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響】
響從小便知道,他是這個世界的異類。無論身在何處,他都無法擺脫那種根深蒂固的疏離感。
此起彼伏的電車行駛聲、刺耳的汽車鳴笛聲、信號燈處傳來的刺耳機械音、四麵八方傳來的智能手機鈴音、熙攘的人群發出的嘈雜聲……人工信號充斥著整個城市。這一切都太吵了。
“你似乎有聽力過敏的傾向。身體方麵沒什麽問題,可能是其他方麵的原因,但現階段很難確定。日常生活壓力較大的人容易出現這種症狀,可能是自主神經係統紊亂引起的。”
醫生邊在電腦屏幕的表格內輸入內容,邊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那是久違的小學時的記憶。
當時響年紀尚幼,醫生的這番話是說給響的母親聽的。坐在旋轉圓椅上的響不解地歪起頭,站在旁邊的母親摸了摸響的後背,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響跟著母親來醫院接受了各種檢查。在候診室等待期間,母親一直坐立不安,進入診察室後依舊如此。
“解決方案是使用耳罩和降噪耳機。強烈的精神壓力和焦慮容易引發這種症狀。這位媽媽也不用太擔心,幫助他減少一些聲音上的負擔——”
“不用太擔心?你怎麽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母親打斷了醫生的話語,失控地怒吼道。響被嚇得縮成一團。母親的咆哮聲令他心頭一緊,腦中也隨之嗡嗡作響。如今回想起來,他依然有種想要逃跑的衝動。
“我的孩子因為聽力的問題備受煎熬。”
“這位媽媽,請冷靜一點。我們理解您的痛苦,這邊可以為您介紹其他治療設施,為了孩子,請您先保持冷靜,配合我們一起解決問題。”
“我……我……”
母親哽咽著捂住了眼睛。她頭發蓬亂,甚至有部分發絲沾在了臉上。醫生看向響,凝視著他的眼睛。
“響,你媽媽在為了你努力,你也會好好努力對吧?”
響默默地點點頭。努力是什麽意思?響在心底暗暗發問。
響的母親是個單親媽媽。響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唯一清楚的是,父親已經另外組建了家庭。
母親懷了已婚男人的孩子,她不指望響的父親接受,於是決定自己撫養。因為經濟拮據,母親逐漸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所以當初勸你別生下這孩子啊!”
某次響無意間聽到了外祖母在電話裏這麽說。母親時常半夜哭著給外祖母打電話,談論響的事情。當時母親因為不滿意那家醫院的治療方案,後來又輾轉換了好幾家。即便如此,響聽力過敏的問題還是沒能找到原因。
“隻要治好你的耳朵,你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樣,交到很多朋友,所以沒事哦,不用擔心哦。”
母親太執著於“正常”,她反複念叨的那句“沒事”總是那麽無力。
怎樣才能算正常呢?年幼的響不明白。響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正常的孩子,可母親卻認為他是個怪人。
響愛母親,母親也很愛響,可一切都不如意。外祖母的話語和母親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在室內回**,響用力捂住雙耳。
響知道母親是為自己好,正因如此,他才不願看到母親為了自己日漸憔悴。
如今,響變成了孤兒。但這樣也好。
因為這樣不會傷害到任何重要的人。
【side 響】
“全新的早晨,充滿希望的早晨來臨!快起床,蒼藍火焰!”
真琴的聲音在揚聲器中回**,正在睡夢中的響當即彈坐了起來。呼,呼……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汗水。他重新戴好耳機,用力搖了搖頭。好像做了個噩夢,可夢裏的記憶十分模糊。
響伸了個懶腰,後背傳來一陣隱隱的痛感。昨天的傷還沒有痊愈,但這點程度應該很快就會恢複。
響來到盥洗室,用水洗了把臉。後甲板上堆積了許多巨大的儲物箱和儲水罐,所以那裏成了練習跑酷的絕佳場所。蒼藍火焰的其他成員一大早便會在後甲板上集合,大家一起做操、訓練。
響基本不會參加。理由很簡單,因為他覺得集體練習沒有任何好處。響一般會在專門的空房裏獨自練習,利用船內的橫梁等鍛煉肌肉。
響正抓著橫梁練習懸垂,手臂用力後,肌肉更顯得線條分明。跑酷大戰十分考驗身體素質,如果身體不夠結實,動作的靈活度也會受到限製。
突然,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般這個時段很少有人來打擾,響嚇得睜大了眼睛。
兔出現在了門口。
“響!那家夥在等你呢。”
“那家夥?”
響鬆開手,無聲地落到地麵。兔盯著響大汗淋漓的臉,無奈地歎了口氣。
“一個人練習倒沒什麽,但你偶爾也要到甲板上露個臉啊。”
“在這裏練習也完全可以。”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你要是太我行我素的話,海又會生氣的。”
“無所謂。”
“怎麽能無所謂呢!總之,從今天起你必須去,因為那家夥在!”
丟下這句話後,兔慌忙衝出房間。“你說的那家夥到底是誰啊?”響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問道。
響來到甲板上,隊員們正練得熱火朝天。正在做俯臥撐的海站了起來,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
“你終於來了啊。”
麵對海充滿敵意的挖苦,響倍感不快。他故意裝作沒聽見,徑直走到甲板前方。這時,背後傳來一陣特別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昨天的少女正蹲在甲板的訓練器材上。她雙手垂在前麵,像一隻頑皮的小貓。
兔說的是她嗎?響想起昨天新說過的話,一瞬間移開了視線。他隻記得新拜托他照顧少女,但具體該怎麽做,他也不清楚。
響決定暫時無視她的存在。少女主動跑到響的麵前,響故意將臉別向一側,但少女並沒有生氣,繼續天真地纏著響。
響歎了口氣,稍稍做了個拉伸運動,準備繼續訓練。誰知少女以閃電般的速度奪走了響的耳機,整個過程隻發生在一瞬間,響甚至來不及反應。
“喂!”
等響回過神來,少女已經叼著耳機“噌噌”地爬到了桅杆上。停在天線上的海鳥瞬間被嚇飛。
“搞什麽啊!”
響不耐煩地嘀咕了一聲,走到桅杆附近。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冒險爬上桅杆奪回耳機時,少女突然失去興趣,扭頭看向別處,耳機隨即掉落。
響撿起掉落在腳邊的耳機,抬頭看了看少女。她依然在看著那個方向,視線的另一頭是那座紅色的“塔”。
少女輕啟嘴唇,哼起歌來。
響猛地反應過來,這是他此前聽過無數遍的旋律——泡泡的歌聲。這家夥也能聽到嗎?還是說,隻是巧合?
響重新戴好耳機,搖了搖頭。所幸女孩的注意力從耳機轉移到了“塔”身上,真是個注意力渙散的家夥。但考慮到她沒有再繼續惹麻煩,響也就沒有理會。他走到稍遠的位置,打算繼續訓練。
如字麵所示,跑酷大戰起源於跑酷這項運動,隻不過落腳點變成了泡泡和飄浮在空中的物體,但本質還是要跨越各種障礙物。不僅速度要夠快,還需要加入一些吸睛的雜技元素,這也是跑酷的特色所在。跑酷大戰雖然也是一項競速比賽,但難度比平地的田徑比賽要高得多。它考驗團隊的戰略性,例如路線的選擇、隊員的配置等,還需要選手展現出非凡的實力,也就是要有“超厲害”“超酷”的技巧。
要想做到這些,基礎技能訓練尤為重要。若疏於練習,會大大增加比賽受傷的概率。當然,也可能會沒命。
首先是基礎中的基礎——“翻越”,指的是越過障礙物的動作,常常用來翻越一些不用手無法越過的障礙物,例如扶手、長椅等。翻越需要在不減速的情況下流暢地銜接下一個動作,若是能力不足,可能會出現中途減速、翻越失敗等情況。
另外還有從一個地點跳到另一個地點的“精準跳”。這個技巧考驗落地的精準度,在跑酷大戰中非常重要。因為一旦失敗,做此動作的人就會迅速墜入大海。
當然,跳躍和落地技巧也十分重要。“落地技巧”指為減少跳躍對腿部帶來的衝擊而采用四肢著地的技巧。如果沒有靈活掌握這個技巧,落地帶來的衝擊可能會使人短時間內無法動彈。
另外還有許多技巧,每一個都必須反複練習才能掌握。一般先從簡單的技巧開始,然後再慢慢增加難度。兔剛來“令洋”時,總愛挑戰一些高難度技巧,每次受傷都會被海痛罵一頓。
響借著起跳的慣性雙手攀住牆壁,單手撐牆旋轉翻身。這招叫“牆轉”。響很快在旁邊落地,扭頭一看,桅杆上的少女不知何時跑了下來,學著響的樣子借助牆壁旋轉翻身。發現響在看自己,少女露出潔白的牙齒,開心地笑了起來。
響沒有理會她,繼續在空曠的場地擰身跳躍,借助手臂力量單腳站穩,向後方抬起另一條腿,借勢快速起跳,其間身體要與地麵保持平行。這是一種難度較高的特技,名叫“旋子轉體”。身邊的兔和大澤看到不禁嘖嘖稱奇。
響朝少女這邊瞟了一眼,少女愉快地眯細了眼睛。她擺好姿勢,輕鬆地重現了響剛才的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動作自然流暢。
少女腳尖著地,快速轉向響的方向,得意地挑起眉毛。起初響以為她是在跟自己較勁,但她每次都投來無比純真的笑容。如果沒猜錯的話,她應該是想得到響的誇讚。
但是——
“……”
響一言不發地走到甲板的一角,他討厭自己的地盤被人攪亂。
“那個穿著怪異的家夥也太厲害了吧?”
兔興奮地指著少女說道。
“穿著怪異的家夥……”磯崎苦笑著說道。
“喂,我問你,你之前參加過跑酷大戰嗎?”
麵對兔的提問,少女不解地歪起頭。
“不懂的話,我可以教你哦!”
“少在這裏擺前輩的架子!”
“好痛好痛!”
見兔開始得意忘形,海從身後輕輕抓住他的頭。他的另一隻手裏拿著一本書,那是海最喜歡的“令洋”手冊。好像是在操舵室找到的,裏麵全是一些專業術語,響絲毫感覺不到其中的樂趣。
“多虧了響,我們才能連勝那麽多場。不過差不多也該培養點新戰鬥力了,對吧,隊長?”
“你說多虧了誰?真是的,一群不懂團隊合作的家夥。”
海鬆開兔的頭,露出極度不滿的表情。今天他沒有戴針織帽,色澤明亮的頭發在風中輕輕飛舞。
“聽好了!”海對少女說道。
“為了避免其他家夥教你一些奇怪的東西,今後就由我來當你的教練。我叫海,是蒼藍火焰的隊長。”
“海可是很厲害的哦,還會擺弄機器。”
“這個沒必要說吧?”
海瞪了一眼在一旁調侃的兔。
“然後,這個是磯崎,記住他的眼鏡和板寸頭就行。他是個頭腦靈活的家夥。”
“好複雜的介紹啊。”
“旁邊的大塊頭叫大澤,擅長烹飪和針線活,住在‘令洋’的話,絕對少不了他的幫助。”
“請多關照。”
“這個小不點叫兔,是蒼藍火焰年紀最小的小鬼。”
“把我說得太難聽了吧?”
兔不滿地撇著嘴。少女再次睜大眼睛,依次打量起每個隊員的臉。
“然後——”海指了指角落裏的響。
“那家夥叫響,性格就像一匹狼。”
響很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可不想讓海發現自己在聽他講話。
“明白了沒?”
少女沒有回答海的提問。
“她從昨天開始就沒講過話。”兔難以置信地說道。
“她好像聽不懂話吧?”磯崎輕輕按了按眼鏡的鼻托。
“可能是說不了話吧。”大澤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是嗎?”
海剛想向女孩確認,卻發現她已經不見蹤影。
“啊?”
海頓時目瞪口呆。
“哇!你在做什麽啊?!”
耳邊傳來正在準備早餐的真琴的尖叫聲,接著是雞刺耳的鳴叫聲。除響之外的四人連忙朝真琴那邊跑去,而響隻是慢騰騰地跟在後麵——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
真琴正在後甲板上的雞籠旁。她在用廢棄材料做成的雞籠裏養了幾隻母雞。母雞們很聰明,幾乎很少跑出去,但此時它們卻在雞籠外暴走。原因很簡單,有人把它們趕了出去,並且堵住了雞籠的入口。
短裙下露出的雙腿,散亂的白色羽毛——少女將頭伸進雞籠裏,似乎在翻找什麽。被趕出雞籠的母雞們見自己的領土受到侵犯,神色十分憤怒。
“喂,快住手!”
真琴大喊道,但少女毫不理會。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對雞籠失去興趣,開始追逐起了外麵的母雞,而且是用四肢行走。
“像一隻貓。”兔笑著說道。“還有閑情開玩笑!”真琴急忙追了上去。眼前形成了少女追母雞,真琴追少女的畫麵。響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一般人幹不出這種事吧?要是什麽事都得陪著她,身體遲早會累垮。
“別鬧了!”
不管真琴怎麽喊,少女都無動於衷。被巨大的四腳生物追趕,母雞們嚇得倉皇而逃。
響覺得自己待在這裏很多餘,決定悄悄離開。突然,耳邊傳來真琴的尖叫聲。
“危險!”
響抬起頭,發現一個小黑影正朝自己迫近。等反應過來時,一切為時已晚,響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抓住眼前的物體,仔細一看,正是被少女追逐的那隻母雞。母雞被嚇得不輕,一直驚慌地“咕咕咕”叫喚著。
“響,你沒事吧?”
真琴喘著粗氣朝這邊趕來。手上沾滿蛋液的少女又在旁邊追逐起其他雞來。看著她手指間沾著的蛋黃,響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真是糟糕透了。”
“是啊,母雞們剛剛受到驚嚇,一直在四處逃竄。”
真琴看著正在追逐母雞的少女說道。少女突然停下來,雙眼閃爍著光芒,她的視線落在了響手中的那隻母雞上。“等等!等等!”響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開口阻止。少女似乎理解了響的意思,乖乖地停了下來,不解地歪起頭,似乎不明白大家為何如此慌張。
“可能這孩子從來沒見過雞。”
說著,大澤抱起了附近的一隻母雞。確認母雞平靜下來後,大澤用他寬厚的手掌撫摩起母雞的嘴。母雞舒服地閉上了眼睛。少女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一幕。
見少女冷靜下來,大澤彎曲膝蓋,稍稍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不能欺負其他生物哦。雞跟你一樣,也是有生命的物體,要好好愛護才行哦。明白我說的話嗎?”
少女再次將頭偏向一側。
“接下來明白就行啦。”
大澤抱著母雞,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接著轉身看向響,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響,你的臉被劃破了。”
“嗯?”
響摸了摸臉,手指傳來黏膩的觸感。出了點血,但沒有什麽大礙,可能是被雞爪劃傷的吧。看到響用手背擦拭臉上的血,少女也跟著模仿起來,手上的蛋液被蹭得到處都是。
見少女若有所思地朝自己攤開手掌,響皺起了眉頭。
“你看,就因為你到處惹事,給大家添了這麽多麻煩。”
“好啦,反正也沒惹出什麽大事。”
真琴終於安下心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鬆垮的白色圍裙上多了幾道褶皺。
“剛剛有好些蛋被弄碎了,不過有些還可以吃,今天早餐就多做點吧。”
“總之,得先把母雞放回籠子。”
大澤朝著雞籠走去,響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身後。可能是跑累了吧,大澤手中的母雞異常乖巧。
“哇,全是雞蛋料理啊。”
看著桌子上擺放的盤子,兔感歎道。餐廳裏飄散著新鮮麵包的香味。
隊員們坐到各自的固定座位上,從盤子裏取起了食物。女孩好奇地往四周看了看,發現響身邊有個空位,連忙坐了過去。雖說這個位子平日就沒人坐,可招呼不打就坐過去,未免有些不禮貌。
大盤子裏放著稍稍烤焦的枕頭麵包,籃子裏還放著羊角麵包和黃油卷等主食,每個人麵前的小盤子裏都放著煮熟的香腸和香菜,鍋墊上的平底鍋內盛著金黃色的新鮮炒雞蛋,真琴另外遞來的小盤子裏還盛著一個半熟的煎蛋。
“那一起說吧,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看到身邊的人雙手合十,少女也笨拙地合起雙手。響不肯加入,隻好低頭看著寫有自己名字首字母的塑料杯。
茶色的水麵倒映出自己的臉,上麵貼著一張創可貼。盡管響反複強調隻是小傷,真琴還是執意要貼。
“很適合你嘛。”
無視兔的挖苦,響默默地用叉子紮了一根香腸。海不屑地哼了一聲。
“還是修行不夠啊。”
什麽修行不修行,還不都怪這家夥。響不滿地偷瞟了一眼旁邊的少女。她伸手拿起一個枕頭麵包,警惕地躲在角落裏啃了起來。嚼著嚼著,她突然停了下來,睜大眼睛看著手裏被啃了一口的枕頭麵包,看來她很喜歡這種味道。少女露出欣喜的神色,繼續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我可不會被雞抓傷。”
海得意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