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隆二十六年春,正是一年中最為繁茂的季節,大明殿內的地龍已經停了,但皇帝仍覺後背薄汗涔涔。
他眼底一片猩紅,怒目看向地上跪著的兩名女子。
其中一個著一身潔白裏衣,衣衫淩亂,容顏憔悴蒼白,鬢發散亂,身上有著病弱美人的柔怯之感,但她柔軟的外表下有一顆堅韌的心,所以周身又散發著一股不屈的倔強和英氣。
而跪在她身旁的皇後已是淚眼婆娑,抽泣不止。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臣妾當真沒想到妹妹會做出此等醜事,若非她宮裏的宮女來報,臣妾……恐怕都現在都還不知道……”
魏述意,魏貴妃午後與侍衛私會於寢殿,身側宮人不敢包庇其欺君之罪,遂稟於皇後,這才捉奸在床,使其辯無可辯。
三十多歲的帝王尚且不能全然隱藏自己的情緒,憤怒溢於言表,他幾乎是下了狠手將桌旁的硯台擲出去,堅硬的硯角砸在魏貴妃的額角,瞬間見了血。
魏貴妃卻不躲不讓,滿麵沉靜蕭瑟。
皇帝怒火更盛幾分,斥罵道:“從進大明殿開始你就緘口不言,怎麽,事到如今,連一句話都不肯和朕說了嗎?”
魏貴妃漠然抬頭,與皇帝目光相接時突然淒慘地笑了一聲,隨後一頭磕在黑磚石上,沉聲道:“臣妾……無可辯!”
無可辯。
承認一切,承認自己與侍衛**,承認對皇帝不忠。
一夜之間,恩寵如風散,曾經寵冠六宮的魏貴妃,此刻如一隻枯黃的落葉,飄零無依。
皇後哭求道:“陛下,魏貴妃行跡惡劣,若不嚴懲,便等同於大張旗鼓告訴後宮,陛下仁慈軟弱,那麽日後一定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陛下!臣妾身為皇後,有規勸之責,今日跪求陛下嚴懲魏氏!”
皇後端的是母儀天下的姿態,恩威並施本就是常見的招數,所以她說這些也並不會引起旁人猜忌。
又有誰會想到今日種種都是她一力策劃的呢?
皇後命人在魏貴妃的午膳中下了迷藥,又事先買通她宮裏的宮人,再悄悄送一個侍衛進去,之後的一切隻需看圖說話,便能給魏氏按上一個穢亂宮闈的名號。
隻是……她沒想到一切竟然進展得如此順利,魏氏連一句辯駁的話都沒有,從頭至尾都沉默著,像一樽玉佛,通透明淨,但了無生氣。
龍椅上的男人靜靜坐著,無視皇後的聲音,周遭一切都仿似化成了一縷煙,慢慢消散。
天地間好像隻剩下他和魏貴妃兩個人。
縱然貴為天子,此刻的他也隻是一個渴求妻子給出回答的丈夫,憤怒而絕望地看向魏述意,艱澀開口道:“魏……貴妃,隻要你給朕一個解釋,朕必然信你……”
信?
魏述意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他們青梅竹馬的感情早在一日又一日的猜忌和怨恨中消耗殆盡了,哪裏還有什麽信任呢?
這座宮廷就是吃人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變了模樣,包括皇帝,包括她……
魏述意斂眸,掩下眸底的悲哀,緩緩拜了下去,當頭與冰涼的磚石相貼時,她閉上了眼。
“請陛下責罰。”
隨著話音,眼角一滴清澈的淚落下,釅濕了大明殿這塊明淨的磚石,也濡濕了龍椅上那個男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