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珈生產的日子比預產期提前了一周多,那天是個周六,許翡把她嚴嚴實實裹成了一個球,手牽手參觀畫展。
孕婦火力壯,到了室內開始嘩嘩冒汗,許翡拿著麵巾紙在她的前額、鼻尖和頸側輕柔地蘸擦。裴珈燥熱得不行,一遍一遍和許翡磨嘰著要吃冰激淩。
孕後期的裴珈更嬌氣,什麽東西吃不到就立刻扁嘴要哭,她說她自己也控製不住。許翡最看不得裴珈的眼淚,隻能通通答應,又不敢讓她吃太多。
“好,去吃。”
“我都看好啦,旁邊有一家Gelato專門店,評價不錯的。”
“嗯,好。”
裴珈現在被嬌養得珠圓玉潤,就算素麵朝天皮膚也是吹彈可破,水靈得讓人隻想抱住猛親,許翡怎麽看怎麽心癢癢。
“要吃開心果、焦糖和提拉米蘇……”
冰淇淋店確實火,需要排隊。裴珈挽著許翡的胳膊,在人流的末尾,興致勃勃地指著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啊,法芙娜吧,你喜歡巧克力。法芙娜、開心果和提拉米蘇。”
“好。”
許翡其實吃什麽都好,裴珈懷孕之後他們分食一份的機會變多了,他非常樂於享受這種親密。餐具也隻用一份,你一口我一口,頭對頭窩在一起,甜蜜極了。
“百香果雪葩應該也挺不錯的……”裴珈看什麽都饞,隊伍一點一點靠近前台,她還是沒有最終決定
“那就開心果、百香果和提拉米蘇。”
許翡正準備和店員點餐,手臂被緊抓了一下。
他扭過頭,很自然地問,“寶寶,要換哪個?”
裴珈定在原地,死死咬住下嘴唇,艱難地快速說道,“肚子。”
突如其來地疼痛,應該是要生了。
許翡攙著裴珈離開隊伍,“我、我去開車,忍一下寶寶,好不好?我很快開過來。”
她看著他慌張奔跑的背影,之後整個生產過程都沒敢喊一句“疼”。
許翡跟著進了產房,不知道的還以為要生孩子的是他,滿臉苦色、滿頭大汗,死死握著裴珈的手,隨時都要落下淚來。
他的手在抖,掌心裏全是潮濕。裴珈隻得牽強地露出笑容,安慰他說沒事。結果話音未落就情不自禁地痛呼出來。
許翡一聽,眼圈驟然紅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女人要受這份罪,順產就真的醫生和護士袖手旁觀,明明叫「無痛」可還是會這麽痛苦。
裴珈的叫聲讓許翡的心髒都跟著四分五裂,撕開合上,合上再撕開……大概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麽長,耳邊突然出現嬰兒響亮的啼哭。
“爸爸來剪臍帶吧。”
許翡整個人像是遊離在世界之外,看著遞到手邊的剪子,根本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最後還是裴珈費力握著許翡的手,一起剪斷的。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
許翡腦子懵懵的,這才分出一個眼神給那個又紅又皺的小東西,反應慢半拍地嘟囔,“母子……”
裴珈本就累得快虛脫,照顧許翡的情緒,連叫都不敢大聲叫,生怕再給他留下什麽新的心理陰影。結果現在倒好,看見許翡這幅“嫌棄”的表情,忍無可忍,委屈地號啕大哭。
“……你不許討厭他……”
不得不說,她自己生出來的兒子也太醜了吧……裴珈淚眼蒙矓,不死心地趴在床邊認認真真看,看完絕望又無助地哭得更大聲了。
“嗚嗚嗚我辛辛苦苦生出來的……疼死我了……”
而且許翡之前口口聲聲說「生男生女都一樣」,全都是假的,騙人,他明明更喜歡女孩。
許翡嚇了一跳,也跟著哭出來,一個勁兒地叫著「寶寶」「寶寶」,又親又哄,堵住她的嘴。
……
裴珈為著這事,和許翡生了好幾天的氣。許翡和她解釋了八百遍,自己絕對沒有別的意思,隻要她生的孩子都喜歡,那時候純粹是被嚇蒙了沒反應過來。
許翡最近把辦公地點挪到了月子中心,裴珈還是氣哼哼地不領情。
直到那天夜裏,許翡處理完工作,合上電腦,坐在裴珈的床邊親吻她。
裴珈本來半睡不睡的,這下直接被癢得清醒過來,嬌嗔著踢他,“煩死了你,我睡覺了!”
“寶寶,我這兩天在想,兒子比女兒好些。”
裴珈仰麵躺著,掀一隻眼皮瞧他,不發聲,倒要看看他能編出什麽鬼話。
“女兒的話,要是以後她的同學朋友拿我的身份去嘲笑她,如果她哭著來找爸爸,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許翡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神色懨懨,“女兒是要像你一樣,是掌上明珠,要從小寶貝到大的。如果我是那枚她身上的汙點——”
“你說什麽呢!”
裴珈不愛聽,皺著眉心拍他的胳膊,一下不足以出氣,又打了第二下。
“什麽汙點不汙點的!誰都不許說我老公!你也不行!”
許翡輕笑,溫溫柔柔說“好”。
“念念會超愛你,以後隻會以你為榮,把你當成榜樣和驕傲。許翡你以後再說這種話,我要跟你急了啊。”
他應了一聲,脫了鞋,側躺上來把裴珈抱在懷裏,“寶寶,這兩天還疼不疼?”
“一點點,好多了。”
許翡找的月子中心裴珈也很滿意,更重要的是念念一天一個樣,比剛從肚子裏出來的時候好看多了。工作人員一個個的也嘴甜,說念念的五官已經能看出來長得非常出挑了,而且爸爸媽媽都長得這麽漂亮,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隻是隔了幾天,裴珈竟然覺得這種擁抱久違了,很是懷念。於是湊過去,把許翡的腰摟更緊了些,他身上的味道特別讓人安心。
“老公,我好愛你哦。”裴珈在他的胸膛上“吧唧”一口,“最愛你。”
許翡的心瞬時間軟成了棉絮,“我想抱著你睡好不好?”
“擠不擠啊?”
他有床,床在外間。
“不擠。”許翡親吻她的額頭
“好,一起睡。”
裴珈也想許翡了。
……
隻是讓許翡想象不到的是,裴珈口中的「最愛」很快就換了人。
從月子中心回到家,不久後的某一天,許翡下班回到家,看到由側臥改造成的兒童房半敞著門,裴珈趴在掛滿玩具的嬰兒床邊,不停地親吻圍欄裏麵的小東西。
麽麽麽麽,許翡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聲音。
裴珈說,“念念念念,我的寶貝~媽媽好愛好愛你呀!媽媽全世界最愛你啦~”
他的心上被狠刺了一下,立在原地走不進去也退不出來。
許翡早就知道他沒辦法和孩子爭寵,他爭不贏的,那是裴珈生的孩子,裴念取代自己變成裴珈心中的最愛,情有可原也理所應當。
孩子太小,睡覺的時候會把嬰兒床搬到主臥來。
這天照舊裴念在夜裏“嗷”的一嗓子,驚醒睡夢中的許翡和裴珈。
裴珈條件反射撐著床迷迷糊糊坐起身來,被許翡按著肩膀重新躺倒在枕頭上 。
“我來,你睡。”
“還是我直接喂吧——”
“還想再被咬破?”
許翡幽幽瞥了她一眼,輕手輕腳把兒子抱起來扛在肩上,往出走。邊走邊凶巴巴地哄,“裴十二,小點聲,媽媽睡覺了。”
裴珈裹好被子翻身,咂咂嘴,閉著眼睛琢磨,是不是許翡有點不高興了呀?
她老公心思這麽敏感,很有可能。裴珈很困,直到睡著也沒想出來具體原因,算啦,留到夢裏慢慢想吧。
昨天晚上裴珈喂完奶,眼淚汪汪地看著許翡,把他看得心肝顫。
許翡一直擔心她產後抑鬱,網上說這對媽媽影響很大,要家人格外關心愛護才行。
“怎麽了寶寶?別哭。”許翡一邊親,一邊拿紙巾給她擦淚
“嗚嗚……你看。”
裴珈顫巍巍把領口敞開,看得許翡想把吃飽喝足,正重新睡大覺的兒子拎起來打一頓。
就這種臭兒子,把她咬破、讓她疼得哭出來的臭兒子,裴珈擦幹眼淚還是能親親抱抱舉高高,對著他說「全世界最愛你」。
許翡熱了儲好的奶,拿奶瓶喂裴念,心裏酸得不行。
他也和裴念生不起來氣,他的大眼睛長得特別像裴珈,吃完奶就朝他笑。許翡一邊拍著奶嗝,一邊在廳裏踱步,歎了一口氣,低聲說,“等大一點再教訓你。”
說完,又忍不住在兒子軟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
裴念越來越可愛,裴珈把越來越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兒子身上,連接吻都不認真了。
那邊剛叫了一小下,裴珈就推著許翡的肩膀要離開。
“唔,念念叫我。”
說完一溜煙就跑走了,不一會兒傳來極富耐心地柔聲勸哄,嗓音甜美得要命。
許翡定在原地低著頭,裴珈用這種聲音和自己說過話嗎?
他努力想了很久,特別傷心地發現好像沒有。
……
裴珈沒有產後抑鬱,產後抑鬱的人反而成了許翡。
在第三次嚐試接吻被打斷和推開之後,他開始吃不好睡不好。
偏偏這個時候大數據還在向他推送,說「當情侶接吻敷衍的時候,基本就是離分手不遠了」。
許翡放下手機,坐在書房裏更是陰鬱。
裴念隻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許翡不能跟他生氣。裴珈是他的寶寶,許翡更沒有理由跟她生氣。
他開始不敢直麵裴珈,除了弄兒子的時候會有交流之外,許翡發現裴珈已經和他沒有別的交流了。
總是念念這、念念那,許翡聽了刺耳,覺得好難受。
他決定夜深人靜,等他的臭兒子吃飽喝足睡大覺之後再親吻裴珈試一試。
“寶寶。”
許翡把裴念安頓好,上床摟過裴珈的肩膀麵向自己。
裴珈鼻音咕噥了一聲,被綿軟的唇瓣覆住,許翡有些急切地頂進來,勾著她。裴珈哼了一聲,下意識抱住他的腰,想要回應,手剛觸到許翡的腰,又縮了回去。
偏頭,翻了個身背對他,佯裝厭煩和困倦,“睡覺了,許翡。”
許翡那頭僵得沒有任何聲響,等到裴珈真的睡著了,他都沒再說半個字、有半個動作。