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逑雖是九歲稚童,可心智漸熟,喜歡之事已然可以理解。可他聽著身後這些人的言語,心中不免疑惑,明晗姑娘不喜男色?那她喜什麽色?莫不是打算一生不嫁?
言逑不明白,當然,事關明晗,他倒也不想明白了。
言逑直勾勾的盯著明晗,驚了一下。隻因他瞧見明晗的眼眶裏,似乎有淚光在閃。但他不確定,也不明白這種場合為何要哭,他覺得是自己看錯了,定是自己看錯了。
“誒,你看那小孩身上發的光,他莫不是個黑牌?”
言逑聞言,順著聲音看了過去。誰知說話那人見言逑扭了頭,激動的頭都掉了,是的沒錯,頭都掉了:“他看過來了,他看過來了。普通人根本聽不到咱們說話的,他居然看我們了。真是個黑牌呀。”掉在地上的頭激動的朝自己夥伴說道。
夥伴慢慢的把頭撿起來,輕輕的放在那人的脖子上,朝言逑尷尬一笑:“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言逑嚇得不輕,瞪大眼睛盯著那兩人,看著那兩人越跑越遠,心裏也默默鬆了口氣。可心中依舊不安,人的頭怎麽會掉呢?莫非那兩人不是人?不是人……那會是什麽?
言逑向來不相信鬼神之說,他並不覺得世界上會有很多妖魔鬼怪,至少他從未瞧見過。而如今,他需要證實剛剛那兩人的身份,他依舊不相信有鬼神。
言逑順著兩人走的那條道追上去,發現那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居然進了雪瀾閣。正在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麵拍了一下言逑,嚇得他差點叫出聲。幸好那人及時捂住了他的嘴。
言逑扭頭,極其恐懼的看著眼前熟悉的臉龐,不自覺鬆了口氣。那人鬆開他的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言逑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美人,心生疑惑,小聲問道:“明晗姑娘?你……方才不是在……”用手指了一下來時的路。
明晗冷冷的撇了他一眼,皺著的眉頭足以表明她有多不耐煩:“嘖,閉嘴。”目不轉睛地盯著雪瀾閣,見雪瀾閣的燈熄了,這才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
言逑見明晗姑娘已經開始了行動,便深呼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你們二位……無事可做了嗎?”言逑和明晗皆被嚇了一跳,言逑嚇得差點蹦起來,明晗嚇得一巴掌捂住言逑的嘴。
雪瀾挑著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兩人:“偷東西了?心虛成這樣。”看了一眼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兩人,臉色瞬間沉下來,冷冷的說了句:“進來。”
明晗拉著言逑,把言逑先推了進去,隨後站到言逑的後麵,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雪瀾斜躺在**,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言逑身後藏都藏不住的明晗,微笑道:“明晗,你說說,你在幹什麽?”
明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我看見……有兩個人進了你的閨房。心中不安,便來瞧瞧。”
“你這般心虛,知道的說你是來捉賊的,那些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捉奸的呢。”雪瀾瞪著她。
明晗忍不住笑出了聲:“怎會是來捉奸的呢?你又不會——”抬頭看到雪瀾黑沉沉的臉色,立即住嘴,又低下頭去。
“不會什麽啊?”言逑朝明晗那邊歪著頭,小聲問道。
明晗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你個小毛孩兒別問那麽多,問了你也不懂。”
雪瀾緊皺眉頭,冷笑一聲:“明晗。”
明晗突然嚴肅了起來,端正站姿,抬起頭冷冷的看著她:“已經沒有一點可以挽回的餘地了嗎?”
雪瀾沒再看她,閉上眼睛點了一下頭:“是。”
“必燒不可?”
“是。”
“你逃得掉嗎?”
雪瀾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著說道:“我從未想過要逃,若生便一起生,若死……便一起死。”
明晗盯著她:“那你何故將我支開?”
“你沒必要卷進來。”
言逑能感受到周圍的殺氣彌漫,屋子裏都有些冷了。
明晗狠狠的點了兩下頭,冷笑著轉身,打開門:“你總是這樣,我最討厭的,便是你這般模樣。”狠狠的甩了一下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雪瀾歎了口氣,這才看向言逑,朝他笑了一下:“你可聽懂了?”
言逑想了想,慢慢的搖了搖頭:“可惜了,未曾記住。您不妨再說一遍?”
雪瀾聞言,也算是鬆了口氣,慵懶的朝言逑揮了揮手:“罷了,你走罷。”
言逑低著頭走了,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猛地抬起頭,隨即跑到陰暗處盯著雪瀾閣。燒不燒什麽的的他沒聽懂,但他總覺得那句若生一起生,若死一起死有點不太好。仿佛下一刻真就是閻羅殿似的,所以他想先盯著雪瀾姑娘,其次再做打算。
“喂,你怎麽也跑來了?”
言逑猛的回頭,瞪大眼睛:“明晗姑娘?!你沒走啊?”
明晗站得端正,高傲的俯視著言逑:“我為何要走?”
“可……雪瀾姑娘不是說——”
“我又不是她的狗,我為何要聽她的?”
“不是狗……是什麽?”
“是——你何意啊?”明晗反應過來,惡狠狠的瞪著言逑。
言逑突然記起自己還有一疑問未曾被解答,趁著月黑風高便問了:“明晗姑娘,我剛才聽人說,你不喜男色?”
“你消息還蠻靈通嘛。”明晗一副特別自豪的模樣,嘴角都要拉到耳後去了。
“那你往後可怎麽嫁人啊?”
“我既已有雪瀾,又為何要嫁人?”
“啊?——”言逑剛要發問,明晗突然捂住他的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指了一下前方。言逑扭頭看向雪瀾閣。
隻見雪瀾姑娘大大方方的走出雪瀾閣,卻極其小心地左顧右盼,不知在擔心著什麽。言逑莫名覺得可疑,剛要跟明晗商量一下對策,誰知一扭頭,發覺身後竟已無人,正在疑惑之時,房頂的瓦片突然傳出聲響。
言逑瞧見了在瓦片上飛奔的明晗,震驚不已:“你會武功?”他還隻能靠靈力推動內力,勉強使自己飛起來呢,明晗居然已經可以單靠內力飛躍自如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點三腳貓功夫罷了,不足掛齒。你個小毛孩兒快些走罷,繼續留在此處,必死無疑。”說完,就已經沒了影子。
“轟!”一聲,雪瀾閣竟已置身在火海之中,言逑盯著那熊熊烈火,心中悶的透不過氣來,仿佛他也在那火海之中一般。他的腿漸漸發軟,他的身體逐漸顫抖起來,想逃跑,很不安,卻不知為何不安,為何想逃。恐懼感一下子聚在心頭,久久不能散去,他跑了,是的,他逃了。
言逑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逃跑,可就是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快跑,快逃,你撲不滅這火,你還不夠強大,你快逃。
言逑逃到酒樓門前,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拍了拍胸口,沉重的吐出一大口氣。
青樓中的客人全都瘋了似的跑出來,門前突然站著好些不相幹的人,他們站得很遠,觀光似的指著青樓中的大火,對其討論著。
火光如同雜耍之人口吐火龍似的噴湧而出,快的可怕,可怕到讓人來不及反應。大火猶如張著巨盆大口,呲牙咧嘴正朝人們笑的惡魔。它霸占著青樓,讓青樓中的人無法逃生。它朝言逑笑著,笑言逑的懦弱,笑言逑的弱小;它笑言逑遇到它時隻能逃跑,笑言逑遇到它時哭的像個雜耍之人一般搞笑。
言逑能感受到惡魔勝利的喜悅,他咬著牙跑到青樓門前,惡狠狠的瞪著籠罩著青樓的惡魔,身體中的冰如洪水般衝向大火,周圍的人都被這一股冷冽的寒風刺的好遠。眨眼之間狂風大作,大火輕而易舉被撲滅,一座偌大的青樓瞬息之間成了一棟冰宮,甚至周圍有些人也被凍成了冰雕。
此時此刻,言逑看著眼前的冰宮和地上的寒霜,突然之間變得虛弱無力,好了,現在他是惡魔。疼,心在抽搐。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討厭這種感覺,卻又不得不接受,因為這是他的懲罰。
“嗒,滴嗒”水,是淚水嗎?言逑看向前方不斷滴水的冰塊,冰在融化?他急忙抹去臉上的淚水,欣喜的看著眼前正在融化的冰宮。這時他才注意到冰宮之上的火光,那是蘇蠱操控著手中的火焰,融化著言逑的寒冰。
言逑眼中的淚水止不住的流,可他是高興的,他笑著蹦起來朝蘇蠱揮手,笑著盯著眼前正在融化的冰宮。
不一會兒,冰宮便已徹底融化。言逑跑過去,不停的尋找明晗和雪瀾。終於,他在待客房找到了躺在明晗腿上毫無生氣的雪瀾和坐在地上準備自刎的明晗,言逑急忙跑過去,大喊著:“明晗姑娘。”可惜,太晚了。
明晗的鮮血灑在地上,布滿鮮血的手撫摸著雪瀾的臉頰,微笑著朝言逑說道:“將我與雪瀾一起火葬了罷。她不願留在人間,我自是願意陪她的。”低頭看著雪瀾:“人間無雪瀾,又怎有明晗?我陪你便是了,到了地下,非得罵你兩句不可。”說罷,笑著閉上了眼睛。
“為何?”兩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字眼,從言逑的嘴裏蹦出來,竟莫名覺得與明晗生前有些相像。
蘇蠱站在待客房門前,看著被大火燒的破舊的青樓,眼中毫無波瀾,心中亦毫無波瀾。看到搖搖晃晃著走出來的絕望的言逑,一個響指將兩人的屍體燒了:“過了明日便是回山之期,你可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言逑無力的搖搖頭,他這時哪裏也不想去,他不明白,明明還能活下去……為何非要,非要陪她?他想不通,他也不想再想下去了。
言逑抬頭看了一眼被燒的黑黝黝的,焦味四散的青樓,冷笑了一聲。他贏了?不,大火贏了。大火笑得狂妄,可他笑不出來。如此一來,便是他輸了。
言逑低著頭走出青樓,蘇蠱緊隨其後。周圍的人們呸一聲便散了,盡管有人說著晦氣,但這時的人們誰還管他呢,活著便好,又哪敢有什麽怨氣?散便散了,哪有精力嚼什麽口舌呢?罷了,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