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頭
一九九六年。
再有一年,二丫頭就滿十八歲了。
周末放學,二丫頭會倒兩趟小巴,從鄉裏的高中回家。當她穿著寬大的校服經過村委會前的那條土路,總有指指點點的七姑八嬸聚集在路邊,對著她嘴唇嚅動,低語的話裏滿是汙穢。二丫頭從不理會,隻埋著頭趕路,直到路過小賣部時,才會抬起頭瞧幾眼窗戶玻璃上貼的泛黃畫報。上麵那些穿著花花綠綠的女明星個頂個漂亮,二丫頭習慣了在那上麵尋找媽媽的影子。
村裏人說,她媽長得很漂亮。
村裏人說,她和她媽越長越像。
村裏人還說,她媽是十八歲那年生的她,月子坐了一半,就跟人跑了。
二丫頭剛升入高三。她的成績穩定,班主任說她考進省城的大學沒問題,再努努力,還能挑個好專業。
教室裏鴉雀無聲,班主任站在講台邊,抱怨著這次模擬考的成績不盡如人意。二丫頭把剛發的成績單規整地對折,夾進錯題本裏,平放在桌子上。黑板上的課表隻剩下晚自習,下課鈴響起,班主任離開教室,少男少女們結著隊,追跑打鬧著湧出教室,喧嘩聲此起彼伏。二丫頭一個人來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透氣。靠著鐵欄杆,傍晚的風被夕陽曬得暖烘烘的,吹得她不禁眯起眼睛。
是的,她要考到省城去,但不是那個媽媽跟人跑了去的省城,也不是爸爸打工去的省城,那是一個屬於她的省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那是一個充滿著無限美好的省城。
二丫頭一回到座位上,二龍就遞過來一張紙條。
“這周六要不要去我家玩兒?”紙條上工整地寫著這句話。
“這周六?”二丫頭看著二龍的眼睛,語氣遲疑。
“這次模擬考我進步了,我爸說進步就給我買肯德基!”二龍低著頭,繼續在紙條上寫道。
“肯德基?”二丫頭有些心動,她沒吃過肯德基。在她的印象裏,肯德基是屬於省城的一部分。
二龍把紙條翻了個麵,寫下:“我也沒吃過,一起嚐嚐吧!”
二龍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盯著二丫頭,二丫頭笑了,從褲兜兒裏掏出一個自己縫的錢包,拿出裏麵僅有的五塊錢,遞給二龍。
“肯德基很貴吧?我隻有這麽多……”
二龍拿著錢愣了一下,在紙條上寫下“夠了”二字,把錢折好收進校服口袋裏。
二丫頭記不清是什麽時候和二龍變成好朋友的了。她喜歡和二龍聊天,喜歡二龍寫在紙條上的雋秀的字。她敞開心扉,和二龍傾訴自己的大學夢,講述自己心中關於未來的圖像,而二龍總是會心地衝她笑,默許她的侃侃而談,無聲卻有力。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聚集起紅色血塊一樣的雲,凝在那裏半天也散不去。樓下的操場上很嘈雜,可二丫頭卻覺得此刻的世界好安靜。
鈴聲再次響起,二丫頭收好紙條,從桌膛兒裏抽出套數學卷子,邊把錯題抄進錯題本,邊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周末。
…………
二丫頭這個周末沒回家。李嬸推門進來的時候,安老太太正臥在炕上,埋怨著自己的孫女不著家。
“有信了,東溝林家那小閨女要生了!”李嬸麻利地盤了一條腿坐在炕沿兒上,另一條腿耷拉下來,卻因為太短夠不到地,隻**在那裏。她褲腿裏露出半截紅秋褲,胡亂掖在綠襪子裏。
“門兒還沒過肚子倒先鼓了。”安老太太吐出嘴裏的瓜子皮,壓著嗓子說。
“這都什麽年代了?再說,還不是怕那老李頭兒家反悔啊!他家是咱們村的養雞大戶,雞圈裏每天收的蛋比我地裏結的花生還多!”
“那小閨女今年十幾?”
“才十八,不過老李頭兒放話了,孩子一落地就辦席!”
“瞅瞅我家的,一天天在鄉裏上學,你說一個丫頭片子上學能有啥出息?兒媳婦跟人跑了,兒子也進城,我老了,是誰也指望不上!”
“老太太,你別這麽說,你沒聽說嗎?你們家孫女,早就攀上高枝兒了!”
“什麽高枝兒?”
“敢情你還不知道呢!你家二丫頭和鄉長家兒子在學校裏,關係不一般呢……”
“鄉長?鄉長是多大的官啊?”
“鄉裏的一把手,咱們村的何老五見了,都得跟人點頭哈腰的!”
“那鄉長家的兒子,啥模樣啊?”
“模樣可沒的說,但就是有一點啊,不太理想。”李嬸搓搓手,癟著嘴說,“鄉長的兒子,據說是個啞巴……”
“啞巴?那可不行!”
“老太太,你老糊塗啦,他要不是啞巴,能瞧上你家孫女?再說了,啞巴咋了?人家在鄉裏有房有車……我要是有個姑娘,別說嫁鄉長兒子,就是嫁給鄉長都巴不得呢!就是……就是別到時候再生個小啞巴……”
小翠兒
一九九七年。
小翠兒上大一,學的是播音主持。
小翠兒的寢室一共六個人,隻有她是村裏來的,但她從沒為此自卑過。真正讓她覺得難為情的是,寢室一共六個人,大一快結束了,隻剩下她沒談過男朋友了。
大一暑假放假前,小翠兒管同學借了好多愛情連續劇的光碟。回到村裏,她又軟磨硬泡讓何老五給她買了台VCD機,一個暑假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裏看碟。
上了大學之後,十裏八村來小翠兒家求親的不少,可一個巴掌拍不響,何老五心裏也有數。和小翠兒年紀差不離兒的姑娘們早就辦喜事生娃了。但小翠兒作為村主任的閨女,又是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別說小翠兒自己,就是何老五也瞧不上媒婆嘴裏念叨的那些村裏小夥兒。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小翠兒居然相中了剛子。
小翠兒第一次見剛子的那天,對方開了一輛省城牌照的進口轎車。辦完事兒,剛子打算去何老五家蹭頓酒,卻沒想到自己在村裏迷了路。正是晚飯時間,嫋嫋炊煙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路過村東頭廣播站的時候,他正好看見小翠兒站在馬路牙子邊兒擺弄BB機。
“美女,你知道何老五家怎麽走嗎?”剛子搖下車窗,調侃著問道。
“你找我爸?”小翠兒邊問邊打量這個自己從沒見過的男人……和他的車。
何老五正在家裏張羅飯,院裏忽然傳來喇叭聲。他從窗口一望,發出聲音的是鄉長老金的車。何老五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裏的柴火,還拍了拍袖子。他掀開串珠門簾時,剛好見小翠兒從副駕駛座位上下來,她旁邊正站著老金的司機—剛子。
剛子穿著黑色緊身半截袖,頭上還抹了發膠。他個兒不矮,身板也正,這些都讓小翠兒很滿意。晚飯擺在了院裏,飯桌正中央是何老五新殺的雞。剛子也沒讓小翠兒失望,雖然他學曆不高,但是省城哪裏有好吃的哪裏有好玩兒的,他都能就著酒侃侃而談。小翠兒覺得,他和村裏那些隻會種地掰苞米的男孩兒不一樣,和那些隻會算學分泡圖書館的男同學也不一樣。
夏天的晚上異常悶熱,院裏的知了一直叫。小翠兒拿了把蒲扇坐在一旁扇風,驅趕蚊蟲。看著何老五和剛子碰杯的樣子,小翠兒笑了。她想象著,結婚後的她會和剛子住在省城的房子裏,周末到了,剛子就會開車帶她回村裏,帶點好酒,老爹像現在一樣,準備兩樣下酒的好菜。恍惚間,她覺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另外一個巴掌。
酒過三巡,不勝酒力的何老五趴在桌子上吧唧嘴,剛子幹了杯底的酒沫子,起身要走。
小翠兒說,你喝酒了,怎麽開車?
剛子說,你見誰敢查鄉長的車?
小翠兒提議送剛子去村口,村裏的路上沒有燈,怕他又迷路。
路上,小翠兒問剛子,來村裏就是找我爸喝酒的嗎?
剛子搖了搖頭,說是來找二丫頭的。
小翠兒聽說過二丫頭,村裏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二丫頭家裏的事兒。小翠兒知道她和自己上了同一個高中,但從沒留意過她。
小翠兒問剛子找她幹啥?
剛子隻說了句這事兒你別問。
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小翠兒心裏有些不好受。
車子到了村口,歪脖子樹旁邊立了盞路燈,又高又亮,蛾子繞著燈泡鍥而不舍地來回飛。
小翠兒下了車,囑咐剛子慢點開,剛子擺擺手,一腳油門,揚起一片塵土。
土路旁的野草躥得比人還高,水窪裏的癩蛤蟆一直叫,蚊子追著小翠兒不停地叮咬。路過小賣部,小翠兒看見門口的樹墩上坐了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兒,正不緊不慢地舔著冰棍兒。背著光,小翠兒看不清她的樣子,卻一眼注意到她圓鼓的肚子。
小翠兒進了小賣部,要了盤蚊香,要了瓶六神,又問老板門口那女孩兒吃的是什麽冰棍兒,說自己也來一根一樣的。接過東西,她又問老板門口那人是誰。
老板說,二丫頭你不認識嗎?
啊,她就是二丫頭。
可等小翠兒買完東西,門口的女孩兒已經不見了。
撕開包裝,小翠兒把冰棍兒含進嘴裏,冰涼的觸感在舌尖蔓延成酸澀的蘋果味兒。
二丫頭的年紀應該比自己小,可她的肚子已經大了。剛子是為她來的,那她肚子裏的孩子……
等不及小翠往下想,冰棍兒就化了她一手,和小翠兒的心思攪和在一起,黏糊糊的。
回到家,何老五還在飯桌上趴著。小翠兒搖了搖老何,見他不醒,順手把椅背上的襯衫蓋在他身上。進了屋,在老何炕櫃的抽屜裏,小翠兒翻到了她爹的電話本。在臨了的幾頁上,小翠兒記下了剛子的BB機號碼。
沈君華
一九九八年。
賓館裏,沈君華醒了,昨晚,她睡得不太好。天還沒完全亮,應該還不到五點。身後的男人吐著溫熱的氣,一口又一口,打在她的耳後。她從被子裏伸出**的胳膊,按開床頭櫃上的台燈,滿地淩亂的衣物在燈下原形畢現。
沈君華撿了內衣穿好,躡手躡腳地去洗漱。
洗手間又暗又潮,一股濕漉漉的黴味從毛巾架上飄過來,沈君華捧了點水撲了撲臉,然後扯了張手紙把臉擦幹,順手擦了擦馬桶圈。
等她從洗手間出來,吳輝也醒了。
“起這麽早?”
“我先去我媽那裏接小羅,完事兒還得送他去托兒所。”
“想和你多待會兒。”吳輝坐在床邊,從背後環住正在套高領毛衣的沈君華。
沈君華把毛衣塞進西褲裏,紮緊皮帶,不讓他碰到自己空垮的小腹。吳輝曾經拿她肚子上的妊娠紋開過玩笑,沈君華對此很介懷。從那之後,沈君華總會隔三岔五地追問吳輝一個問題,問他為什麽喜歡自己。可吳輝每次的答案都一樣,因為她和學校裏那些幼稚的女大學生不一樣。
“這周四下午我沒課。你要是沒事兒,可以來找我……”
“那我得回寢室查查課表。”
“我查過了,你也沒有……”
“是嗎……”吳輝用頭發蹭了蹭沈君華的後腰,“有也沒關係,翹了也無妨……”
“不行!獎學金你不要了?”沈君華從吳輝的雙臂中掙脫開,義正詞嚴地說。
吳輝重又趴回**,掃興地說:“你家老羅什麽時候回來啊?”
“下個月吧。”
“啊……我下個月就放暑假了,本來想留下來陪你的,順便找份兼職,看來不用啦……”
沈君華把手腕上的黑皮筋擼到虎口處,把頭發綁在腦後:“你回家也好,寒假你就沒回去,這次回家看看你媽,過兩天我去買點補品你好拎回去。”
“都聽你的,對了……我聽師兄說,係裏要商量保研名額的事兒了……”
“是,這次的競爭很激烈。”
“也不知道我明年能不能選上。”
“以你的成績沒問題的。”沈君華穿好了衣服,挎上包,向門口走去,“對了,下次你找個好一點的賓館吧!”
來到一樓,沈君華戴好墨鏡,結了房費,在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她媽家。
吳輝是化學係的學生,而沈君華是化生學院的副院長。
這一段闖入沈君華人生的師生戀、婚外戀,是如此地突如其來,具體是怎樣開始的,沈君華也說不清了,隻記得是吳輝主動的。打一開始,吳輝就不介意她結過婚,也不介意她有孩子。按吳輝的話說,都快千禧年了,真心相愛的人還會在乎這些嗎?
出人意料,沈君華沒想到她和吳輝可以保持這種關係兩年之久。
這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成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兩年。和吳輝在一起,她仿佛掙脫開了那段無愛婚姻,甩掉了應酬比家更重要的老公,也忘記了自己已為人母。在吳輝麵前,她仿佛被一種不知名的毒藥所麻醉,重新成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初入大學校園的女生,青澀、熱情、為愛不顧一切。
她想離婚,但遲遲下不了決心。她決定再等等,等小羅大點再說。她往返於學校和家、賓館和賓館之間,遵循著課表,按部就班地在不同的身份間拉扯著,掙紮著。
再等等吧。正如最近學生們說的,等千禧年來了,一切煩惱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大鳳兒
一九九九年。
老金給大鳳兒打電話的時候,大鳳兒剛把新買的藕荷色西裝外套披上。下班後,她有一場相親。
“二龍不見了!他最近找你了嗎?”電話那頭傳來老金發狂的聲音,夾雜著急促的呼吸。
“沒有。”西裝上衣沒有側兜兒,讓大鳳兒無處安放的手撲了個空。
“問你也是白問,他要是找你,你趕緊告訴我。”
“知道了。”
“打我這個電話,或者給剛子打電話。”
“知道了。”
電話裏老金的話還沒說完,大鳳兒就掛斷了電話。她看了看對麵的同事,尷尬地擠出個笑容。同事好像並沒有在意,合上記錄會議內容的本子,端起茶缸去了水房。
二龍念的是職業學院,管理鬆散的校方直到期末考試才發現二龍不見了。
老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找人,卻堅決不報警。因為和二龍一起消失的,還有老金鎖在書櫃裏的一遝照片。
大鳳兒曾經偷看過,那些照片不堪入目,而上麵的男人,都是老金的“朋友”。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大鳳兒對老金越來越厭惡。
大鳳兒猜測,二龍的出走和那些照片不無關係。因為照片上的女孩子裏有一位是二龍的同學。
掛了電話,大鳳兒從抽匣裏拿出管口紅,翻開小鏡子,用口紅削尖的一麵勾畫著嘴唇的輪廓。
對於二龍的失蹤,大鳳兒居然沒有一絲難過,上一次她有如此感覺,還是奶奶死的時候。
打弟弟出生起,她和弟弟就不親近。在大鳳兒眼中,弟弟是造成自己苦難生活的罪魁禍首,也是奪走母親生命的幫凶。在老金想要兒子的夢想驅使下,身體本就不好的母親作為高齡產婦,冒著生命危險再次懷孕。
B超室裏,得知胎兒是男孩兒的老金激動得落了淚,一旁的奶奶雙手合十拜個不停。躺著的母親露出欣慰的笑容,開心地對自己說:“鳳兒,你要有弟弟啦!”
幾個月後,大鳳兒再一次跟著爸爸和奶奶來到醫院。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媽媽是被一路叫個不停的120拉去的。亮著紅燈的產房外,奶奶急得團團轉,依舊雙手合十對著半空不停地拜著看不見的神仙,老金把哭泣的大鳳兒抱到膝蓋上,溫柔地安慰她:“別哭,媽媽很快就出來,還有弟弟,弟弟也會一起出來的。”
三十分鍾後,弟弟出生了。
從此,老金和奶奶成天圍著哭鬧的弟弟轉,而母親再也沒下過床。
不到兩年,母親身體每況愈下,常常虛弱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病死在了家裏。
不知道是不是二龍也感知到了母親的死亡,葬禮之後,他便一直高燒不退,最後燒成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
大鳳兒明知故問,問老金弟弟為什麽還不會說話,可她等來的不是回答,而是落在臉上的巴掌。
“你是姐姐,要照顧弟弟。”
“你是姐姐,你得懂事。”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弟弟不會說話,都是你的錯。”
這麽多年,大鳳兒的耳朵已經被這些話磨出了繭子,卻依舊能聽到自己心底的怒吼,那一句“憑什麽”,終於在大鳳兒上大學之後震耳欲聾地爆發出來。
大學期間,奶奶死了,大鳳兒回家的次數變得屈指可數,也很少給家裏去電話。老金打來的學費,她分文不動,課餘時間也全部用來打工。大學畢業後,大鳳兒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就再沒回過家。
大鳳兒收回思緒,她整理了一下頭發,背上新買的皮包,準備出發。
這次的相親對象是單位領導給介紹的,對方在師範院校裏坐辦公室,有編製,模樣也不錯。大鳳兒覺得,是時候開啟人生的下一個篇章—組建自己的家了。在這個新家裏,沒有奶奶,沒有老金,當然也沒有弟弟。
曉丹
二〇〇〇年,人們翹首以盼的新世紀如期而至。
曉丹在千禧年的第一個生日過得不怎麽樣。包廂裏來給她過生日的人早就走光了。點歌本攤開在桌上,上麵一整頁都是楊鈺瑩的歌。紫色的絨麵沙發上晃動著光斑,箱子裏的啤酒還剩了半打。
退了酒,曉丹從卡拉OK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今天以聯誼為目的的生日會以失敗告終,相互看對眼的都已經出雙入對地走了,唯獨剩下她這個組局的壽星。再這樣下去,就要接受家裏安排的老派相親了,曉丹歎著氣,像往常一樣站在路邊伸手招呼出租車。
深秋的省城半夜氣溫直逼零度,曉丹的超短裙下麵隻有一條單薄的絲襪。她整理了一下剛燙的卷發,裹緊呢子外套,跺了跺腳。鞋子的細跟在新軋的柏油路上嗒嗒作響。
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司機是個小年輕,人看著清爽,車裏也沒有煙味兒。
收音機停在音樂台,播放著周蕙的《約定》,曉丹自然地跟著哼唱,司機開口誇曉丹不僅長得和原唱像,唱得也和原唱一模一樣。
司機叫大茂,因為喜歡車,高中畢業就出來開出租,已經開了四五年了。曉丹問他年紀輕輕幹點什麽不好,為啥要當出租車司機?大茂沉默了一會兒說,除了開車,他不會幹別的。曉丹問他開夜班有意思嗎,大茂說自己原來開白班,最近他哥們兒遇上點事兒,自己晚上睡不著覺,就出來跑幾趟。曉丹說,沒想到你對朋友還挺仗義的。
打表器上的時間過了十二點。
曉丹興奮地說,自己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唱歌。大茂說馬路彎兒新開了一家卡拉OK,金碧輝煌的,相當氣派。一聽到這個,曉丹來了精神,說要約大茂一起去。大茂推說自己五音不全,曉丹說沒關係,自己也是隨便唱著玩的,而且今天,準確地說,是昨天,是她生日。大茂笑了笑,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車停在獅城花園大門前,曉丹下車前問大茂到底去不去,給個痛快話。大茂看著曉丹皺緊的眉頭,點點頭答應了,並約好晚上五點來小區門口接曉丹。曉丹笑著留下一句一言為定,小跑著消失在大門裏。
曉丹習以為常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屋子裏和自己離開時一樣,冷冷清清的,空有一地沒人收拾的鞋子自顧自地熱鬧。家裏果然還沒回來人,短信裏她爸說自己還得陪客戶,而她媽說今天要在老姐妹家裏通宵打麻將。
蹬掉高跟鞋,曉丹回到房間,在紙箱裏翻弄著自己的磁帶。
“我記得剛買過一盤的……和謝霆鋒的一起買的……啊,這兒呢!”曉丹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調小音量,按下播放鍵。周蕙的歌聲再次響起。磁帶封麵上,周蕙眯著單眼皮的眼睛,笑容甜美。
“早知道應該要個他的傳呼機號碼的……”曉丹自言自語著,“不管了,晚上五點去瞅一眼,他要是不來,我一分鍾都不多等。”曉丹笑著衝到衣櫃前,在衣服堆裏扒拉著。
第二天,二十歲的曉丹隨便塞了幾口晚飯就回到房間裏化妝。二字開頭,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剛到五點,曉丹挎上大姑送的名牌包,拎著雨傘,不緊不慢地出了門。
一場秋雨一場寒。外麵陰著天,淅淅瀝瀝的小雨澆下了一地的落葉,感覺比昨晚還冷。
小區門口一排的出租車裏,曉丹一下子就看到了大茂。昨晚太暗,曉丹沒看清楚,今兒一見,曉丹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大茂留著毛寸,瘦尖臉,雙眼皮,模樣不醜,個子不高也不低。他直愣愣地站在自己的車門前,兩手空空,也沒打傘。
曉丹趕緊把手裏的傘按開,小跑過去,把傘舉到大茂頭上,打趣地說:“沒想到你還真來了。”
“都答應你了,咋能不來?”大茂順勢接過傘把,把傘舉得更高了點。
“你咋不在車裏等,站這外麵淋著?”
“沒事兒,雨也不大,要是在車裏坐著,我怕你認不出來,上了別人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