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

兵分兩路,得知安紅失蹤消息的老丁撂下電話就往醫院趕,小馬則留在302繼續搜集線索。

安紅的病床已經空了,慘白色的被褥扭成詭異的形狀,裏麵仿佛還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吊瓶下麵掛著透明膠管,在空****的床邊晃。

老徐說,自己出去抽個煙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床底下的臉盆裏,安紅的衣服都沒了。床頭的櫃子上,曉丹和大茂拎來的果籃裏,水果也少了。一起沒了的,還有鄰床大姐的一雙三十九碼的棉鞋。

“昨晚她醒了嗎?”老丁問老徐。

老徐搖搖頭,說:“昨晚最後一次查房的時候,護士就說她的臉上已經有血色了,估摸著很快就能醒。”

或許,安紅早就醒了,隻是為了尋找逃走的機會故意裝睡。

老丁調取了醫院走廊上的監控,淩晨四點三十二分,走廊上的探頭拍到了安紅穿著衣服離開的場景。那是一個看起來柔弱卻倔強的身影,即使穿著厚厚的棉衣,老丁還是覺得一陣風就能把安紅吹跑。她看起來不慌不忙,甚至抬頭看了探頭一眼,順便還把手揣進了兜兒。最後拍到她身影的時間是淩晨四點四十一分,畫麵上,安紅從醫院的後門離開,頭也沒有回。

出了醫院的後門,是通往居民樓群的小巷子,紅綠燈都沒有,安紅很可能十分清楚後門的情況,才選擇從那裏離開。

十二月,淩晨四點多的省城,溫度和半夜沒有區別。老丁想象著身板單薄的安紅費勁地掀開棉門簾,裹緊衣領,趿拉著不合腳的棉鞋,頂著夾雪的北風,消失在黑暗裏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寒戰。

“現在咋辦?孩子沒了,孩子他媽也丟了,我這……我這是……”老徐的眼睛紅了,他懊惱地使勁撓著後腦勺的頭皮。

“你別急,這興許不是壞事兒……”

“為啥?”

“安紅,或許是唯一知道小連下落的人,找到了安紅,應該就能找到小連……”

“我……沒明白……”

“你認識大茂家嗎?”

“認識。”

“行,你收拾收拾東西,咱倆馬上出發。”

老徐的出租車在醫院停了一宿,深紅色的桑塔納,玻璃上結了好些霜。老徐讓老丁先上了車,從遮陽板裏倒騰出一張不知道哪兒來的會員卡,刮著前玻璃和外後視鏡,手凍得直哆嗦。還好昨晚的雪不大,一層浮雪,沒咋使勁,玻璃就清好了。

車裏收拾得很幹淨,連手扣裏都沒啥灰,地墊上有些泥土,估計是下雪的原因。車內的後視鏡上墜著個繡著“平安符”的小紅布袋子,看樣子有年頭了。

“玻璃上剩些邊角,一會兒熱風一吹就化了。”老徐跺了跺腳,上了車,哈著氣搓搓手,打著火,半天車子才暖和。

遠光燈照著。老徐開著車,挺穩。老丁坐在副駕駛,倆人都沒說話。

老徐打開了暖風,旋開了廣播,裏麵播著一首抒情的老歌,老丁沒聽過。

老丁問他,平安符開光了嗎?

老徐說沒開光,就是地攤貨,買來圖個吉利的。

老丁說自己家也有一個,和他這個挺像的,是自己老伴出去旅遊,在景區買的,裏麵有個金色的銅片,說是能保平安。

老徐說自己的裏麵也是個銅片,上麵雕了個念經的大佛,是老娘給買的。

老丁知道老徐的媽沒等到老徐出獄就沒了,話沒辦法往下接了,隻好任憑車裏又陷入了沉默。

紅燈了,老徐把車停下,說道:“不過我媽挺信這些的,老太太嘛,有點信的玩意兒,有個奔頭,也挺好的。”

廣播裏開始了整點報時,時間來到六點,接著,又換了一首抒情歌。

大茂家住的是商品房,小區門口有保安,樓門口有門禁,按了門牌的數字後好一會兒,才傳來大茂的回答。大茂家住六樓,一層兩戶,樓道裏鋪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扶手是木頭的,明亮寬敞,和老徐家的樓道截然不同。

大茂早就等在樓道裏,屋門開著,他穿著珊瑚絨的睡衣,腳上穿著拖鞋,眯著眼睛打著哈欠。屋裏是歐式的裝修,玻璃吊燈,皮沙發,定製的鞋櫃,很豪華。

“咋的了,怎麽這麽早過來了,出啥事兒了?”大茂打著哈欠問。

“安紅,安紅不見了……”老徐吞吐著。

“啊?咋回事兒……她不是躺在醫院裏嗎?”

“昨天晚上和今早,有電話打來找曉丹嗎?”老丁問。

“就曉丹她媽來過一個電話。”

“曉丹呢,醒了嗎?我有重要的事兒問她!”

“我去喊她,她昨晚愁得折騰半宿才睡。”

曉丹頂著黑眼圈,裹著睡袍,坐在沙發上,神色有些恍惚。

“你認識春英嗎?是安紅的朋友。”

曉丹擺了擺頭,說:“不認識,她沒提過。安紅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兒。”

“那她和你說過自己要去廣州之類的嗎?”

“她……她讓我幫她買去廣州的火車票……但是,我沒答應……我還問過她為啥非去廣州不可,她隻說要帶小連去見一個朋友。”

“你手裏有安紅的照片嗎?”

“沒有……安紅她不喜歡拍照……”

“為啥?”

“我也不知道,我問她,她就說很討厭鏡頭對著自己……我要給她和小連拍照,她也不願意,所以我大姑說她有點問題……”

“你也覺得安紅有精神病嗎?”

“啊?我……我沒這麽覺得……隻是大家都這麽說……”

“你之前去洗澡的那家澡堂,還開著嗎?”

“開啊,不過這個點應該沒開門……我大姑認識老板,我去問問,說不定能聯係上。”

曉丹進了臥室打電話,大茂也陪了去,偌大的客廳隻剩下了老丁和老徐倆人。

“老徐,有個問題我想再問你一次。”

“你說吧……”

“你和安紅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你可以如實說了嗎?”

按照老徐的說法,他和安紅的結合並不幸福。當初,他相中安紅,不是因為她年輕漂亮,而是因為她帶著小連,巧的是,小連也是個啞巴孩子,就像自己當年撞死的小羅一樣。他覺得命運在捉弄自己,但冥冥中也在救贖自己。說不定,這是個彌補的機會。

於是,他歡天喜地地接了安紅和孩子回家,歡天喜地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但是,安紅居然不讓自己碰她。他很憤怒,伸手打了她,但是她還是不從。幾次過後,老徐放棄了,覺得自己太著急。感情需要培養,那事兒也需要慢慢來,可無論自己怎樣費盡心思地討好,安紅都寧死不從,還說要帶著小連離開。

老徐害怕,害怕他好不容易重新擁有的一切就這麽變成一場空。後來有一次喝了酒,酒桌上,兄弟們說了些男男女女有的沒的,回家後自己腦子裏燒起了一股無名火,就借著酒勁兒對安紅用了強。

說完這一股腦兒的話,老丁才終於明白為何會有上鎖的小屋、抽屜裏的電話和反鎖的大門。

老徐雙手抱著頭,懺悔的樣子不像是假的。

老丁陷入了沉默,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此刻,他真的很想使勁抽上一口煙,吸進去,吐了。他狠狠揍了老徐一拳。

“這之後呢?”老丁鬆開握緊的拳頭,從嗓子眼裏撕扯出一句質問。

“我很內疚,糾結了幾天,想給安紅道歉,也不想再鎖著她和小連了,可誰知道,就是那時候,我發現了那封信和去廣州的火車票。”

“你是說,發現火車票之前,你已經把安紅鎖在家裏一段時間了?”

“是……”

“但是如果是這樣,安紅是怎麽買到火車票的呢?”

這件事兒,或許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參與。這個人不僅知道小連的存在,還能幫安紅買好車票,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被鎖在屋內的安紅手上,並且暗中幫助小連和安紅逃走。

老丁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李剛的身影,而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形容小連和安紅的行為時,一直用的是“逃”這個字……

六點十分

另一邊的302,小馬正在小屋裏搜尋線索。

昨天的調查太匆忙,讓小馬忽略了小屋的狹窄,此時,他坐在床邊,才發覺被鎖在這間堆滿雜物的屋裏,確實會讓人壓抑得喘不過來氣。地上散落著一盒盒巧粉塊和亮黃色的貼紙,小馬弓著身子蹲在地上,撕開背膠把貼紙對準粉塊,鼓弄了半天才將巴兒(勉強)貼好一塊。按照行情,貼好一整盒,大概可以賺五毛錢。

安紅就這樣被關在這裏,日複一日地做著這種工作嗎?

或許有時候,小連也會跟著幫忙吧。

小馬把地上的半成品貼紙挪到一邊,起身之後,從屋裏關上了門,這才發現門後貼著一幅小連畫的畫。畫麵上隻有兩個人,粗糙的線條勾勒出穿著藍色背心和黑色短褲的小連,他拉著穿著紫色裙子的安紅。背景中有一個紅紅的太陽,周圍有幾條代表太陽光的黃色線條,最遠處還有一輛綠色的車,正沿著兩條灰色的線行駛著。

小馬的視線又回到之前看到的粘在牆上的那幅畫,小連依舊穿著熟悉的藍色背心和黑色短褲,安紅這回穿了黃色上衣和黑色長半裙,而老徐穿著一身黑。背景中依舊是大大的太陽,但沒有車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尖頂的房子和一棵光禿禿的大樹。

這是什麽?

小馬突然發現兩幅畫中,小連手部好像都寫了字。

啊,是“左”字和“右”字。

為什麽要寫這兩個字呢?小馬伸出自己的雙手,張開,看著自己的手心,笑出聲來。

上小學的時候,班上很多同學分不清左和右,體育課走隊列的時候總是出醜。於是有的同學就把“左”字寫在左手上,“右”字寫在右手上。這樣走隊列的時候,就能看著自己的手分辨是向左轉還是向右轉了。

看來小連也分不清左和右呢。

小馬繼續搜尋著,這次他在床褥下麵,發現了一疊識字卡。

識字卡有大有小,看樣子是好幾副湊在一起的,月亮、小狗、電燈、黑色、夜晚……其中,左手和右手兩張卡片上磨損嚴重,分別畫著兩隻手,上麵寫著“左”和“右”,和小連畫上的手如出一轍。

看來,小連在很努力地學習這兩個字。

放下卡片,小馬的目光又被書架最上麵的一排彩色瓶子吸引了,一共七個瓶子,以彩虹的顏色排列著。

是小連用來裝顏料的嗎?

小馬伸手把第一個紅色的瓶子夠了下來,瓶子不重,應該是空的。打開旋緊的蓋子後,一股難聞的味道鑽進鼻腔裏。

這是?小馬朝瓶子口裏望了望,擰著眉毛仔細聞了聞,這裏麵曾經裝的好像是血。

小馬回想起檢測報告顯示,安紅衣服上的血跡是經血,這個瓶子應該就是安紅用來收集經血的。

他此前已經猜到小連失蹤這件事兒,安紅是知情並參與其中的,現在看來,安紅準備這次的行動,可能比預計的還要久。

塗裝罐子、收集經血、製造假象、小連失蹤、佯裝自殺、逃出醫院……這一係列已知的事件,都是安紅精心計劃並一步步執行的,並且都實現了。安紅是擁有怎樣的決心和耐心,才能完成這一切的呢?

(小馬瞥到放在彩色瓶子旁邊的水彩顏料,一般來講,用紅色顏料冒充血液才是首選,安紅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但是,顏料的真實程度,怎麽能比得過真實的血液呢?為了萬無一失,製造血泊,騙過老徐,安紅還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更為極端的方式。)

小馬此刻才意識到,從昨天到現在,他一直都小看了這個素未謀麵的女人。

六點半

按照曉丹大姑給的話,這個點澡堂雖然沒開,但屋裏有人,直接去敲門就行,開門就說是蘭姐介紹過來的。

蘭姐是澡堂的老板,澡堂名叫好美麗,就藏在西站後身的一片平房裏,招牌上有個搔首弄姿的外國美女,和“好美麗”三個字一起褪了色後,活像得了黃疸。

門口的雪掃得挺幹淨,推了鐵門進去,還有個橫豎兩米多寬的小院,裏麵橫著個壞了的搓澡床,上麵的雪沒化,像鋪了層白棉被。

開門的叫伍姐,是伍佰的伍。她披著個花棉襖,掀開棉門簾,把一行三人讓進屋裏去。

一進屋就一股潮味兒,混著些臭鞋和肥皂的味道,無孔不入。右手邊是個木頭打的收銀台,上麵擺了好些玻璃瓶的宏寶萊汽水,下麵還墜著個瓶起子。再往裏就是一整麵牆的櫃子,一格一格的,裏麵參差地塞著些拖鞋,女的是紅的,男的是藏藍的。對麵是一長條換鞋凳,伍姐指著,熱情地讓他們仨坐。

屋裏燒著爐子,支著三張行軍床,一張上睡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兒,是伍姐的女兒,另一張上坐著個男人,是伍姐老公,見來了,拿了煙盒,起身去了男浴池。

伍姐看見曉丹很親切,低聲問她最近怎麽都沒來洗澡。伍姐說看大茂也眼熟,聽說是曉丹的老公後直說怪不得,之前就看他來接過曉丹。

伍姐對著老丁說:“蘭姐說警察要來,您就是吧,有啥要問的您盡管問,雖然我就是個看櫃子的,但我知道的,一定不隱瞞。”

正說著,孩子翻騰了一下,還好沒醒。

老丁開門見山,壓低了聲音,說自己是為了安紅的事兒來的。

據伍姐回憶,安紅是年初那陣兒招來的,那陣兒活多,原來搓澡的袁姐回老家了,所以蘭姐就把安紅給招來了。她剛來的時候,細皮嫩肉的,脫了衣服瘦得跟個刀螂似的。不過她在洗腳城幹過,打奶倒是有一套,後來就被蘭姐留下長幹了。

安紅的話不多,和客人也不咋嘮嗑,有時候心情好會在休息的時候哼哼歌,我們都不太了解她家到底是啥情況,就知道她家是周邊農村的。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把孩子領來了,我們才知道,原來她有個兒子。

伍姐說當時大家都很驚訝,因為安紅看起來年紀不大,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有孩子了,而且,那孩子還不會說話。蘭姐挺同情她,就同意她偶爾不忙的時候,可以帶著小連來上工,正好我家妞妞有時候也在這兒,他倆還能做個伴。

可能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哼唧著醒了,見到一屋子的人,哭了起來,伍姐忙喊了老公把妞妞抱到女浴池裏麵哄。

“之前是不是有個安紅的前同事來找過她?”

“你說那個女的啊……”

伍姐說那女人是個生客,之前沒來過,瓜子臉,波浪頭,說話嘴皮子很溜。她也是後來聽掃頭發的於大媽說的,那天那女人一進池子,見了安紅就哇哇大叫,屁滾尿流地出去穿了衣服。她來這兒換鞋的時候,一開口就說安紅有精神病,讓老板趕緊把安紅攆走。

伍姐問那女人為啥這麽說,那女人就說愛信不信,還說自己之前和安紅一起在洗腳城幹活,安紅啥樣,洗腳城的人都知道。

“那你覺得,安紅的精神,有問題嗎?”

“這……我覺得沒啥問題,你別嫌我說話直,她年紀輕輕的,自己養活孩子,不免遭人閑話,再說了,那洗腳城是啥地方,你們警察比我們清楚。安紅那個模樣,又是那個性格,估計在裏麵也吃過不少虧,遭過不少罪。反正那女人的話,我是不信。”

“那女人叫啥你知道嗎?”見伍姐搖了搖頭,老丁繼續問,“還有其他人來找過安紅嗎?比如……男人。”

“這倒沒有。”

老丁不死心,把手機裏李剛的照片拿給伍姐看,可伍姐還是搖了搖頭。

“那小連這孩子呢,你覺得咋樣?”

“小連啊,唉……那孩子既聰明又聽話,成天就乖乖坐在那兒翻識字卡,在田格本上寫字。他有時候還帶著妞妞一起玩,像個小大人似的,可會照顧人……可惜啊,要是那孩子會說話,將來肯定是個人才。有一次,我還看到他自己偷偷寫日記呢。”

“日記?”

“是啊,一筆一畫的,寫得可有樣兒了。對了,他還在妞妞的塗色本上寫了個……那叫啥……詩!哎呀,寫得可好了。”

“詩?”

“我給你找找。”伍姐翻開櫃台的大抽屜,從裏麵抽出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塗色本。

“這兒呢……你看……寫得多好……”

半夜的鈴鐺叮咚響

睡著的狗兒鼾聲長

聽話的孩兒快醒來

我們一起捉迷藏

手上戴著紅手套

脖上掛著銅口哨

長長的胡同不點燈

黑色的夜晚沒月亮

聽話的孩兒別害怕

媽媽為你把歌唱

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些還缺了筆畫,但是詩讀起來朗朗上口。

這是小連寫的?“睡”“鼾”“藏”這些複雜的字,小連都認識並且會寫?老丁有些難以置信。

“這裏麵有幾頁是小連塗的呢,你瞧,塗得多好。我也撕下來給你一起帶走吧!”

小連塗色的幾頁都是女孩兒的畫,長頭發,穿裙子,看起來都有一些像安紅。

一陣哭聲傳來,妞妞從女浴池裏跑出來,一下子撲到伍姐腿上。伍姐她老公無奈地走出來,說妞妞餓了,想吃豆腐腦兒。

老丁知道從這裏也問不出啥東西了,跟伍姐道了謝,拉上大茂和曉丹,奔了洗腳城去。

六點四十

男小趙帶了早飯來,油炸糕、吊爐餅、糖三角、黏豆包,都是幹的,一樣稀的也沒有。

同時被帶回來的還有車庫監控探頭中的內容,昨晚他和女小趙把SD卡中的視頻從頭到尾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小連走出郭家小區北門的影像。

小馬覺得喉嚨被塞住了,沒什麽胃口,但秉承著“人是鐵,飯是鋼”的原則,還是塞了一個黏豆包進嘴,囫圇道:“這麽說,至少小連目前沒有離開小區,對吧?”

“嗯,我已經把情況報告給老丁了,小區外負責走訪的同事已經撤了一大半回小區。你說那個李剛……會不會是小連的生父啊?”男小趙問道。

“不排除這種可能。之前我們問過老徐關於小連生父的事兒,但他並不清楚。如果孩子的父親是李剛的話,那麽他來找老婆孩子的動機是成立的。”小馬分析道。

“看來這個李剛很關鍵!今兒我帶著所裏弟兄們挖地三尺,也要把李剛給揪出來。”男小趙語氣堅決。

“你和李剛較什麽勁?你直接挖地三尺,把小連找出來豈不是更省事兒?”小馬調侃道。

“也是……不過我總覺得他和小連的失蹤脫不了幹係……”男小趙猜測道。

“為啥?”

“直覺……反正我是不相信,大半夜的小連會獨自離家出走……”

“我看倒未必。”小馬說道。

“為啥?”

“和你一樣,直覺……”

“對了,老丁哪兒去了?”男小趙早飯還買了老丁的份兒,他和小馬兩個人可吃不完。

“你還不知道呢,安紅失蹤了。所以,今天的搜查工作量非比尋常……但是,這說不定不是壞事兒……”

“怎的呢?”

“我想,找到了安紅,也就找到了小連……如果像你說的一樣,李剛也與案子有牽扯,那麽,找到了李剛,也意味著找到了安紅和小連。”

男小趙把最後一口油炸糕塞進嘴裏,抹了抹嘴邊胡楂上的油,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小馬扒拉了下裝早飯的塑料袋,又拿了個糖三角。現在安紅、小連、李剛或許就像三個原點,相互連接構成了一個謎一樣的三角閉環。小馬揪掉了糖三角的一個角,濃鬱的紅糖餡兒流了出來,散發出誘人的甜味兒。

“這家糖三角很不錯,趁熱乎嚐嚐。”小馬把手裏的糖三角舉到男小趙跟前。

“是啊……真甜……”男小趙嚐了一口說道。

是啊,隻要揪掉一個角,其中暗藏的蜜糖就呼之欲出了。小馬有預感,現在這個案子隻差那麽一分力道,隻要再稍微用力,就能揪掉包裹著真相的麵團。

“對了,早上我來的時候,看車庫的大爺和我說,也就半個月前,這五號樓的401進過賊。你說,這裏頭會不會有點啥貓膩?”

“我也聽說了那起盜竊案,確實有點奇怪。”

“行了,我先去小區門口守著,有事兒你隨時找我!”

“你等等,我也跟你出去。”

“去大門啊?”

“不是,我去四樓轉轉。”

401發生盜竊案,可張靜卻對此緘口不言。雖然沒丟什麽值錢的東西,隻丟了貼身衣物,但對於女人來說,這不比丟了錢和金銀珠寶更讓人害怕嗎?但是當時她卻沒報警,這裏麵會不會有隱情呢?

小馬想敲門問問究竟,抬起手腕才反應過來,張靜現在住在301殷大娘家,401現在住的,是昨天新搬來的租客。抬起的手腕沒有了用武之地,小馬用它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兒。與其在這兒瞎想,倒不如直接去問問張靜。

現在,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說不定下一根蛛絲,就是扯壞糖三角的那一根。

燈光幽暗,下到三樓的時候小馬打了個哆嗦。這時,他再次注意到302和303兩門之間上下排列的兩個報箱,還有報箱邊站著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是個郵遞員。

隻見他從斜挎的綠色兜子裏摸出串小鑰匙,用戴著毛線手套的手撥楞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挑出一把,唉聲歎氣地費勁蹲下去,從底部打開了303的報箱,從中取出了幾封信件,其中,還夾著兩張十塊錢的紙鈔。男人把信件盡數揣進自己的挎包裏,又用剛才那把小鑰匙鎖好報箱,扶著牆起身,拍了拍手套上蹭上的牆灰,揚長而去,並未注意到隱沒在緩步台上的小馬。

是在取信嗎?

小馬一步兩個台階,在二樓追上了他。

詢問中,男人說自己是剛剛接手這片兒的郵遞員,剛才也確實是在取信。

“師傅,現在還能上門取信呢?”亮明身份後,小馬直接點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一家,有點特殊……之前幹這片兒的師傅告訴我,那家原先住了個半癱的老太太,腿腳不好。最近的郵筒都在小區門口,坐輪椅的老太太沒辦法下樓寄信,隻好麻煩我們上樓取。我師傅說,老太太每回都會在要郵的信裏夾點錢,就當是‘小費’了。現在,那家住的好像是老太太的兒子,也跟他媽一樣,用這方法寄信,不過‘小費’給的可比他媽多多了。反正我平時也是要來投遞信件的,就順手取了……警察同誌,這不違法吧?要是違法,我肯定下不為例!”

小馬知道此舉定然不太合規,但長期以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兒,他現在不想插手,畢竟眼下,他還有更大的疑問。

“這事兒我們先放放。不過師傅,這樣一來,要是303的住戶沒及時取信,你下次不會把之前送來沒及時取走的信和需要寄的信弄混嗎?”

“弄不混……要是有信,我都直接敲門送進去。”

“這樣啊……對了,師傅,那你最近給302送過信嗎?”

“這,我記不太住了,應該是送過吧……”

小馬回到302,用老徐留給他的家門鑰匙開了門後,直衝到茶幾前,從筆記本裏,抽出了昨天老丁給他看的那封信。

信,必然是你來我往,很大概率上不可能隻有孤零零的一封。

如果這是一封來信,那麽,安紅很可能寫過一封回信。如果這是一封回信,那麽,安紅先前一定寄過一封信。可一直被鎖在房間內的安紅是如何寄信的呢?

被鎖住的安紅,就和隔壁眼鏡男癱瘓的母親一樣,雖然郵筒就在小區門口,可卻猶如千裏之外,無法投遞。可能是某一天,安紅從貓眼中得知了303獨特的寄信方式,接下來,她隻要想辦法,把信放到303的報箱中就行。

這個計劃的實施者,就是小連。按照之前的推理,小連隻需要提前躲入密室,就可以成功避免被鎖入小屋。接下來,小連隻需要趁老徐熟睡打開房門,用鞋子或者其他任何東西抵住門,把要郵寄的信投進303那個報箱中即可,那個報箱本就低矮,小連不用借助其他工具就可以輕鬆夠到。而郵遞員取信時,根本無法分辨信件的發出者是否是303的眼鏡男,如此一來,投信成功完成。

而收信時,隻需要打開自家的報箱就可以,畢竟,那個報箱的小鑰匙,一直就插在鎖眼上,隻要從家裏搬個小凳子墊腳小連就可以自己完成取信……這樣一來,春英就可以代替安紅買好前往廣州的車票,通過郵寄信件的方式送到安紅手中。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小馬從貓眼望去,門外經過的是一個陌生男人。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步態卻疲憊不堪。小馬開門追上前去,得知他是樓上402的住戶,並且他和小連一樣,不會說話。

小馬和男人一起回了402,得知男人的名字是金二龍,這個房子才租下來不久。他平時在附近的燒烤店上班,不常回來。他交代自己昨天淩晨一直在燒烤店打工,結束後直接就在店裏的雜物間睡下了。

男人的眼睛裏布滿紅血絲,看起來十分疲憊,但他始終保持著微笑,左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得知小馬查案的內容後,男人的神色有幾分緊張,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小馬問了他盜竊案的事兒,但男人那個時候還沒有搬過來,所以並不知情。

小馬詢問他有沒有見過302的孩子。男人先是搖了搖頭,後來又仔細詢問了小連的外貌特征。小馬從筆記本裏抽出老丁影印的小連照片。看清了小連的長相後,男人仿佛長出了一口氣,在小馬的本子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三個字:沒見過。

六點五十

洗腳城就在二環橋對麵,沒幾步道,但要是開車過去就得在橋下繞個大彎,所以老丁讓大茂和曉丹留在車上,自己直接走過去。

雪地上有一層亮晶晶的顆粒,那是昨晚飄的新雪,踩上去沙沙作響。焦黃的路燈光線下,老丁的影子忽短忽長。

北風嗚嗷著,老丁從兜兒裏伸出手,死死拉住棉襖的連帽,但風依舊不屈不撓地往裏麵猛灌,一下子掀開了頭發,順著衣領一路向下,吹透了全身。

老丁的左手邊是個小學,校門口的收發室亮著燈,晃得門口立著的IC卡電話亭像個人似的,嚇了老丁一跳。再過幾個小時,這條路就會變得熱鬧,蹦跳的孩子們戴著棉帽子和棉手套,被身上的棉襖裹得像無數個五顏六色的球,被家長扽著胳膊,一邊踢著雪,一邊嬉笑著趕著去上學。

小連的年紀,也該是上小學的年紀了。

想到這裏,老丁覺得剛才那股竄進衣服的北風仿佛化作鋒利的刃,一刀一刀剮蹭著心髒。

到了路口,先過個小馬路,就來到了橋頭邊,“洗腳城”三個大字閃著粉紅色的光,映入眼簾。上二環的車不多,橫穿橋之後再過個馬路就到了。

洗腳城的轉門沒開,老丁走的側門,大理石地麵上有一截沒鋪地毯,老丁猝不及防地打了個滑。和往日裏的金碧輝煌不同,大堂裏三米多高的水晶燈沒亮,隻點著些寒酸的小射燈,冷冷清清的,半個人影也沒有,隻有換鞋凳旁邊擺著兩大塑料箱的拖鞋,自顧自散發著腳臭味兒。

“開業了吧?”老丁扯著嗓子喊了一嘴,半天才聽到回聲。

前台後麵露出半個腦袋,女服務員發髻鬆垮了半截,懶洋洋地站了起來。老丁沒廢話,直接拍了證件在前台上,撂了句:“找一下你們經理。”

來的經理姓鄭,中年女人,看樣子職位不高。見了老丁,她沒化妝的臉上堆滿了疲憊的笑容,點頭哈腰地把老丁請進了雅間。雅間裏一股捂吧味兒,也沒有正經的椅子,就兩張低矮的長條形按腳床。剛坐下不久,畫著幾棵竹子的拉門被拉開,剛才的前台端來了一壺熱茶。

“警察同誌太辛苦了,這個時間過來,不知道是有啥事兒,外麵挺冷的,先喝點熱茶暖和暖和。”

“不是什麽大案子,就來查個人。”不等鄭經理動手,老丁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兩下,一口喝了大半,然後把茶杯握在了手裏焐著。

“不知道您要找的是誰,我啊,就是個管大堂的,您要找的人,我未必認識呢。”

“安紅,你認識嗎?之前在你們這兒打工的。”

“警察同誌,不瞞您說,這洗腳城裏按腳的小妹兒不說成千也得上百,您突然說個名字,我也對不上號兒啊。這麽的吧,我去把值班的業務經理給您找來,您問他,準沒錯。”

“行,那就麻煩你了。”

來的這個經理姓吳,男的,穿著一身藏青色西服,外麵套了件黑羽絨服,年紀不大,但手底下管著洗腳城所有的按腳小妹兒。

老丁竊喜,看來這次找對人了。但當老丁說出安紅的名字,吳經理卻有些坐立難安,不斷地抬著屁股,抹平身下坐住的羽絨服下擺。

吳經理描述,安紅來的時間不長,但他對安紅還是有些印象的。在他的記憶裏,安紅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因為長得好,總被客人欺負。有一次,有個客人喝高了,手上有點過分,同屋上鍾的春英替她解了圍。本來安紅是住集體宿舍的,後來聽說也搬去和春英一起住了。

說完,吳經理假裝撩了下頭發,但老丁看到,他其實是在擦汗。或許,對安紅下手揩油的人裏,也包括吳經理自己。

“安紅是啥時候不幹的?”

“那件事兒之後沒過多久就不幹了……應該是快過年的時候,那時候正是旺季,我還勸安紅留一留,結果她隔天就收拾東西走了。”

“那春英呢?”

“春英比安紅還早走的,聽說是去廣州了。”

老丁又問是不是還有個瓜子臉、波浪頭的女人和安紅相熟,吳經理說這就難為他了,畢竟這裏的小妹兒,一大半都是這種打扮,而且,安紅總是獨來獨往的,沒什麽朋友,和她走得近的,也就春英一個。

“那當時安紅被客人欺負,同屋的除了春英,還有其他人嗎?”

“這……我真想不起來了,不過我去查查上鍾的大本就知道……您先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吳經理走後,前台的小妹兒拎著暖壺來添了一次熱水,還送來了一個果盤。果盤上都是些切好的水果,最上麵劈半兒的草莓上還插著個粉色小旗。

洗腳城是什麽地方,老丁再清楚不過了。老丁難以想象,在這裏打工的安紅,會是什麽樣子的。

在老徐眼裏,安紅是個年輕漂亮的單身母親。

在曉丹眼裏,安紅是個善解人意卻讓人有些害怕的單親媽媽。

在伍姐眼裏,安紅是個肯吃苦、沉默寡言的搓澡女工。

而在吳經理眼裏,安紅又是個忍氣吞聲的漂亮花瓶。

可老丁現在要找的,是一個用刀片割開自己手腕、用經血製造自殺現場、深更半夜從醫院出逃、精心策劃兒子失蹤的安紅。而這樣的安紅,和老丁在病床前親眼看到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

門開了,走進來的女孩兒長著瓜子臉,她說自己叫阿珍,是老丁要找的人。

而此刻的老丁沒有想到,阿珍會給她講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安紅。

七點

再次回到302之後,小馬來到那間供奉著老徐母親遺像的密室。拉開燈後,台子上冒著紅光的小燈不再詭異,但也讓這間小屋更顯狹小。

黑暗,真的會影響人的判斷。

如果自己的推斷沒錯,昨晚老徐第一次回家時,小連就已經躲在了這裏。

關閉的房門,屋裏傳出安紅哄孩子睡覺的歌謠,一覽無餘的房子,在老徐看來,小連此時一定是躺在安紅的懷裏酣然入睡。

但實際情況是,當時安紅早已經將小連安頓在這裏,而自己回到小屋內,上演一出早已寫好劇本的獨角戲。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真的可以乖乖躲在這烏漆麻黑的小屋裏,不發出一點聲音嗎?即使小連不會說話,但是,怕黑的他不會因為害怕突然衝出來嗎?這種情況,難道安紅也有辦法應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在小馬的腦海裏飛速旋轉著,加上濃濃的線香味兒,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不對,千萬不要低估小孩兒。

這裏的空間對於成年人來說相當逼仄,但是對於小連來說或許剛剛好。

而且,門的密封性相當好,不會透光,開著燈,吹滅線香,這裏也並非那麽可怕,有可能對小連來說,這裏更像是一個秘密的遊樂園?

總之,無論如何,小連確實是做到了。

那麽,這之後呢?

小馬盤著腿坐下來,閉上眼睛,想象著小連之後的動作。

小連穿著線衣和線褲,光著腳躡手躡腳地出了這扇門,然後一步一步走向房門。在那裏,他穿上了老徐給自己新買的紅色小棉鞋,脖子上掛著老徐送給他的銅哨,踮著腳,用手拉動門閂,嘎吱一聲,開啟了通往外麵世界的大門。

接下來呢?

門外的感應燈應聲亮了起來,一下子點亮了漆黑的樓道。四下都靜悄悄的,沒有了往常的狗叫。小連的小手緊緊地扶著冰冷生鏽的欄杆,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慢慢挪著小步下了樓。

他下得很慢,台階有高有低,對於鮮少出門的他來說,一點也不容易。啊,他可能還不知道,外麵下雪了,現在的他,出去會很冷。再努力一點,小連就來到了二樓。但是在這裏,他遇到了麻煩,因為二樓的感應燈壞了,而此時,三樓的感應燈或許也滅了—世界一下子又變得漆黑一片。

“小連很怕黑,所以晚上,都會和安紅一起睡。”小馬回憶起老徐告訴他的信息,一邊想象著當時的場景,一邊自顧自念叨著。怕黑的小連,在下到二樓的時候,該怎麽辦呢?

這時,門外的敲門聲打斷了小馬的思考。貓眼裏,小馬看到,被敲響的是301的房門,敲門的,是送奶工。

送奶工是個大媽,看樣子不比殷大娘年輕幾歲。她戴著白口罩,穿著厚厚的棉襖,外麵罩著件藍色馬甲,後背上寫著“勳業奶站”。

半天,殷大娘都沒開門,這空當,從四樓走下來一個女人,是昨天遇到的新租客。她手裏還提著個大大的紫色旅行箱,看起來不輕。她沒穿昨天那件駝色的大衣,換了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戴著帽子和圍脖,低著頭,兀自下了樓,完全沒理會送奶大媽的那聲“早”。

這麽早,又開始搬家了嗎?

殷大娘終於開了門,門把小馬的視線擋住了,幾句伴著笑聲的對話裏,小馬得知殷大娘訂了牛奶,每天早上準時送到。

“大娘,你們這樓又搬來新人了?”

“啊?就樓上,我閨女那屋租出去了。”

“她家訂奶了嗎?我哪天去問問。”

“我正好打算今天上去會會她呢,不行我幫你打聽一嘴。”

“她估計上班去了吧,我剛看她下樓了,我還尋思你們單元的人都不用上班呢!昨兒我來送奶,就數你們樓門前的雪地上,一個腳印都沒有……”

“這麽早就出去上班了?不曉得是幹什麽的,我閨女租房子就是圖省事兒,把房子往那個什麽中介一掛,對租戶是不管不問,萬一租給個不正經的,倒不如……”

殷大娘的話還沒說完,小馬嗖地打開了房門,嚇了兩個小老太太一跳。

“大媽,你剛才說昨天來送奶的時候,樓門口的雪……完好無損?”

“啊……是……是,一個腳印都沒有,就跟個白豆腐似的……”

“大的,小的,都沒有?你確定?”

“我……確定……我當時踩上去的時候還有點不忍心呢……你,你是?”

“這是來樓裏查案子的警察,哎喲,你這也太辛苦了,大早上就開始工作啦!”殷大娘熱情地介紹著,又對送奶的大媽說,“你可別說我們這單元沒人早起工作啊!這不嘛,我們的人民警察,多勤快啊,是不是!來來來,大娘沒啥幫得上忙的,喝個奶,就當早飯啦!”

推托不下,小馬又被塞了一瓶牛奶,牛奶在冰涼的玻璃瓶內壁上留下一層白霧。

沒有腳印的雪地,意味著什麽?閉上眼睛,小馬繼續剛才的想象。

走到二樓的小連,陷入了一片黑暗。怕黑的他停下了腳步,沒有繼續下樓,而是轉身往回走。

回家嗎?不。

徘徊在冰冷樓道裏的小連,在忽閃的感應燈下,麵對著一扇扇緊閉的房門,他又能去哪兒呢?

小馬低頭看向手中的玻璃瓶,形狀竟和剛才發現的那排五顏六色的瓶子一模一樣。

七點二十

阿珍果真長著一張瓜子臉,下巴比瓜子的還要尖,隻是取代大波浪的是一頭直發,襯得整個人有些苦相。她穿著工服,紅色的短裙緊緊箍住穿著黑色絲襪的雙腿,上身是一件粉紅色的長袖襯衫,很皺,下擺掖進裙子腰裏,但腰那裏依舊空得要命。

她沒敲門,進屋之後徑直坐在了老丁對麵,蹺著二郎腿,膝蓋骨從絲襪裏鼓出肉色來。

“警察是吧,我就知道,安紅那個小婊子遲早要出事兒。”

“你是阿珍吧?”

“是。要說真名嗎?你是要記筆錄嗎?”阿珍的語氣很輕蔑,她用手把垂下來的頭發一下子甩到了肩膀後頭。

“真名?”

“你不會不知道吧,我們這裏幹活的,都不用真名。”

那安紅,是真名嗎?如果名字是假的,那麽戶籍信息查不到也就說得通了。

老丁沒有把話問出口,隻聽阿珍抻著脖子音調高亢地說:“行吧,問吧,安紅那些醜事兒我可是一清二楚,一定配合你們警察。不過你先告訴告訴我,安紅到底犯了什麽事兒,也讓我高興高興。”

阿珍和安紅的關係比想象中還要糟。老丁有些驚訝,但還是鎮靜地回答說:“安紅隻是失蹤了,還有她兒子小連,也不見了。我來這裏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安紅的消息,或者知不知道安紅可能會去哪裏。”

“失蹤?警察同誌,你們真是吃飽了沒事兒幹,她那種人失蹤了就是為社會做貢獻了好嗎?還值得您大清早跑一趟?等等,你說她有個兒子?什麽時候的事兒?我怎麽不知道……”

“叫小連,今年五六歲了,你不知道?”

“她……她居然有個兒子……”

“你沒聽她說起過?”

“沒……她就跟我說過,她學沒上完就來打工了。看來,她果真是個女騙子,整天裝清純,沒想到兒子都會打醬油了。真是把大家夥兒耍得團團轉。我和大家說她有病,大家都不信,這下好了!”

“她到底有什麽病啊?”

“就是精神病啊,你不知道嗎……就是那方麵,不……不正常……”阿珍放下蹺起的腿,有些吞吐,在老丁不依不饒的追問下,阿珍開始了講述。

“那時候我和安紅前後腳來了洗腳城,因此被分到了一個宿舍。宿舍很破,上下鋪的大鐵床,一個小屋要擠八個人,所以有點條件的,要麽就回家住,要麽就租房子住。剛開始屋裏除了我倆,還住了個食堂切墩的大姐,後來大姐搬走了,屋裏就剩了我倆。

“住了一陣子之後,我總覺得安紅怪怪的,不是偷看我洗澡,就是偷看我換衣服,色眯眯的,跟個爺們兒似的。我一開始也沒往心裏去,合計都是女的,看就看唄。但是後來有一次半夜,我睡得五迷三道的,突然感覺有人在背後隔著被摸我。情急之下,我一邊叫一邊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腕,一回身,才發現那個人居然是安紅。我當時都要被嚇死了,第二天趕緊去找我同住在省城的遠房表哥了。再之後,我都躲著她走,一看到她,我就反胃。

“不過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趕巧有一次我和她還有那個春英一起上鍾,安紅被個男客人給非禮了,她當時嚇成那個樣子,跟個什麽似的,我心裏瞬間痛快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下報應來了。但那個春英跟個虎妞兒似的,還幫她解圍呢。果然,後來她就被安紅給纏上了。不過啊,我告訴你,惡心的還在後頭呢。

“我表哥家把山,來暖氣之前差點兒沒凍死我。我電褥子落在宿舍了,我想回去取,又害怕撞見安紅,就特意挑了個傍晚的時間,我記得那天還下了雨,我偷摸溜了進去,合計拿了褥子就走。警察同誌,你猜我當時在宿舍看到了什麽?”

老丁沒開口,他的眉頭一高一低,心被阿珍的話牢牢拴在半空,不上不下,怦怦直跳。而阿珍接下來的答案如同一顆石頭,砰的一下掉到了本就不平靜的湖麵上,帶著老丁一下一下往下墜。湖底水草滿布,纏著個生鏽的大鍾。石頭繼續下沉,咣當一下撞到了鍾,嗡聲不斷,連著水波紋**漾開去。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阿珍已經離開了,屋裏隻剩下他自己。

百葉窗裏透出一條條橘黃色的光線,外麵的天亮了。老丁把杯子裏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涼得發苦。

大廳裏,前台小妹兒和吳經理都杵在那裏,滿臉堆著笑容。老丁隻是擺了擺手,從側門離開,茫然地沿著原路往回走。

車變多了,雪地被人和車踩軋出了路,白色被染成了灰色。老丁的腦海裏回響著阿珍的話:“我……我看到安紅和春英倆人一起躺在下鋪,胳膊腿緊緊扭在一起……”

手機在上衣口袋裏,振得好似要掉出來,來電的是小馬:“快回來,這邊有情況,小連應該還在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