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
醫院裏,安紅還沒醒。靠窗的床位上,她披散著頭發,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白紗布,仿佛一隻被蛛網層層困住的獵物。她比老丁想象中要年輕得多,漂亮得多,她躺在那裏,蒼白得好似在發光。
縮坐在病床邊的曉丹起身和大茂去走廊上直直腰,老徐也跟著護士去辦手續。病房裏,隻剩下老丁一個人。他拖了個塑料凳子坐到床尾,看起了老徐遞給他的那封信。
信紙很皺,字跡潦草,筆畫生硬,落款是個叫春英的女人。她在信上說,自己被騙了,在廣州過得不好。家裏的爺們兒去了香港做生意,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個拉皮條的,結婚時海邊的二層小樓也是租的。被逼無奈,她又出去幹起了老本行。春英還說她已經下定決心離婚,還說自己很想念以前和安紅還有小連一起生活的日子。她希望安紅有空可以去廣州看望自己,還留下了自己的住址。最後,她很後悔自己當初離開省城,離開安紅和小連。
信上的最後三個字,很後悔,用黑筆描得粗粗的。
看起來,這是一封好友間的通信。老丁把信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裏。或許,這封信,便是安紅想帶著小連離開的導火索。
看著病**的安紅,老丁冒出個疑問:小連的失蹤,安紅真的如自己猜測的一樣是知情的嗎?而且,安紅隻是去廣州見個朋友而已,老徐為何執意阻攔呢?
這時,護士來床前檢查點滴。老丁問護士,病人啥時候能醒?
護士說,說不定一會兒就醒了,傷口不嚴重,失血也不多。但是病人體質弱,什麽時候醒這種事兒說不好。
可老徐不是說,一打開小屋的門,滿地都是血嗎?
這時,老徐、大茂還有曉丹都回來了。
老丁舉著手中的信封問老徐:“你見過安紅寫回信嗎?”
“回信?我不知道,有可能寫過吧。”
老丁和老徐商量把信帶走,老徐默許了。
仨人一起走出病房後,老徐和大茂一起去樓梯間抽煙,老丁去了趟護士站。離開前,老丁有些疑問需要解答。
值班的隻有一個打瞌睡的中年護士。剛才那個年輕的,應該還在巡房。老丁亮明身份,說要問問安紅的情況。
中年護士立馬彈了起來,直說要去找大夫過來。老丁連忙說不用,就幾個小問題而已。
老丁琢磨著,為啥老徐所描述的滿地是血,到了護士嘴裏,卻是傷口不深、失血不多呢?
中年護士也有些驚訝,說安紅送來的時候,確實滿胳膊都是血,衣服上也有不少,手腕上的傷口也有好幾處。但是清理之後發現手腕上的傷口並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麽,小屋裏滿地的血是哪裏來的呢?安紅又為何昏迷至今呢?
“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不過病人現在正處於生理期呢,身體虛,可能是因為這個還沒醒。”
“等一下,護士,當時,安紅換下來的衣服,還留著嗎?”
“這你得去問家屬。”
異常的血量,正在生理期的安紅……老丁急匆匆地回了病房,問老徐,那些沾了血的衣服現在在哪兒?
“都在那兒堆著呢,我本來打算扔了的,還沒來得及處理。”老徐說著,指了指床下的一個搪瓷盆。
染血的衣服有兩件,一件是安紅的毛衣,一件是老徐的襯衫。翻找中,老丁發現,安紅的衣物裏除了毛衣都很幹淨,一雙襪子,兩件棉襖,外加一條棉褲。
“衣物有啥問題嗎?”
“她平時在家要穿那麽多?”
“這……我倒沒注意……小屋是有點冷,暖氣片麵積小。”
老丁拿走了那件沾血的毛衣,看了看手表說:“我回你家那邊去吧。你在這兒守著吧,安紅要是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大茂和曉丹想留下,也被老徐給攆走了,他倆跟著老丁一起出了醫院。大冷天的,大茂說讓老丁還坐他車走,老丁沒拒絕。車裏的磁帶放著首粵語歌,歌手好像是“四大天王”其中之一。老丁讓大茂把聲音稍微調小點,他想跟曉丹打聽點事兒。
老丁最先問的,是曉丹和安紅咋認識的。曉丹說,這事兒,得從她大姑開始說。
她大姑是個算卦的,家裏人都信她大姑,就連她爺的病,都是大姑給看好的。那陣子,她和大茂想要孩子,但是一直要不上。大姑就讓她多接觸孩子,多接觸孩子媽,說對懷孕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去洗澡的時候,見到給自己搓澡的安紅身邊帶了個孩子,就跟安紅搭了話。再後來,她總去搓澡,和安紅就熟了。安紅長得漂亮,在都是女人的地方,自然有些不受待見。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兒,讓安紅徹底幹不下去了。
曉丹把聒噪的磁帶給退了出來,接著自己的話頭說:“我也是聽收拖鞋的大姨說的。我不是總找安紅搓澡嗎,突然有一天收拖鞋的告訴我,說安紅有病,可能要被炒魷魚了。我就問她是啥病,大姨就說有天澡堂來了個女孩兒,一眼就認出安紅來了。那女孩兒說自己是安紅以前在洗腳城的同事。她一進池子看到安紅就趕緊把剛脫的衣服都穿了起來,澡也不洗了。後來,那人就找到管事兒的蘭姐,說安紅這人有精神病,怎麽敢用她在女澡堂裏幹活?但那時候趕上國慶,人特別多,蘭姐也就先放著,沒動作。還有一次,我帶著安紅去找我大姑,讓大姑幫我看看孩子的事兒。我大姑也跟我說,讓我離安紅遠點……”
“那安紅的病,到底是啥病?要是精神病,你見過她發作嗎?”
“發作倒沒有過……具體什麽病我也不清楚……”
“你見過她吃藥嗎?”
“沒有……”
“大茂說你有點怕她,是因為啥啊?”
“也……也不是怕她,就是和她相處久了,有點不自在……”
“你啊,就是太信你大姑了,我看安紅對你挺好的。”大茂插了句嘴。
“那你後來,怎麽把安紅介紹給老徐了?”
“我……我也是知道安紅要被開除的事兒之後,想幫幫她。就覺得,給她介紹個男人,她也能有個著落。”
“她有跟你講過以前的事兒嗎?”
“我問過,但是她從來不說。我還問過小連他爸的事兒,她也是直搖頭,不吭聲。後來,我就不問了。”
“她家人呢?”
“我隻知道她家是農村的,她年輕的時候就來省城打工了。家具體是哪兒的我也不清楚。”
“她對小連怎麽樣?”
車裏突然沉默了。
“不好?”老丁反問道。
“咋說呢?不能說不好,隻能說一般……有時候,我感覺她和小連不像母子,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兒,我就是這麽感覺的。小連很依賴她,也很聽話。但安紅對小連總是冷冰冰的。我猜可能是小連他爸太混蛋了,所以安紅才這樣的。”
“安紅咋樣我不曉得,不過老徐對孩子可是一頂一的好。老徐他可能性格木了點,但人絕對是實實在在的好人。中午碰到再大的活兒都不拉,就為了回家給小連弄口熱乎的吃。”大茂正說著,地方就到了。
“你倆就別下車了,有什麽情況,我會通知老徐的。”
“別,人多力量大,我倆回家了也睡不踏實。”大茂搖下車窗說。
“聽我的,你倆回家休息吧,需要你倆幫忙,我再找你們。”
“警察同誌,你千萬別因為老徐蹲過局子,就……”
老丁隔著車窗,拍了拍大茂的肩膀,叫他放心。
十一點半
夜更深了,小區裏的路燈心有餘而力不足地照著地麵,在燈光所不及的地方,老丁隻能看到成片的黑暗,仿佛包裹著許多秘密。可等老丁兀自走進那片黑暗裏,卻發現裏麵什麽都沒有,隻有自己沉重的腳步,踩著腳下吱呀叫嚷的雪。
小靈通嗡嗡振動,老丁接起來,聽男小趙匯報搜查結果。
男小趙和女小趙是同一年來的所裏,倆人不僅同歲,還都姓趙,小趙小趙地叫時,總是兩個人同時搭腔,於是,老丁就建議用男小趙和女小趙來區分。
這倆人雖然年輕,但都幹勁十足。每次一看他們熱情洋溢的笑臉,在科室跑前跑後的樣子,小馬總是往後癱靠在椅背上,歎著氣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老了,老了。”
這時候要是老丁也在,就會一腳踹在小馬的轉椅腿上,咬著牙說:“來吧,讓我這個前浪也推你一把!”
男小趙打著哆嗦匯報說,負責搜查的兩隊同事走訪了附近街上擺攤兒的小吃攤主,以及對麵樓一樓門市的幾家商戶,包括一家藥房、一家抻麵館、一家朝鮮族大冷麵,還有一家司機盒飯。大家都說昨天下雪所以生意不好,但並沒有任何異常情況,也沒看見什麽孩子。
男小趙的語氣失望,全然沒有了平時那種幹勁:“頭兒,咱們接下來怎麽查?”
“這回,咱們不打聽孩子,打聽打聽右手上有文身的男人,看看能不能有啥線索。打聽完了,再跟我匯報。”
“是!”
撂了電話,老丁抬頭望去,小區裏亮燈的住戶少了很多,也不知道此時小馬問了幾家了。兒童失蹤案可大可小,但是像這次這麽複雜的,老丁還是第一次碰到。
此時沒有月亮,地上白茫茫的雪泛著冷冰冰的寒光,千絲萬縷的線索仿佛織成了一個盤絲洞,老丁每次想探個頭,就被不知從哪裏射出的蛛絲給粘住。
這時,老丁遠遠看到老徐家單元樓門前的空地上,小馬正奇怪地蹲著,不知在看什麽。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是一個雪人。
“你小子不查案子幹啥呢你?”老丁上去一推,差點兒把小馬推了個狗啃泥。
“回來了,頭兒……我擱這兒正琢磨呢!”
“琢磨啥呢你?對著個雪人,大晚上的,嚇不嚇人?”
“這雪人,我倆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是吧?”
“來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咋了?”
“這個雪人有問題!”
“啥問題?”
“不是雪人,是雪,下雪的時間和堆雪人的時間……”
那是樓門前一塊類似小廣場的空地。前麵就是小區門口的那個自行車庫,其他三麵都用柵欄圍了起來。老丁和小馬打著手電筒,在柵欄外圍的地方停住。手電筒的光亮掃到的地上,潔白的雪平整地鋪滿了柵欄內的地,而雪人的位置就在這片雪地的正中央。雪人的頭上插著幾根幹癟的樹枝,圍著一條藍灰色的格子小圍巾,兩隻雪碧汽水蓋子做的眼睛有一隻不知為何耷拉了下來,和鉛筆做成的鼻子一邊齊。
“雪人是雪還沒停的時候堆的。”小馬說。
“嗯,不然周圍不會沒有腳印。”老丁點了點頭說。
“沒錯,今天的雪是淩晨兩點之後下的,大概下到三點多,雪人堆成的時間一定在這個時間段內,而堆雪人的人或許可以看到樓門口的人員進出情況。”小馬說道。
好巧不巧,這時,一對父子朝著他倆走過來。
雪人正是他們堆的。
男人說,堆雪人的時間大概就是今天淩晨兩點半。那個時候,雪下得稍微小了點,但雪花依舊很大。一直生活在南方的兒子是第一次來東北的姥爺家,所以他才會半夜把兒子喊起來看雪。看了一會兒後,兒子突然想堆雪人,所以他就帶兒子下樓了。
“咋這麽晚了還過來一趟?”
男人笑著說,是兒子怕雪人冷,所以吵著要過來看看,還給雪人帶了一件衣服穿。
和男人說話間,圍繞著雪人不停跑跳的小男孩兒給雪人披上了一件毛衣。
老丁苦澀地笑了笑,不禁聯想到不知此時身在何處的小連,隻覺得自己的內心和這個雪人一樣,被冷風吹拂得硬邦邦的。
“你們住幾號樓?”
男人說嶽父家在八號樓,但是那棟樓前麵都被摩托車停滿了,看到這裏有片空地才過來的。
“堆了多久還記得嗎?”
男人說沒有多久,也就半個小時不到吧,因為害怕兒子著涼,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團的雪球。但是圍巾是兒子摘下來給圍上去的,飲料瓶蓋子也是兒子撿來的。
“那是幾點回家的?”
男人說是三點左右,因為回家兒子還是很興奮,睡不著,他媽就嘮叨了一句,都半夜三點多了,趕快睡吧!
“那你中途看到這棟樓中間的單元門有人進出嗎?”
男人肯定地搖頭說沒有,樓前自始至終就隻有他們父子二人。
小男孩兒卻說他看見樓門口一直站著一個奇怪的人,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遠遠看過去隻有一團黑影,他剛要指給爸爸看,那個人就消失不見了……
十二點
和一般的兒童失蹤案不同,302的屋子裏既沒有歇斯底裏的母親,也沒有沉默抽煙的父親,隻剩下了老丁和小馬兩個人。
孩子沒找到,現在他倆能倚仗的,隻有手裏千絲萬縷的線索,那些線索一條一條等待著他倆去捋順展平。
首先,就是小連失蹤的時間。根據之前小馬的推斷,孩子隻能是老徐在家的時間失蹤的,也就是今天淩晨兩點到早晨六點之間。再根據堆雪人父子的話,時間範圍可以縮小到淩晨三點到早晨六點之間。
再有,就是小連失蹤的方式。房間裏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無論是誘拐還是出逃,小連隻能是自己打開門鎖走出去的。但是,這裏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在老徐回家的時候,小連根本不在小屋。如果是這樣,那麽對於這件事兒,安紅一定是知情的。所以……安紅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呢?
“剛才小男孩兒說的‘神秘人’,你覺得是誰?是樓裏的住戶嗎?”老丁問。
“這點還需要核實。”
“走訪的鄰居中,有類似的住戶嗎?”
“暫時沒有。”小馬把自己記的筆記遞給老丁,“你邊翻,我邊說。首先,是隔壁303。房主是個眼鏡男,名叫周磊,他說自己很少出門,也不知道這家有孩子。詢問過程中,他對啥事兒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唯一的疑點是他的腿瘸了,他說是修感應燈摔的,修的就是二樓的感應燈。頂樓那戶501住著對老夫婦,目前來說沒什麽可疑的,就是他們心挺大,在老城區住,半夜居然敢不鎖門;頂樓還有一戶502,住了個考研的女大學生,平常早出晚歸的。他們都說淩晨兩點到六點這段時間是在睡覺。還有就是對麵301的殷大娘,好多住戶都反映她的行為怪異,而且都很討厭她那條狗。再有就是四樓的盜竊案。”
“對,這事兒我正要問你呢,我當時在鎖匠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兒,但沒細問。”
小馬把自己知道的關於盜竊案的事情講給老丁聽之後,便問老丁有沒有啥新發現。
老丁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我覺得,殷老太太的狗死得蹊蹺。”
“啥意思?”
“我問你,要是沒有人幫忙,被拴住的狗該怎麽掙脫狗繩自己跑走呢?”
“那還不簡單,使勁把繩子拽折不就行了。”
“狗是你收拾的,那狗脖子上都有啥,你自己想想……”
小馬擰著眉毛,回憶不久前的情景,果然發現了不對,驚呼道:“狗是被人放走的!”
“沒錯!我覺得,放走狗的人或許就是忌憚狗吠,才會故意把狗放走。”
“照你這麽說,兩個案子聯係起來了?是文身男把狗放跑的?”小馬提高了音量,“可文身男到底是誰呢?難不成是小連的生父?老丁,如果你是文身男,想帶走小連,你會怎麽做?”
“簡單,守株待兔唄。”
“不對……”小馬搖了搖頭,“第一,按照他砸門的舉動來看,他明顯是不知道老徐反鎖房門這件事兒;第二,就算是真的守株待兔,他會料到兔子半夜三點之後才出門嗎?另外,說個題外話—你覺不覺得這屋裏一直有一股淡淡的線香味兒?”
“嗯……”老丁猛地嗅了幾下,點了點頭。
“可這屋裏也沒有佛像啊?這屋裏不僅沒有佛像,連遺像也沒有……大茂說過,老徐是個大孝子,隔三岔五就祭拜他媽……燒香不一定非要信佛,也可以是供奉去世的親人,不是嗎?”
“沒錯。之前我們猜測,小連很可能是提前躲在家裏的某個角落,可家裏一共就這麽大,他能躲在哪裏而不被回家的老徐看見呢?所以,我猜這裏或許有一個密室……”老丁分析道。
“可我們不是都搜過了?”小馬皺起了眉頭。
“你說會不會是老徐……”
“賊喊捉賊?”
“孩子丟了,安紅自殺了,隻有他好好的。如果是他參與其中,那麽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那他為何要報警呢?”
見小馬尷尬地撓了撓頭,老丁繼續說:“當然,現在所有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不過,你說的燒香味兒……”老丁起身伸了伸腰,一邊念叨著“密室”一邊用指關節敲擊著牆壁。剛開始聲音還很瓷實,可敲到電視背景牆時,聲音明顯變空了。
“小馬,你過這兒來看看!”
“怎麽了?”
“你敲敲,這麵牆好像是空的!”
空心牆的背後是一個十分狹小的長條形暗室。因為和外麵的電視背景牆貼著同一張條紋壁紙,門又做得嚴絲合縫,所以不易被發現。
老徐把門向內推開後,線香味兒立馬濃了起來。
原來,這裏供奉著老徐老媽的遺像。老丁站在門口向內望,裏麵幽暗一片,隻有三點紅色光芒,是香爐裏馬上就要燒完的香,再後麵,襯著一張遺像。黑白的遺像裏,老太太看起來很年輕,笑得也很高興,咧開的笑眼中兩個拉長的瞳孔黑洞洞的。
怎麽在這麽逼仄的小空間裏供奉自己母親的遺像?老丁不禁脊背發涼。
老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一麵是大茂口中的好兄弟、大孝子,一麵卻做出將女友、幼童鎖在家中,將母親的遺像藏在密室中的行為。老丁暫時將疑問擱置在心中,專注眼前的線索。
“小連當時很有可能就藏在這裏!”小馬覺得,這裏是個絕妙的藏身之所。
老丁從外麵試驗了一下,這扇門不需要多大力氣就能推開。不過推門進去之後,房間隻能容得下一人站立,就連轉身也相當困難。光源昏暗,空間狹小,讓身處其中的人呼吸困難。老丁咳嗽了兩聲,開始四下檢查,暗室裏沒有門了,裏麵的隔板敲起來也是空心的。
“牆那邊是什麽?”老丁接著敲了敲,整麵牆也是空的。
“那邊就是鄰居殷大娘家了,這裏可能是廢棄的管道間改造的,我老婆她媽家也有,不過沒這麽大。”
這時,老丁的小靈通又響了起來,來電話的還是男小趙。
淩晨一點
男小趙說同事們在附近詢問關於文身男的事兒,果然尋到些線索。
首先就是樓下那間小賣部的老板順子。他說,曾見過一個手上有文身的男人來店裏買煙。他樣子凶神惡煞的,差點兒把陽陽嚇哭,幸虧那天燕子沒在。他還說那男的那天渾身的油煙味兒,可能是剛在附近的抻麵館吃過麵條。
於是,男小趙又去了那家抻麵館。店裏隻有個上夜班的大娘,叫樸姨。樸姨交代說,最近是有個滿手文身的男的總來店裏吃麵,而且好像和老板娘有些過節。
男小趙讓樸姨聯係老板娘,可電話沒有通。男小趙問了老板娘的住址,打算稍後去拜訪。他還調取了店門口的監控,監控還真拍到了文身男的正臉,就這樣查到了他的身份。
李剛,高花鄉人,三十四歲,之前在高花鄉政府後勤部門工作。李剛的戶籍關係上隻有一個老父親,叫李福,現年七十歲,是個幹白活兒的,在鄉裏挺有名。
“知道這個李剛的住址嗎?”
“戶籍登記的地址還是高花鄉,我已經讓男小趙去查了,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聯係方式呢?”
“按照之前登記的手機號碼打過去,是空號。另外還查到一部座機,通了,但是沒人接聽。”
“之前有案底嗎?”
“二〇〇〇年的時候曾因猥褻進過派出所,當時的高花鄉發展農家樂、采摘園等旅遊項目創收,有個女遊客在摘草莓時遭到了李剛的鹹豬手,不過報警之後很快就和解了。除了這次,還有多次酒駕案底。我讓男小趙嚐試聯係當時負責案件的同事,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
老丁又打了通電話給醫院,一方麵是問問安紅醒了沒,另一方麵,是想問問老徐關於李剛的事兒。
“李剛這名字你有沒有印象?認不認識?”
“誰?”
“李剛,高花鄉人,三十四歲,之前在鄉政府後勤部門工作……認不認識?”
老徐表示否認。
“那你之前肇事案子裏那個孩子……他爸叫什麽?”
“叫什麽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姓李,那孩子姓羅……”
老丁說,目前來看,小連的失蹤很可能和這個李剛有關。但是,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密室的發現並沒有給二人帶來更多的線索,老丁的思路也陷進了死胡同裏。
小馬自告奮勇跟男小趙一起去抻麵店的老板娘家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老丁一個人守在302,看看表,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了,果然,年紀大了,熬不住了。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沙發上,眯著眼睛用手揉著額頭。一陣困意襲來,如同猛獸般慢慢吞沒了他的頭、軀幹和四肢。他調整姿勢,倒在沙發上,掙紮之間合上了眼。
昏暗的樓道窄得離譜,隻能容納一個人上下樓,右側斑駁的白牆上掛滿鑲在相框裏的黑白照片,上麵的人臉模糊不清,眼珠又圓又黑,空洞地盯著前方。
老丁每上一層台階,線香的味道就更濃一點,嗆得他嗓子眼發緊。拐過緩步台,前麵有幾點紅色的光斑星星點點地閃爍著,中間的那扇門上,用血紅的大字漆著302。
眼看著就剩下那麽幾級台階了,可老丁的腿怎麽也抬不動。哢嗒,門開了,從門縫兒探出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是小連。他光著身子,光著腳,像泥鰍一樣從門縫兒裏滑出來,跑下樓梯。來不及躲開,孩子竟然如同幽靈一樣穿過了老丁的身體,一口氣跑下樓去,隻留下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老丁低頭,台階上不知何時落滿了雪,可上麵卻沒有留下小連的腳印。
老丁是被噩夢拉扯醒的,時間剛好是淩晨四點半。他搖搖頭,試圖把剛才驚悚的夢從腦袋裏甩出去。
那個夢,不吉利。
他看了一眼手機,裏麵躺著小馬的三個未接來電。來不及伸個懶腰,老丁趕緊給小馬回了電話。電話中,小馬說他查到了十分有用的信息,正在火速趕回來的路上。
早上五點
十二月的省城天亮得晚。屋子裏很暗,線香味兒依舊縈繞其間,所見之景和剛才的夢境重疊,讓老丁渾身不自在。
小馬把剛買的早點放在茶幾上,裏麵有一碗豆腐腦兒、幾根油條,還有倆茶葉蛋。小馬說他吃過了,這些都是早市買來的,讓老丁邊吃邊聽匯報。
趁著老丁磕開第一個茶葉蛋,小馬說自己帶回來了四個消息。
首先,是李剛的資料。昨晚,男小趙終於聯係上了李剛的父親李福。據悉,李剛在鄉政府工作時,是前任鄉長金有來的專職司機。金有來退休後,李剛也主動離職。後來,李剛與父親李福一起在鄉裏幹起了白活兒。
李福多次強調,李剛回村後十分能幹、孝順,生意做得十分紅火。李剛目前未婚,也沒有固定女友,名下有一輛“金杯”,留在家中未開走。他在高花鄉有兩處房產,在省城沒有租房和買房信息。大概兩個月前,他在接了一個電話後突然離家,其間一直沒有與家裏聯絡。同時,李福還給了警方李剛的手機號碼,但小馬多次撥打都是關機狀態。
第二個消息是抻麵店的老板娘提供的。老板娘叫何小翠,她承認李剛最近來過店裏數次。她與李剛的確是舊相識,並且李剛提過,自己最近正在找一個孩子。
“何小翠和李剛是什麽關係?”
“何小翠是李剛的前女友。”
“她知道李剛現在在哪兒嗎?”
“她不清楚,也沒有李剛現在的聯係方式。”
“那李剛的其他社會關係呢?”
“通過交叉調查,李剛與徐偉以及當年被徐偉撞死的男童的父母都沒有任何明顯的社會關係。”
“何小翠認識安紅嗎?”老丁問。
“不認識,你懷疑安紅也同何小翠一樣,是李剛的前女友嗎?”
“李剛來302敲門,如果不是衝著老徐,那便是衝著安紅和小連。一棟樓住著的鄰居大多都不知道小連的存在,他怎麽會一清二楚?”
“是啊,知道小連的人不多。我能想到的一是老徐開出租的哥們兒,二是曉丹以及安紅之前工作時的同事。”
“不止,你看這個!至少,還得加上這個叫春英的女人。”
老丁把昨兒老徐給的那封信,掏出來給小馬:“你等會兒再仔細瞅,你先說說第三個消息。”
“昨晚我不是把狗屍和安紅的血衣順路帶回所裏了嗎?半夜我給鑒識科的小魏打了個電話,軟磨硬泡讓他幫個忙。化驗結果今早出來了—狗胃裏的東西,不是耗子藥,是農藥。”
“農藥?”
“很平常的那種,一般的種子店都能買到,估計是混在了肉罐頭裏喂給狗吃,而且劑量不小。所以狗的死,是人為的無疑。”
老丁重重地歎了口氣:“最後一個消息呢?”
“是毛衣上的血……”
“是經血,對嗎?”
“嗯。”
“看來,安紅的自殺是精心計劃過的,而且,小連的失蹤一定也在安紅的計劃之內。”
短暫的沉默後,老丁和小馬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昨天的他們仿佛被蛛網纏住的獵物,翻來覆去掙不開身,隻被那層層疊疊的絲纏得更緊。而現在,案件仿佛一隻掙脫掉軀殼的蠶,撕破蛹殼,化蝶飛向黎明。
天越來越亮了。
這時,老徐從醫院打來了電話,他帶著哭腔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安紅失蹤了,安紅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