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

春英是安紅在洗腳城工作時認識的,那是千禧年時候的事兒。倆人有次在一個屋上鍾,安紅被一個滿頭黃毛的客人給欺負了。安紅長得好,常被揩油,因為反抗被經理罵了幾次以後,安紅學會了忍氣吞聲。一旁正給人拔罐兒的阿珍也裝作沒看見,但春英不是吃素的,她在洗腳城幹了很多年了。那次,她替安紅出了頭。

“那些個臭男人,給他們捏腳都夠折壽的了,平白無故地讓他們摸一把,憑啥啊?想摸就去找小姐,來洗腳就乖乖洗腳,別慣他們毛病。”

同一屋上鍾的阿珍勸春英小點聲,春英偏不聽,扯著嗓子,把客人給攆走了。

阿珍一扭頭,也跟著走了。愣在原地的安紅提著工具箱,怯生生地問,要是經理問起來怎麽辦。

春英把麻花辮一甩,氣哄哄地說:“我管他怎麽辦!你新來的吧,我告訴你,不用怕,那些個臭男人啊,就是欺軟怕硬。經理?經理也一個德行。”

後來,春英被扣了獎金。安紅過意不去,請春英吃了頓飯。一來二去,倆人就熟了。

春英有些胖,臉尤其圓,一笑腮幫子就鼓起來兩坨紅撲撲的肉。她總愛穿花衣服,春天穿花襯衫,夏天穿花裙子,秋天穿花毛衣,冬天穿花棉襖。和她比起來,安紅顯得格外樸素,人又長得瘦,看上去總是蔫蔫的。不上鍾的時候,她倆總是黏在一起逛街、吃東西,有時候也會一起去洗澡。

澡堂裏,水汽嫋嫋,看著春英豐盈的身體,安紅總會陷入沉思。春英打趣地問她,想什麽呢,怎麽像個爺們兒似的色眯眯的?安紅總是別過臉去,羞紅了臉不說話。春英甩甩辮子,捏著安紅的鼻子說她不必羨慕自己的身材,自己要是有安紅那樣俊的臉蛋兒,做夢都會笑醒的。

春英有個男朋友,倆人總是吵架,安紅勸春英分手,春英說不行,還得指著男朋友付房租呢。話音未落,春英眼珠一轉,說不如她倆搬到一起住吧!可對春英一向百依百順的安紅卻說自己住在員工宿舍挺好的。

追問之下,安紅跟春英坦白,說自己有病。

春英問安紅得的是什麽病,安紅說,以前去小診所看過,大夫說,是精神病。春英哈哈大笑,說安紅這個農村妞,居然還得了個洋病。春英利索地搬了出來,安紅擔心春英流落街頭,隻得點頭同意了。於是,倆人搬到了一起,加上小連,三個人一起生活。

春英的生日在夏天,眼瞅著就到了。安紅去紡織城買了一塊花布,想親手給春英做件花坎肩。可日子還沒到呢,春英突然說自己要走了。她說前天給一個南方老板按腳,得知南方掙得多,所以想去廣州打工。

晚上,倆人背對背睡著,安紅忍不住問春英,這裏有什麽不好?

可春英說,對於她來說,廣州和省城都一樣,都不是她的家鄉。自己酸菜燉粉條吃夠了,現在想去嚐嚐靚湯。再說現在是新世紀了,世界都在進步,她也不能落後。安紅想讓她過完生日再走,再等等,也就幾天的工夫。可春英隻說了三個字,看看吧,便不再吱聲。

安紅的花坎肩做好了,春英卻不辭而別。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樣,但又好像不一樣。夜裏,安紅在出租屋裏哭得撕心裂肺,她覺得自己病得更嚴重了。

半個月後,安紅收到了春英的信,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寫回信這事兒,用了安紅整整一天。她寫了撕,撕了又寫,最後,她在開頭寫了五個字:一切都好吧?信被塞進郵筒那條窄窄的縫隙時,安紅突然覺得自己很羨慕這封信—什麽也不用思考地躺上一陣子,就會有人把它送到春英的身邊。於是,安紅萌生了一個想法,她也想去廣州。下一封信的時候,她要告訴春英,自己要去廣州找她,帶著小連一起,去廣州。

但是,等了好久,春英才寄來了回信,信裏的她歡天喜地,說自己要結婚了。對方是個老男人,不僅總照顧她的生意,家裏還有錢,對她也很好,還讓她住進了海邊的別墅。現在,她每天都能看到大海,吃海鮮、吹海風更是每天的日常。

這次,安紅沒有回信,也不想去廣州了。她索性換了工作,找了個洗澡堂做搓澡工。

身下的女人在和她搭話,她趁機問女人要不要打奶,女人說行。

安紅打了一盆水,衝在了剛鋪好的塑料膜上。剛才的女人走了回來,看起來十分年輕。她把頭發綰在腦後,雙手疊著墊在腦門兒下麵,趴在**。她多餘的碎發被水打濕,都貼在後脖頸兒上,白皙的肌膚在水光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光滑。安紅把奶膏抹在她的背上,那一刻,安紅覺得身體和澡堂裏氤氳的水汽一樣,變得輕飄飄的,溫暖又潮濕。

換工作以來,安紅的**,躺過很多女人,可隻有這個女人,讓安紅想起了春英。後來,安紅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曉丹。

曉丹

二〇〇二年,對於曉丹來說是不平靜的一年。

大茂最近總是不在家,因為他那個蹲監獄的好哥們兒老徐出來了。大茂跟曉丹說,老徐隻有高中文憑,除了開車啥也不會,現在到處都是下崗的人,他揣了前科在兜兒裏,找工作難上加難,所以自己想幫幫他。

這兩年,大茂在老丈人的幫襯下盤了個出租車公司,生意越來越紅火。大茂和曉丹商量,讓老徐給自己跑車,曉丹考慮了幾天,終於點了頭。但是曉丹說,幫老徐的事兒也算她一份。大茂問曉丹準備怎麽幫,曉丹搖搖頭,隻說這事兒還得再等等。

老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能開上出租車。車是新的桑塔納,車燈上的膜還沒撕,輪轂上綁著小紅繩,玻璃亮堂堂的,還貼好了膜。重新摸上換擋把兒的那一刻,老徐的手抖個不停,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

老徐做夢也沒想到的第二件事兒,是自己能談上對象。女方叫安紅,是大茂媳婦兒曉丹的朋友。也就是曉丹說的那件要再等等的好事兒。

和安紅見第一麵那天是個雨天,雨不大,天也不冷。

他們約在了肯德基,給小連點了一份兒童套餐,裏麵有一份土豆泥、一份湯,還有一個小漢堡。

老徐還點了份雙人套餐,漢堡、可樂加薯條。可樂冰冰涼,被冰塊占了大半杯。小連很開心,一直咧嘴笑。安紅把土豆泥的小盒子打開,把薯條從紅白相間的小盒子裏倒在餐盤上。

地點是安紅選的。老徐不愛吃這些洋快餐,但是他也不挑食,吃啥都行,啥都比牢飯好吃。漢堡個頭挺大,裏麵雞腿肉不小,還有幾片菜葉子和白色的醬,他張大嘴咬了一口,嚼起來還挺香。

安紅沒吃漢堡,她揪了根薯條塞進嘴裏,沒蘸醬。

“我租了個房,就是以前我媽那套,倆屋,正好。而且房主沒咋動裏麵的東西,還和以前一個樣兒。”

安紅點了點頭,又吞了根薯條。

“大茂整了個出租車公司,整得不錯,他讓我幹脆跟他幹得了。我覺得不賴,畢竟是老本行嘛。”

“嗯,開出租挺好。”安紅扒拉著薯條盒裏的薯條,好像挑選了起來。

“到時候你在家做飯帶孩子就行,別的啥也不用你幹。”

“我不太會做飯。”

“沒事兒,隨便炒點菜就行,我不挑,吃啥都行。”

小連挖完了麵前的土豆泥,把盒子舉到了嘴邊,伸出舌頭朝裏麵舔,弄得嘴上和袖子上到處都是。大概是邊邊角角舔不到,他著急地拍起了桌子,弄出咚咚的響聲來,吸引了周圍桌的目光。

安紅用力地拍了小連一下,要他別出聲,小連瞬間停止了動作。安紅見狀,拾起兩根薯條塞進了小連的手心裏。

對於這次見麵,老徐不大滿意。大茂在被窩兒裏跟曉丹學話,說老徐不滿意的地方有三:“第一,女方太年輕。女方今年才二十四,老徐都三十五了。這樣一算,老徐比女方大了一個輪子還多個氣門芯兒。第二,女方太漂亮。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白白淨淨,比一般人口中的美女還要美上那麽一點兒,不像是會過日子的人。第三,女方不愛說話,看著有點悶。”

曉丹騰地從**坐起來,說:“老徐是吃牢飯吃糊塗了吧,我可是看在他是你鐵哥們兒的分上才牽線的。況且老徐這樣的……一般的女孩兒聽了連麵都不會見!”

“你別急呀,老徐還說了滿意的地方呢!滿意的地方也有三:第一,女方是農村的,也沒什麽文化,所以學曆上算是般配了;第二,女方不在意老徐的過去;第三點,也就是老徐最滿意的一點!”

“是啥?”

“就是女方帶了個孩子!”

“我先前以為他最忌諱這點呢!不過……安紅這兒好像真有點問題。”說著,曉丹摸著黑?了?大茂的太陽穴。

“真的假的?你這不把老徐給坑了嗎?”

“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說實話,有時候我是有點怕她,總覺得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把我看光了……我大姑也說,讓我離她遠點……”曉丹的臉熱得紅了,幸好黑著燈,大茂看不見。

“難不成她有透視眼啊?再說了,你能不能別老聽你大姑的?”

“我要是不聽我大姑的,我倆現在能躺在一塊兒嗎?你不也見過安紅嗎?挺正常的,就是不愛說話而已。”

“你說……這倆人最後能成嗎?”

“誰知道呢?”

“我覺得要是成了,也是因為那個孩子……”

後來,在曉丹的安排下,倆人又吃了一頓飯。趁著老徐去廁所的工夫,曉丹問安紅滿意不,安紅搖搖頭說,自己不想找男人。曉丹說,這是遲早的事兒,總不能一輩子單著,再說一個人養活小連多累啊,有個男人靠著,日子總是輕鬆不少。

曉丹看出,安紅有幾分猶豫。曉丹說你倆結了婚以後,咱們就能一起出去玩兒了,我、你、大茂、老徐,再加上小連。等她自己也有了孩子,他們就可以六個人一起出門玩了,小連也可以當哥哥了。

安紅考慮了兩天後,終於點了頭。

老徐去墓地看老娘。臨走前,老徐對著石碑磕了幾個響頭,抹了眼淚,答應老娘一定好好過日子。

就這樣,老徐滿心歡喜地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開出租,早出晚歸,給沈君華寄錢。安紅也不在澡堂幹了,就在家裏做點零工,給台球店貼殼粉塊,貼五個一毛錢。曉丹偶爾會打電話到家裏,找安紅嘮嗑。再後來,曉丹查出自己懷上了孩子,也就是那個時候,安紅又收到了春英的信。

信上,春英說自己要離婚了……

安老太太

二〇〇三年臘月,何老五的第二家抻麵店裝修進入收尾階段,店門口,何老五和小翠兒盯著工人掛牌匾。看著紅底白字的四個大字“小翠抻麵”,父女倆露出久違的笑容。

牌匾掛好,工人利索地跳下梯子,齜著一口大白牙,問何老五新店開張,要不要招工。

見何老五點了點頭,那人開始毛遂自薦,說自己叫大力,山東人,愛吃麵,之前幹過兩年服務員。

何老五見他老實又愛笑,從兜兒裏掏給他五十塊錢安裝費,說改天讓他過來試工。

大力笑著接過錢,摸了摸腦袋,答了句一言為定。

老何的BB機響了。他去隔壁的麻辣燙店借電話,回過去才知道是以前村裏的老李。老李在電話裏說:“老何,你啥時候回來一趟啊,安老太太死了,大家給出的主意,說最好是給你打個電話。你看看,這事兒咋辦好……”

何老五眉頭一緊,隻說等他回去,就撂了電話。

安老太太死在家裏好幾天了,屍體是李嬸發現的。村裏到處張燈結彩,鞭炮轟鳴。一大清早,李嬸家的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子孫女從城裏回來過年,李嬸高興,張羅著殺了一頭豬。煉的豬油吃不完,李嬸尋思著給安老太太送點兒。

院子的門沒關,院子裏隻剩下一隻瘦骨嶙峋的老母雞,蔫裏巴唧地蹲在柴火堆成的破雞窩下麵,靠著稻草取暖。前一陣下的雪沒人掃,白天被太陽曬化了,晚上就凍了冰,走上去一步一滑的。屋裏沒點燈,李嬸摸著黑跨了門檻進屋,喊了老太太好幾聲都沒人答。土灶的大鍋裏不知道燉了什麽,散著一股子餿味兒,旁邊的水缸沒蓋蓋子,水舀子和鍋鏟胡亂地擺著。

“你這老太太,這日子讓你過的。大過年的,別打盹兒了,趕緊起來吧,我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撩開門簾進屋,李嬸看到老太太側著臥在炕上,屋裏連炕也沒燒,冷得像個菜窖。

屋外的鞭炮劈裏啪啦地響,可老太太睡得很死。李嬸把抱著的小鋼盆放在炕頭,回身去拉燈繩。

閃了兩下後,木梁上掛的燈泡亮了。

“你這睡的,都說老了老了,覺也少了,你這連個被也不蓋……”

李嬸沒脫鞋,跪著爬到炕上,拍了拍老太太的大腿。這時,屋外不知是誰點了一個二踢腳,炸雷聲嚇得李嬸從炕上連滾帶爬地下來,撒腿就跑。事後,她回憶—那時候,老太太的臉已經青了。

來看熱鬧的人圍在院子外,誰也不敢進門。李嬸的兒子把李嬸扶回家後,叫來了隔壁村幹白事兒的老頭兒,那老頭兒進屋看了一眼,說老太太應該是心髒病犯了,睡著走的,走的時候沒啥痛苦。

李嬸的兒子回家和爹娘商量,他爹說:“叫那個幹白事兒的老頭兒回去。我們跟老太太非親非故的,大過年的辦白事兒晦氣。你別管了,我找何老五來辦。”

通電話的當天下午,何老五開著微型車回了村。

葬禮是何老五操辦的。葬禮那天,何老五的微型車在村口剮蹭上了一輛省城來的出租車。

車上隻有司機一個人,那人很客氣,並沒有城裏人的傲慢,對著想要賠錢的何老五連連擺手說不用了,自己在這兒等客,一會兒就要走。

爭執不下,何老五隻好在電話本上記下了他的車牌號。

安老太太的墳選在了後山的坡地裏,沒刻碑,就雇了個嗩呐隊,圍著墳頭的土包吹了幾段就散了。正是年節裏,何老五給了班頭兒一百塊錢外加一包三五煙,就算完事兒了。

葬禮上沒幾個人來,就連李嬸都沒去。她被嚇得不輕,在屋裏躺了一個禮拜才緩過來,連年都沒過好。幾個縮著袖子看熱鬧的,嘴裏說的還是安老太太家那些陳年舊事,主要圍繞著二丫頭—說這沒良心的小丫頭片子和她媽一個樣,自己奶奶死了也不露個麵。

村裏的謠言雖然常換常新,但舊的那些卻永遠不會消失。隻要一有人提起話茬,便又在人們舌頭尖上的唾沫星子裏春風吹又生。

關於老安家二丫頭的謠言更是這樣。

二丫頭走了好幾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村裏傳什麽的都有,有的說二丫頭去城裏生孩子了,給鄉長家生了個大胖孫子,享福去了;有的說二丫頭的孩子生下來也是個啞巴,還是個女孩兒,被鄉長家掃地出門了;還有的說二丫頭肚子裏的根本不是鄉長兒子的種,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野種,所以跑到城裏偷偷打掉了。安老太太也不知道二丫頭去哪兒了,村裏人三天兩頭地來打聽,但她也隻是攥著手裏空空如也的牛皮紙信封,一問三不知。

這幾年,安老太太的日子不好過。年齡大了,腿腳不好,有地也沒法種。何老五幫老太太把地租出去了,雖然沒幾個錢,也好歹算個收入,加上低保的錢和李嬸時不時送來的米麵,老太太勉強能把日子過下去。

看熱鬧的人說了一會兒,嘴倦了,也就散了,大家都回家吃餃子去了。那天正是初五,是迎財神爺的日子,鞭炮比三十兒那天放得還響。

葬禮結束,何老五又看到了那輛出租車,一個包裹嚴實的女客上了車,車才開走。事後回憶起來,何老五總覺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車子拐出村,村口有棵歪脖兒的柳樹,樹枝被風刮得到處亂抽。樹後麵,二龍把脖子縮進高領毛衣裏,二話沒說跨上自行車,追著出租車上了省道。

風太大,正好頂風,二龍幾次差點兒追丟了。幸好半路出租車拐進個加油站。二龍也是幸運,碰上了一輛出租車,他把自行車塞進後備箱,一路跟到了省城。

後來,車停在一棟樓房門前,車上下來的,正是他要找的二丫頭。

大鳳兒

還有一個月,二〇〇三年就過完了。

大鳳兒沒想到自己能接到老金的電話,而且是從醫院打來的。老金說,讓大鳳兒開車去接他。

老金從八院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正是大中午,太陽出奇地曬。等人的工夫,老金順手把剛拿到手的片子團了團,塞進了垃圾箱—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有數。

大鳳兒的銀灰色夏利停在了醫院門口,車子剛刷過,在陽光下閃著光,就連玻璃也亮亮堂堂的。

老金來到副駕駛的位置,一把拽開車門,縮著身子鑽了進去。

“怎麽來醫院了?”大鳳兒問。

老金梆的一聲關上車門,隻回了句:“別人送了體檢卡就順道來查查。”

“查出來啥病了嗎?”

“啥病沒有!”

大鳳兒開著車剛要左拐,老金卻說:“拉我去趟鐵百!”

大鳳兒猛向右邊打方向盤,順嘴問:“去鐵百幹啥?”

鐵百是市區的商場,周圍都是單行線,車不好開,更不好停。

老金把遮陽板一把拽下來,說了句“你別管了”,就把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斜靠在座椅上。

大鳳兒不再說話,車裏陷入了沉默。老金的那些事兒,隻要他自己不說,大鳳兒就絕對不問。自從結婚,大鳳兒就很少和老金見麵,隻有大年初五的時候會和東亮象征性地回趟娘家破個五,放掛鞭炮,吃盤餃子,喝兩杯酒。

這次,老金給她打電話,要她來醫院接他,大鳳兒十分意外,還以為他得了什麽大病。而她之所以願意來,是因為東亮交給了她一個任務,那就是告訴老金—他要當姥爺了。

“去吧,你爸也老了,退休這幾年自己一個人過也不容易,你去接他一趟,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他肯定高興。”

“你咋知道他肯定高興?”

“哪兒有當姥爺抱外孫不高興的道理啊?”

當姥爺和當爺爺相比呢?

抱外孫和抱孫子相比呢?

結婚以來,東亮對大鳳兒的好有目共睹,大鳳兒終於感受到了有記憶以來獨一份的安全感和歸屬感。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想向全世界分享這份喜悅,但這份通知名單裏到底有沒有老金,她還在猶豫。

“最近和你弟有聯係嗎?”老金突然直起身子問。

這個問題好熟悉。原來老金繞了半天,不過是為了打聽二龍的下落。

大鳳兒遲疑了一下,淡淡地回了句:“沒有。”

“這兔崽子,是鐵了心和我斷絕父子關係?走了這麽多年了,這是逼我去報案啊!”老金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在陽光下噴濺出來。

大鳳兒沒有說話,隻緩緩把車停下來。這是到達目的地之前的最後一個紅燈。道路兩邊都是飯店,店門口放著髒兮兮的充氣拱門和聽不出旋律的流行歌曲。還有很多賣自行車的,一排排套著防撞膜的山地自行車整齊地碼放在店門口,嶄新的輪胎黑溜溜的,一塵不染。

大鳳兒突然想起來初中上學時騎的那輛自行車。那時候,鄉裏的孩子都騎著自行車上下學,大鳳兒也想有一輛。可她終於鼓起勇氣和老金開口要時,老金卻說,弟弟不就有輛淘汰下來的嗎?那輛車子又小又破,把手上包的橡膠套已經變得粘手,橫梁上的油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了。

有總比沒有強,不是嗎?

可後來呢,見著姐姐騎車上下學的弟弟,也想騎車了,爸爸二話沒說,就買了當時最時興的變速山地車給他。

燈綠了,大鳳兒踩了腳油門繼續前行,默默加了速。

“要是有他的消息,立馬告訴我,聽見沒有?”老金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痰來,叉開雙腿,呸一下子吐在了地墊上,又用鞋底抹了勻。

大鳳兒嗯了一聲後,咬緊嘴唇。

再忍忍,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最擅長的嗎?馬上就可以右轉了,過了鞋城,鐵百就到了。大鳳兒的手緊緊抓住方向盤,這是她和老金待在同一空間裏的極限了。

“你帶錢了嗎?”

“帶了……”

老金回身,看見了後座上大鳳兒的手拎包。他勉強回過身去夠,一把從裏麵掏出了個棕色的長錢夾。

大鳳兒猛地刹了車,車子剛好停在小販聚集的小路口,卻不想交警就站在路邊。

“得了,我就在這兒下吧!”說著,老金把錢夾拿在手裏,把手拎包扔回後座,折騰了一番下了車,然後又是梆的一聲,關上了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錢夾,是東亮為了慶祝她懷孕送的禮物。

大鳳兒看到老金進了一家二手手機店,門口的充氣小人以誇張的姿勢鞠著躬。看著後視鏡裏頭發已經斑白的老金,大鳳兒緊咬的下嘴唇傳來一絲血腥的味道。大鳳兒幹笑了一聲,把車拐上大路,大力踩著油門,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意來。大鳳兒從方向盤上騰出右手,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她不會把懷孕的事兒告訴老金,更不會告訴他自己和二龍一直通信,她不僅知道二龍在哪兒,甚至還有一張二龍寄來的近照。

糟了,二龍的照片就在剛才那個錢夾裏……

沈君華

二〇〇四年,距離小羅出事兒,已經過去了五年。

沈君華做了一個決定—她想把事情做個了結,幹幹脆脆的那種。

機票買好了,第二天一大早上的。沈君華打算離開,她告訴自己,這不是逃跑,也不是原諒。可這是什麽呢?她也不知道。

她記得很清楚。小羅下葬後的第二天,她辭掉了大學裏的工作,動用一切關係,用她當時現場錄下的老徐道歉的錄音,剪輯、拚湊、偽造證據,甚至接受報社和電視台采訪,在錄音筆和鏡頭前號啕大哭,在法院門口張貼大字報,用一個母親的眼淚將所有鋒利的矛頭指向老徐—這個殺死她孩子的凶手。

她要老徐給小羅償命。

老徐又一次紅了,他登上報紙頭條,標題內容卻不再是“三好的哥”,而是人人唾棄的殺人凶手。

群眾紛紛站隊,痛斥老徐,沈君華似乎贏了。

但是後來,情況變了。錄音作假敗露,刹車失靈坐實,還有十三名老年秧歌隊成員力證老徐當時的車禍並不是蓄意為之。老徐的的哥弟兄們,也跟著秧歌隊敲了鑼,打了鼓。

“老徐,那可是個好人啊!”

“對,絕對的好人!”

“老徐,他可是個孝子啊!”

“對啊,他還有個腿腳不好的老媽呢!”

“老徐,他的命可真苦啊!”

“多年輕,一輩子就這麽毀了!”

事情漸漸有了轉機,晨報還破天荒地拿出一整個版麵,把老徐三十二年的人生,寫成了一篇五千多字的小傳記。群眾倒戈了,他們忘記了喪子母親的眼淚,開始為老徐的“秧歌隊”添上無數把嗩呐和大鑔。

“那是因為我當時在打電話啊,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沒有人再聽沈君華的辯解,因為她被記者扒出,那個很重要的電話的通話對象,正是她婚內出軌的年輕男友。而這個男友,還是她的學生。

群眾炸鍋了,直到法官的小槌落下,“命苦的哥被判三年”幾個大字白紙黑字地印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裏,這場轟轟烈烈的鬧劇才終於塵埃落定。

沈君華費了些力才打聽到老徐出獄後的地址,讓她驚訝的是,他居然住進了原先的老房子裏,而且又開起了出租車,更讓她驚訝的是,老徐居然找了個女人。

卡開好了,沒有密碼。賠償金和老徐陸陸續續匯來的錢,沈君華都存了進去,一分沒動。那張黑色的小卡片,就如同裝著兒子骨灰的黑色小盒子。

沈君華猶豫了兩天,不禁回想起老徐他媽的葬禮。那天,她遠遠坐在車裏,回想起老太太把一本存折顫顫巍巍地交到自己手裏的情景。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動搖的吧。她意識到,自己拚命想要報複的男人,同時也是別人的兒子,同樣也有一個拚命想要保護他的媽。哀樂響起,她居然莫名地和這個殺子仇人的母親共情了。

收回思緒,老徐那輛鋥亮的新出租車開進了院裏。這是老徐回家吃午飯的時間。

沈君華翻下遮陽板,把黑溜溜的墨鏡挪到鼻梁處,借著裏麵的小鏡子整理了下眼角濕潤的褶皺。

老徐穿了件破舊的軍綠色立領夾克衫,從車前不遠的地方經過。就在那個瞬間,沈君華的目光被老徐手裏的塑料袋吸引了。袋子是透明的,透出裏麵長方體的盒子,讓沈君華渾身戰栗。

車內空氣中飄著的塵埃仿佛靜止了,隻有沈君華內心早已熄滅的仇恨火苗被重新點燃,而且躥得更高、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