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鳳兒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第一個星期一。
來送骨頭湯的婆婆剛走,家裏又安靜了下來。大鳳兒不得不承認,多年來的習慣讓她更加喜歡獨處。即使結婚之後,每次聽到東亮要加班的消息,她也不會覺得失落。
大鳳兒來到廁所,叉著腿,輕坐在馬桶沿兒上。大鳳兒扶著圓鼓的肚子,不敢使勁,屎意明顯,但怎麽也拉不出來。
這時,門鈴響了起來,大鳳兒扶著右手邊的紙筒架艱難起身,著急地挪步到門前。貓眼裏,老金提著一瓶酒,還有兩罐奶粉,不請自來。
老金換了鞋,鞋上好些泥,把新刷的地墊染黃了。他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把手裏的東西放到茶幾上,仰著頭打量著屋裏。
這是他第一次來。
“快生了吧?”
“快了。”
“男孩兒女孩兒?”
“沒查。”
“起名了嗎?”
“沒。”
“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有孩子,沒別的事兒。”老金笑著往兜兒裏去掏煙,臨了又作罷,隻抓了一把桌上的毛嗑(瓜子)。
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很多,不知道哪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大鳳兒說不上來。
哢嗒,牙縫兒裏傳來瓜子被咬開的聲音。
大鳳兒看了眼玄關處掛的鍾,距離東亮到家還有十來分鍾,但願他今天別加班。
哢嗒,另一顆瓜子被咬開。
大鳳兒轉身去廚房沏茶,但想不起來上次剩的半包大紅袍被東亮塞在了哪裏。
老金回身衝著廚房說:“行了,你別忙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茶葉被滾熱的水泡著,在玻璃杯裏四散逃開,香味兒順著熱氣湧進大鳳兒的鼻孔裏,一瞬間,大鳳兒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給老金這樣沏過茶。
對,那是自己還不懂事的時候,是二龍出生之前。當時,自己的身邊,還站著媽媽。媽媽說,這是爸爸的處長朋友送的,很高級,要省著點放。
大鳳兒用托盤端著茶杯出來,老金正背對著她,研究著桌上他帶來的奶粉。他後腦勺的頭發稀疏了,白頭發十分明顯。
“這奶粉我好像買錯了。這上麵寫的啥,你瞅瞅,我這眼睛花得厲害。”
“哦,沒事兒。”
大鳳兒把托盤放到老金麵前。老金放下奶粉,用手捏著杯口又放下。
太燙,杯子拿不住。
“你這屋裝修得不錯,花了不少錢吧?”
“是東亮弄的。”
“東亮不錯。他現在升職了嗎?”
“沒有。”
大鳳兒想問老金有沒有找到二龍,但不知道怎麽開口。猶豫間,東亮回來了。
來不及做飯,東亮從附近的酒店要了幾個菜,還說自己藏了一瓶好酒,今天正好貢獻出來,和爸喝兩杯。
老金依舊坐在沙發上,打量著東亮,說:“喝我這瓶吧,我帶來的。”
菜到得很快,滿滿當當的,擺了一大桌。老金入了座,笑著說仨人點這麽多菜,實在浪費,還說自己最近都吃得清淡。
東亮忙把老金麵前的地三鮮和鍋包肉挪走,把水煮大蝦和清炒時蔬挪過去。
大鳳兒沒什麽胃口,胡亂吃了些,就躲到了洗手間裏,坐回馬桶上。
堵得慌。心裏,胃裏,還有腸子裏。
還是拉不出來。大鳳兒衝了水,開了水龍頭,湊近鏡子,用濕手捋了捋額角稀楞的頭發。眼角,嘴角,還有肚子上,突然冒出的紋路不斷提醒著自己最近老得明顯。
大鳳兒回到餐桌上。老金的臉連同脖子都紅了。他手舞足蹈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三句沒說完,酒已經幹了半杯。東亮不停地倒酒、夾菜,點著頭,應答著。
“前一陣兒,我去找你以前那個孫校長了。孫校長,你還記得吧?”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孫校長是大鳳兒的高中校長。大鳳兒不喜歡他,因為他和老金是一類人。趨炎附勢是小,沒有師德是大。
老金笑了一下,說:“老孫慘啊,本來腿腳就不好,日常都要坐輪椅,前兩天據說連人帶輪椅從樓梯上摔下來,摔了個半身不遂,現在還在醫院裏躺著呢……這醫院啊,不是什麽好地方。”
老金說完又把東亮給他滿上的酒杯端了起來:“我還去找老薛了呢,那老鱉犢子,現在都是局長了。要我說,他大字都不識幾個,就知道覥個臉三天兩頭來找我,找老孫,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能,不能這個熊樣兒。好在啊,老天爺長眼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壞事做盡,自然是斷子絕孫的命。”
老金說完把杯裏的酒幹了,看得出來,他有些激動。他拉過東亮的手,緊緊握住,一邊拍著一邊說:“你放心吧,我一定能把那孩子給找出來。你看著吧,我要那老鱉犢子吃不了兜著走。對,還有錢,以後我們就有錢了。老薛答應我了,找到那獨苗就把錢都給我。你放心吧,大鳳兒的後半輩子,有你我就放心了,你比我強,我看出來了。我看人,準得很。”
老金醉得厲害,東倒西歪,說的話越來越不著邊際,聽得大鳳兒不明所以。東亮說自己打輛車,送老金回去,卻不知道老金現在住在哪裏。
老金站也站不穩,嘴裏隻念叨著不用送,不用送,一下子吐在了門口的地墊上。
大鳳兒大顆的眼淚直直地砸下去,滑溜溜的,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的羊水不知道什麽時候破了。
小翠兒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一。
小翠兒把摞得滿滿當當的大筐舉到了門口的桌子上。筐裏都是剛洗完還沒幹透的盤子碗,其中的水珠崩了小翠兒一臉。她漫不經心地抬手用胳膊擦了擦,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昨晚臨走前,她在店裏接了個電話,是大學同學打來的。對方報出的名字很陌生,小翠兒對不上號兒。
那人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兒,說自己剛從北京回來,馬上就要出國了,想找大學時候的同學聚聚。她從蔣文文那裏知道了小翠兒店裏的電話,所以打來問一問。
小翠兒想起蔣文文拿名片時纖長又白皙的手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骨節突出、沾滿油漬的雙手。
小翠兒後悔沒聽老何的話,多在家休息,別來店裏。要是沒來,就不會接到這個電話。
在後廚煮骨頭湯的樸姨招呼小翠兒去打下手。小翠兒回過神來,喊著來了來了,走進廚房。熱氣騰騰的白霧漫開,混著腥氣,讓小翠兒突然覺得胃裏有東西往上翻,小翠兒忍不住嘔了一下,忙用手捂住嘴。
什麽都沒吐出來,隻返上來一股酸水。小翠兒拍了拍胸口,順了順氣,沒想又是一陣幹嘔。
正用大勺攪弄著大鍋的樸姨看在眼裏,打趣著說小翠兒這是有喜了,還說自己以前有了的時候,也聞不得這肉腥味兒。
小翠兒擺擺手,把案板上切好的蔥薑遞到樸姨麵前,一個人回到餐桌旁擦盤子碗。
不鏽鋼的小碗兒洗得光溜溜的,反著光,上麵映出個變了形的小翠兒,扁扁的頭和溜圓的眼珠。
該不會是真的有了吧?
小翠兒和大力結婚已經有些日子了,有了孩子也正常,但是,自己真的想要孩子嗎?小翠兒一邊問自己,一邊摸了摸圍裙下的小腹,想起那裏曾經住過的孩子,小翠兒快速地搖了搖頭。
不,她還沒有準備好。
結婚的事兒,爹已經給自己做了主,但是生孩子,得自己說了算。
要是真有了怎麽辦?
沒等小翠兒想明白,下午,樸姨已經把這件事兒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何老五和大力他爸他媽。於是,三個老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催著大力領小翠兒去了醫院,掛號,抽血,等結果。
走廊上的塑料凳子拔涼,小翠兒的心惴惴不安地跳著。有那麽一瞬間,小翠兒好像在自己的身體裏聽到了兩個人的心跳。
護士在叫小翠兒的名字,大力抬著小翠兒的胳膊回到了診室。
女大夫看著化驗單,說孩子已經兩個多月了。
大力又驚又喜,激動得直搓手,連忙問著男孩兒女孩兒。大夫麵無表情地說這個不知道,等生出來就知道了。大力滿臉堆笑,忙說要是個男孩兒就好了。
女大夫說,爸爸不能這麽想,男孩兒女孩兒都很好。
大力小心地扶著小翠兒,在醫院門口伸手攔了輛出租車。車上,大力和司機說笑著,張口閉口都是孩子的事兒。再後來的事兒,小翠兒已經記不得了。二人沒回店裏,直接回了家,大力給店裏打了電話報了喜,張羅著晚上擺一桌子慶祝一下。他興奮地走來走去,從櫃子最裏麵掏出結婚時別人送的酒,尋思著晚上要買肘子,再買點蝦—肘子和蝦,都是他和公婆愛吃的。
短暫的熱鬧之後,客廳陷入了沉默,除了這幾個人,大力沒人可通知了。
大力這才想起來回到臥室,問小翠兒要吃點啥。小翠兒側躺在**,背著身子,搖了搖頭,隻說自己沒胃口。大力說那不行,勸小翠兒說現在她是一人吃,兩人補,不管有沒有胃口也得為了孩子吃幾口。大力還說店裏昨兒正好新熬了骨頭湯,讓媽帶回來一份,正好補一補。說著,他就去廚房翻以前買的保溫飯盒。
小翠兒的胃裏也跟著昨天大鍋裏的骨頭和打著旋的血沫子一起翻滾起來,她嘔了幾下,啥也吐不出來。為了抽血,她還什麽都沒吃呢。她掀開被子,撩開毛衣,看著自己扁平的肚子,突然想起了那天神采飛揚的蔣文文。
不知道蔣文文的肚子會是什麽樣子?
小翠兒把掀開的被子重新裹在身上,進入夢境。
夢裏,小翠兒和室友五個人一起去學校的澡堂洗澡。把水卡用洗頭膏抵住,堵塞的花灑瀝瀝拉拉地出了水。為了省錢,隻能兩個人擠在一個花灑下交替著洗頭、搓澡、打沐浴露。
今天,小翠兒和蔣文文搭伴,花灑下,蔣文文的肚子微微凸起,還有一道**勒出的紅色印記。
那自己的肚子是什麽樣呢?大概也是如此吧。小翠兒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肚子鼓了個大包,圓圓的,上麵布滿可怖的深色紋路。
這時,澡堂裏突然走進來一個陌生女人。她麵目清秀,紮著兩條辮子,肚子和自己一樣鼓。
小翠兒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她,而且不止一次。
和著嘩啦啦的水聲,笑聲四起,把小翠兒驚醒,她這才意識到,是爸和公婆來了,三個老人正在客廳裏你一言我一語,笑得好像孩子。
沈君華
二〇〇四年,失蹤案發生當天晚上十一點。
出租車拐進了郭家小區,在五號樓二單元門口停了下來。沈君華把包挎在胳肢窩底下下了車,從後備箱裏費力地拽出個大行李箱。
行李箱裏是些衣物,是原本計劃出國時收拾好的。沈君華幹脆直接提了過來,搬家至少需要一個箱子才逼真。
中介小賈說,房東會在樓下等她,沈君華沒想到,房東是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女人,微胖,短發,笑臉相迎。
她介紹說自己叫張靜,門鎖師傅剛過來修好鎖,水電也都檢查過,沒啥問題。
沈君華點點頭,張靜過來搭把手,倆人連搬帶抬,弄著箱子進了樓道。
來之前,沈君華琢磨了一下,第一個難題就是可能會在樓裏碰上老徐,所以沈君華特意喬裝了一番,用圍巾、墨鏡和寬大的棉襖,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過目前,這個擔心顯得有些多餘,因為剛才下車的時候,她並沒有看見老徐的那輛出租車,說明老徐大概率現在不在家。
才到二樓,倆人都開始喘氣。打頭的張靜示意放下箱子,緩一緩。可還不等箱子落地,沈君華便看到從正前方的緩步台上,跑下來個警察。
那警察看起來挺年輕,瘦瘦的,並不太高,緊皺的眉頭下麵嵌著一雙銳利的眼睛。二樓的感應燈壞了,自己隻能借些樓下的光看看,可那身藏在大棉襖下的製服,沈君華絕不會認錯。因為前幾年,自己每天都要麵對穿這身衣服的人。
張靜和他點頭示意,指了指身後的沈君華,說是新來的租客。那個小夥子微微點頭,問了嘴要不要幫忙。
張靜忙擺擺手,說不用麻煩。
那小夥子說句那自己先去忙了,笑著瞥了沈君華一眼,便和兩人擦肩而過,繼續下樓。
沈君華屏住喘著的粗氣,下意識地撇開頭,拽著行李箱的手差點兒脫了力。
哪來的警察?是原本的住戶?還是有案子?
歇了不到一分鍾,倆人繼續向上來到三樓,斑駁的牆上用紅漆噴著個阿拉伯數字3,歪歪扭扭的。沈君華墨鏡後的目光緊緊注視著中戶那扇發灰的鐵門,不動聲色地背過身去。這次,張靜沒有停,反而加快了腳步。沈君華也默不作聲,繼續爬樓,用沉重的腳步聲,掩飾住自己竄動的心。
倆人一鼓作氣來到四樓,把箱子重重地放在了地上。張靜從褲兜兒裏掏了鑰匙開門,領了沈君華進屋。
屋子不大,但很幹淨。張靜沒讓沈君華換鞋。
“床單都是新的,你也可以換你自己的,以前的燈泡太暗了,我也都換了,鑰匙有兩把,都給你吧,有啥壞了,你聯係我或者聯係小賈都行。”張靜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但沈君華並沒有在聽。
“剛才樓道裏碰見的,是警察吧?”沈君華明知故問。
“是。”
“他也是這兒的住戶?”
“那不是,三樓的孩子丟了,警察過來找孩子的。”
“這樣啊……”沈君華舒了一口氣,卻突然意識到什麽,“三樓?三樓哪一戶啊?”
“就中間那戶……不過你放心,我們這棟樓,還是很安全的。”
“怎麽丟了?什麽……時候的事兒?”
“也……也就今兒一早吧,警察是這麽說的。”
“還沒找到嗎?”
“沒呢……那啥,你先收拾收拾。我今兒不走,就住樓下301,樓下是我媽家,你要有啥事兒,隨時下來找我就行。”
沈君華點點頭,笑著送走了張靜後,挪到沙發跟前坐了下來,看著地磚上的裂縫兒愣神。屋子裏飄著一股淡淡的84消毒水味兒,順著她的鼻腔,爬進大腦。
怎麽會?自己還沒來,孩子已經丟了。
說實話,從來之前到現在,沈君華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麽,她隻想走一步看一步。箱子裏的手語書也好,化妝包裏裝著乙醚的玻璃瓶也罷,都並非事先的計劃。而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當下的心情是什麽。
是開心?是疑惑?是害怕?是憤怒?
開心自然是因為心中所想所念的事情居然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完成了;疑惑是失蹤到底是意外還是有人與自己不謀而合,搶先一步讓孩子失蹤了;害怕是因為警察已經介入了調查,如果按照流程排查老徐的人際關係,那麽一定會查到與老徐有著殺子之仇的自己身上,而現在,自己竟然自投羅網了;憤怒是因為自己終究沒能親自下手,讓老徐也嚐嚐痛苦的滋味。
此時,沈君華的心裏擰成了一股亂麻,各種心情變換著姿勢捆綁著她。
沒想到,這夢寐以求住進來的房子,一瞬間竟成了她的牢籠。
她需要一個辦法脫身,從這棟樓裏消失。但是孩子失蹤,來查案的警察肯定不止剛才見到的那一個,說不定還有更多的警察就在附近。
偏偏這個節骨眼兒上,孩子丟了。如果她的真實身份被警察發現,租住在這裏的目的就足夠讓人起疑,她到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成為失蹤案的頭號嫌疑人。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警察能相信嗎?
別慌,自己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啊!
沈君華把耳朵貼在大門上,聽著樓道內的動靜。但是樓道內卻鴉雀無聲。失蹤兒童的最佳搜索時間是二十四個小時。眼下,警察應該和自己一樣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吧?對了,還有老徐呢,他也一定急成了無頭蒼蠅才對。
想到這裏,沈君華終於露出了笑容。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或許,孩子不久就會被找到,而自己這隻黃雀,還不到離開的時候。
屋子裏靜悄悄的,仿佛沒有人。沈君華打開了行李箱,從浮頭上掏出雙拖鞋放在地上,接著拉開靴筒側麵的拉鏈。換上拖鞋之後,沈君華再次感到無所適從,繼續呆坐在沙發上。屋子裏又靜悄悄的了,沈君華有些恍惚,這裏仿佛變成了原來那個家。安靜,有的時候真的令人害怕。
這時,屋子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沈君華心中一驚,循著若有似無的聲音,躡手躡腳地來到了一個大衣櫃前……
曉丹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失蹤案當天晚上十二點。
一路上,後座的曉丹都很沉默。電台裏放著周蕙的歌,大茂從後視鏡裏看曉丹。曉丹盯著窗外入了神,但是窗戶上已經有了一層白霧,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曉丹的心裏驚魂未定,因為剛才,安紅醒了。
隔壁床搬來了剛入院的大姐,一家人正圍著病床抹眼淚,黑壓壓亂成一團。曉丹起身,換了一邊坐下,給站不下的人騰出一塊地方。
曉丹的心裏舒了一口氣,幸好,不然屋子裏隻有自己和安紅,讓她覺得有些不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安紅綁著紗布的手腕抬起,猛地攥住了曉丹擱在**的手。
“丹……”安紅的聲音在嗓子眼兒裏變成氣聲,有氣無力的,險些淹沒在隔壁床嘈雜的寒暄裏。
“你……你醒了!我去找護士……找護士過來……”曉丹慌忙起身,卻沒想安紅的手突然用力,死死拉住了自己。
“別……我有話,告訴你……”
曉丹皺緊眉頭,怕安紅要說的是回光返照的遺言。
“你說……”曉丹把頭貼近安紅的嘴巴,隻覺得一股熱氣噴在耳蝸裏。
“我得走了……”
曉丹彈開,看著安紅,卻不想她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來。
“我……我不明白……”
“你身上有錢嗎?”
“錢?”曉丹掏著自己的牛仔褲,屁兜兒裏隻有一張五塊。
“不夠……”
曉丹又去掏椅背上的大衣外套,又翻出一張二十。曉丹想去翻包,這才發現包落在了大茂車上。
“紅,你要錢幹啥?”
安紅還是笑著,咧開的嘴角讓幹裂的嘴唇破了皮。她緩慢地忽閃了下眼睛,輕輕說:“別告訴別人,就當我沒醒……反正,你也希望我消失的,不是嗎?”
隔壁床探病的人群散去,護士夾著病曆板來巡房,通知家屬需要可以去樓下打飯。走到安紅這床,曉丹欲言又止。**的安紅又恢複了原先昏迷的模樣,剛才的對話好像根本沒發生過。
“你等我……”丟下這句話,曉丹繞過正在護士站問話的胖警察,慌忙去走廊上尋找大茂的身影。她包裏還有個裝著一千塊錢的牛皮紙信封,是大茂囑咐自己帶來醫院幫老徐應急用的。
拿到車鑰匙,曉丹直奔停車場。
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風好冷,好像來自每一個方向,直著灌進自己的靴筒裏,直抵腳心。寒意順著腳底板爬向大腦,在關上車門的瞬間,巨響回**在空曠的停車場裏,那一刻,曉丹明白了安紅話中的含義—她說的走,是逃離。而她要逃離的老徐,是自己非要塞給她的枷鎖。
曉丹把裝錢的信封塞進袖子裏,又小跑上樓。走到病房門口,她撞見了那個警察離開,故作鎮靜地調整著呼吸,推門而入,把信封悄悄插進安紅的枕頭下麵,貼著安紅的頭,輕聲說了句:“你放心……”
臨走前,她摘下羊毛圍巾,丟進床下裝衣物的大盆。最後看了一眼安紅安詳的睡臉,曉丹在心底說了一句再見。
那個叫老丁的老警察下了車,裝睡的曉丹才睜開雙眼,望著車窗發呆。
“你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
“你別操心了,警察肯定能找到小連的,你放心吧!冷嗎?要不要把暖風調大點?”
“是有一點冷……”
“你圍脖呢?”
“啊……”曉丹慌亂地摸了摸自己空****的脖子,搪塞道,“好像出門就忘了帶了……”
“是嗎?”大茂半信半疑,把暖風的旋鈕向右轉了兩下。
“你說……是……是我害了安紅嗎?”
“你說什麽呢?這不是你的錯,你別瞎合計了!她不是有病嗎?有些精神病人平時看不出來,就跟正常人一樣,發病的時候很嚇人的,啥事兒都做得出來……”
“可安紅她的病……”曉丹攥緊拳頭,與安紅相識後的一幕幕迅速閃過心頭。
她想起安紅對待自己的真誠與溫柔,想起安紅對自己的偏愛與照顧,但膽怯的她聽信大姑的話,疏遠了她,甚至把她介紹給了老徐。自己剛懷上了寶寶,而小連丟了,這一切難道真如大姑所說,是天意嗎?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快別胡思亂想了,回家趕緊休息,明天估計還有的忙呢!”
“善良?”
“是啊!”
“哈哈哈哈。”曉丹有些崩潰地笑出了聲。
“曉丹,你咋了這是?”
曉丹沒有回話,她想起安紅給自己打的最後一通電話。電話裏,安紅拜托自己來救救她。安紅的聲音帶著哭腔,如同自己買給小連的滋水槍,一下下衝進自己的耳膜。她害怕那是一個陷阱,一個安紅用愛意編織而成的盤絲洞。她害怕自己陷進安紅的陷阱裏,無法脫身。曉丹記得自己舉著電話拚命地搖頭,仿佛要掙開層層的蛛網。
一個急刹車,眼前的紅燈讓曉丹恢複了平靜。她用食指抹開玻璃上的白霧,安紅是打算今晚就走嗎?
望著窗外閃過的事物,曉丹回想著剛才安紅的眼神,那樣虛弱卻充滿堅定。但是安紅說得並不對。自己從來都不想讓安紅消失,相反,她是想讓膽怯的自己消失。
還好,這一次,自己選擇了勇敢。
安紅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失蹤案案發第二天早上。
安紅醒了很久,才敢放心地睜開眼睛。嘴唇好幹,她用舌頭搜刮著上牙膛的唾液,潤了潤兩唇之間。皺著眉頭,安紅轉了轉眼球,讓自己適應病房裏微弱的光亮。她知道警察來過,也翻過她的衣物,也知道老徐離開了病房。她得抓緊,她知道老徐不是去撒尿,就是去抽煙,總之,很快就會回來。
沒有任何猶豫,安紅一把拽掉手上插的管子。開口的膠布撕扯著手背上的絨毛,但她並不覺得疼。她用纏著紗布的手腕輕掀被子,用手肘撐著下了地。腿是軟的,腳踩在冰涼的水泥上,差點兒站不穩。
她彎下身子,伸著胳膊去夠大盆裏的衣物,安紅褪下病號服,把衣物統統套在身上。冰涼的衣物,還帶著一絲腥氣。安紅知道,那是自己血液的味道。隻有那條散發著曉丹味道的圍脖,溫暖地包圍著安紅的脖頸。
她把手伸進棉襖的內袋,裏麵的五十塊錢以及自己和小連的身份證沒有被警察拿走。她有些後悔張嘴問曉丹要錢了,或許曉丹現在已經告訴了老徐。
糟了,沒有鞋子。
安紅蹲下身子,在隔壁床的另一側,找到了一雙棉鞋。她踮起腳,走過去,蜷縮著腳趾把腳塞進去。鞋子的主人,此刻正躺在病**。傍晚的熱鬧不複存在,沒有人留下陪床。大姐的胸腔均勻地起伏著,睡得如嬰兒般安詳。
安紅走回自己的床位,從床頭的果籃裏掰了兩根香蕉塞進兜兒裏,從枕頭底下取出曉丹留下的錢,走出了病房,繞過護士站,走樓梯下樓。
不合腳的棉鞋拖著地麵,發出沙沙聲,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回**。安全出口的綠色燈光,讓狹長的走廊看起來像極了直達陰曹地府的通道。
但安紅根本不怕,對她來說,那是通向自由的唯一出口。
該向曉丹要一塊手表的。安紅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或許是半夜,或許是清早,她加快腳步,不讓自己停留。
這個醫院,她來過幾次,所以能輕車熟路地找到側門的位置。那裏就算是半夜也不會鎖門,因為旁邊就連著急診通道。她推門而出,魚貫湧入的北風迎麵向她撲來,風裏夾著一些薄雪,安紅從中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把圍巾整個裹在身上,頂風走著。天完全是黑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看樣子,時間還早。她顫抖的影子被路燈操控著,拉長又壓短,安紅沒想到,雪後的省城,比自己想象的要冷得多。
要是當時多穿一件毛衣就好了。安紅回憶起一天前的場景,這才發覺自己割破的手腕有些隱隱作痛。
她想起自己脫掉褲子,用恥辱的姿勢蹲在地上,任憑自己的經血流了滿地;她想起自己存了幾天的紅色罐子,把裏麵兌了水的腥臭的**倒在地上;她想起自己握著裁紙刀,割開自己的手腕;她想起感受著血液從手腕中流出,想起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想起自己計劃假裝躺在血泊中實則真的暈倒……
恍惚中,那個男人大力搖晃著自己,呼喊著並不屬於自己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呢?安紅記得自己看過一部電影,情節大多都記不清了,隻記得有一個男人,不停在畫麵中叫著“安紅”。那個安紅很漂亮,也很任性。
男人把自己抱起來,她聽到他又開始喊小連的名字,可無人應答,她也聽到他掏出鑰匙,反鎖了家門,聽到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下樓,聽到他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臉上,還帶著昨夜啤酒味道的口臭……
那一刻,自己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
是不是像剛才隔壁**的大姐那樣快樂與安詳?
接下來的事情,照著自己計劃的方向發展著,唯一不同的是,安紅沒想到老徐會在第一時間報警,也沒有想到,警察會站在自己的病床旁。
為什麽警察會來?是懷疑到自己頭上了嗎?
現在的他們不是應該集中警力找小連才對嗎?
難道事情敗露了?
安紅再次想要加快腳步,可她根本沒有力氣。那種感覺就像在夢裏,她空有一顆想飛的心,可騰挪了半天還留在原地。她找了棵位置隱蔽的樹,站在樹下,從兜兒裏掏出香蕉啃咬著。不會的……她的計劃不可能暴露的,至少不會這樣快……
難道是小連失敗了……果然,小孩子是最不靠譜的……
兩根香蕉吃完,安紅再次上路。拐過街角,再走兩個路口,就是信上約定的地點。
那是原來的洗腳城女工宿舍,因為住的人太少,後來改成了招待所。一個小房間,不需要證件,一個晚上三十塊錢,不帶窗戶的更便宜。因為靠近西站,二十四小時營業,而且人員混雜,正是碰頭的最佳場所,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洗澡。
安紅在前台交了錢,拿了鑰匙。前台背後的牆上,電子鍾顯示著時間剛過六點,還好,沒有遲到,甚至還早了那麽一點。
安紅要了一碗泡麵,得知屋裏可以自己燒熱水之後,直接上了二樓。
這裏重新裝修過,已經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宿舍模樣。樓梯搖晃著,吱呀聲被泛著潮味兒的地毯壓得悶悶的,好像喘不過氣來。
鑰匙上貼了一塊紙質膠布,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二〇二。屋裏的潮味兒更重,棚頂的管燈閃了幾下才亮踏實。安紅把泡麵扔到**,馬上去打開了窗戶。清新的冷空氣湧進來,和剛才吹在臉上、身上的一樣冷,卻讓人舒坦。
安紅找到暖壺,打開蓋子發現沒有木塞,裏麵還插著個熱得快。清洗了幾番,安紅燒上了水。咕嚕咕嚕的水聲傳來,她坐在**,用手摳開泡麵包裝,把調料包挨個擠進去。注入熱水,蓋好蓋子,插上叉子,不一會兒,混著肉味兒的香氣飄來。
耐心,自己再等上幾分鍾就可以填飽肚子。這幾分鍾,和之前等待的時間相比,微不足道。
安紅正想著,樓梯處傳來一陣響動,幾秒鍾後,敲門聲響了起來。
安紅慌亂地整理了幾下頭發,奔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安紅從來沒見過的女人,而她身邊立著個碩大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