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

折騰半天,除了一具狗屍,他們一無所獲。

大茂耷拉著腦袋,跟在老徐屁股後頭下了樓。倆人在樓洞口跺亮感應燈,相對無言地抽起了煙。

煙霧繚繞中,老徐開了口,曉丹一個人守在醫院能行嗎,她不是剛懷上孩子嗎?

大茂吐了個煙圈,說沒事兒,放心吧。

老徐拍了拍大茂的肩膀,擠出一句,麻煩你倆了。

大茂咳了一聲,不再吱聲,繼續抽煙。

老徐說,你老丈人不是不讓你抽嗎?

大茂說,在他麵前我從來不抽。

302的客廳裏隻剩下老丁和小馬,一老一少都有些泄氣。

老丁熟練地用嘴咬開香腸尾端的包裝,順著小口撕下一細條塑料皮,倆手那麽一擠,半截兒香腸一下子跌進嘴裏。

“來一根嗎?”

“不要了……”

“抓緊墊一口好行動,今晚,是場硬仗!”

小馬擺了擺手,坦言自己胃不太舒服。

知道小馬剛收拾完狗屍,老丁從塑料袋裏掏了瓶礦泉水遞給了小馬,自己又撕開了一個鹵蛋,說道:“今晚估計回不了家了,給你媳婦去電話了嗎?”

“還沒呢……”

“抓緊跟家屬匯報情況啊,她情況特殊,別到時候生氣了又賴在我頭上。”

“知道了!對了,你不覺得老徐這人說話遮遮掩掩的,很有問題嗎?”小馬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接了電話,他掏出本子,以極快的速度記錄著。

“頭兒,女小趙查到的新線索。”掛了電話,小馬壓低聲音,把老徐的情況複述給老丁聽—

徐偉,三十五歲,出租車司機,父母多年前離異,他一直跟母親生活。一九九九年的時候,他意外撞死了一名兒童,被判了三年。徐母在兩年前過世,那時徐偉還在獄中。這間房子原是徐母的,曾經賣了用於支付受害者家屬賠償金,半年多以前,出獄的徐偉搬回了這裏,不過隻是租戶。

當年的受害人叫羅小雨,死亡時隻有六歲,據說徐偉出事兒前是全市的模範司機,因為他多年一直自願接送高考考生,還被晨報在頭版上報道過。所以當時這案子,坊間又稱“模範司機殺人案”。

“我想起來了,當時死者母親鬧得挺凶。車禍原因是什麽來著?”

“那天有霧,司機車速過快。另外,沒有在戶籍係統裏找到安紅和小連的信息。名字相同的有,但核查後發現都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看來……我們和老徐,得好好聊聊了。”

“還有一個疑點。隔壁301的殷大娘曾見過陌生男人來敲302的房門,還不止一次。”小馬說。

“陌生男人?是找老徐的,還是找安紅的?”老丁問道。

“這個暫時不清楚。不過,結合目前的情況來看,這起失蹤案越來越不簡單了。之前咱們的推斷有兩種,一種是小連自己打開房門出走,另一種是被熟人誘導開門然後遭遇綁架。如果是第二種,那麽那個陌生男人的嫌疑最大。你說這個男人的身份……會不會是……”小馬頓了頓。

“小連的生父?”老丁話語中帶著猶豫。

“還有一種可能,說到父親……你說……會不會是老徐當年肇事撞死的那個孩子的……”小馬的話不必說完,老丁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若男人是小羅的父親,那麽就不是熟人誘拐了,而是一起帶著複仇性質的綁架案件了。可要是綁架,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索要贖金或者提出要求的電話打來呢?還有,安紅的割腕也到處透露著詭異。這不對勁兒!對了,女小趙說沒說監控視頻咋樣了?”

“所裏的人大都來這邊找人了,監控視頻還沒來得及看呢。你覺得視頻裏能有小連的線索?”

“難說,監控探頭前段時間被人破壞了,不知道有沒有錄到有用的線索。”

“被人破壞?”

“對,而且是一個右手滿手文身的男人。”

“文身男?你說……這個敲門的男人和破壞監控的男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

小馬在筆記本上寫了“有待確認”四個大字。

“但好消息是這個小區隻有北門一個門可以進出。啊,對了,我去小賣部問話的時候,店主夫妻倆提到隔壁的殷大娘很喜歡偷摸兒領小區裏別家的孩子回家玩兒,尤其是男孩兒。現在不能排除鄰居作案的可能性,我想趁著時間還不算太晚,咱倆快速走訪一下樓內的居民……尤其是那個殷大娘。”

“好!正好問問她那敲門的男人,手上有沒有文身……啊,對了,那狗的事兒……”

“先按她女兒說的瞞著吧,不過那條狗,死得怎麽那麽巧呢!”

“巧?”

“沒錯!按照順子,就是那個小賣部老板的說法,殷大娘的那條狗經常吠叫,樓道裏隻要一過人,就會叫個不停。可就在小連失蹤的不久前,狗突然丟了……這樣,你先去敲敲303的門,離得這麽近,萬一能提供一些線索呢。我剛才在樓下看那戶亮著燈,樓上也有幾戶還沒睡,等我問完那個殷大娘再去轉轉。”

這時,老徐和大茂滿身煙味兒地進了屋。老徐說,他想去打印店印上幾百份尋人啟事,到處發一發,貼一貼,再讓的哥弟兄們放在車裏,說不定會有用。

老丁和小馬表示同意後,老徐便拽著大茂下樓忙活去了。

八點二十

小馬敲了很長時間,才敲開303的房門。等待的間隙,小馬瞅見了303大門左側牆壁上掛著的兩個報箱。報箱都是晨報的,紅色,上麵那個用馬克筆寫著302,下麵那個寫著303。

奇怪,303的報箱為啥要裝這麽矮?

“不會睡了吧?”小馬嘀咕著,又重重地敲了兩下,還是沒有人開門。小馬剛想放棄,門開了。

門開的一瞬間,小馬向後閃了一步,因為303的門軸在右邊。

屋主是一個身材偏胖的眼鏡男,皮膚發紅,兩腮擠滿痘印。他穿著跨欄兒背心兒和寬大的布褲子,耳朵上罩著個頭戴式耳機,左胳肢窩下麵,還撐著一支拐。

屋子是個單間,進門的地方堆滿了紙殼箱子,很難下腳。邁過紙箱往裏走,小馬嚇了一跳,地上全是人體模特的胳膊、腿和假發。眼鏡男說自己是專門給服裝店修補舊模特的,最近趕工,家裏亂。

小馬亮出了證件,說明了來意。眼鏡男點了點頭,請小馬坐到沙發上,自己則摘掉耳機,坐到了餐桌前的凳子上。

“我簡單問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

眼鏡男名叫周磊,三十六歲,平時幾乎不出門。他習慣晚上幹活,白天睡覺,因此今天淩晨,他一直在家工作。

屋子的暖氣比老徐和殷大娘家都要熱,幾個問題問下來,小馬熱得一身汗。小馬注意到,周磊有台電腦,屏幕上此時是蜘蛛紙牌的遊戲,電腦旁邊還有一摞信封。

“你見過隔壁302家的孩子嗎?一個男孩兒,叫小連,今年五六歲。”

“我不知道他家有孩子。”周磊應了一句,漠不關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平時不咋出門。”

“樓裏的鄰居你都不認識?”

“認識幾個老鄰居……”

“301養了條狗,你知道吧?”

“這我知道,那狗成天叫個沒完。不過最近幾天好像沒聽到狗叫了。”

“麻煩問一下,你的腿怎麽了?”

“摔了一下,沒啥大事兒。”

“咋摔的?”

“給……給樓道換感應燈的時候摔的。”

對於不常出門的人來說,摔了腿這件事兒有些怪。另外,不出門的人,會關心感應燈亮不亮嗎?

“是為了修二樓那個感應燈嗎?”

“對。”

“但我看那燈現在還是壞的啊?”

“修了一次,好了幾天,後來又壞了。這種事兒還是交給電工師傅弄吧!”

小馬點點頭,擠出一句“這樣啊”之後繼續問:“你平時修補模特,都咋修啊?”

“拆東牆補西牆,這個的胳膊壞了,那個的腿壞了,拚一拚,總能拚出副好的。還有的臉上眉毛磨沒了,嘴唇掉色了,我就補補妝。”

“這兩天,你有遇見什麽奇怪的事兒嗎?啥都算上。”

“沒有。我說了,我幾乎不出門的。”周磊微微一笑,回答得很幹脆。

問了半天,小馬的速記本上仍然空空如也,沒啥有用的信息。但是小馬不信邪,就算再怎麽不愛出門,一個人住總要出門買東西、丟垃圾吧,就真的一次都沒碰到過自己的鄰居?

“你在這兒住幾年了啊?”

“我剛搬來沒幾年。”

“房子是租的嗎?”

“房子是我媽的。她死了之後,我就搬進來了。要是她沒死,或許你可以問問她,這樓裏的住戶,她都熟。”

小馬的目光落在電腦旁邊的相框上,相框裏是一張曬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兩個摟在一起的年輕女人,她們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左邊的那個女人眉眼和周磊長得有些相像。

“那是你母親?”小馬指了指相框。

“是啊。”

“另一個呢?”

“是我姨。”

“你母親去世後,你一直是一個人住?”

“嗯。”

“那你平時做飯嗎?”小馬踱步到廚房門口,發現裏麵的調味料一應俱全,而且油煙機下麵的瓷磚上還有很多淡黃色的油漬。

“在學。”

“哦,有女朋友嗎?”

“這和失蹤案有關係嗎?”

“隨便問問。”小馬抿嘴一笑,絲毫沒有被反問的尷尬,“我看你桌子上放著挺多郵票的,你平時經常寫信?”

“不是,我平時會給客戶郵寄賬單什麽的。”周磊推了推眼鏡,答道。

接下來,小馬又問了一些問題,周磊也都一一回答了,但始終沒有什麽有用的線索。

“好,那謝謝你的配合,早點休息吧。”

送走了警察,周磊長出了一口氣。他把桌子上的郵票收了起來,望了望那張合照,想起了鄭姨。

鄭姨是母親多年的好友,這事兒周磊還是在母親的葬禮上知道的。

殯儀館內,來吊唁的親朋好友不多,個個都很平靜,隻有鄭姨哭成了淚人。

鄭姨臨走前,給了周磊那張合照,合照放在木相框裏,框上雕著栩栩如生的百合花。

母親與父親的感情不好,印象中的母親總是被父親打得又喊又叫,從未像照片上那樣肆無忌憚地笑過。

八點四十

303的房門在身後關閉,一個人杵在昏暗的樓道裏,小馬莫名其妙地覺得失落,但又覺得自己有點矯情。

門外發生的一切對於這個好似與世隔絕的眼鏡男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

舊時親密的鄰裏關係正逐漸被新的時代拋棄,如今的鄰居,隻是被迫共享著同一麵混凝土牆壁的陌生人罷了。

這時,感應燈仿佛感到疲憊般地滅了,樓道陷入黑暗,下方樓梯處傳來了陣陣跺腳和咳嗽聲……

迎麵走上來個清瘦的女孩兒,罩著臃腫的羽絨服,紮著馬尾辮,見到站在三樓的小馬踉蹌了下,喊了一聲:“我的媽,嚇死人了!”

小馬退後兩步,說了兩句“不好意思”。

女孩兒沒理他,隻把單肩帆布包往肩膀上挪了挪,夾緊胳膊,快步走過小馬麵前繼續往樓上走。

“等一下,請問你是樓裏的住戶嗎?”小馬看著女孩兒的背影叫道。

女孩兒此時已走到緩步台的位置,她停住腳步,扭頭問小馬:“你誰啊?”

“我是這片兒的民警。”小馬走上緩步台,掏出證件亮給女孩兒看。女孩兒順勢從小馬手裏拿走了證件,正正反反地,看得很仔細。

“你們派出所在哪兒?二環橋下那個嗎?”女孩兒問。

“對,就那個。”

“哦,我去那裏辦過身份證。”女孩兒點了點頭,把證件還給了小馬。

“是有個案子想請你配合下調查。”

“什麽案子啊?我很忙,而且這大晚上的你也太嚇人了。”

“就問幾個問題,不會耽誤你很久。”

“行吧。”女孩兒猶豫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小馬一番,問,“到底是什麽案子啊?”

小馬簡單交代了一下情況,女孩兒卻神神秘秘地說:“找孩子這事兒,直接去問301的老太婆不就得了嗎?”

看來,女孩兒認識殷大娘。

女孩兒住在502,頂樓中間那戶。

女孩兒進門後開了燈,把帆布包裏的書拿出來放在鞋櫃上,然後把包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才換上了拖鞋。

等小馬也換上拖鞋進了屋,女孩兒拖來個取暖用的“小太陽”。

不知道是不是頂樓的緣故,屋裏很冷,很多牆皮都有脫落的跡象,有一些甚至已經掉到了仿木紋的地板上。她家裏的格局和老徐家差不多,家具雖簡陋,但布置上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間。桌子上有粉色的假花和水杯,進門處鋪著淺藍色地墊,餐桌背景牆上還掛著一串此刻並沒有點亮的星星燈。

“我叫李慧,二十三歲,現在在省城上學。”

小馬在本子上記錄完後,開口問道:“你剛說你很忙,是開始實習了嗎?”

“不是,我在備考,打算考研。”

“你每天都這個時間回來嗎?”

“不一定,看學習狀態吧,今天效率挺高,所以回來得早。”

“房子是租的還是自己的?”

“租的,租了才半年不到。”

“怎麽不住宿舍?”

“跟室友相處不來。但這房子太冷了,寫字凍手,我就白天去學校圖書館蹭個暖氣。”

“是啊。”小馬也感覺到了,剛這麽一會兒,他寫字的手就在微微顫抖了,剛在303積攢的熱氣此時已經所剩無幾,“聽你剛才那話,是認識301的殷大娘?”

“她之前是我房東。”

“房東?”小馬有點驚訝。

“你不知道?這棟樓裏所有樓層的1號房,都是那個老太婆的。”

人不可貌相,殷大娘居然是個包租婆。

一提到殷大娘,李慧立即打開了話匣子:“我本來租的是401,從老太婆的女兒手裏租的,押金都交了,可這事兒愣是被老太婆給攪和黃了。她不想讓她女兒搬走,說我要是租的話,隻能租501。我不想和她糾纏,就退了合同,找另一個房東租了這裏。這間是個中間戶,沒那麽冷,而且還是個套間,價格和老太婆的單間一樣。我還想著考完研之後就把小屋轉租出去,自己做個二房東。我跟你說,幸虧我當時沒租401,前一陣子那戶還遭了賊呢。”

“發生了什麽?”小馬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我知道的也不多,隻知道那戶被撬了鎖,而且那個小偷別的不偷,專門偷女人的內衣褲。你說變不變態!”

“當時的401是誰在住?”

“就那老太婆的女兒,她家女兒其實還挺通情達理的,沒想到遇上這種事兒,也夠倒黴的……其實,我這頂樓住得也挺好,不然成天聽老太婆的那條破狗叫喚,更鬧心。連她女兒都不待見那條狗,我不在家學習也有這個原因,太吵,根本學不進去。不過挺奇怪,這幾天都沒聽到狗叫聲。對了,你剛剛說丟孩子的是哪戶來著?”

“302。你對302的住戶有什麽印象嗎?”

“三樓中間那戶?是出租車司機他家嗎?”見小馬點點頭,李慧繼續道,“我有時候會在樓下碰見他,有幾次正好也想打車,就問他去工業大學拉不拉,他說拉,我就這麽坐過幾回他的車。”

“那……你見過那家的孩子嗎?五六歲的男孩兒,名字叫小連。”

“沒見過。”

“你坐車的時候老徐也沒提起過?”見女孩兒疑惑地挑了下眉毛,小馬又補充道,“老徐就是那個出租車司機。”

“沒有。他不怎麽說話,一直都在聽廣播。”

“那你覺得老徐人咋樣?”

“人咋樣?我就見過他那麽幾次……”

“憑你感覺呢?”

“他雖然看著挺凶的,但實際上不凶。有一次我早上沒吃飯,他還分了我個包子吃。”

“那你見過安紅嗎?和老徐住在一起的女人,年紀應該和你差不多。”

“沒見過。”

“今天淩晨左右,你在家嗎?”

“沒在,昨晚我看預報有雪,就沒回來,在學校住的……孩子是大半夜丟的?”

“嗯。”

“該不會有人販子吧?”

“人販子?”

“我看301那個老太婆就挺像的,我碰見過她好幾次,每次她都領著不同的小男孩兒回家。”

“好幾次嗎?”

“是啊,那叫啥來著,小時候總說的,就在嘴邊想不起來了。就是說手上有迷魂藥,一拍你,你就著了道兒跟著走了,叫什麽來著?”

“拍花子?”

“對對對!拍花子!我看,你們趕緊好好查查那個老太婆吧。”

九點

殷大娘打了個哈欠,她女兒張靜也在一旁陪了一個。

“大娘,剛才說到你把陽陽領回家,然後呢?”老丁撓了撓後腦勺,指甲劃過頭皮的聲音讓他振作了幾分,呼之欲出的哈欠憋回了肚子裏。

“也沒幹啥,就給她打扮了一下,打上小背帶,穿上小皮鞋,哎喲,穿上可俊了!你等著啊。”

說著,殷大娘不顧女兒的阻攔,用手撐著桌子起身,挪著步子進了臥室,埋頭紮在衣櫃裏翻找起來。

“大娘,你幹啥去?”

張靜擺了擺手說沒事兒,她媽是去拿她那些老古董了。

“你等我會兒……馬上,馬上……”大娘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振奮許多。

半晌,大娘抱了個大布包袱從臥室裏走出來,老丁忙上前去擎了一把,問了一句:“這裝的啥啊,不輕啊!”

“指定重啊,裏頭好幾雙小皮鞋呢,還有個純牛皮的小書包呢,新的,從來沒用過。”殷大娘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

老丁幫著把包袱抬到餐桌上,殷大娘自顧自地解開了上麵的係扣,一個角一個角地掀開布包,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很多男童的衣服,樣式都很舊。最上麵的是件西服料子的灰色小馬甲,下麵還有領口泛黃的白色襯衫、長筒的格子襪、背帶短褲、夾棉的紅色外套、對襟的小襖,縫隙裏還塞著幾雙係帶的小皮鞋,最下麵還有個翻了邊的牛皮斜挎書包,搭扣已經鏽了。

殷大娘的手顫顫巍巍地撫過裏麵的衣物,皺紋舒展出慈祥的模樣,說:“瞅瞅,漂亮吧,這漂亮的衣裳就得給漂亮的孩子穿……陽陽多漂亮呀,那麽短的頭發,我還以為她是個男孩兒呢。不過不耽誤,不耽誤……”

“大娘,你這些衣服是……”

“這些衣裳都貴得很,花了老張很多錢呢。老張啊,哪兒都好,就愛瞎操心啊,一下子買了這麽多,一天換一套也穿不完啊。”

“老張是?”

殷大娘沒有回答,隻是歪著頭把衣服一件件拿起來在胸前比量著。

“是我爸。”張靜開了口,“這些都是我爸之前……給我哥買的。”

“你還有個哥?”

“嗯,叫壯壯。不過,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了。”

“什麽時候的事兒?”

“四五歲的時候吧。我媽拉著他去打麻醬,一手拿著玻璃瓶子,一手拉著他,掏糧票的工夫,我哥就丟了。最近,我媽睡不好,總念叨做夢夢見了我哥,從那之後,就讓我多訂一份牛奶,說我哥想家了,會認門回來喝。晚上還把開了封的牛奶瓶子放在房門口,說什麽早上起來瓶子就空了,一定是我哥喝的,想也知道肯定是流浪貓狗喝的啊。唉,人老了,腦筋就成了一條能進不能出的走廊,一旦她走進去了,被那些念想困住了,任誰也叫不出來。”

殷大娘越發陶醉,仿佛一頭栽進了回憶裏,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老丁見狀,趕緊拋出問題:“大娘,你的狗把一樓小賣部家的閨女陽陽咬傷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殷大娘突然清醒了似的眼睛一翻,冷笑著說:“我知道啊!球球的脾氣可大呢,真要是急了,連我都咬!”

張靜癟癟嘴,無奈地說:“媽,你快把這些收起來吧!”說著,她動手把衣服往包袱裏胡亂塞。

“你別動,都亂了!我自己弄!”說著,殷大娘拎著包袱回了自己屋,不一會兒,屋裏傳出輕輕的嗚咽聲。

“警察同誌,不好意思,自從我哥被拐,我媽……就有點不正常,所以才隔三岔五地把小區裏的孩子領回家。其實,我媽她沒有惡意,後來也都送那些孩子回家了。不過這次302孩子失蹤的事兒,肯定和我媽沒關係。”

張靜交代說,她之前和老公就住在樓上的401,老公是跑大車的,不咋在家,她就在附近的工人村托兒所做飯。後來,托兒所租給補課班做場地被舉報關停了,她就改到三台子那邊的一家小飯桌幹活,為了上班方便,已經把401租出去了。

現在她每周回來一次,給她媽包點餃子餛飩啥的凍在冰箱裏吃。這次回來是為了給401換個鎖,順便收拾收拾屋子,迎接新租客。老實講,她一直想把老太太接到三台子去住。自己來這兒一趟得坐小巴,路上折騰得要命。但無奈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說不僅自己住不慣別的房子,就連球球也住不慣。所以這事兒,就一直耽擱了。

“你認識隔壁302的老徐吧?”

“認識。我們年紀相仿,都在這片兒上的小學和初中,我媽和她媽也算舊相識。如果……沒有那檔子事兒,我說不定會嫁給老徐……”

老丁驚訝於二人還有這般淵源,但轉念一想也覺得合理。倆人從小一起長大,又是鄰居,母親也交好,如果命運的齒輪沒有在幾年前卡住老徐的車,那麽,自己也不會出現在這裏,麵對這樁焦頭爛額的案子。

“老徐這個人挺實誠,人也上進,頭些年開出租也不少掙,但我媽一直嫌他家窮……後來,他進去了幾年,出來後沒多久領回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但我沒多久就搬走了,所以沒怎麽見過那女人和你說的那個孩子。”

“那……丟狗那天的情形,你能回憶下嗎?”老丁壓著嗓子說。

“丟狗那天……”張靜皺著眉,思考了很久才繼續開口道,“是這個月的十一號吧。那天中午我帶我家貓回這邊的診所打疫苗,打完了,我就順便上來看看。每次我帶貓來,我媽都讓我把球球綁到樓道的扶手杆上。”

“狗在外麵待了多久?”

“沒多久。我本來想給我媽包點餃子的,結果打開冰箱一看,上次包的還沒吃完。後來,我媽說想看會兒電視,我就陪她看了一會兒。”

“什麽時間發現狗不見的?”

“差不多三點多吧。我看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一出門就發現狗不見了。”

“你們下樓找了嗎?”

“找了,我去找的,哪兒哪兒都找了,樓裏也沒有,院裏也沒有。”

老丁壓低聲音說:“我們剛才是在十號樓側麵的毒餌站找到狗屍體的,你當時去那裏看過嗎?”

“看過,院裏我都走遍了。”

“你說,是你把狗拴在樓道的,你能演示下當時是怎麽拴的嗎?”

“就……”張靜努了努眉頭,然後舉起手比畫著,“就把狗繩的把手一頭繞過那欄杆,然後把另一頭從脖圈那裏穿過去。”

老丁注意到,她的手有些抖。

“是先穿的狗繩啊,那狗呢?”

“繩子另一頭上不是有個扣環嘛,之後一按就扣在狗的脖圈上了……”

“這麽說來……”老丁聽到這兒,突然低聲說,“麻煩你跟我去302看一眼狗的屍體吧。”

張靜遲疑了一下,僵硬地點了點頭。

來到302,老丁打開裝著狗屍體的塑料袋,發現狗繩果然如張靜所說,是用扣環固定的,而另一端的把手完好無損。

“麻煩你確認一下,這個狗繩和脖圈,是球球走失時戴著的嗎?”

張靜的眉頭緊鎖,說:“是,就是球球的狗繩,脖圈上還刻著名兒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丟狗的事件就變得有趣了。”老丁邊說邊在心裏盤算著,假設狗是自己掙脫出去的,那麽方式有三:第一種,就是直接從脖圈裏把頭掙脫出去逃走,可如果那樣,現在屍體的脖子上應該空空如也才對;第二種,狗從扣環處掙脫逃走,那麽同理,屍體上應該隻有脖圈,不應該有狗繩;第三種,狗扯斷繩子掙脫逃走,那麽現在完好的狗繩就是最好的反證。現在,狗的屍體上,狗、脖圈、扣環、狗繩都完完整整,沒有一點破損,那麽說明狗是被人放走的。

這個放走狗的人,到底是誰呢?更重要的是,狗的死亡和小連的失蹤會不會有什麽關係呢?

“警察同誌,這……”張靜有些驚慌,看樣子,她也意識到了球球走丟這件事兒,是有人故意為之。

“你媽說見過有陌生男人敲302的門,這事兒你知道嗎?”

“我也碰上過一次,我媽說要告訴老徐,還是我勸她別多管閑事兒……”

張靜回憶,大半個月前的一天,自己來給老媽擀麵條,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哐哐哐哐的,特別響。當時,球球在屋裏叫得很凶,那個男人聽到狗叫還罵了幾句,後來又猛敲了一陣門才走。

“當時302有人開門嗎?”

“沒有。”

“看清楚那男人的長相了嗎?”

“從貓眼看得不是很清楚。我記得那男人穿著翻領皮衣,領子帶棕色的毛,頭上還戴著個帽子,看不到臉,但個子挺高。”

“手上,有文身嗎?”

“我記得……有。”

送張靜回了301,杵在樓道裏的老丁不禁感慨—這些家家戶戶老舊斑駁的鐵門裏,發生的那些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終究是被困在門內,任由裏麵居住的人日久天長地慢慢消化了嗎?令人遺憾的是,殷大娘的孩子找不到了,狗也救不回來了,但現在,他還有機會找到小連。

九點半

老丁準備下樓,在二樓的203門口迎頭碰上了個黑臉漢子。那人留著寸頭,鬢角剃得齊刷刷的,個子不高。他剛買了兩兜子菜回家,紅白條的塑料袋裏,香菜一把,麻醬一瓶,另一個綠條塑料袋裏,是刨好的肉片,肥的多,瘦的少。

看來今晚他準備下鍋子。

見到老丁,漢子的目光閃躲開來,麻利地把綠條塑料袋倒騰到左手,背過身去開始掏兜兒。他的口袋叮叮當當地響起來,是鑰匙和硬幣碰撞的聲音。

老丁亮了證件,說了身份。漢子躊躇了半晌,才讓老丁跟著自己進了屋。

屋內,漢子放下一手的塑料袋,把鑰匙塞回褲兜兒,請老丁坐。

開了燈,屋子裏立立正正的,一眼就能看全。一張鐵床,一床被褥,幾個木頭凳子,一摞飛了邊兒的雜誌,牆上還貼了些武俠電視劇裏的主角海報。再往裏,是個廚房,挺新,看著沒怎麽開過火。裏麵擺了一張矮桌,上麵拉著個插排,電鍋已經擺好,旁邊對著,還擺好了兩副碗筷。

屋裏開了窗戶,挺冷,又趕上昨晚下了雪,吃鍋子是個好選擇。

漢子去把窗戶帶上,回身走回廳裏,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宋誌,因為長得黑,大家都叫他“煤球”。他在樓下開了個理發店,自己就住在二樓。

這個叫煤球的漢子,說話很慢,而且口音很重。老丁回想起來,一樓小賣部的旁邊,確實有家理發店。

“你自己住?”

“是。”

“你這是有且(客人)要來?”老丁衝著桌上的兩副碗筷點了點頭。

“啊?啊……這,是,是有且……”煤球眼看老丁盯著桌上的晚飯,額頭一下子冒出一層薄汗來。

“你忙活你的,我問幾句話就走。”

“沒事兒,警察同誌……不著忙,您盡管問……”

倆人都坐了下來,老丁坐在木凳上,煤球坐在鐵**,緊張得抖腳。

“樓上302家的孩子丟了。”

老丁說完,煤球長出了一口氣,說:“302啊?是老徐家吧。”他從鐵**抬起屁股,哈著腰,從鞋櫃上提溜起那袋羊肉片,塞進了冰箱下麵的冷凍層裏。

“你認識老徐?”

“我倆從半大小子一起長大的,後來……他不是進去了嗎?前一陣剛出來的。出來之後,他來店裏剃過一次頭,我倆見過一次。不過我平時多半時間都待在店裏,有時候懶得折騰,晚上就睡在店裏了,所以,也就見過他那一麵。怎麽,他現在連孩子都有了?”提到老徐,煤球漸漸放鬆下來,溫暾的語速也提了擋。

“孩子叫小連,是今兒淩晨丟的。你今兒早上在家嗎?”

“在家。我收拾衛生來著。家裏這不是要來且了嗎?我拾掇拾掇。”

“今兒淩晨左右你在做什麽?”

“那時候……我肯定是睡著了。我這人,沾枕頭就著,打雷也不醒。”煤球笑著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牙,可能是因為黑,牙顯得格外白。

“你說說老徐吧,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對他多少有些了解吧?”

“老徐?他這人……挺無聊的,一門心思隻知道……開車。上中學那會兒,他就說想當……司機,沒想到後來……還真開上出租車了。再後來,他又說要攢錢……娶媳婦,話沒說兩天……就進去了。”

煤球說得輕飄飄的,神情中滿是鄙夷。老丁暗自揣測,他倆關係並不親密,煤球的口氣配上上揚的尾音,聽起來夾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你老家是省城西邊的?”

“北鎮的,您聽出來了,我以為我沒啥口音呢。最近新招了個老家來的洗頭小妹兒,又把我帶跑偏了。”

“那你從小在省城長大的?”

“我小學沒念完,爸媽就離婚了,誰也不管我,我就來省城找我三叔。三叔媳婦下崗之後倆人就離婚了,三叔成了光棍兒,也沒孩子,還挺稀罕我的。他死了之後,就把一樓那鋪子和這間房留給我了……”

煤球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門外有人敲門,看來是且來了。

門打開,門外站著個老頭兒,穿著軍大衣,肩膀上背了個工具箱子。

“師傅,你來了。”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是是是,正好,先一起吃個飯。”煤球連拖帶拽地把那老頭兒往屋裏拉。

“啊?你早說吃火鍋啊,我在家就不吃飯了。這……這人是?”老頭兒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這是警察同誌,來查案子的。”

“啥案子?之前那個盜竊案嗎?”

“不是,不是!是老徐的孩子丟了。”

“老徐?誰啊?”

“一鄰居,你不認識。那啥,你別換鞋了,就穿著進來吧,我把鍋支上,一會兒就開吃。”

“吃火鍋的話,我可不吃香菜。”

“知道知道。”

“你小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知道請客了?我可不跟你客氣。”老頭兒跟老丁點了個頭,放下工具箱,一屁股也坐在鐵**。

“你們剛才說什麽盜竊案?”老丁問道。

煤球一言不發,動手把麻醬倒進海碗裏,又從冰箱裏掏出一罐腐乳,倒了些鮮紅的湯進去。

“這種老小區不行,保安、監控都沒有,門鎖對那些偷雞摸狗的人來說就跟擺設似的,時不常地就有盜竊案。不過倒也便宜了我這個換鎖的,也不知道小偷多了,我是該哭還是該笑。”

“該哭!”煤球白了瘸老頭兒一眼,又抬眼瞅了瞅老丁,“師傅,警察同誌麵前……你瞎說什麽呢?”

“對對對!是該哭!”瘸老頭兒拍了拍大腿,褲子上被拍起一層灰,不過也沒耽誤他往鍋裏下肉。

“那行,你們吃著,我就先走了。”老丁沒再多問,識趣地離開了203,站在樓道裏卻怎麽想都覺得奇怪。

這煤球請瘸老頭兒吃火鍋,明知人家不吃香菜,還買了一大把,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進屋卻不讓人換鞋。那瘸老頭兒對吃火鍋一事也很是意外,這飯局,有古怪。

九點四十

小馬從502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501的老兩口回家。小馬表明身份和來意,老兩口立馬說一定配合警察同誌調查。

老兩口的親家在街對麵開了個抻麵館,他倆閑著沒事兒,就過去幫著端端盤子、洗洗菜什麽的。附近的工地多,晚上來吃麵的農民工不少,幾乎每天都要忙到這時候才能回家。他倆老家是山東的,兒子在這邊娶了媳婦才跟著過來安了家。兒媳婦沒有娘,隻有一個老爹,家裏條件好,人也不錯,這房子也是親家給買的,剛住進來一年多。

老大爺正從棉大衣兜兒裏掏鑰匙,可掏了半天都沒找著。老大娘急得推了下門,沒想到門居然彈開了。老兩口招呼小馬進了屋,屋子的布局和樓下的殷大娘家一樣,不過布置得樸素了些。地是水泥地,沒鋪瓷磚也沒鋪地板,頭頂就吊了個焦黃的燈泡,亮度還不如樓道裏的感應燈。

“大娘,您老兩口出去還是要記得鎖門,這樣不安全啊。”

“有啥不安全的,我們屋裏啥值錢的都沒有,說實話,我倆之前在農村住慣了,如今住樓房是真想不起來鎖門。警察同誌你先坐啊。”老大娘說著,脫掉了毛線帽,把羽絨服上的套袖也順勢摘了放在門口的簡易鞋架上。

“大爺,您老兩口怎麽挑了個五樓啊?上下樓多不方便啊。”

“啊?什麽?”老大爺把耳朵湊過來,啞著嗓子問。

“你大爺耳朵背,啥也聽不清,你有啥問題問我就行。”

“我說,您二老,咋還挑了個五樓住呢?”

“哎喲,住了一輩子平房,好不容易住了樓房,就得住個最高的。”老太太眯縫著眼睛笑著說,“你剛才說孩子丟了,是哪家的娃?”

“三樓中間那戶,您二老認識嗎?”

“我倆一天天起早貪黑的,鄰居來往得少。我想想啊……”老太太笑著說,“樓下的殷老太太之前去早市買菜的時候見過幾次,後來才知道,這房子就是從她手裏買的。還有隔壁的小姑娘,聽說是個大學生,她一個人住,挺不容易的。一樓小賣部的燕子也說過兩句話,我有一次去買麵醬,沒帶錢,還讓我賒了賬呢……但是你說的那戶人家,我倆真沒見過。他家丟了娃娃啊,男孩兒女孩兒?”

“男孩兒,五六歲大小,叫小連。”

老太太撇著嘴搖搖頭:“好端端的,娃娃咋還能丟了呢?啥時候丟的啊?”

“就今天淩晨的事兒。”

“呦,那時候我倆都睡了。現在的人都太不小心了,電視裏不是總演嗎,人販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把娃娃抱走嘍,當爹當娘的愣是沒瞅見,你說說這爹娘,多馬虎不是……我這兩天一有空就閉眼睛求老天爺和王母娘娘保佑,保佑大力的孩子平安落地,健健康康地長大,可千萬別有啥閃失。”

“大力是您兒子?”

“對,我兒子,我們老蔡家,就這一棵獨苗。不過啊,咱這獨苗有出息,從來不用俺們老兩口操半點兒心。也就前一陣,兒媳婦兒查出來有喜了,哎喲,給我倆高興的。也不知道懷的是個男娃還是女娃。我有時候也跟王母娘娘叨咕,要是個男娃就好了,要是女娃也不要緊,姐姐好,以後再生個弟弟還能幫著帶。”老大娘眉開眼笑。

“恭喜恭喜啊。對了,大娘,這層503那戶有人住嗎?”

“之前有,是個老頭兒,後來好像被兒子接到國外享福去了,走之前還來看過我們一眼,留給我倆一堆好東西呢,碗碟、燒水壺、電飯鍋……都可新了,大牌子的。後來啊,那房子一直空著,也沒租也沒賣。”

“最近,樓裏發生過什麽奇怪的事兒嗎?什麽都算上。”

“你還真別說,就前兩天的時候,我在二樓碰見過一個男的。戴個眼鏡,長得白白胖胖的,在那兒修感應燈。我以為他是街道找的修理工呢,就說讓他跟我上五樓瞅瞅我家馬桶。最近不知道怎麽,馬桶總是不上水,搬來這城裏才發現啊,上個廁所比村裏的旱廁還費勁。”

小馬推測大娘說的是303的眼鏡男周磊。

“但他根本沒搭理我。我從旁邊過的時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給他撞摔了。我說帶他上醫院,他也不去。現在這燈也沒修好,剛才上二樓還烏漆麻黑的!”

這時,小馬的手機響了,是老婆小劉發的短信,問他幾點回家。

把手機揣回兜兒,小馬回憶,他和老丁剛來那會兒,路過二樓的時候,發現感應燈是壞的,怎麽叫都不亮。

小馬心裏納悶:住在三樓不愛出門的眼鏡男,為什麽要去修二樓的感應燈呢?

十點

小馬從五樓下來,剛好看到張靜和一個老頭兒圍在401門前,堵住了去路。

張靜說,新租客想提前住進來,估計今晚就搬過來。她指了指旁邊的老頭兒,說是叫的換鎖師傅,趕緊給新租客換個新鎖。

門開了一寸,那個老頭兒放下螺絲刀,貓著腰,正用鉗子之類的工具往鎖眼的邊緣撬,小馬停下腳步,就站在台階上,打算向張靜打聽一下那起盜竊案。

老頭兒說:“閨女,要我說,你以後得了空,最好還是換個防盜門,貴不貴倒兩說,關鍵是安全。”

張靜答了句“是”就沒再吭聲,仿佛是怕老頭兒接著嘮叨。她見小馬停在原地,囑咐老頭兒挪一挪,給人讓道。小馬擺了擺手說自己老丈人家也是這種舊門,正合計是換鎖還是換門呢。

那老頭兒手上使勁壓,嘴裏也沒閑著:“要我看,還是換門好。這種老式的門,容易招賊,你看對麵也是,要不賊咋就偷你們兩家呢?”

“兩家?”小馬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梯,剛才女孩兒隻說了401被撬了鎖,原來有兩家都遭了賊。

“除了我家,被偷的還有403……”

“403這戶住的什麽人?”

“那房子原來是被樓下303的馮大姨拿來養‘蟻力神’的,後來馮大姨癱瘓了,螞蟻也就不養了。馮大姨死了之後,她兒子搬到了樓裏,就把403當成了倉庫用。”

接著話茬,小馬問:“盜竊案到底咋回事兒?張靜,當時你咋不報警?”

“唉……自己認倒黴算了,警察來了也查不出啥,再說,也沒丟啥值錢的……”張靜有些窘迫地別過臉去,“大爺你先在這兒換著,我回家瞅一眼鍋裏的麵條。”張靜說完便下樓了。

老頭兒的動作麻利,很快拿出個新鎖芯,對著門上空空的圓洞比量著大小。

“大爺,你看這鎖,好開嗎?”

“你打聽這幹啥?”

“大爺,我是警察,來查案子的。”

“和樓下那個老警察一起的?”

“你見過老丁了?”

“是,剛才碰見了。看你是警察,我才告訴你,這小偷技術不賴,但是吧,腦袋不咋靈光。”

“哦?怎麽說?”

“小偷不會亂偷,偷之前一般都得摸清情況才下手。這小偷但凡在這附近轉悠轉悠,也不應該來偷這兩家啊。他偷的時候,張靜就在樓下她媽家做飯呢。你說說,這膽子得多肥啊。還有啊,那偷403的小偷,技術就一般,我看那鎖,純純是砸壞的,而且啊,403屋裏啥也沒有,都是些破爛,根本不值得進去一趟。”

“這咋還出了倆小偷?”

“可能是個團夥,一人負責偷一屋唄。”

小馬來到403的門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扇銀灰色的大門,門此時隻是虛掩著,門鎖還沒修。

這個賊確實奇怪,如果目標是錢,那麽樓下的小賣部才是首選;如果目標是獨居女性,那麽,就不該去403走一遭;如果目標是女性內衣褲,大可以去頂樓的502,李慧獨居,白天又常不在家,難道不比401更好得手嗎?

“行了,齊活了。”老頭兒一句話打斷了小馬的思緒,“我啊,得再去吃兩口羊肉片再走。”

“這403,您不給修?”

“煤球那小子就告訴幫忙修一戶啊,403的鎖,沒找我修。”

“這樣啊……好,您慢點。”小馬跟著老頭兒下了樓,停在剛才去過的303門前,再一次敲響了門。

開門的依舊是周磊,不過這次,屋子裏的燈關了,隻有電腦屏幕亮著。小馬沒囉唆,直接說想去403看看。感應燈微弱的光線下,男人的瞳孔擴張開。他沒說話也沒拒絕,套上外套拿過拐,跟著小馬上樓。

小馬說,你要是腿腳不方便,我自己去也行,反正門沒鎖,不過請放心,我不會亂動東西的。

周磊愣了一下,回了一句,還是我帶你去吧。

他上樓的過程很慢,小馬要去扶,被他拒絕了。

小馬順勢問:“二樓的感應燈壞多久了?怎麽還要你來修?街道沒人管?”

周磊頓了頓,喘著粗氣說:“舉手之勞而已。”

上到緩步台,可能是因為太累,眼鏡男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忽閃忽閃的感應燈光下,閃閃發光。

十點二十

403的鎖是壞的,小馬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打開門,難聞的氣味和冰冷的空氣從黑暗中撲麵而來。周磊示意小馬進屋,自己則杵在門口,沒有動的意思。小馬跨進門,右手摸索著去尋找開關,按下門口右邊的開關後,燈卻沒亮。

“不好意思,這屋暖氣水電都停了,沒交費。”

“沒事兒。聽說這屋你當倉庫用?”小馬邊說邊按亮了手電筒。房間不大,和樓下一個布局。光柱掃到的地方淩亂不堪,擠壓變形的紙箱堆得遍地都是,光禿禿的天花板上隻吊著一個燈泡。

在紙箱的縫隙間舉步維艱,小馬幾次被掀起紙箱帶起的灰塵嗆到,聽到身後的周磊回答了一句“是”,小馬繼續追問:“你這箱子裏都是些什麽啊?”

“什麽都有,以前倒騰過一批玩具,後來滯銷了都堆在這裏。還有壞了的塑料人體模特什麽的。”

“你媽之前養螞蟻是嗎?”

“是,她養了一陣,後來就不養了。”周磊的回答依舊簡短。

“前一陣的盜竊案,你都丟什麽了?”

“我……我沒丟什麽,就一些舊的人體模特而已。”

“當時咋沒報警?”

“都是些不值錢的,不想費事兒。”

“盜竊案是哪天發生的,你還記得嗎?”

“具體哪天我不知道,有小偷這事兒還是殷大娘在樓道裏喊了我才知道的,沒想到第二天,我家也被偷了。”

“你的鎖咋還不換?門就一直開著,可不安全。”

“沒來得及呢……過兩天,我叫個師傅來。”

回到三樓,小馬目送周磊回屋。關門的瞬間,小馬突然用手抵住了門邊,嚇了他一跳。

“等會兒,麻煩問一下,你這扇門的門軸怎麽是右向外開的啊?我看這棟樓的門,都是左向外開的。”

周磊轉過身來,重又把門推開:“是為了我媽改的。按照正常的門軸在左向外開門,她坐著輪椅出門,一不小心衝下樓過,把門軸換在右邊的話,出門的時候能擋一下,安全很多……”

“這樣啊……那這個低矮的報箱,也是為了你媽改的嗎?”

“是。改矮了,方便我媽用。”周磊躊躇了一下,“後來也就這樣用了,沒再改回去。”

見小馬不再追問,周磊回了屋,笑著望著小馬關上了門。

十點四十

老徐和大茂弄好尋人啟事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半了。這時,曉丹來了電話,說需要家屬過去簽字換輸液的藥,於是大茂開著老徐的車,拉著老徐還有老丁,一起奔醫院去了。

“能說說你之前那起案子嗎?”車子開動後,車後座上,老丁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地問老徐。

老徐半晌沒開口,然後有些哽咽地說:“你們警察,應該比我要了解吧?都過去了,我沒什麽好說的。再說……當年的事情和小連失蹤有關係嗎?”

“說不定有……聽說這幾年,你一直在給受害者家屬打錢?”

“是,前一陣都打完了,一分不差。本想著終於能鬆快地過日子了,沒想到,又……又出了這種事兒。”

“你接觸過那孩子的家屬嗎?”

“就見過小羅他媽。錢也一直是打到她的賬戶上。不過,她現在應該已經移民了……”

“你怎麽知道?”

“出來以後,我去見過她一次。”

今年初秋,風特別大,咆哮著把落葉卷成一堆,然後又發瘋一般將其吹散。接老徐出獄的沒有別人,隻有大茂和當時一起開出租車的幾個好哥們兒。

和今天一樣,大茂開著車,老徐坐在副駕駛座。後視鏡裏,老徐的樣子蒼老了不少。幾個人下了頓館子,吃的鐵鍋燉魚,熱氣蒸得大家的臉都紅了。幾筷子菜外加幾瓶啤酒下來,大家已經再次熟絡起來。

大茂從鍋邊夾起張玉米餅,放在老徐碗裏,問他現在想做的第一件事兒是什麽。

老徐一口把餅咬掉半張,說想去澡堂子搓個澡。

澡堂的桑拿房裏,大茂告訴老徐,沈君華離了婚,也辭掉了大學教授的工作。老徐汗流浹背地跟大茂說,他想去見見沈君華。

還在翡翠園小區,還是秋天,一下子又把老徐拽回那一天。

“弟兄們,萬分感謝!今天晚上咱們聚,我哥請大家喝酒!”對講機裏傳來大茂喜氣洋洋的聲音。上周末,大茂表哥結婚,一幫的哥弟兄們搞了個出租車迎親隊。整齊劃一的出租車,掛著大紅花,浩浩****地穿越省城,引起了不小轟動。

“必須的,你這指定得請咱們哥兒幾個撮一頓啊!”

“咱們這回喝一宿,誰也不準跑,聽見沒有?”

“對!手機都給我關機,媳婦兒電話一律不準接!”

“喝一宿可不行,我最近開晚班啦!”

“那算啥事兒,讓大茂給你報銷嘍!”

對講機裏七嘴八舌,都是老徐的的哥弟兄們。

“晚上彪哥五毛串店集合啊?”大茂提議,“到時候我哥先過去。”

“又吃五毛串啊,我說你們哥兒倆咋越來越摳呢?”

“你哥這是有了媳婦兒,錢都上交了唄?”

“哈哈哈哈。”

“今天有霧大家都慢點開!”

“哦了!”

“哦了!”

老徐笑了,那天給大茂表哥當伴郎讓他開心了一整天,光是參加婚禮已經很幸福了,做新郎官兒該有多幸福呢?老徐也想結婚,也想娶個媳婦,趁早給他媽抱個大孫子。

“老徐老徐,在嗎在嗎?”對講機裏的大茂單線呼叫老徐。

“在呢!”

“兄弟,不好意思,我舅開車太毛愣(粗心),再加上那天他喝了點酒,唉,我說過他多少遍了,最近抓得嚴,你說說這……這要是碰的是我的車也就算了……”

“真沒事兒!”老徐打斷了大茂,大茂哪兒都好,就是話多,說起話來串珠一樣沒完沒了。

“我知道你最愛惜你的車了,哪天我讓他給你修去!”

“小磕小碰而已,我自己一修就得。”

“行,你自己修去,回頭我給你拿錢!”

“你還跟我說上錢了?”老徐說著,看到了前麵路口有人正拖著行李箱招手打車,卻被另一輛車搶了活兒。

“這一碼歸一碼,這錢必須……”

“得了,我不跟你說了,大清早的讓人截和了!這要是個去機場的,我這修車錢都掙出來了!”

“行了,那咱哥兒倆晚上說!”

“好!”老徐答應了一嘴,繼續撒摩(尋覓)著路邊嘀咕著,“今天不順啊,第一單就被搶了。”

“老徐老徐,在嗎在嗎?”對講機裏,再次傳來大茂的聲音。

“在呢,又咋了?”

“今天小學開學啊,翡翠園門口那兒都是帶孩子打車的,你在哪片兒呢?”

“巧了,我就在附近呢,一腳油吧!”

翡翠園是吧?

老徐打了轉向燈,慢慢變到右車道上,剛準備右轉,就在拐彎的地方停了下來。斑馬線上擠滿了過馬路的學生和家長,小學生們背著書包,戴著紅領巾。

翡翠園是個高檔小區,挨著全市最大的公園,周圍好幾所重點小學。那附近還有家老包子鋪,韭菜雞蛋餡兒的包子是一絕。正好,早飯也有了。

老徐啃著包子,蹲在車前,查看著車前凹陷的地方。雖然談不上太嚴重,但也讓老徐心裏有點別勁兒(不舒服)。

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一群花枝招展的老頭兒老太太從公園門口走出來。是秧歌隊的,老徐突然想起自己那也愛扭秧歌的老娘。

老徐的車是他媽拿自己的老本兒湊錢買的。老徐愛惜自己的車,總是把車收拾得亮亮堂堂的,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風雨無阻。就連車裏麵,老徐也不馬虎,每個座椅上都套了套子,放了墊子。大家都誇老徐這是天天開新車,老徐則覺得這不僅是車,更是母親的寄望。

去年,老徐在高考期間免費接送考生,為了個快遲到的考生,從不超速的老徐闖了紅燈。事後,學生家長找到老徐,給他送了一麵錦旗。孩子他爸是晨報的小領導,還找了記者,給老徐寫了篇報道。年底,老徐被評為了市“三好的哥”,成了省城的哥中的紅人。

從此,老徐就更愛惜自己的車了。

包子啃完,老徐才上了車,開了收音機,準備開工。老徐暗下決心,下次這車誰也不借,趕緊拉兩個大活兒,把車修了。

霧還沒散幹淨,前麵就是翡翠園側門,窄窄的單行道,沒什麽人。老徐想著繞到正門去瞧瞧。這時,他遠見著小區門口有個女人正在招手。

開張了,今兒可算開張了。

老徐趕緊啟車,可後視鏡裏又衝進來一輛出租車。又來個搶活兒的?老徐心急,猛踩油門衝了過去……

再次見麵的時候,老徐給沈君華跪下了。沈君華哭了一個下午,搬空的屋子裏回**著她陣陣抽泣聲。臨走前,她告訴老徐,自己馬上要移民了,手續已經辦好,機票也買好了。

“那孩子的爸爸呢?你見過嗎?”

“就在法庭上見過一次,那個時候,他們夫妻倆正在鬧離婚……”

車子拐了個彎,老丁也跟著轉了話題。

“你為什麽要把安紅他們娘倆反鎖在屋裏?即使是你晚上在家的時候,也要給小屋上鎖?”

老徐沒接話,倒是大茂開了口:“警察同誌,你該不會是在懷疑……”

“我隻是想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都這個節骨眼兒了,老徐,你最好有話直說!”

“也沒啥,就因為……因為安紅總說自己要把小連送走,我不同意,她就說要帶著小連一起走……”

“她為啥要把小連送走?”

“這……我也不知道。”

“我看啊……”大茂插嘴道,“警察同誌,這事兒你也不能全怪老徐,那個安紅,真是有些問題,丹丹也跟我說,她有時候一看到安紅就覺得害怕……”

“害怕?”

老徐接著話茬:“有一次,我正在外麵出車,突然胃特別難受,就想著先回家休息會兒。可我一回家就撞見安紅在收拾行李。我當時就慌了,害怕他們不聲不響地跑了……從那之後,我才開始鎖門的……”老徐歎著氣說,“而且,我還發現了這個……”

說著,老徐從手扣箱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

小馬想下樓透透氣,半路上正碰見張靜和一個女人一起抬箱子。那個女人沒見過,估摸著是張靜之前說的新租客。

小馬想幫忙,可張靜拒絕了。小馬沒有堅持,一路下到樓門口,用手機給小劉回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小劉輕緩還帶著顫音的一句“喂”。

“你睡了?我今晚估計回不去了……”

“是不順利嗎?”

“嗯……”

“有什麽線索了嗎?”

小馬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小劉正從**起身,而後是哢嗒一聲,是她拽開了台燈。

“時間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我怎麽睡得著呀?快給我講講。”

小馬無奈地笑了:“我……這都不知道從何講起……現在的線索又多又亂,簡直是一團亂麻。”

“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在樓門口呢,正好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吃飯了嗎?要不要我過去給你送點?”

“你別和我扯了啊,你過來,我是顧你還是顧案子?”

“顧案子啊!我不用你顧!”

“你可別,這個周末你就安心在家陪陪爸媽吧!還有小小馬……”

“老公,今天晚上,小小馬鬧得特別凶,好像在肚子裏踢比賽呢!”

“哈哈,小家夥這是見到了姥姥、姥爺,高興的吧!”

“老公……”

“怎麽了?”

“我突然有點心慌。”

“慌什麽?”

“我也不知道……老公,我剛才把你新買的那本推理小說給看了。”

“咋樣,好看嗎?”

“剛看了個開頭,挺好看的,不過,我覺得那些占星術什麽的,肯定是唬人的……”

“等我看完,咱倆再討論……再說,你現在應該看點母嬰書,孕婦看推理小說,難怪會心慌。”

“行了,你在外麵樓門口站著多冷啊,快回屋裏去吧。”

“沒事兒,不冷。老婆,前一陣兒你不是說等今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堆個雪人嗎?”

“虧你還記得,不過這回是半夜下的雪,都被踩髒了……”

“我這正好有一現成兒的!”

“哦?好看嗎?”

“我這兒離得有點遠,看不太清,不過挺像那麽回事兒的,還戴著條圍脖呢!”

“是嗎?下次堆雪人,我也準備條圍脖。”

“你等等啊,我走過去給你瞅瞅……”

電話裏傳來腳踩雪的嘎吱聲,可腳步聲停了半天,小馬都沒說話。

“老公,你咋不說話了?”

“老婆……我……突然發現個重要的事兒……”小馬邊說邊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瘋狂地跳動,他走近麵前的一大塊空地,眯起眼睛察看雪人周圍的雪地。

“好,你快去忙吧……我有預感,你和老丁一定能找到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