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六點
窗框裏的天已經暗了,遠遠的天邊就剩下最後一丁點兒紅,死活賴在黑雲後麵。馬文彥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媳婦小劉今天去做產檢了,他沒陪著去,所以想早點趕回家。可事不湊巧,隊長丁衛國過來說有人報案,是起兒童失蹤案,地點就在老城區,正是小馬老丈人家附近,需要出個警。
丁衛國和馬文彥循著地址找了過去。那是一棟臨街的五層老舊板樓,樓的外立麵已經被修補過好幾次,深色痕跡縱橫交錯,在雪後晦暗不明的夜色中,仿佛一張巨大的蛛網,把整棟樓罩了個嚴實。
郭家小區五號樓有三個單元,報案人給的地址是二單元三樓302室。
昨晚下了雪,樓道口的雪還沒人掃,隻有下水的井蓋露出突兀的圓形。逼仄的樓道裏堆滿“張牙舞爪”的雜物,鏽跡斑駁的上下水管道縱橫,很多房門上都貼著搬家、開鎖、專業通下水的小廣告,緩步台的窗台上碼邊兒放著成捆的大蔥和囤的大白菜。樓道裏比外麵還黑,二樓的感應燈還不好使,倆人幾乎是摸著黑上了樓。
白牆上被人用紅色的噴漆噴了個數字“3”,第一個彎兒大,第二個彎兒小。302,是中間這戶沒錯。
丁衛國敲了門。微微變形的門從門框裏被推出,發出嘎吱聲。門縫兒後麵杵著個男人,身上冒著酒味兒,國字臉,臉頰坑窪,眼袋浮腫,布滿血絲的眼睛不自然地眨動著。
“你好,同誌,是你報的案吧?”
男人機械地點了點頭,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躲閃。
“我們是警察,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丁衛國和馬文彥在門口蹭了蹭鞋底的雪水後便進了屋。男人說了句別脫鞋了,然後招呼兩人坐到沙發上。
屋不大,隱約能聞到一股線香味兒和一絲血腥味兒。奇怪的是,屋子裏並沒有擺放佛像或供奉用的小壁龕之類的東西。
哪來的線香味兒?馬文彥抽了抽鼻子,懷疑是鼻炎又在冬日作祟。
收回視線,馬文彥開始仔細觀察屋內的布局—大門的對麵就是沙發,左手邊是一大一小兩間屋。客廳的另一邊是隻掛了門簾的廚房,還有個緊關著的、磨砂玻璃的門,估摸著是廁所。茶幾上堆著沾滿油漬的飯盒,一些五顏六色的傳單散在地磚上,被幾個空啤酒瓶壓著。
丁衛國從棉襖裏抽出證件,亮給男人看,讓男人叫他老丁就行。馬文彥也照葫蘆畫瓢,讓男人叫他小馬。
男人眨巴兩下眼睛,說自己叫徐偉,大家都叫他老徐,工作是開出租車。丟的孩子叫小連,五六歲,男孩兒,報案的時候都和接線員說過了。
老丁看了小馬一眼,小馬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筆和本—老規矩,老丁問,小馬記。
“孩子到底是五歲還是六歲?”
“前一陣,剛給孩子過的生日……具體幾歲,我也不清楚……安紅她沒具體告訴過我……”
老徐的口音很重,平翹舌不分,話也說得磕磕巴巴的。
“安紅是?”
“是孩子他媽,我,我和安紅,我們一起搭夥兒過日子。”
“孩子不是你親生的?”
老徐點了點頭,點得脖子縮進了毛衣領子裏。
“你是啥時候發現孩子不見的?”
“大概是今早六點,我起床去撒尿,然後就進廚房弄飯。”老徐眯起眼睛回憶著,嗓子有點啞,“一般我出車之前,都給孩子蒸個雞蛋糕再走。我蒸好了,就去小屋敲門叫孩子起床。可半天都沒動靜,我打開門一看……”
老徐猛地停住,眼睛眨動著,看樣子是在琢磨怎麽說。
“你看到了啥?”
“孩子他媽……安紅,就躺在地上,滿地……滿地的血。她……她割腕了,衣服袖子上都是血……”男人抹了一把臉,“我當時嚇壞了,我就,我就抱著她,想趕緊去醫院。當時我還看呢,小連根本沒在**。臨走前,我還喊了小連好幾聲,扯著嗓子喊的,但沒人應,我怕耽誤,我摸著安紅鼻子還有氣,我怕她死,當時真是慌了,抱著安紅就奔醫院去了……”
“這時候是幾點你記得嗎?”
“也就六點剛過。肯定不到六點半,因為我屋的鬧鍾六點半鬧。我走之前,鬧鍾都沒響……”
“所以你在醫院報了第一次警?”小馬在這裏插了話。
“啊……是……我在護士站打的報警電話。”
“那後來為什麽又不報了?”
“因為……因為我走得著急,我合計說不定孩子就在屋裏呢……我怕整錯了,給警察同誌添麻煩,就想先回家一趟……結果……結果我一回家,發現小連是真的不見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孩子他媽早上自殺了,孩子現在下落不明……”
“是……是……”
“孩子他媽現在情況咋樣了?”
“大夫說發現得挺趕趟兒的,不過現在人還沒醒,我讓我哥們兒先去醫院看著了,那邊得留個人,我這才脫身回來找孩子。”
“你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什麽時候?”
“昨天晚上,當時我回家,正聽見安紅在屋裏唱歌哄小連睡覺呢。”
“孩子和媽媽在小屋睡?”老丁繼續問。
“對,一般都是他們娘倆在小屋一起睡……”
“你昨晚回來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快十一點吧,那時候剛下雪,我上樓前還特意把車的雨刷給豎起來了,怕今早出車凍上。”
“到家之後發生了什麽?”
“我剛躺下,我哥們兒大茂打電話讓我去喝酒,說他媳婦有喜了……”
“幾點出的門?”
“也就十一點半吧。”
“當時孩子在哪兒?”
“那時候小屋沒聲了,他們娘倆應該是睡著了。”
“喝到幾點回家的?”
“大概兩點多,我喝得有點多,所以回家鎖了門就直接回大屋睡覺了。”
“是反鎖了大門?”
“是,是……我們這是老小區,治安差,反鎖安全,安全。”
“家門鑰匙有幾把?”
“我手裏有一把,另一把一直鎖在大屋的抽屜裏,我剛才看過,還在。”
“你手裏有孩子的照片嗎?”
“有。”老徐從屁股兜兒裏掏出駕駛證,又從裏麵掏了張照片出來。
照片上的小男孩兒留著毛寸,麵目清秀。照片從正麵對折了,展開來發現小男孩兒的右邊還蹲著個女人,長得和男孩兒並不怎麽像。
“這是安紅?”
“不是……安紅不愛照相。這是我哥們兒大茂家媳婦,她們仨出去玩的時候安紅給他倆照的。”
“能去孩子住的小屋瞅瞅嗎?”老丁提議道。
“行……”老徐點了點頭,起了身,向那個半掩著的門走去。
屋裏亮著燈,老丁推開門,血腥味兒濃了起來,但地上的血跡已經清理幹淨。小屋是個規整的小長方形,麵積不足八平方米,桌子上堆滿了用來打磨台球杆的巧粉塊和一盒盒的不幹膠貼。再往裏走,塞著一張緊貼著牆的床。**很亂,被褥沒疊,一個癟下去的大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套著卡通枕套的小枕頭。
“孩子他媽為啥自殺,你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但,但他們都說……孩子他媽,好像有點問題……”說著,老徐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你是指……精神問題?”見老徐點點頭,老丁繼續說,“去醫院看過嗎?病曆本有嗎?”
老徐又搖搖頭。
“好,我們能去別的屋再轉轉嗎?”
“警察同誌,這房子就這麽大,有啥好轉的?不瞞你說,我早裏裏外外找遍了,哪兒哪兒也沒孩子,當務之急不是趕緊找孩子嗎?”這幾句,老徐是一點也沒磕巴。
老丁看著老徐說:“剛才來的時候,我發現大門的門鎖沒有外力撬開的痕跡,暫時可以排除他人入室劫走小連的可能。目前,我們隻能初步懷疑,是昨天晚上小連趁你和安紅熟睡,從小屋溜出來打開房門跑了出去,但是也不排除其他可能,現在……”
“這不可能!警察同誌,這不可能!”不等老丁說完,老徐便急吼吼地打斷道。
老丁一愣,看向老徐的眼神無聲地詢問著老徐如此肯定的原因。
老徐頓了頓,顯然有些猶豫,他的眼睛眨得更厲害了,吞吐著說:“因為我每天回家,都會先給小屋上鎖……”
六點二十
“我能抽根煙嗎?”在得到允許後,老徐佝僂著坐在沙發邊上,打開了話匣子。
老徐交代,他每天一到家,都會先給小屋上鎖。不僅如此,他隻要一離開家,就會把大門反鎖,原因是怕他們娘倆在家不安全。
老丁和小馬四目相對,都覺得這理由簡直是扯淡。倆人分別仔細檢查了大門鎖和小屋鎖,都不存在外力撬開的跡象,而且屋子僅有的兩扇窗,一個在老徐住的大屋,一個在廚房,都是老式的推拉鋁合金窗,外麵罩著歐式鐵柵欄,各欄杆之間約有半拃寬,即使是隻有五六歲的孩童也無法通過。
窗戶從裏麵上了鎖,鎖扣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老丁開了鎖從窗戶探頭下去,發現外麵是條老街,街上有很多小商販,一樓還有個臨街的小賣部。而小連睡覺的小屋,根本沒有窗,唯一的出入口是門,那扇門還被老徐上了鎖。
“小屋的鑰匙呢?”
鑰匙被放在大屋上了鎖的抽屜裏,一起上鎖的,還有家裏的座機。
按照老徐的說法,小連失蹤的時間粗略估算為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到今天早上六點之間。但是這段時間裏,小連本應該和安紅一起被鎖在小屋內,且房門鑰匙一直在老徐手中,房門從裏麵根本無法打開,房間又沒有窗,這不成密室失蹤案了嗎?
不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密室殺人或者密室失蹤,小馬邊想,邊在本子上狠狠劃掉“密室”二字。
“老徐,我有個問題。”小馬插話道,“你昨晚十一點回家後,見到小連本人了嗎?”
“啊……沒……我當時回家,見小屋門是關著的,安紅正在裏麵哄孩子睡覺呢,我也沒多想,直接就把小屋門給鎖上了。”
“照你的說法,小屋門是關著的,那你怎麽知道,安紅,對吧?”見老徐點點頭,小馬繼續說,“安紅在裏麵哄孩子睡覺呢?”
“兒歌,安紅當時在唱兒歌。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唱兒歌哄孩子睡覺……”
“小馬,你難道是懷疑那個時候小連已經失蹤了?”老丁瞪大眼睛問道,“不對啊,這咋可能呢?老徐回家前大門不是反鎖的嗎?小連怎麽走出反鎖的大門呢?”
“小連當時還沒真的失蹤。我的意思是—當時的小連隻是不在小屋內。”
“不在小屋內?”
“沒錯。小連要從這間屋子裏消失,要突破的障礙一共有兩扇門,一扇是被老徐上鎖的小屋門,一扇是被反鎖的大門。突破第一道門特別簡單,因為在老徐回家前,小屋門都是開著的狀態,所以小連隻需要在老徐回家前離開小屋,躲入其他房間,這樣,在老徐按照慣例為小屋上鎖的時候,小連就不會被鎖在小屋之內。所以老徐,你再好好回憶一下,最後一次見到小連是什麽時候?我的意思是……見到他本人。”
“那就是昨天中午,我帶了盒飯回家,我們仨一起吃的,吃完,我就出車去了。就這些,我還沒來得及收拾。”說完,老徐指了指沙發前的茶幾邊,地上的塑料袋裏堆疊著幾個沾滿油漬的白色飯盒。
“吃盒飯時有啥異常嗎?啥都算上。”
“也沒啥奇怪的……非要說的話,就是安紅當時吃了很多,平時,她都沒什麽胃口。我著急出車,吃得比較快,吃完就出門了。”
“安紅當時說什麽了嗎?”
“啥也沒說……我倆好久……都不咋說話了。”
“你吃完飯離開時,確定小連依然在家嗎?”
“肯定在,臨關門前,他還和我一邊招手一邊吹哨來著。”
“如果是這樣,那麽小連失蹤的時間可以初步鎖定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或者是今天的兩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說,小連真正失蹤的時間,就是你在家的時間。”
“如果你人沒在家,房門也就是反鎖狀態,小連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第二道反鎖的大門!”老丁向老徐解釋道。
“可……可這說不通啊!安紅她,她怎麽會放任小連跑出去呢?如果小連沒在小屋,她為什麽還要唱兒歌呢?難不成,是她……她把小連給藏起來了?”
“小連的失蹤,安紅必然是知情的……”
“孩子照片給我,另外,你再想想,孩子不見之前穿的是什麽衣服?”
“好像是綠色的毛衣毛褲吧,我有點記不清了……啊,對了,他脖子上掛了一個口哨……另外,還有一點……”老徐努了努鼻子說,“小連他,他不會說話……”
六點四十
安紅是老徐哥們兒的媳婦—曉丹給介紹的。
安紅帶著小連搬過來,不過半年時間。一開始,老徐隻覺得安紅年輕,長得也漂亮。安紅有精神問題,是曉丹後來才告訴他的。
同居後沒多久,安紅就要死要活地想帶小連走。那之後他便開始給房門上鎖,即使是晚上在家的時候,也會把小屋的門鎖上。也正因為如此,小連搬來之後,幾乎沒有出過屋。
在老丁的逼問下,老徐就著嫋嫋煙圈,吞吐出了這段話。
老丁給所裏值班的同事去了電話,讓他們過來支援。接著,他吩咐老徐留在家中,讓小馬去小區門口接應其他同事,至於他自己,要先去正對著樓門口的自行車庫跑一趟,因為剛才來的時候,老丁在那兒發現了一個監控探頭。
自行車庫屋子裏燒的是爐子,有點嗆鼻子。看車庫的是個老爺子,見了老丁的證件後立馬下了炕。老爺子說這監控剛安了三個月,自從有了這個小東西,車庫的生意也變好了,連對麵小區的,都把自行車存過來了。
老丁得知探頭裏插了一張SD卡,錄像都存儲在卡上,便拜托老爺子將SD卡取出來。老爺子鼓搗了半天,才發現那探頭竟然壞了。
“大爺,這探頭啥時候壞的?”
“俺也不知道啊……這東西,都是俺兒子弄的。”
“這探頭的鏡頭,像是被人砸碎了……”
這會兒工夫,老爺子的兒子,也就是真正的車庫老板回來了。
老丁說明來意後,車庫老板回憶說:“是有人弄壞的,有一回有個醉酒的混子在這附近轉悠,給弄壞的。”
“醉酒的混子?”
“是啊,我本來想讓對方賠錢的,隻是那人的右手手背上滿是文身,一看就不好惹,我就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平頭老百姓幹個小買賣不容易,要是惹上什麽不幹不淨的人,碎的就不是鏡頭而是飯碗了。”
“滿手的文身?”
“是啊,可嚇人!”
“鏡頭雖然壞了,但之前錄下來的視頻可能還在,我想查查都拍到了啥。”
車庫老板拽了梯子來,三下五除二地將探頭中的SD卡卸了下來遞給老丁。
臨走前,老丁問爺倆這小區一共幾個門。
“好幾個呢,不過現在能走人的就這一個北門!”
“其他門呢?”
“本來還有個南門,東麵還有個小門。不過老小區小偷小摸的多,而且那邊淨是工地,農民工喝多了亂竄,一晚上都不消停,所以就都給封了。”
得親自去看看,老丁想。
老丁謝過爺倆,在正門那兒碰上了小馬。
“增援還有多久到?”
“馬上了。”
“一會兒等人到了,記得留幾個人守在小區北門,剩下的人加上老徐,大家一起先在小區裏仔仔細細搜一遍。我總覺得孩子要是一個人跑的,應該跑不遠。”
“你這會兒幹啥去啊?”小馬吐著白氣,不停地搓著手,腳下已經跺出了一個雪坑。
“我去小區別的門轉轉,順便把小連的照片多複印幾張。”
出了北門,老丁向右走,先找到了車庫爺倆口中的那個小門。那是個一米寬的鐵門,門上的欄杆間隔很窄,就連伸個拳頭過去都困難。開合處和旁邊的鐵門柱被鐵絲綁在一起,鐵絲纏了很多圈,很結實,老丁拽了一下,根本拽不動。接下來,是那個原本也可以出入的南門。找到南門的時候,老丁笑了。這邊封門的方式很粗暴,直接砌了一堵兩米高的紅磚牆。
這下,老丁徹底放心了。
老丁順著原道返回,這條道就是大屋窗外的那條街。在一家打印店裏複印好照片後,老丁發現前麵不遠,就是剛才看到的小賣部。
小賣部的門臉兒不大,但客人不少,不時有人拎了東西出來,也有人抖了抖鞋子上的雪走進去。老丁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抬手一看表,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他和小馬都沒吃晚飯呢。
看店的是個正在看書的女人,她穿著花棉襖,頭發簾長長的,遮住了半邊臉。她胸前紮著兩個麻花辮,綁頭發的黑發圈有些舊了,露出土黃色的橡皮筋來。她的孩子看著五六歲,就坐在她腿上。娘倆身後是一排排的香煙,麵前的玻璃櫃子裏放著些日用品,上麵擺了兩個小筐,裏麵都是小孩兒的零食,還有一個插滿棒棒糖的彩色大桶。
“買點啥?”女人先開了口。
老丁表明身份後,女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站起身來,手上推著孩子說:“去,去後麵找你爸去。”孩子不情願地從女人腿上跳下來,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了望老丁,然後沿著貨架中間的過道朝後麵跑去。
女人撥開頭發簾,顴骨處不經意間露出了一道疤痕。她看了一眼老丁的證件,然後緩緩問道:“警察同誌,是查啥案子啊?”
“有個男孩兒失蹤了,五六歲,就住你這樓上的302,你有印象嗎?”
“啊,302。”女人的語速很慢,“我見過那家男人,開出租車的,是叫老徐,是吧?”貨架後傳來噔噔噔的聲音,一個男人從後麵小跑過來。他摘掉手上的勞保手套,伸手和老丁握了握手,說自己叫順子,是這家小賣部的老板,女人叫燕子,是自己媳婦,還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們一定配合到底。
“警察同誌說咱們樓上那家的孩子丟了!”女人搶在老丁前說。
“孩子?”順子疑惑地問。
“你們沒見過他家孩子嗎?”老丁驚訝道。
夫妻二人都搖搖頭,看來,老徐說小連幾乎沒出過門,應該沒撒謊。
“不過,我倒是聽過樓上有那種,就是孩子光著腳在地上跑跳的聲音,是不是?”女人瞅了瞅男人說。
“是,聽聲倒是像。”順子讚同道。
“所以你們在一樓也能聽到嗎?”老丁問。
“不,在二樓,一樓是門臉兒,二樓是我們家。”
“哦,這樣啊!那昨天晚上,你們聽到過跑跳聲嗎?”
“沒有,昨天我快半夜十一點了才上樓,我哄孩子睡著了之後,還踩了會兒縫紉機,要是有聲音,我肯定能聽見,畢竟咱們這種老板樓不太隔音。”女人回答說。
“對,後來我收拾了下貨,差不多十二點,也上樓了。”順子也十分肯定。
“咱這店這麽晚了還有買賣呢?”
“有,但不多,晚上都是些工地上的工人,過來買煙酒花生啥的。”
“你們說的上樓是從這兒出去,繞一圈從北門進嗎?”老丁指了指小賣部的入口處。
“不是,我們店裏屋有個門,出去就是樓洞,直接上二樓就行。”
“買東西的客人也可以從那兒走嗎?”
“那門平時都鎖著,就我和我媳婦圖方便走的。”順子接著說,“對了,我記得我和媳婦兒之前還坐過一回老徐的車呢。他人挺好,得知我們去的地方偏,他也沒介意,起了個大早拉著我們過去的。他總來,晚上買點酒啊方便麵什麽的。真沒想到他還有個兒子呢,也沒聽他提起過。”
“是啊。有一次,我記得他來買了個挺大的奧特曼玩具,我問他買給誰的,他就笑了笑也沒吱聲,看來,是買給兒子的……”燕子插了一句。
順子撓著頭說:“啊,怪不得。不過,這孩子咋好端端地丟了呢?”
“警察同誌……要不……去問問他家隔壁那個老大娘吧。”燕子遲疑了一下,說,“就住301那個。那個老大娘特別喜歡男孩兒,這小區裏的男孩兒她都認識。有一次陽陽在院裏玩,她以為陽陽是男孩兒,就把陽陽領回了家裏,還給陽陽穿了些奇怪的衣服。”
“對!當時給我倆急壞了,還以為陽陽丟了呢,差點報警!”順子補充道。
“還有這種事?”老丁驚訝道。
“而且她家還養了狗,見人就叫。我和陽陽都怕狗。那次老太太領陽陽回家,狗還跳起來把陽陽的手腕咬破了,去診所打了好幾針,最後還留了個疤。”
老丁覺得奇怪,剛才在老徐家,也沒聽到狗叫啊。
這時,剛才的孩子從貨架後麵跑回來,一下子撲到順子的懷裏,撒嬌地說道:“那隻小狗可凶了,叔叔你看!”說著陽陽就把藏在深藍色毛衣袖子裏麵的手腕露了出來。
疤很明顯,看來咬得不輕。這時,老丁才發現,麵前的陽陽其實是個女孩兒。不過也難怪那個老太太會認錯—陽陽的頭發對於這個歲數的女孩兒來說,是有點短了。
“你叫陽陽是吧?陽陽放心,叔叔是警察,有叔叔在,陽陽不用怕狗了!”老丁蹲下來摸了摸陽陽的頭。
“真的嗎?太好了!”陽陽開心地笑了,眼睛彎彎的。
“陽陽,叔叔問你個問題好嗎?”老丁邊說邊看了看小夫妻倆。
“什麽問題?”
“陽陽認不認識一個叫小連的小朋友呢?他就住在陽陽家樓上。”
“小連?不認識。他住在我家樓上嗎?太好了,媽媽,以後我能找他玩了!”陽陽眨著好奇的大眼睛,拍著小手說。
老丁覺得心裏一緊:“等叔叔找到他……以後你們,就可以一起玩了。”
得知老丁要開始地毯式搜查,順子熱心地從角落裏找出幾個手電筒和勞保手套,帶著老丁從後門回到樓裏,說自己也要出一份力。
老丁沒有拒絕,畢竟這個時候,多一個人,便多一雙眼睛。
等順子和老丁走了,陽陽依偎在燕子懷裏,低聲呢喃著:“媽媽,警察叔叔說的那個小男孩兒,我好像見過……”
“陽陽不許瞎說,你啥時候見過,媽媽咋不知道?”
“就是之前爸爸出門進貨、在外麵堆了好多好多紙箱子那天,有個小男孩兒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我看到的……”
另一邊,小馬帶著所裏的同事從小區北門趕了過來,老徐也叫來了一夥開出租的哥們兒。老徐和其中領頭的那個打招呼:“你咋來了,現在誰在醫院呢?”
“放心,曉丹在呢!我想著這邊找孩子,還是人越多越好。”說話的是大茂。
老丁按照人數分配了小組,將複印好的照片分給大家,並囑咐任何角落都不能放過,垃圾箱、樹叢、樓道都要仔細查找……孩子個子小,能躲藏的地方很多。
“小區門口留人了吧?”老丁問。
“留了,所裏新來的男小趙在那兒盯著呢。”
“行了,你先回302守著,家裏不能沒人,萬一醫院那邊有消息呢?”
起風了,北風,雪後的夜晚很冷。
老丁往衣領裏縮了下脖,握緊手電筒,劣質的塑料開關剛推了兩下就失靈了,還好燈沒有滅。
光斑很小,老丁隻得不斷揮舞著手電筒,燈光掃過之處,除了隨意堆在樓門口的廢舊自行車、居民們用白菜堆起的小山包,還有很多用塑料薄膜搭起的違建小棚子,樹上綁著的條幅已經褪色……
又下雪了?老丁的鼻尖上突然覺得涼絲絲的。
不對,是風卷起了浮雪在到處亂灑。不會說話的小連,就如同一片飄落的雪花,默默地落在地上,無聲無息,隱身於茫茫的雪地裏。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割破了逐漸濃稠的黑夜……
七點十分
小馬剛上到三樓,301的門就開了,門框裏麵探出張老太太的臉。在昏暗的光下,老太太滿是皺紋的嘴角**著,啞著嗓子問:“是警察同誌嗎?我,我也要報案……”
老太太說自己姓殷,大家都叫她殷大娘。她是南方人,年輕時跟著丈夫來東北做土特產生意,現在老伴沒了,姑娘嫁人了,就自己住在這兒。
301是個單間,燈很亮,麵積比302要小很多。一進門的右手邊就是廁所,再往裏走,就是一排紅彤彤的光麵立櫃。緊挨著的是個小客廳,電視邊上有張遺像,下麵擺了些水果和糕點。再往裏是張單人床,上麵鋪了床緞麵的綠色被褥,床頭櫃上還擺了盞老上海風格的流蘇台燈。
屋子裏有一股蛤蜊油混合著黴了的木頭味兒。小馬快速環視了一圈,然後被大娘領到了西麵的木沙發上。
殷大娘的臉色蠟黃,黑白相間的頭發紮了個低低的發髻,有點佝僂的上身穿了件紫色的對襟小棉襖,盤扣一直係到脖子,下半身穿著一條很厚的黑色棉褲,腳上是一雙紅色繡花棉拖鞋,看樣子這一身都是手工縫製的。
小馬坐定,突然聽到一陣有規律的滴答聲。這時,殷大娘往茶幾上放了一瓶玻璃瓶的牛奶說:“警察同誌,家裏沒有熱水了,你喝奶吧。”
殷大娘遞過來的是訂購的瓶裝奶,最近牛奶廣告打得正火熱,訂奶送不鏽鋼盆,小馬的老丈人也隨大溜訂了半年的。
“啊……不用了大娘,我不渴……”
“小夥子,你們警察同誌東奔西跑的,最辛苦了!你們這是來查什麽案子的?”殷大娘自顧自地把牛奶塞進小馬懷裏,“這奶,大娘家裏多的是。最近,大娘睡不好,夜裏啊總做夢,我閨女說,喝牛奶助眠……牛奶好,有營養,壯壯最愛喝了,沒幾天就要喝一瓶。”
小馬不好推托,隻好先接下牛奶,接著簡單提了一嘴隔壁的孩子疑似失蹤了。
“孩子咋還能丟了?”殷大娘瞪圓了眼睛,尖著嗓子喊,同時還不忘提醒小馬,“牛奶你別光攥著,喝呀。你喝完了,空瓶子拿回廠裏去,還能換錢呢!”
小馬順勢把牛奶瓶放到桌子上,轉開話題:“大娘,看來您很喜歡孩子啊!”
“哎,你不知道我多想抱外孫呢,但我那姑娘不爭氣,結婚多少年了也生不出來。”說到這裏,殷大娘連連歎氣,不過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情緒仿佛被臉上折疊的皺紋藏了起來。
這時,小馬終於找到了滴答聲的來源—水龍頭。隻見水龍頭裏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入正下方敞口的鋁製水壺裏。老式的水表不夠靈敏,這樣的方式可以讓水表不走字兒,積少成多,就可以省些水費。
“大娘,您擱這兒住多少年了?”
“那可有年頭了!”說著,殷大娘掰起了手指頭。
“您認識住在302的徐偉嗎?”
“認識啊,我和他媽很熟的,我也算是看著小徐長大的。當時他出事的時候啊,還是我日日夜夜地勸他媽呢。後來啊,他媽就把房子賣了,搬走了。不過這小徐也挺奇怪,換作是我啊,老娘都死了,鐵定不會再回來租這房子住了。”
看來問對人了。
小馬心頭一喜,緊接著問:“大娘,徐偉出過啥事兒啊?”
“你們這警察辦事兒不行啊。小徐之前坐過牢的,你不知道?”殷大娘又繼續說,“他新找的那個女的,叫什麽紅的,也不是安分人……”
“是安紅。您見過她嗎?”
“見過一兩次吧,還是小徐剛搬回來的時候。不過已經挺久沒見過了……那孩子也是搬來那天我從貓眼裏瞅過一眼,一直躲在他媽身後……不過,我倒是見過有男人來找那女的。”
“男人?”
“是啊!就前不久的事兒,怪嚇人的!那男人咣咣砸門,凶神惡煞的,嚇得我的球球都不敢叫了!”
“那男人您認識嗎?”
“不認識,我看不是這附近的人,我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年了,附近的人我都打過照麵兒。”
“具體是哪天您還記得嗎?”
“哎喲,這我就記不住了,我都這把年紀了,是有一天沒一天地過,哪年哪月的,都過得糊裏糊塗的……”
“您剛說要報案,是什麽案子?”
“呀!你瞧我這老了,是不中用了,都把正事兒給忘了!我的球球前幾天丟了!就那天,我姑娘來看我,非把她家那隻野貓崽子帶來,我隻好把球球拴在門外了,不然啊,它倆得打起來,球球啊,總是被那野貓崽子欺負得嗷嗷叫!”
鬧了半天,原來是狗丟了,小馬瞄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小夥子,你一定得幫幫大娘,這外麵冰天雪地的,球球再凍著!它從小嬌生慣養,和外麵那些野狗可不一樣,哪兒受過這種罪呢!”
殷大娘正說到激動處,外麵突然響起敲門聲—是殷大娘的女兒張靜。
張靜不住在這裏,也沒見過小連。不過在提到丟狗的事時,張靜有些緊張,她支開殷大娘,直說抱歉給警察添了亂,還說不用警察操心,自己會處理。
小馬用老徐留的鑰匙回了302,屋子裏冷冷清清的,還殘留了一絲血腥味兒,仿佛一隻從裏到外生滿鏽的鐵匣子。
小馬的汗毛根根豎起,想著如果自己像安紅似的每天被鎖在這屋子裏,該如何自處呢?
這時,大屋的電話突然響了,是從小賣部打來的。電話那頭傳來老丁急促的聲音:“小馬,你馬上去301敲敲門,那戶,應該住著個老大娘。”
“啊,我知道,我剛從301回來。”
“她要是腿腳方便,你最好帶她下來一趟,我們在九號樓東邊這兒。”
“出啥事兒了?”
“我們剛才……找到了她的狗……”
七點半
狗死了,正側躺在雪地裏,是一條小京巴。屍體是所裏的女小趙發現的,看僵硬程度,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老丁上前查看,狗的脖子上還拴著狗繩,四隻爪子上穿著紅綠相間的小鞋,順子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咬傷他女兒的那條狗—球球。狗屍的不遠處就是一個水泥砌的毒餌站,狗很可能是誤食了耗子藥,中毒而死。
誰都沒想到,找了一圈,孩子沒找到,卻找到了一具狗屍……
和小馬一起來的是殷大娘的女兒張靜。她請求警察幫忙處理狗屍,最好別讓她媽看見,她媽視球球如命,她怕她媽一把年紀經受不住打擊。老丁把狗屍的善後工作交給了小馬,遣散了老徐的朋友們,準備自己帶著所裏的同事抓緊時間再仔仔細細將小區裏搜查一遍。
接了任務的小馬蹲下來,別著頭,輕輕拍掉狗身上的雪,然後雙手把狗捧起來,把狗繩纏好,一起放進了順子用來裝手電筒的塑料袋裏。
這是他當警察以來第一次接觸屍體。
小馬帶著塑料袋回到了302。他洗了把手,水槽的下水不暢,翻騰而上的水和小馬的胃酸一樣。小馬的腦海中閃過了不祥的念頭—他害怕失蹤的小連也會落得這個下場,一想到這兒,後脖子上才落下不久的汗毛再次豎起。以前在小說中讀到斷頭的屍體、細碎的屍塊,他也從沒害怕過,反而能更加激發他推理真相、破解詭計的鬥誌,可現在,單單一隻小狗的屍體,就讓他差點兒丟了一半的魂兒。
小說畢竟是小說,眼下卻是真實的生命,死去的是剛才還在大娘口中活蹦亂跳的小狗,丟的,也是一個真實的孩子。
老丁領頭的第二輪搜尋依舊一無所獲,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失望又複雜的神情。
這次,是真的飄雪花了。看來,今晚還有一場雪。
北風吹得緊,呼嘯著一把將老丁的心揪了起來—小連到底在哪兒呢?走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裏,真的挨得過今晚嗎?
老丁讓女小趙帶著存有監控錄像的SD卡先回所裏,然後將剩下的人員編成兩隊,人手一張小連的照片,一隊負責繼續搜索小區周邊地區,一隊負責走訪小區外圍的商鋪。安排妥當後,他和順子一起回了小賣部,店裏隻剩下燕子一個人在看書。
“陽陽睡了。”燕子輕輕說道。
順子點點頭,一邊往貨架裏麵走一邊說:“不行你也去睡吧……”
“孩子找到了嗎?”燕子關心地問。
老丁搖了搖頭,指了指櫃台後麵,說來包煙。他掃了眼手表,已經快八點了。臨街的小吃攤絲毫沒受到下雪的影響,陣陣香味兒飄來,裏麵夾雜著炸臭豆腐和炸雞架的味道,老丁探頭一看,這倆攤位居然挨著,隔壁還有個賣炒燜子的。
自家老伴最愛吃燜子了。
老丁用小賣部的座機給老伴去了個電話,說今天來了個案子,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對麵傳來一聲歎息,囑咐老丁悠著些,要清楚地認識自己的年齡、自己的身體狀況,千萬別逞強。
老丁句句應允下來,撂了電話,從小賣部裏買了些鹵蛋和火腿腸,便從後門回到了樓內。跺亮感應燈,已經答應老伴戒煙的他還是摸出剛買的煙,迫不及待地點上了一根。帶著溫度的煙霧替代了哈氣從老丁的嘴裏吐出來。
明天開春,他準備提前退休,把所裏副手的位置讓出來。所裏的年輕人多,升職的機會卻屈指可數;再加上之前在醫院工作的老伴染上過肺炎,痊愈後的身體也大不如前,現在退休在家,總催著自己回家陪她。
這個案子,該是自己退休前最後一個了吧。
風肆無忌憚地盤旋著,每多轉一圈,就更冷一分,小雪越飄越大,在路燈的照射下搖晃著落地,猶如一片片細碎的鵝毛。
老丁這才發現,樓門口對麵的空地上,居然堆著個小雪人,遠遠望去,就像個五六歲的小孩兒。
大概是今早下雪時堆的吧。老丁苦澀一笑,把抽了一半的煙攆滅在樓道牆上,走出樓門抬頭向上望去,發現好幾戶的燈都亮著。
或許,小連並非自己打開房門走出去的。兒童失蹤案,熟人誘拐占的比重不小。看來,調查是時候換個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