頭大汗,輕輕擺了擺手,“他不會讓我死得這麽容易……當然,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孫秀這個無恥混蛋,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他!”司馬冏給潘嶽端來一碗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他端碗的時候衣袖滑下,露出了左手腕上一道明顯的傷疤,那是潘嶽初中毒時,他為了模仿父親司馬攸而親手劃下的。

看到那道傷疤,潘嶽的眼中露出了無限的悲涼:“山奴,我知道有你母親在,你很多時候是迫不得已。如今大錯已經鑄成,我隻望你能改過自新,匡扶朝政,絕不能讓天下大權落在孫秀手中。”

“叔叔對不起,楊嬸嬸的事……是我母親做的決定,我當時百般反對,卻被母親打了一頓,關了起來。”司馬冏說著眼眶發紅,又落下淚來,“我知道叔叔自責,我又何嚐不自責?我也想一心為公,為朝廷分憂,為百姓紓難,可惜……”

“可惜孫秀掌權之後,隻封了我做遊擊將軍。我有所抱怨,他竟然對我起了殺心!”司馬冏見潘嶽果然臉色一變,繼續說道,“如今孫秀為了收買人心,奴仆小廝也拜官封侯,連他的黨羽張林都封了衛將軍!如此濫封官爵,做官帽的貂尾不足,隻能以狗尾充數。他勢力龐大,要殺我易如反掌,我原本還想請教叔叔,現在該怎麽辦才好。不過叔叔既然病著,就不要再勞神費力,先休息幾日再說。孫秀就算要殺我,也不會在這幾天。”

司馬冏這種以退為進的姿態,潘嶽早就熟悉了。可就算明知他在跟自己耍心計,潘嶽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不能不管他。就算他不是齊王司馬攸的兒子,他也是當今司馬氏宗室裏數一數二的人物,要終結司馬倫和孫秀帶來的亂象,必須依靠他齊王的身份與號召力。

這就是司馬冏的過人之處。他將自己與天下的命運綁定在一處,不論潘嶽是喜歡他還是厭憎他,都不得不幫他。

“等我歇一下有點力氣,就去見趙王,讓他將你逐出洛陽,外放為官。當初你父親在洛陽舉步維艱,為了保護我,也是這樣做的。”潘嶽喘息了一會,攢起力氣道,“你到了外麵,盡可結交當地豪強大族,他們部曲眾多,卻因為世家把持官位,仕途上一直難以出頭。隻要你籠絡到他們,就算你以後要反攻洛陽,也不愁沒有兵源。”

“太好了,我正愁沒有兵力呢!”司馬冏眼前一亮,隨即又是一暗,“可是萬一孫秀不同意怎麽辦?趙王不過是個傀儡,腦袋都長在孫秀的脖子上呢。”

“趙王雖然事事聽從孫秀,遇見我就未必。”潘嶽自傲地笑了笑,咬牙忍過骨髓深處又一陣毒發的痛楚,“何況,我會留在洛陽,作為放你離開的人質。”

“檀奴叔叔!”饒是司馬冏再會做戲,此刻也忍不住感動得淚水漣漣,“叔叔你不是要去江東的嗎?你留在洛陽就是投靠了趙王,你不怕閻纘那些人又說你趨炎附勢,另攀高枝?”

“這一次,他們罵不了我的。”潘嶽笑了起來,努力撐起身體,朝司馬冏耳語了一句,“你臨走之前,一定要把我引薦給淮南王。”

“叔叔想要聯絡淮南王?”司馬冏驚道,“淮南王雖說曾有做皇太弟的希望,但現在這份希望卻早就破滅了。何況淮南王除了手下的一千來個死士沒有其他力量,叔叔和他聯絡萬一被孫秀發現,豈不是更加危險?”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犯下的錯,總要我自己來彌補才行。”潘嶽輕輕地拍了拍司馬冏,“你好好在外麵積蓄力量,等到趙王和孫秀惡貫滿盈之際,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好,叔叔保重。”司馬冏跪在潘嶽麵前,堅持以後輩身份磕了一個頭,“萬一我帶不走母妃,也請叔叔想辦法保護她。”

“你母妃是齊獻王之妻,趙王不敢動她的。”潘嶽略略偏開頭,再次不放心地囑咐,“山奴,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一心為公,為朝廷分憂,為百姓紓難。你父親、楊嬸嬸和我,都會看著你的。”

最後一句話隱約透出不祥之意,讓司馬冏心驚肉跳。他驀地抬頭盯著潘嶽,發誓一般地道:“檀奴叔叔,無論發生什麽,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看我如何實現自己的諾言!若是你死,我必血洗洛陽!”

“胡說!”潘嶽怒道,“天下蒼生,也是你可以用來發誓的嗎?”

“那我用自己發誓,總可以吧!”司馬冏倔強道,“若是你死,我必……”

“住口,住口!”潘嶽氣急之下,幾乎又要嘔出血來。他捂住嘴強忍了半天,終於推了推逡巡不去的司馬冏,“你走吧。我隻能送你到這裏,再遠……我就走不動了。”

永康元年六月,天子司馬衷下詔,複司馬遹皇太子之位,諡號“湣懷”,並誅殺謀害太子諸人。在趙王司馬倫的親令下,潘嶽並未被牽連之中,孫秀雖然不甘,卻失去了堂堂正正殺潘嶽的機會。

同月,齊王司馬冏奉詔,出洛陽擔任平東將軍,鎮守許昌。雖然有個將軍的名頭,司馬倫和孫秀卻沒有給司馬冏一兵一卒。離開洛陽的時候,司馬冏除了身邊幾個親隨,一無所有。

此時趙王當政,朝中人事全部由孫秀做主,因此司馬冏離京之時,幾乎沒有幾個親朋故舊前來送別。他在長亭之處徘徊良久,終於看到遠處有一輛馬車行駛過來,不由眼前一亮,滿臉都是欣喜。

“齊王殿下是在等檀奴叔叔嗎?”馬車停下,車廂裏傳來一個略帶譏諷的聲音。接下來,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走下馬車,正是司馬冏的大哥東萊王司馬蕤。

“原來是大哥。”司馬冏一向對司馬蕤也把潘嶽稱為“檀奴叔叔”十分不滿,不由淡淡道,“難為大哥也來為我送行。”

“是啊,我來恭喜你逃脫洛陽,從此蛟龍入海,虎入山林。”司馬蕤的話雖是恭維,口氣卻依然帶著諷刺,“哪怕你眼前的自由,是檀奴叔叔用他自己換來的。”

知道大哥司馬蕤是特地前來嘲弄自己,司馬冏也不惱怒,隻淡淡笑道:“大哥可聽過曹植所寫的《野田黃雀行》?”

“什麽意思?”司馬蕤不愛讀書,這首曹植的名篇雖聽過名字,卻記不清寫了什麽。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司馬冏自顧吟誦了一遍這首詩,眼神望向遠方蒼茫的原野,“這首詩,還是父王在世的時候,親自教我背的。那個時候他自己身陷重圍,卻放檀奴叔叔離京避禍,如今檀奴叔叔讓我走,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檀奴叔叔欠了父王,所以要還在你身上?”司馬蕤一向不得司馬攸喜愛,對於司馬冏這種炫耀父子親情的口吻十分不滿,“你在這裏等著檀奴叔叔前來送你,可你卻知不知道,檀奴叔叔如今已被趙王囚禁在家,就連他的母親和兄長一家,都被趙王抓去做人質了!”

“哦?”司馬冏心頭一驚,麵上卻仍是淡淡的,“趙王一向對檀奴叔叔不薄,為何會這樣做?”

“還不是孫秀那廝搞的鬼?”司馬蕤怒道,“他對趙王說檀奴叔叔打算逃出洛陽,聯絡外麵的藩王帶兵前來討伐他,趙王就下令將檀奴叔叔關起來了!”

“知道了。”司馬冏點了點頭。

見司馬冏依然不為所動,司馬蕤又道:“還有那個閻纘,受了孫秀的指使,一直在上書要求將檀奴叔叔作為賈氏黨羽明正典刑。雖然朝廷暫時沒有理會,但他這樣不斷地鬧下去,檀奴叔叔的名聲就會一日比一日壞下去了!——難道你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

“我不走,留下來能做什麽?”司馬冏冷冷看了一眼司馬蕤。

“你——”司馬蕤氣得發抖,“我真是為檀奴叔叔感到不值!”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昔日趙高貴為趙國公子,為替國複仇不惜淨身入秦,最終顛覆秦國天下。”司馬冏慢悠悠地道,“潘嶽受父親半世恩惠,哪怕暫時名聲有汙,我日後也自當為他澄清。”

“日後?”司馬蕤怒極反笑,盯著司馬冏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看得司馬冏都有些不自在起來,“大哥是什麽意思?”

“我是看你,白長了一張和父王相似的皮囊,骨子裏卻一點都不像。”司馬蕤繞著司馬冏轉了一圈,恨聲道,“你的骨子裏,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我若是狼,大哥又是什麽?”司馬冏並不發怒,用他一貫溫文爾雅的口氣笑道,“對了,大哥應該是條蛇吧?隻有你毒蛇一樣的親娘,才會忍心對父王下毒!”

“不許你說我娘!”親生母親胡姬之死是司馬蕤一生的陰影,他跳起來揮起拳頭想揍司馬冏,卻被齊王府的侍從董艾等人死死抱住。伴隨著司馬冏的笑聲,齊王府眾人紛紛上車上馬,朝許昌而去,荒涼的原野上,隻留下了司馬蕤一個人。

“啊啊啊啊啊!”看著司馬冏一行揚起的漫天沙塵,司馬蕤驀地跪倒在地,以手握拳,大力地捶打著地麵。這個世間,實在太不公平了!他和司馬冏都是父王的兒子,可是不論任何人,都隻看得見司馬冏,卻無視他的存在。就連一心討好的潘嶽,也總是在關鍵時刻選擇司馬冏,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來成全司馬冏!為什麽,為什麽每個人都厚此薄彼,要到什麽時候,他們才會正視他司馬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