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

搜查令下來了。來不及等老丁回來,小馬決定立刻行動。他吩咐女小趙守在五號樓樓門口,自己帶著男小趙和另外兩位同事上了樓。

在小馬的推理中,小連失蹤這件事兒從很久之前便開始運作了。

那個時候,安紅和小連剛開始被老徐禁足家中,但安紅並不甘心如此。她打定主意想要逃跑,但這件事兒,她自己無法完成。她需要幫手,而這個幫手,便是春英。

於是,一個計劃在安紅心中悄然誕生了,計劃的第一步,就是通信。

某一天安紅趕在老徐回家之前,安排小連躲入密室。老徐回家後,安紅便在小屋內唱兒歌,製造小連和自己一起躺在小屋內準備入睡的假象。等老徐睡熟後,小連便從密室出來,打開大門,幫助安紅投信與取信。

而這些信件中,一定有一封求助信。信上的內容小馬不得而知,但安紅從春英那裏得到了讓自己滿意的答複,並得到了春英代買的火車票。但出乎意料的是,老徐居然很快發現了火車票,並且開始變本加厲地盯防她們母子。

於是,安紅修改了接下來的計劃,在其中加入了自殺這出戲碼。

接下來,更改後的計劃第二步開始實施,也是計劃中最簡單的一步—等待。

幾天前,安紅生理期到來,她偷偷用玻璃罐收集自己的經血,並混合紅色顏料,而這個步驟,一直持續到昨天淩晨,才算全部完成。接下來,安紅和小連故技重施,隻是這次小連的任務並非投遞信件。

在安紅的計劃裏,小連會直接下樓,然後和等在樓下的春英會合。小馬推測,那對堆雪人的父子看到的樓門口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是春英。按照當時小男孩的證詞,隻一轉眼的工夫,神秘人就消失了,那麽,很有可能是春英左等右等,沒有等來小連,所以,她決定直接進入樓內尋找小連。接下來,按照送奶工的證詞可知,當天雪停後到早上五點前,並沒有人出過樓門。所以,雖然不知道春英和小連是發生了意外還是原計劃如此,但此時他們應該都還在樓內才對。

另一邊,安紅還有一個任務沒有完成,那就是脫身。在小連出門後,安紅會等到老徐起床。接著,她會用事先準備好的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割破自己的手腕,製造不深不淺的傷口,畢竟,她的目的並非自殺。接下來,她會把事先備好的紅色混合物倒在地上,製造血泊,自己再躺入其中,製造響動,吸引老徐前來。

老徐按照安紅的預想,把她送入醫院,同時,老徐也適時發現了小連的失蹤。措手不及的老徐此時已是按下葫蘆起了瓢,一定顧不上躺在醫院裏的安紅。所以,安紅隻需要躺在醫院內伺機而動即可。

現在看來,安紅的計劃幾近成功。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老徐居然會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選擇了報警,而且,春英並沒有成功帶著小連離開。

那麽,此時此刻,小連和春英會躲在哪裏呢?

小馬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五樓,他決定從五樓開始挨家挨戶地搜查一遍,而他的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經常忘記鎖門的老兩口。

從501開始,到一樓小賣部結束,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小馬並沒有在任何一個住戶的家中找到小連以及春英。

不對,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這個時候,曉丹和大茂趕了過來,他倆說,本來在接到電話後就立馬往回趕的,但老丁卻在半路突然下了車,還說自己要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八點

天亮了大半,遠處樓房夾縫兒中的天空已經添了幾縷紅色,路上的行人開始變多,一些環衛工扛著鐵鍬,拖著沉重的步子,和老丁走在相反的方向上。冷,但逐漸加快腳步的老丁卻覺得熱血沸騰,他喘著粗氣,下巴周圍的衣領上也跟著結了冰碴兒。

拐過前麵的路口向著胡同裏再走上幾百米,在老丁眼前的,是一座五層樓高的小招待所。紅綠色的招牌還亮著,門口的玻璃上,用發皺的紅色貼紙寫著過夜、鍾點房、早飯三排字。就是這兒了—剛才洗腳城吳經理口中原先的女職工宿舍。

來到前台,老丁亮出證件,前台女人麵露難色地跑開,從一樓旮旯的房間裏拽出個睡眼惺忪的壯漢。

表明原因後,警惕的壯漢舒了一口氣,翻了翻登記本,讓前台的女人帶著備用鑰匙領老丁上了二樓。

“是一個人來的?沒帶孩子?”

“就個女的,自己,沒孩子。”

“登記了嗎?”

“咱這小旅店,不登記也行。”

“多久前到的?”

“沒過多久,來的時候要了桶泡麵。到了,就這屋。”

橢圓的門牌上鑲嵌著生鏽的二〇二標誌。老丁把耳朵貼在門上,屋裏似乎有人對話的聲音。

“你來敲門……”老丁放低嗓音,躲開貓眼的可視範圍閃到一邊。

女人用指節扣了兩下門,裏麵沒人應答,她看了老丁一眼,又重重地敲了好幾下。

“拿鑰匙開門吧。”

女人從一大串鑰匙裏找出對的那把,手抖著打開了房門。

屋裏沒人,電視卻開著,裏麵放著早間新聞。老丁快速把屋裏掃了個遍,房間也就巴掌大,除了床頭櫃上的空方便麵桶,安紅什麽都沒留下。

“奇了怪了,人哪兒去了?”

“你剛才一直在前台看門來著?”

“是啊,那女的來了之後,我就睡不著了,一直在前台待著繡十字繡來著。”

“這段時間沒人出去?”

“沒有,肯定沒有,我也不瞎。”

“你這招待所,有後門嗎?”

“後門?啊,有倒是有一個,不過一般住店的人不可能知道在哪兒的。”

但安紅並非一般的客人,這裏是她以前住過的宿舍,對於這個地方,她可能比眼前的女人還要熟悉。

後門的位置確實隱蔽。女人帶老丁下到一樓,走到走廊盡頭後進了開水房。後門就在開水房,推門出去,就來到了招待所後身兒的一條窄巷。

老丁歎了一口氣,他還是來晚一步。

“那女人來的時候說什麽了?”

“啥也沒說,就問有沒有熱水,我說屋裏就能燒。”

“那她房費結了嗎?”

“結了啊。來的時候就給了,三十塊一分不少。警察同誌,那女的犯的是啥案子啊?”

“不是什麽大案子。你這邊要是有新消息,記得去派出所報告。”老丁不想耽誤時間,他得趕緊趕回郭家小區去,安紅如果沒有在這裏等到小連,一定會回去的。

臨走前,老丁又問了句:“對了,那女的來了之後,後來有客人來找過她嗎?”

“沒有!倒是後來又來了個女的,拎著個大箱子。”

“那人長啥樣?”

“比之前那個高一點,也很瘦,拎大箱子的時候很吃力。”

“她身邊有孩子嗎?”

“沒有啊……就帶了個箱子。”

收束

無功而返,老丁兩手空空回到五號樓的時候,小馬正在樓門口來來回回地翻看自己關於這個案子的記錄。見老丁回來了,小馬合上本子。

“你去哪兒了啊?”

“我去了趟安紅之前待過的宿舍,現在改成招待所了。你呢,站在這兒幹啥?不嫌冷啊?”

“吹吹冷風,一邊等你,一邊醒醒腦子。那你去招待所結果咋樣?”

“撲了個空。現在依然沒辦法肯定小連是否跟安紅在一塊兒。”

“招待所的人咋說?”

“安紅倒是去了,但是沒見著孩子。你之前說孩子還在樓裏,是啥意思?”

“可能,是我想錯了……我們挨家挨戶地搜了,家裏沒人的也進去查了,都沒有。”

長話短說,小馬把之前的猜想和查到的東西,全都告訴了老丁。老丁聽完,什麽都沒說,隻是從褲兜兒裏掏出根煙,放到鼻孔邊聞了聞,歎著氣說:“我給老曲打個電話,借兩條警犬來。”

兩個人再一次一起進入樓道,幽暗的樓道和之前別無二致,被折騰了一番的鄰裏們也都無心看熱鬧,紛紛關上了門。二樓的感應燈還是壞的,借著緩步台窗戶透進來的晨曦,老丁扶著欄杆上樓。

“等一下。”身後的小馬突然一嗓子,嚇得老丁愣在原地。

“小連怕黑。那如果他下樓的時候,發現二樓的燈壞了,樓道裏一片漆黑,會怎麽辦?”

“這……他總不會折返吧?”

“並非沒有這個可能。你說,如果你住在三樓,你會主動去修二樓的燈嗎?”

“那有啥不會的,要是住三樓,修五樓的才奇怪呢。”

“可要是你平時根本不出門呢?”

“你的意思是,周磊是為了小連才去修的燈?”

“沒錯。”

“可他和安紅、小連有什麽關係呢?按照老徐說的,小連幾乎沒有出過門,這個周磊也鮮少出門,他們倆,碰麵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零倒是太絕對了。”

小馬說一句邁一級台階,此時,他倆已經來到了303的門口。

“剛才搜過嗎?”

“搜過,連他四樓的倉庫也搜了,沒有。”

“行,等狗來了,先聞他家。”

回到302,老徐和大茂癱坐在沙發上,手捂著臉,曉丹則心事重重地坐在一邊的塑料凳上。

老丁解開羽絨服的拉鏈,還沒走到大屋,座機先響了。

電話裏,是個女人的聲音,她說自己是安紅,要求和老徐通話。

老徐從老丁手裏接過聽筒的時候,眉頭上還鎖著疑惑。在老丁的示意之下,他打開了免提。

女人的聲音很小,背景中傳來雜音,聽起來她正置身於嘈雜的人群中。

“徐偉,我是安紅。”她的聲音冷靜,讓老丁想起了醫院病**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安紅,你去哪兒了你?小連呢?你把小連藏哪兒去了?”

“他就在我旁邊。”

“啥……這怎麽可能?”

“小連,你和徐叔叔說兩句話。”

人群的聲音占據了上風,幾秒之後,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口哨聲,短促的哨音遵循著特定的節奏,把老徐聽哭了。

“小連,小連,我是徐爸爸,是爸爸,小連,你回來吧。爸爸答應你,再也不鎖著你了,你回來吧,啊。”

老徐的話帶著哭腔,可電話那頭傳來兩聲短促的哨音,老徐知道,那是否定的答案。

安紅的聲音再次傳來:“老徐,讓警察同誌們……也回去吧。”

“安紅,我求求你,我現在啥都沒有了,你別走,我錯了,我真錯了,你打我罵我都成,就是別走,行嗎?”老徐懇求的聲音囫圇在哽咽裏,但對麵已經掛斷了電話。

老徐泣不成聲,老丁拍了拍他的背,不過才十幾個小時,但和第一次見麵時相比,老徐的背好像更彎了。

“老徐……這案子,我們……”

淚流滿麵的老徐抽著鼻子,並沒有轉過身。他強擠出一聲笑,說:“警察同誌,辛苦你們了,沒事兒,孩子好好的,孩子他媽也沒死,這案子……就結了吧……”

“老徐,你確定電話那頭真的是小連在吹哨子嗎?那種斷續的哨音,想模仿根本不難。”小馬提出疑問。

“那哨子,是我教給小連的,一聲代表是,兩聲代表否……可,可你說的模仿……”

“如果你想確認,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在哪兒?”

“是火車站,我確信,剛才電話背景音裏,有火車站的播報聲。”

“火車站?安紅真的要帶小連去廣州?去找那個女人?”

“老徐,如果你想去告別或者當麵道歉,我們可以陪你去,現在或許還來得及……但是,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把他們追回來,然後再次拴在身邊的念頭。”

老丁的話字字如釘,敲在老徐老淚縱橫的眼眶內。望著老丁的眼睛,老徐點了點頭。

車站裏人聲鼎沸,如織的人流穿針引線般糾纏成一張密密的網,網住時間和彼此的故事,然後又乘著列車,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老徐、老丁和小馬三個人穿梭在來往的人群裏,很快便被這張大網淹沒了。小馬去服務台問過信息,今天去廣州的火車隻剩下兩趟,一趟在二十分鍾後開車,一趟是在下午。

趕到檢票口,雖然還沒有開始檢票,三號檢票口前已經排起了大長隊,可其中並沒有安紅和小連的影子。

小馬決定去廁所看看,老丁說要去食雜店瞅瞅,隻留下老徐一個人守在檢票口。

老徐落寞地蹲靠在一根大柱子前麵,看著牆上掛著的大鍾指針瘋狂地轉動,與此同時,旁邊的電子屏幕上,檢票信息不斷翻滾著,一排排變換的數字讓老徐迷離了雙眼。他的手顫動著,老毛病又犯了。

還沒等他繼續思考,小馬和老丁從兩個方向跑來,倆人四目相對之後,都衝著老徐搖了搖頭。

“難道,不是火車站?是汽車站?”老丁氣喘籲籲,“我記得汽車站不遠,就在東邊。”

“不是汽車站。肯定是火車站。”小馬說得斬釘截鐵。

“你怎麽那麽肯定?”

“汽車站最近正在裝修,附近的食雜店、小吃店都在拆遷,可以打公共電話的,隻有站內的服務台。但按照電話中的嘈雜程度,他們一定是在室外,而且安紅說話的時候,電話中的風聲明顯。所以,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在火車站門口的那些小商店裏打的電話。”

“可現在找不到人啊?”

“說不定她不是去廣州……她敢給你打電話,一定是馬上要開的車,不給你留找過來的時間。我再去問,看看馬上要開的還有哪幾趟車。你們現在從門口開始,一個檢票口一個檢票口去檢查。”

聽到老丁發話,剛才蹲下的老徐立馬起身,和小馬一個左邊一個右邊,朝著人群奔去。

老丁再次來到服務台,得知馬上要開的車裏有一趟去大連,一趟去北京,一趟去成都,都是十分鍾內要開走的。

老丁又問服務台的小姑娘見沒見過一個女人帶了個小男孩兒。

小姑娘撲哧一樂,說帶了個小男孩兒的女人多了,你瞧,這邊有,那邊也有。

老丁順著小姑娘指的方向望過去,確實,眼睛一掃,就看到兩對母子,但都不是安紅和小連。

偌大的火車站,三個人折騰得汗流浹背,卻什麽都沒有找到,無功而返的挫敗感再次襲來。

小馬停不下來,他自告奮勇,要去附近的小賣部和小吃店打聽一番,沒想到,還真被他問到了。

那是一間賣炒飯炒麵的小門臉兒,就在火車站旁邊,門口有兩口碩大的電飯鍋,一個裏麵堆著黏苞米,一個裏麵煮著茶葉蛋。

店主是個熱情的胖大媽。小馬說到一半,大媽就笑著從灰撲撲的圍裙裏掏出個信封遞給小馬。

“一個女的給我的,還給了我一百塊錢,說要是有人來打聽她,就把這個信封給出去,要是今天都沒有,就把信按照上麵的地址寄了。我還納悶呢,這是什麽買賣?沒想到還真有人來找,還來得這麽快啊。”

“大媽,她身邊帶孩子了嗎?”

“帶了。打電話的時候,還在那兒吹哨子呢,我後來才知道,那孩子是個啞巴。”

“他們走了多久了?”

“不久,剛走,也就半拉點之前吧。”

“你知道他們要去哪兒嗎?哪趟車?”

“這我可不知道,我也沒問啊。但我看,那娘兒倆不像要坐火車。”

“啥意思?”

“我看他們一點行李也沒有,而且打完了電話,也沒往車站裏頭走。”

老徐拆信的時候,手還在顫。信封裏有一張紙,是小連寫的,鉛筆的字跡有些歪扭,字數也不多。

徐爸爸,我走了。

我去找媽媽了。

我會開心的,

你以後也要開心。

我會想你的,

再見。

看完信,老徐二話沒說,把信揣進褲兜兒就往外走。他也沒朝車站的方向去。

小馬和老丁跟在他身後,隻聽老徐淡淡地說了一句:“結案吧。”

起風了,刺骨的北風攪動著老徐的頭發,吹開他本就不濃密的黑發,露出其中的白絲。

老丁看到,他背影中的肩膀一抖又一抖。

老丁和小馬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老丁勸小馬趕緊回家休息,小馬也用同樣的話勸老丁。

老丁的辦公桌上還擺著那個磕掉了漆的搪瓷大茶杯,裏麵的茶葉打著蔫。老丁拿起來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仿佛中藥,從嗓子眼兒苦到胃囊裏。

“小趙他倆呢,還沒回來?”

“你臨走前,不是讓他們聯係警犬嗎?”

“案子都結了,也不用聯係了,你呼下他倆,撤回來吧。”

沒等小馬抬屁股,女小趙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頭兒,咋回事兒,老徐回去了,嚷嚷著讓我們都走,說案子結了,可我們的警犬正搜著呢。”

“是結案了,孩子找到了。誰還在樓裏呢?都叫回來吧。”

“可……可警犬有了新發現……”

“什麽發現?”聽到這兒,小馬騰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警犬在403找到了小連的玩具,老徐證實了,正是他之前買給小連的奧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